1781.第1693章 儿臣见过父皇

第1693章 儿臣见过父皇

萧敬奉旨去探视太子和方继藩。

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他咽了咽口水,待有人引他进去,便被这一片狼藉的场景惊呆了。

一个大铜锅,里头是红油,红油还在翻滚沸腾,牛肉的香味从里面散发出来,让人垂涎欲滴,一旁是几碟小菜,方继藩夹着肉,往朱厚照的碗里塞,朱厚照高兴得手舞足蹈,谦虚的表示老方你自己吃,不要客气。

方继藩侧目,看了一眼进来的萧敬。

萧敬觉得自己眼瞎了。

他就不该这个时候来。

他尴尬得不得了。

可太子和方继藩,却一丁点都不觉得尴尬,方继藩道:“萧公公啊,来做什么?”

“奴婢奉旨。”萧敬眼睛便故意落在别处,心里默念,咱没看见,咱没看见,说到奉旨的时候,双手朝宫中方向拱手,继续正儿八经的道:“听闻太子与齐国公患病,特来探视。”

“噢。”朱厚照架着脚,口里咀嚼着肉,含含糊糊的道:“就说本宫现在正在食疗,并没有什么大碍,过了十天半月,病也就好了。”

萧敬:“……”

方继藩笑了笑道:“萧公公,我看你气色不好,这是肾虚的征兆,要不要也来治一治?”

“不,不了。”萧敬忙摆手,挤出一丁点笑容:“奴婢……奴婢要去还旨。殿下,齐国公,你们好生调养,奴婢……奴婢有事……有事……”

说罢,人已逃之夭夭。

“这狗东西。”朱厚照一副不满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方继藩乐乐的笑道:“萧公公还是实在人,殿下就不必和他计较了,京里近来作坊到处燃煤,空气也不好,四处都是煤烟味,萧公公年纪大了,对他的身子骨不好。臣为了萧公公操碎了心哪,黄金洲的空气就很香甜,若是将来能把萧公公送去黄金洲,让他颐养天年……”

朱厚照咕哝道:“你现在怎么张口闭口便是黄金洲。”

方继藩便一副嘿嘿笑的样子,人生最得意之事,不就是把人送去黄金洲吗?

这个道理,太子殿下不懂。

…………

此时,弘治皇帝伏在案上,脸色铁青。

他现在不能久坐,坐的久了,便觉得腰酸背痛的厉害。

年纪大了啊。

因而,让太子登基的念头,越发的强烈。

只是……看着诸多奏疏,大多都是为江南士绅鸣冤,廷议还未开始,风暴就已来了。

这些奏疏,既不敢埋怨皇帝,又不敢指斥太子,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西山钱庄。

这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此事是西山钱庄一手包办的,对于江南士绅别离故土的凄惨控诉,经了这些臣子们的书写,格外的渗人。

这些文字之中,竟颇有几分靖康之变之后,金人强制迁徙北宋王公的惨状。

弘治皇帝看得气闷。

里头的话里话外,都指责西山钱庄。

可谁都明白,西山钱庄是镇国府下辖,镇国府又是谁领头的呢?下这一道旨意的人,又是谁呢?

百官的怨愤,弘治皇帝是可以理解的。

有抱怨,也是正常,甚至弘治皇帝想到这无数的士绅迁徙,若说没有血泪,弘治皇帝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大明自诩天朝上国,乃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却也将这天下其他各处,视若蛮荒之地,从富庶的江南,迁往蛮荒之地,与土人混杂而居,这……日子能好过吗?

弘治皇帝的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一群士绅吃糠咽菜,一个个穿着兽皮的样子。

只是,此乃国家大策,关系到的乃是大明万世基业。

群臣的反对,让他既是愤怒,又有些担心。

他不怕自己驾驭不了群臣。

可是自己的儿子,即将登基,太子能驾驭得住这些人吗?

若是不能让百官心悦诚服,那么……太子又该依靠什么人来治天下呢?

弘治皇帝浑然忘我,手不由自主的磕着案牍,打着节拍,双目显得呆滞,陷入了沉思。

此时,萧敬蹑手蹑脚的进来:“陛下……”

“啊……”弘治皇帝抬头,猛然回神,接着皱眉道:“太子与齐国公如何了?”

“他们……在治病。”

“真病了?”弘治皇帝双目之中,掠过几分焦虑。

他还以为是假的呢!

萧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既不敢欺君罔上,可又发现这事儿没法说。

弘治皇帝迟迟没得到萧敬的回应,便严厉的问道:“朕在问你的话!”

“是,是……”萧敬忙点头:“奴婢万死,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他们……咳咳……”萧敬抬起头,道:“西山医学院那里,诊断了他们确实有病。”

萧敬开始佩服自己的机智了。

有错也是西山医学院的事了。

弘治皇帝:“……”

这话开了头,下面就好说多了。

于是萧敬又道:“奴婢去的时候,大夫嘱咐太子齐国公要多吃点热食,比如说牛肉,羊肉什么的,最好配一些葱蒜和辣椒……”

弘治皇帝的脸抽了抽,猛然间,他大抵的明白了,不禁咬牙道:“他们倒是好,自己夸下了海口,却让朕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哼!”

怒归怒,弘治皇帝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内心深处,难免有些失望,太子终究还是有一些不着调啊,弘治皇帝甚至一点都不介意太子和齐国公二人在廷议上表现不妥当,可他气闷的却是,太子和齐国公居然临阵脱逃。

如此没有担当,将来如何定鼎天下?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凝视了萧敬一眼:“知道了。”

“陛下……”

“朕说……”弘治皇帝表情严厉:“朕知道了!”

“是,是……”萧敬再不敢发出丝毫的声息。

良久,弘治皇帝又道:“厂卫那里,将所有的名册,都拟定出来,谁对此最有非议……一个不要遗漏。”

“奴婢明白。”萧敬深深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只是……陛下,不知过些日子的廷议,是否……”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最终道:“君无戏言,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照常进行吧。”

…………

月底。

廷议开始了。

刘健对于这一次廷议,表现出了极大的忧心。

他不是怕闹出什么,他担心的乃是谢迁等人的安全。

刘健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自然知道厂卫那里,似乎开始在打探什么。

太子和齐国公的退缩,让刘健的担心加剧。

陛下已经年迈,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此时的皇上,定是焦虑的,现在百官在陛下还在的时候,尚可以明目张胆的反对太子,若是太子表现出了较高的驾驭能力,陛下或许对于这一次百官的‘无礼’,会表现出宽容的态度。

可一旦……陛下认为太子驾驭不住这些臣子们呢?

刘健念及此,便不禁打一个寒颤。

到了午门外,刘健故意与谢迁同行,有些事,他不便明说,只微笑道:“太子至今还在称病,于乔啊,我等终究为人臣,今日廷议……老夫倒是觉得,凡事不可操之太过了,你的心情,老夫是可以理解的,据闻你的亲眷,大多都去了吕宋……”

刘健还没说完,谢迁就道:“我并非是为了亲族,只是想讨一个说法,士绅……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不是大明百姓吗?”

“天下人都闻你能言善辩……”刘健摇摇头,叹道:“你的脾气,该改一改。”

“改不了啦。”谢迁的面上透着几分悲壮:“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次实在是过份,不讲清楚,不说明白,不把这个底揭出来,刘公,我心里堵得慌啊。”

刘健心里却是更担心了,板着脸道:“可你是内阁大学士,于乔,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恨不得让你发难,他们好跟着起哄,甚至借此机会否定新政,反对太子?”

谢迁沉默了,过了半响,他咬着牙:“新政的目的,是为了国泰民安,可若是因为新政,必须牺牲掉无数的臣民,那么……这已旧政又有什么不同?”

这话还怎么说下去?刘健再没有做声了。

众臣至奉天殿觐见,而弘治皇帝脸色更坏。

见众人行了礼,他只颔首,便不再做声。

刘健出班道:“陛下,太子和齐国公未至,不知廷议是否开始。”

弘治皇帝淡淡道:“他们虽未至,可廷议乃国家大典,不等他们也罢,诸卿有什么话,畅所欲言吧。”

人们看着太子和齐国公空荡荡的位置,有人心下不禁冷笑。

遇事就躲,望之不似人君……

已有人磨刀霍霍,正欲开口,这时,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禀报道:“陛下……太子和齐国公来了。”

“来了……”人们哗然。

众人纷纷看向殿口的位置。

却见朱厚照眉目飞扬,很是精神奕奕,他身上……竟是穿着一身戎装。

方继藩在其后,身穿紫色蟒袍,二人抬头挺胸,目不斜视,顾盼自雄,径直入殿。

朱厚照这一份打扮,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君臣们错愕着,却见朱厚照到了殿中,昂首道:“儿臣见过父皇,儿臣来迟,恳请父皇恕罪。”

他声若洪钟,带着朝气。

(本章完)

第1694章 太子逞威

弘治皇帝见了朱厚照这个模样,皱眉。

这是何等的场合,入朝理应穿朝服,岂可穿着戎装。

何况你是太子,穿着戎装,也不合适。

随着弘治皇帝年纪越来越大,滋生出了太子登基的心思,对于太子任何一点错处,都变得愈发的不安。

只是当着群臣的面,弘治皇帝却是不便发作,微笑,只当做没有看见的样子:“噢,太子的病好啦?”

“父皇,病好了。”朱厚照道:“儿臣现在精神奕奕,龙精虎猛。”

弘治皇帝点头,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他自是觉得,自己委托方继藩重任,和他秘密商议了自己退位之事,可方继藩这家伙,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不谨慎,添乱!

方继藩却是笑吟吟的样子:“儿臣的病也好了,儿臣在病中,忧心如焚,时时刻刻想着,儿臣这一病,不能为君分忧,心里便难受的不得了,幸好西山医学院,妙手回春,如若不然,身上本就带病,倘若再心有成疾,实是愧对皇上,愧对朝廷。”

此时,有人突然道:“太子何以戎装上殿,此乃失礼!”

话音落下,众人朝声源看去。

却是一个不认得的大臣,理应品级较低。

他的话中,带有斥责。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尔是江南人士吗?”

这人一愣,舔了舔嘴唇,最终点头:“是,臣乃绍兴人。”

“噢。”朱厚照便乐了,他对江南的人,都很有兴趣。

朱厚照道:“本宫穿着这戎装上殿,自是顺应民心,老方,你来说。”

于是方继藩摇头晃脑道:“子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太子殿下虽为储君,却也是君,自当顺应民心,如若不然,岂不是这些年的书,白读了?”

看着朱厚照越来越不像话,谢迁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虽是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他们预备了大量的理由,要在这廷议之中,好好的抨击一番。

可谢迁脾气急,上前,肃容道:“殿下,敢问这是哪里来的民心民意?”

“这是……”朱厚照不似方继藩,他的口舌不太厉害。

谢迁便凛然道:“太子殿下哪,说起了民心,老臣倒是有一些事,想要讨教。”

谢迁在弘治十一年时,便已加封为太子少保,按理来说,这太子太保,乃是辅佐太子的官员,他算是太子的半个老师。

虽然这只是虚衔,可名分却还是在的。

因此,他板着脸,一副要讨教的样子,资历却是够了。

朱厚照道:“讨教什么?”

“讨教何谓民心民意。”

朱厚照看一眼方继藩,方继藩朝他一点,似乎在鼓励他。

朱厚照便背着手,故作镇定:“好啊,那么,就请谢师傅来和本宫说说,何为民心民意?”

“左传曰: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太子殿下,可知这是什么意思吗?”

朱厚照憋红了脸,脑袋开始琢磨。

谢迁正色道:“这意思是,天下有万民,万民的心意,并不一致,因此,治大国者,必须小心谨慎,切不可凡事操之过急,因为太子殿下取此民心,便要背离彼之民意,太子殿下令一部分百姓受惠,就要伤害一部分的百姓。”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谢迁朝弘治皇帝方向拱拱手:“今陛下迁徙士绅,臣自知陛下此举,乃是为了佃农百姓,这样做,无可厚非。太子负责迁徙之事,这士绅之民,本就因为朝廷的政令,而受到了损害,理应好生安抚,可臣听说,在迁徙的过程之中,简单粗暴,这些可是有的。甚至齐国公还放言,要掘人祖坟。”

方继藩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有吗?

朱厚照便额上青筋爆出:“迁徙之事,事关重大,只要朝廷有一丁点的松动,士绅们便会得寸进尺,绝不肯迁徙,因此,只能用强,不然,谢师傅莫非还可以和他们讲道理,让他们乖乖迁徙?”

“迁徙吕宋,本就是错误的。”谢迁正色道:“吕宋是何等地方,离中国何其远也,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远渡重洋,至那蛮荒所在,其中艰难险阻,殿下可知否?”

朱厚照不禁奇怪的看了谢迁一眼:“谢师傅又未去吕宋,岂知吕宋艰险?”

谢迁不禁要抓狂,这是什么话,这是狡辩,我当然没去过,可是不代表只有去过,方知那里何其的艰难!

自然,谢迁是辩论能手:“殿下莫非去过?”

朱厚照:“……”

谢迁道:“殿下没有去过,却问臣有没有去过,这未免有些强词夺理。吕宋,化外蛮夷之地,人所共知,太子殿下……臣……哎……”

谢迁跟人争辩起来,总是容易上脸,因此,此刻谢迁的脸红的可怕,可很快,他意识到了自己是臣子,不禁叹息,幽怨的看着朱厚照道:“臣的亲族,为数不少去了吕宋,臣对此,没有怨言,只是……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本都是读书人,现在悬孤海外,何其凄凉,殿下现在若是派人去吕宋,允愿还乡者还乡,准他们在江南安顿,至于土地,不要也罢,如此……方为仁慈啊……老臣……老臣……”

说到此处,似乎想到了自己的亲族在外的惨景,谢迁眼里噙泪:“这般将人强行送去吕宋,与流放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有何罪,又何其无辜。”

百官之中,不少人动容。

似乎被谢迁的话所感染,不少人开始低头擦拭眼泪。

多少人的亲族,被送了去。

他们当初,可都是一群人上人,转眼之间,便如囚犯都不如。

都说人离乡贱,这哪里是离乡,这是充军发配啊。

弘治皇帝端坐,他没有吭声,而是非常细心的观察着朱厚照,他想知道,在面对百官质疑时,太子会是什么表现。

不过……朱厚照方才的表现,并没有让弘治皇帝满意。

因为显然……谢迁引经据典,屡屡驳斥的朱厚照没有话说,此后的动容之言,莫说是别人,便是弘治皇帝,也不禁为之凄然。

朱厚照一听到谢迁的亲族,眼睛却亮了。

弘治皇帝观察到了这些,心里一咯噔……这个傻儿子,他不会……

却见朱厚照惊喜的道:“你的亲族,是不是有个叫谢志文的?本宫认得他呀!”

殿中骤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卧槽……

谢迁听到这一句,我认得他,眼前一黑,几乎要眩晕过去。

自己的这个堂兄,和自己自幼一起长大,此后自己出仕,而他却在家中操持谢家的家业,虽是兄弟二人,天各一方,可这兄弟之情,却非同一般。

堂兄一辈子都待在自己的老家,现在被强迫迁去了吕宋,可以说……不慕虚名的堂兄,几乎是透明一般的存在。

太子殿下怎么会认得他?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太子殿下想借自己的堂兄,来报复自己了。

自己只是想要讨个公道,据理力争。

根本不曾想过,太子殿下,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成年之后,居然下三滥到如此的地步。

他曾听到过无数的传闻,说是太子和齐国公,成日要拿别人全家去要挟人。

听到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以讹传讹,传闻难免夸大。

可现在……太子殿下居然……居然……

谢迁骤然之间,整个人萎靡了,他脸色惨然,心痛如刀割!

这……就是太子的本性吗?

朱厚照却是满面红光:“谢志文嘛,年六十有九,就是谢公的堂兄是不是,他的文章写得也不错,不知为何,却没有做官。”

谢迁身躯颤抖,整个人似乎要瘫了。

百官们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太残暴了。

朝堂之上,居然变成了豺狼逞凶的所在。

可太子那般眉飞色舞,喜滋滋的样子,这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可怕……太可怕了。

却不知谢公堂兄,如何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顿觉得意外,随即……他眼里也掠过了震惊。

难道……

“殿下……殿下啊……”谢迁像是整个人崩溃了一般,这已和自己的亲族无关了,而是整个价值观的崩溃。

他自认自己是数朝老臣,兢兢业业,辅佐圣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怕是新政触动了谢家的利益,他也愿支持新政,可哪里想得到……

当今太子,未来的皇上,居然……昏聩至此!

“太子殿下岂可如此,为君者,当行王道,岂可这般侮辱要挟大臣……”

谢迁痛哭流涕。

群臣之中,不少人眼泪也是模糊。

弘治皇帝身躯颤抖。

朱厚照想了想,才道:“这是什么话,本宫为何不能认得你的堂兄,他还给我修书写信呢!”

写……写信!

………………

第二章送到,待会儿还会有一更,不过可能会有点晚,快十二点了,老虎得挣全勤奖,所以先发一段来,别说老虎断章了,谢谢。老虎是凭良心做事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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