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6.第1044章 未来(下)

第1044章 未来(下)

深冬的早晨,郭宁越过了犹在躁动的河中府。

河中府即古之蒲坂,曾为帝舜之都。此地控制着黄河最重要的渡口,也是与潼关并行的东西锁钥之地。千百年来,这座城池的治乱兴亡,都与黄河和战争相关。秦皇高祖乃至魏武隋文都曾驱兵从这里经过,留下无数大军征战的事迹。隋末,李渊自河东渡河,也是在此地迫降了朝邑法曹靳孝谟,遂能一举攻入关中。

正如黄河之水不可测,人与人、政权与政权的战争更是起于青萍之末,而动辄振荡天下,关乎亿万人的存亡。

假如翻开河中府的方志,可见这座城池的历史总是那么充满曲折,令人不安。就像这几日里城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好在一切混乱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完颜从坦有其偏执,却不是肆意害民之人,

完颜从坦的谋划一旦成功,蒙古军就能横扫河北,从北方返回的大周重兵主力必然遭到蒙古人截击。连带大半个中原化作尸山血海,他就是最主要的推手。

他身为沙场宿将,不可能没想过这样的前景,对此一定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他做了很多安排,却不包含自古以来造反之人常有的,烧杀掳掠以制造动乱的那一套。

说他虚伪也好,说他执拗也好,毕竟是条汉子。

所以郭宁把相关的事宜全都交给完颜陈和尚,让女真人自己解决女真人的分歧。他则放心地继续向西赶路,中午时分纵马踏过了浦津桥。

浦津桥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在此之前,作为交通要道的蒲津桥只是临时性的竹索浮桥,很不耐用。尤其是连接舟船的竹索,每年都会损坏,导致两岸的运输出现梗阻。唐时定都长安,又以太原为北都、洛阳为东都,这三座政治经济中心的往来离不开浦津渡,更离不得浦津渡背后河中、河东等地的富庶产出。

故而朝廷动用了相当于当时全国产量四分之一的铁,用以铸造八只铁牛,摆放在浦津渡两侧。铁牛系住铁索,铁索连接舟船,舟船固定浮桥,成为当时的天下奇观。

蒙古军第一次入寇时,由蒙古王子术赤、察合台所领的偏师攻入河中,烧毁了浮桥。其实这时候,关中已经衰退数百年,蒲津渡交通枢纽的地位已经极度削弱,浮桥可有可无,本身就破败不堪了。故而浮桥被毁以后,并没有人提议去修复。

直到完颜从坦出镇河中府,他才试图将桥梁恢复旧观。可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图纸勘测和前期准备,没到重铸铁索的一步。渡口这里只用纤绳接力,连接了数十舟船,姑且凑合应用。

郭宁能纵马过河,多亏了大自然的伟力使黄河封冻,将宽阔河道和浮桥结成了牢固的整块。先期过河的将士找了茅草铺在冰面,免得马蹄打滑。很多将士便干脆踏冰过河,也不用在浮桥上磕磕绊绊了。

郭宁渡河的时候,前队数百骑已经在对岸扩出了巨大的警戒圈子。

河中府的对岸是同州。此地在前宋时,为冯翊郡定国节度使辖区,大金建立后沿袭不改,历来是京兆府北面的要地。

当年东西魏举倾国之兵决战的沙苑就在同州境内。大金建立以后,沙苑镇则是群牧所的重要马场之一,给朝廷进贡的圆筋茧耳羊赫赫有名。

金国骤起时,名将完颜娄室至河中,宋军扼河西岸拒止,完颜娄室乃自韩城履冰过河。这韩城,也在同州北部。完颜娄室过河以后,当月攻陷同州、潼关、长安,摧毁了宋军在川陕的布置。以此为鉴,金国朝廷常常以同州定国军节度使兼任同知京兆府事,形成京兆府路的统军司和两节度使司在军事部署上浑然一体的状态。

这样的重镇要地,其实应该牢牢掌握在大周朝廷手里的。但实际上,此地已经失控很长时间了。

成吉思汗第二次率部攻入中原时,曾经派将领三木合拔都鲁率一万骑兵,穿越夏国攻打关陕。三木合拔都鲁突袭京兆府,血洗了长安,攻破潼关以后才撤兵回去。

京兆府遭受重创,本该加意经营,恢复元气,随即又撞上遂王占据开封,与郭宁控制的定海军对抗。为了聚集起足够的力量,遂王不断抽调观陕各军州的军队和人力物力,同时又大肆向关陕各地逐渐活跃的异族封官许愿。到开封政权最终覆亡的时候,关陕局势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弃守逃亡的官员多达数百,涉及二十多个军州。更不消说还有夏国蠢蠢欲动,想要从衰颓的金国身上割一刀,弥补自己被蒙古军反复蹂躏的损失。

郭宁在摧毁开封政权以后,立即任命李霆为西京留守,率部进入关陕。但李霆的精力主要摆在对西、南两面邻国的监控和对抗。

李霆素来是带着痞气的,也很记仇。所以他和女真降将的关系不好,完颜从坦在他麾下时很受排挤,后来不得不主动请求调任。又因为完颜从坦坐镇河中府,所以李霆很多时候简直有意放任同州的混乱,以使他有理由减少与河中的往来。

李霆又很注重在控制区域内排除异族的力量,为此动辄杀人立威。这等徒以刑杀为能的作派,很难在族群复杂的关陇各地拉拢伙伴或者盟友。就连一些本来意图亲近大周的异族,也有因为收了李霆的欺辱,转而与朝廷隐约敌对的。

比如汪世显在巩昌府的族人远亲,虽系汪古人后裔,可是汉化很深,又很积极地想要为大周效力,结果李霆对他们很是冷淡,还曾好几次指责他们仗着汪世显的权势蔑视西京留守。

这就未免过分了,许多零散的汪古人都对李霆不满,在大周取代金国时落入西夏的巩昌等地,也就始终没能回到大周的手里。

中都朝堂上曾有言官因此指责。奈何李霆与郭宁的交情很深,绝非朝堂风议所能撼动。郭宁崛起神速,麾下缺乏够资历也够能力出镇方面的宿将。李霆纵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直到这一次。蒙古军的主力以夏国为基地展开行动,选择的突破口又在该由李霆负责的防区内,偏偏李霆自始至终都像是聋子、哑子,既没有及时提出警告,也没有军事上的及时应对。怎么看,这都是严重的失职。

眼下军情紧急,郭宁在外奔走,朝中大概也还没人想到这一茬。待衮衮诸公反应过来,李霆恐怕免不了吃下十七八桩罪名,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以李霆的性格,也不会在意这些吧。他这辈子都是一副谁也不服、谁也不怕的德行,就算对着郭宁,也时不时把出河北塘泺间草寇寨主的嘴脸。朝堂上的言官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嗡嗡飞舞的苍蝇。

当郭宁纵马奔上西岸的高坡,附近的将士们俱都行礼,也只有李霆大大咧咧的催马近前迎接,口中还一迭连声抱怨:“我怎么觉得,你把我放在关陇这里,像是存心卖破绽给鞑子?你把我中都李二郎当成什么了!”

军国大事,哪有一定的。你这厮但凡用一点心,改改自己的凶恶性子,何至于就成了破绽。

郭宁待要这么说几句,又想到关陇贫瘠,不比河北、中原等地。这几年里少有进项,全靠李霆等众筚路蓝缕支撑局面。李霆出镇关陇才两年,黑了瘦了,脸上也多了皱纹。只有粗声大嗓说话的架势,还带着当日中都恶少年的模样。

“鞑子用了各种狡计,最后无非杀上门来送死,你这卖破绽的也有功劳!咱们辛苦这一趟,彻底消灭或打残蒙古军,对未来的发展,大有帮助!”

1047.第1045章 决战(上)

第1045章 决战(上)

郭宁的地位高了,对人刻意鼓励的言语张口就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演员,演某个角色时间久了,角色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就算不在戏台,也忍不住唱做念打。

某一次,他和将士们聚会饮酒。他本不擅饮,最近两年为了压制历次厮杀旧患引起的疼痛,才偶尔喝一点药酒。但那一次在场的,很多都是北疆旧人。其中不少人因为才具平平,在新朝地位也一般。这些人唯有一股忠诚,郭宁无论如何必须热忱相待。

于是当晚郭宁喝醉了。次日有部下说,郭宁酒意上头以后,提金刀为将士起舞,又一一指点将士们的名字,夸赞他们在某次战役某场战斗中的表现,说到激动处,还取了腰间玉带和惯用的护臂,赠给某位因年老退役的士卒,温言勉励他要在乡间村里为人表率。

便是清醒的时候,郭宁也不保证记得席间数十将士的事迹。喝醉酒了还能有这样表现,或许真是演技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这一类夸赞许功的话,对李霆可不好使。

郭宁话音刚落,李霆就撇嘴:“功劳不功劳的,我李二郎也不少那些。我知道,这趟我往京兆府北面少了关注,那确是疏漏。可当时完颜从坦在河中府,他向河西伸手,我没必要凑合……咳咳,再怎么说,我和完颜从坦不是一回事!你只管坑那些女真人,可别害了我。”

疏漏确实是有的,还不小。

此前蒙古军进入西夏,又勾结南朝宋国借道,声势何等惊人。中原战事不利是因为猝不及防,却不代表各地边疆守臣都聋了、瞎了。所以李霆得到消息以后,立即命令关陕各地守军高度戒备,又广遣侦骑,严密监控宋国与夏国的边境。

漫漫数千里边境,哪些地方有风险非得盯着,西京留守司里多的是宿将老卒,心里自然有数。没数的那批,早就成了战场上的孤魂野鬼。

但过去两年里,西京留守司在秦巩等地榷场与宋国、夏国有诸多利益往来。局势骤然变化以后,当然得先顾着收拾场面。李霆甚至派出了自家亲骑,抓紧时间干了一通黑吃黑的活儿。

鄜延路一带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被忽略了,这次本该得到格外关注。但因为这个原因,关注迟了数日才到位。而数日时间,已经足够蒙古军本部从容行军,威逼河中。

若非完颜从坦露了形迹,恐怕李霆现在都不会想到自家成了破绽,郭宁也不会在率部南下的过程中忽然赶来。

李霆的这个破绽,可是真要命的!

若给蒙古军本部进入河中,他们向南可以支援中原战事,向西可以截断秦陇守军的退路,向北可以摧毁定海军的河北基业乃至一口气截杀反程的周军。

到那时候,新生的王朝只怕要濒临覆灭,郭宁和伙伴们这些年来的奋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到那时候,李霆恐怕少不了横剑自刎,以身殉国吧?

就算蒙古人的动向最终被掌握了,李霆也其罪大焉。若大周是那种皇权威严极重的王朝,这厮至少该表现一下沉痛反省,来个负荆请罪。

不过看样子,李霆并没这意思。就连郭宁已经给足了台阶,硬夸他有功,他也没放低姿态认个错处,反而要让郭宁先作承诺,绝不秋后算账。

许多人都说,大周这样的武人政权最终不免骄兵悍将横行。什么是骄兵悍将?这就是!

郭宁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握在右手的硬木马鞭咔地轻响了下。但他随即控制住了怒气,轻笑了几声。

“越说越没谱了……把自己与完颜从坦相比,你不觉得荒唐么?”

郭宁摇头,徐徐地道:“我并未刻意把完颜从坦当做诱敌的破绽,开封那边更不消说了,我是没想到南朝的官儿如此胆大又如此蠢。至于秦陇这头,你疏忽了,我也疏忽了。不过大战将至,总要说蒙古军的动向皆在掌中,否则何以鼓舞士气?难不成真的来道圣旨,说西京留守疏忽大意,差点被蒙古人抓了空子,然后……”

李霆嘿嘿干笑了几声:“然后如何?”

“然后严明军法,先把西京留守砍了祭旗,可否?”郭宁悠然反问。

李霆的呼吸猛然一滞,他猛抬头,眼睛紧紧盯着郭宁,只眨眼工夫,他的后脖颈便出了汗。

两人对视的时间其实不长,李霆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到郭宁眼角终于出现一点缓和神色,李霆已然坚持不住。

“我,我……咳咳,陛下你说的是。不过,蒙古军主力正通过颌阳的塬地急速南下,数量可能有四五万,甲兵比例很高,还有重骑兵。咱们马上要打大仗了。且看我用心厮杀,如何?”他问道。

郭宁看了他会儿,不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郭宁麾下的将帅里,李霆的经历与郭宁非常相似,也是在大溃败中纠合人手崛起的豪杰。

较之于年轻时的郭宁,李霆勇猛略逊,却更凶残、更精明。当郭宁因为行事迂腐,导致部下四散,只能带着少量妇孺在塘泺间挣扎时,李霆早就剥去了朝廷军官的虚伪外套,转而成了张牙舞爪的盗贼。

各种火并、突袭、出卖、陷害、铲除的套路,李霆没有不懂的。因为溃兵们实无道德可言,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拿着刀剑的禽兽而已,能压制住禽兽,靠冠冕堂皇的那一套根本没用。首领对那些禽兽们,也谈不上什么信任,只不过依靠手段驱使罢了。

当时李霆对自己部下的忠诚没什么把握,所以在迫降了一个草寇首领以后,特意殊少给予好处,又对他私下里的串联刻意无视。李霆的于是外界但凡有想要与李霆为敌的,往往会从这个草寇首领身上着手,想要来个里应外合。

这个草寇首领,便是李霆卖给外界的破绽,想要利用这个破绽的人,其实最终都会被李霆反咬一口,不死也得重伤。

后来郭宁忽然清醒,开始纠合人众,大展拳脚,李霆也投到了郭宁麾下。他在郭宁麾下,常常显得轻佻冒进,其实很多事情他都看在眼里,更不消说他的弟弟李云也系大周权力核心之一,眼界是极其开阔的。

在李霆眼里,新生的大周内部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包括一门心思扩张军队权力基盘的北疆将帅、竭力维持旧团体的红袄军余部、自领私兵部曲的汉人豪强、完整继承金国军政体系的东北异族将帅。甚至朝中宰执,也有人试图提携契丹人,有人则代表金国旧臣。

不同的利益集团有冲突,有协作。李霆自认为与郭宁有足够的信任,但不代表他会忽略新朝建立后的政治操作。为什么辽东的汉人豪强陆续去了南海开拓,为什么宰执所亲近的契丹人去了高丽回不来,里头的水可太深了。

这几日里,先是红袄军旧部极多的中原被蒙古军排头痛杀,又是女真人里少有的、做到节度使职位的名将被清除。于是李霆下意识地怀疑,会不会郭宁整场都在顺水推舟,以此来排除异己。

郭宁的回答,则是半真半假地告诉李霆,真要对付你,直接军法惩治就行了。难道你和你的部下们还能抵挡得住大周皇帝的威势?你现在还能带兵与皇帝汇合,就证明皇帝没别的意思,你也莫要聪明自误。

好在,这世上人有私心、办坏事是常态。就连后世那位不可言说的伟人,也承认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不影响他带领志同道合之人,将中华民族拔出深深泥潭,直到巍然屹立于世界东方。

所以郭宁更不会在意这些。他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能够容忍许多。不止犯错,不止疑虑,甚至也不止一定程度的腐化。他只需要那些被容忍的人与自己站在一起,共同面对这个时代最具破坏力和摧毁性的敌人。

就在此时,隐约的轰响声渐渐汇集。

南方的荒野上,有百余骑为一股的骑兵连续不断地汹涌而来。那是得到李霆的命令,从京兆、凤翔两地聚集起的精锐骑兵。

西面大河方向,不止冰原震动,更有河流上的冰凌闪烁不断。仿佛有巨大的猛兽将要把长河迸碎,奋然跃出。那是跟随郭宁从北疆折返,沿途不断调整路线、舍弃辎重、更换战马的大周禁军主力。

大周立国数载,对军队建设不遗余力,各种大威力的武器和装备不断配给,还有某些堪称超越时代的武器,也在利益促使下急速发展,逐步达到军队配置的标准。但郭宁现在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武备有其难以避免的弱点,比如过于依赖后勤和运输。

当军队的统帅在东至海,西至流沙,北抵大漠的广大区域内与敌博弈,当军队必须紧随蒙古人的脚步,展开数百乃至上千里的长途机动;这些最新配备的弱点很容易被针对,导致徒有威力,却无法施展于战场。

郭宁能依赖的,始终还是将士的坚韧与热血,是快马和长刀,是文明绝不屈服于野蛮,汉人绝不做奴隶的决心。

也不知大军集结的声势扰动了什么,忽然又有大风呼啸而至。从遥远寒冷北方扑来的大风,夹杂着无数雪粒。风过处,四周灰蒙蒙一片,呜呜的风声仿佛海啸,让人听不见身旁的言语。随风乱舞的雪粒打在郭宁的青茸甲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打在郭宁的面庞上,隐隐生痛。

风雪到处,从北方原野中策马赶到的斥候小队,顿时失去了踪迹。哪怕瞪大眼睛,只能看到白茫茫无边无际当中一些黑色小点。

郭宁挥了挥手,倪一策骑奔走发令。

好些侍卫亲军将士们下马。他们打开挂在马匹侧面的长条包裹,又从包裹里掣出巨大的旗面和旗杆,迎着压顶的风雪高高举起。三名五名乃至更多的将士簇拥成群,合力支着旗杆,使之在烈风中纹丝不动,唯有红色的旗帜随风翻卷,仿佛风雪和砂尘压不灭的升腾火焰。

远处奔行来的骑兵队伍,很快也掣出了旗帜回应。一面又一面的红旗出现,汇集,仿佛烈火燎原。十汇成百,百汇成千,千汇成万,旗帜下的将士们纵声呼号,唱起了他们的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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