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裁皮制衣韩娘子

牲口怎么会喊救命?

尤其是,这些牲口看起来没有异样,只是虚弱些,走动起来晃晃荡荡,不像一般的牲口那么健壮,可是越看他们,越让人觉得别扭。

胡麻都是在听出了它们口中喊着救命的时候,仔细去看,才忽地察觉这别扭的地方。

是它们的眼睛,眼睛里居然全都带着一种……

……属于人类的眼神!

正是这眼神,让他们越看越别扭,甚至开始感觉恐慌。

这比看到什么游秽鬼怪更可怕。

胡麻都觉得受到了一种冲击,猛然后退了一步,将香丫头护在身后,也按住了刀柄。

他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造畜。

这个庄子里,到处都是造畜的产物,这些牲口,有可能都是人。

早先见过的吴禾妹子的惨状,不由得浮现在了眼前,他也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甚至原本带着一种拜访自己人,表面担忧,其实心里很踏实的感觉,都消散了。

莫名的开始怀疑,难不成那烧刀子的话,其实也是假的,他是在骗自己,将自己引进了这么个魔窟里来?

但也就在他心里的惊惧怀疑到了极点时,却忽听得一个声音懒懒响了起来:

“你身前那个,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为了两块银饼子,加上半斤青太岁,便趁夜冲进了人家里,全家老少都给砍死,就连一个三岁的婴孩,也给摔死,然后丢进了汤锅里。”

“我赶过去的时候,一条腿已经没了。”

“他左边那个,是个采花贼,学了点把戏门的本事,翻墙越户,迷人清白。”

“尤其他还有个癖好,专爱在人嫁人前动手。”

“嫁的越好的,他越有兴致。”

“不过半年时间,已经逼得好几个新娘子上吊了。”

“……”

胡麻与香丫头都吃了一惊,忙忙的抬头看去,便见这庄子的草垛后面有个人影,声音正是对方发出来的。

她一边干活,一边慢慢的说着:“更旁边那个,之前荒年的时候,做过人栏子里的勾当,把人引进强盗窝里做两脚羊,只为自己换上一块肉吃。”

“至于那个哭哭啼啼,最委曲的,则是更罪大恶极了……”

“……”

一边说着,那人影慢慢走了出来,口中说着:“他居然进我庄子偷东西,还逮了一只羊去烤了吃了。”

“于是我就让他顶了数。”

“……”

她说话很慢,但声音却极让人渗得慌。

而随着她终从草垛后面走了出来,身体穿过了这庄子里无处不在的薄薄雾气,也终于让胡麻和香丫头,忽地眼前一亮。

只见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气质古怪,分明模样娇丽惊艳,却又头上裹着毛巾,腰间拴着烟袋,手里还拎着一捆刚从草垛抽出来的干草,看人一脸的冷淡。

这会子,正扫了他们两个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们也是进来偷东西的?”

那张脸虽然长的极为好看,但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香丫头迎着她的目光,已是心里惊惧,慌忙的低下头去,连连摇着头,却不敢答腔。

“这就是红葡萄酒小姐?”

胡麻心里则是讶异,对她充满了好奇,但却谨记着烧刀子给自己讲的“江湖规矩”,忙向了对方轻轻一揖,道:“前辈千万莫要误会,我们是过来求助的,敢问前辈可是……”

“求助?”

冷不丁听得这话,对面的村姑脸上,似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似笑非笑的打量了胡麻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口中却冷笑道:“咱们认识?”

“不认识。”

胡麻立刻摇头,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灰布,道:“但我在玉冰馆里,拿到了一份通缉,知道前辈是彩衣门里侠义心肠,惩恶除奸的好人。”

“还曾经在道上发了一份悬赏通缉,说是想要平南道上那几位乞儿帮妖人的脑袋,这倒巧了。”

“那几位妖人的脑袋我没有带着,但……”

顿了一下,才勉强笑道:“那几个人倒确实都死在了我手里。”

这话出口,胡麻与对面的人都有准备,不过是流程,但身边的香丫头却是身子一震,抬头看向了胡麻。

正当她小脑袋里在努力的消化着这些信息,对面的村姑却一怔之后,忽然冷笑了起来:“小子,咱们把戏门里的人,手快,眼准,我瞧得出你是守岁人,但应该还没有入府吧?”

“平南道上那什么崔干娘,什么白骨鞭,我确实早就想除掉他们了,只是要照顾牲口,才没顾得上。”

“他们的本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算弱,伱倒哪里来的本事,能够把他们除了?”

“……”

“演技没一个差的……”

胡麻心里一叹,便挺起了胸膛,先拿出了几样东西,放在地上。

却见是一块破损的牌位,一块被明显挣断过,上面还有着几块白骨件的鞭子,一把工匠用的尺子,一个上面有钉眼痕迹的木偶等等。

大声道:“人头虽然没有带来,但有他们平时使惯了的家伙在这里做凭证。”

“实不相瞒,能除掉这几个妖人,于我也是运气,当时有位大走鬼帮手,但她受了伤,如今已经回去了。”

“而我是到了安州,被人逼得走头无路,到处打听,才知道前辈发了通缉令,想要这些妖人的脑袋,便过来碰碰运气,我只相信前辈嫉恶如仇,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

“真是小孩子的话啊!”

胡麻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出来,把香丫头震憾的不行。

但对面的女子却只淡淡笑了一声,饶有兴致的道:“不过你是怎么走头无路了?”

“说说吧,难道是这些妖人的同伙在追杀你?”

“……”

“算是。”

胡麻知道机会来了,立刻说了出来:“事情是出在我身边这位妹子身上。”

“她其实是……”

一转头,看了香丫头一眼,却故意不说,只是道:“灵寿府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命苦,被平南道上的崔干娘给拐了,卖到了明州。”

“我偶然救下了她,便想捎信让她家里人来接,结果家里人没有动静,我也只能亲自护她往灵寿府这边来。”

“只是没想到路上被那崔干娘发现,纠集一众妖人来灭口……”

“……”

说着便将大体的事情一讲,义愤填膺,活脱脱一个心地善良,满腔仗义的乡下少年。

香丫头已是感动的快要落泪。

她一开始只听着胡麻说要出来搏一搏,只是不明所以。

如今才明白,公子这是没有办法了呀……

他只是一位血食帮的小掌柜,送自己到了这里,已经到了极限,再往灵寿府去,也不知会遇着什么,实在束手无策。

所以,他便冒昧来找江湖同道帮忙了?

但胡麻与对面的村姑,或者说是红葡萄酒小姐,却不会让她这么快明白过来,红葡萄酒小姐演义也是很不错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道:“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淳朴的少年?”

“哎哟,就是心肠不错,但小脑袋瓜却不够聪明,你倒是做了好人,但看明白这丫头了没?”

“若真是普通的大户人家,哪能招来这么多麻烦?”

“……”

迎着这话,胡麻只是装作为难,并不回答,香丫头已经低头沉思。

那村姑却又忽然笑道:“但也无妨,我是彩衣门的人,我们这些玩把戏的,人多,也杂,出了不少败类,我有除掉这些人的职责。”

“乞儿帮论起来是该我们把戏门管的,你除掉了崔干娘他们几个败类,倒也确实帮上了我们把戏门的忙。”

“但你这么找上门来,就想让我帮忙?”

她呵呵笑了两声,瞧着胡麻,低声笑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又要花多大的力气帮你,你便这么冒昧的上门来开口,觉得合适?”

“啊?”

这话问的胡麻都愣住了,不是说了按了江湖规矩上门,红葡萄酒小姐就会顺水推舟帮了自己的?

怎么如今话说到了这份上,居然还是没有应下来?

那我下面的台词是什么?

正心间疑惑,却又忽听韩娘子话音一转,自言自语道:“但能除了那几个妖人,说明你这小孩也算有本事。”

“不如这样,你答应在我这庄子里喂几年牲口,我便可以听听你找我帮什么忙,如何?”

“……”

“这……”

胡麻一下子面露难色,似乎是在犹豫。

“不可以。”

可这时,香丫头却忽地大声说了出来,让已经想说好辞的胡麻与红葡萄酒小姐都愣住了。

然后就见香丫头看了胡麻一眼,低声道:“公子,我不能再让你帮我吃这种亏啦!”

然后,她一个身材单薄的小丫头,身上穿的还是为了藏起身份,又脏又乱的衣服,如今却是轻轻整理了一下,然后缓步向前走去。

神色在这一刻,倒像是变了一个人,有种大户人家出身的端庄。

认认真真的来到了红葡萄酒小姐面前,轻轻的福了一礼,道:“前辈,我知道你是谁啦……”

“阿爹当年跟我讲过,安州这边的几位高人,其中便有位剥衣制衣韩娘子,是一位把戏门的高人,想必就是你吧?”

“晚辈是灵寿府大石头崖守关李府的女儿李香玉,在此拜见前辈。”

“还请前辈瞧在鬼洞子李家的面上,帮我们渡了这一劫,送我回家去吧……”

(本章完)

第272章 欺字诀

“小丫头可以啊……”

听到了香丫头忽然上前说了这些话,却是胡麻与韩娘子都吃了一惊。

胡麻之前与烧刀子商量了半天,就是为了找在现实里可行的逻辑,依附于这个世界的规矩,让红葡萄酒小姐有合理的理由帮助自己。

之所以这个事,不由红葡萄酒小姐亲自出面来与自己商量,按烧刀子的话说,就是因为她耐不住性子,同样的话,她不喜欢商量过一遍之后,再演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她不喜欢彩排。

所以,烧刀子与自己商量好了计划,便由自己真个以江湖人的身份找上门来,光明正大的求她出手帮自己的忙。

当然,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当自己把提前准备好的理由与契机说了出来,这位韩娘子却忽然不以常理出牌,又额外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时,倒一下子搞得自己措手不及了。

她那个条件,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但没想到,香丫头还真是个知道疼人的,她担心自己为了救人,被人拿捏,主动站了出来,而她这一自报家门,倒有意外的奇效,事情的性质立刻就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

就连红葡萄酒小姐,或者说是韩娘子,态度也略略有了些变化,点了点头,道:

“原来是洞子李家的小姐,你们家倒是少与安州门道里的人往来,但既然都在安州,也算是左邻右舍,你到了我门上,我也得唤你一声妹子。”

“但伱既是李家的人,怎会落得这番田地?这里离灵寿府可不算远呐,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安州地界招惹你们李家的人?”

“……”

“我……”

香丫头有些委曲,顿了顿,小声道:“我是被奸人所害,险些回不了家啦。”

“全是公子仗义,送我回来。”

“但如今到了家门口,那些人还不肯罢休,还要拦着我回家。”

“……”

她似乎也有些为难,哪怕知道是管家骗了她,也不愿说管家的坏话,但在这种语境下,也不能不能说。

不过说了几句,倒是触动了情绪,眼睛微微泛红,向韩娘子道:“前辈,他们欺负我爹爹要守着鬼洞子,不能随便出来,拦着我不让回家,我想请前辈帮帮我。”

前面几句,还是照着江湖上的场面话来,后面几句,到底还是像个小女孩。

但她毕竟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身份,韩娘子对她便也与之前不同了。

轻轻一让,道:“那不消说,别说以前我也有事求过洞子李家,哪怕没这事,李家小姐落难,看在江湖同道的面上,我也得帮。你们两个也别在这里站着了,进屋里来说话吧!”

胡麻与香丫头,跟着她进了庄子里的堂屋,就见这里布置简单,朴素。

瞧着倒是普通的农家模样,只是灯盏、桌椅、床榻,却又都透着些精巧怪异。

他们在桌边坐下,不多时,门外倒是一股子阴风飘来。

一抬头,倒是看到一个身上插着各种刀枪剑戟,额头上都钉着一枝箭,看起来模样极为凄惨,但身上却也穿着甲胄,仿佛是战场上将军一般模样的人飘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眼睛空洞,满身血污,但手里却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两只瓷杯,往桌上一放,便又飘走了。

韩娘子看了一下表情怪异的胡麻与香丫头,淡淡道:“我这里怪东西多,普通人来了遭不住,便想请个做饭烧水的也难,所以只能让使鬼帮着做事了,你们将就着些便是。”

“使鬼还能做家务?”

胡麻倒不由得想:“小红棠待开发的技能,又多了一项。”

韩娘子倒并不喝茶,只是道:“现在你们说说吧,遇着了什么麻烦。”

“是,是洞子里的一些东西……”

香丫头放下了茶杯,道:“我之前见过,但没与它们接触过,它们找过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防范,况且,我想回家的话……”

“说的不够清楚。”

韩娘子皱了下眉头,看向了一边的胡麻。

“是一种戴了高帽,身上绑着铁链的阴灵,不像游秽,但也不像普通的邪祟模样。”

胡麻便细细讲述,道:“所过之处,油灯变色,冰冷刺骨,活人无声。”

“役鬼?”

韩娘子脸色一变:“第几天了?”

胡麻已被问过这个问题,忙道:“算起来,第七天了。”

“好家伙……”

韩娘子都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不知道你们两个是命大还是命苦,命苦的话,居然被这东西盯上了,命大的话,倒是恰在这第七天上找到了我。”

“不过……”

说着倒看了香丫头一眼,笑道:“你既是洞子李家的小姐,他们却请了这东西来找你,难不成是疯了?”

香丫头表情也有些压抑,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才低低的道:“我还没有正式进过鬼洞子的,那些东西还不认我……”

胡麻有些诧异,忙道:“前辈,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种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

韩娘子看了胡麻一眼,道:“并非游秽,也非邪祟,更不是那些堂上受了香火的冤家,我因在安州行事,也见过一两回,瞧着他们身上似乎有被炼制的痕迹,但也搞不太明白。”

“我只知道,被这玩意儿盯上,七天之内,必定丧命,还没有例外的。”

“……”

胡麻一下子担心起来:“那……”

韩娘子摆了摆手,道:“要不怎么说你们命大呢?”

“洞子李家的小姐落难了,找江湖同道帮忙是应该的,但亏得你们找见了我,若是找了其他人,便是想帮忙,怕也会有心无力。”

“只有我,才有可能在这第七天上护住你们,不让那鬼东西找见了你们。”

“……”

“啊?”

胡麻与香丫头,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不过一个是早就知道,演出来的,另外一个,倒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你们这般如临大敌的上门,倒让我跟也跟着紧张了,现在听着,倒不算是什么大事。”

那韩娘子摆了摆手,道:“今天夜里,我护住你们,明天一早,捎信给李家。”

“这……”

胡麻顿时表现出了为难,道:“前辈,我之前也给李家捎过信的。”

“然后没人来接,反而麻烦到了?”

韩娘子似笑非笑的看了胡麻一眼,道:“你这小兄弟,是个好心肠的,但江湖经验毕竟还是浅了些。”

“这等大户人家的小姐,要么不会丢,要是丢了,便肯定没这么简单。”

“但也别担心,你捎信,跟我捎信,是不一样的,你捎信先给门房瞧过,而我捎信过去,他们不敢瞒着,定然要递到那鬼洞子里面去。”

“……”

“总感觉这微微的得意有些熟悉啊……”

胡麻心里想着,面上却是大为轻松,心想这事顺利了。

“嗯,多亏前辈啦……”

香丫头也忙说着,又有些犹豫,道:“但是,但是那些不想让我回家的人……”

瞧着她不好说,胡麻便替她道:“拦我们的人,这一路上没少设陷,如今离家也就一步,对方怕是更不肯善罢甘休了。”

“没这点把握,也不敢答应帮你们的忙。”

韩娘子听了,却是轻轻一点头,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吧!”

两人忙起来,跟了她来到旁边一个屋子里,瞧着竟是一座草屋,木壁泥顶,还有些漏风,一点也不结实。

里面放了些奇怪的事物,暗盒口袋,金属手套,连环铁圈等等。

瞧着,倒有不少都是人在变戏法的时候才用得上的。

“今天晚上,小丫头你就留在这个屋子里。”

这韩娘子边说着,边取过了一道符,上面胡乱写了个什么名字,连同她一边掐手指一边编出来的生辰八字,贴在了香丫头的额头上。

又在屋子里的一张小床旁边,放了一双鞋子,但摆放却又讲究,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最后来到墙边的一个木头柜子前,写写画画了半天。

这才向了香丫头叮嘱道:“夜里,你便顶着这张八字贴,坐在床上,身前摆一碗清水,碗上放一双筷子,筷子指向西南,若有什么变故,筷子的方向变了,你就重新摆回来。”

“待到子时,若水结了薄冰,冻住了筷子,你便拿被子蒙在碗上,两只鞋摆正,自己躲到柜子里。”

“进了柜子之后切记,一定要紧闭着眼,不管听到了什么动静,也不管身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睁开,也不发出声音。”

“一睁眼,法就破了,那东西会找到你,但只要不睁眼,我便可以保你无碍。”

“……”

听她说了这些,胡麻与香丫头都如临大敌,仔细记下,末了却又有些奇怪:“这就完了?”

“……”

“当然。”

韩娘子道:“再有什么麻烦事,当然就是我亲自处理了。”

“呵,好教你们两个小的得知,链子鬼拘人,再大的道行也难逃,但只有我们把戏门里的人解得了,把戏门分‘欺’、‘巧’、‘诈’三派。”

“其中,擅长欺字诀的人,学的就是欺天欺地欺鬼神,功夫深了,天地都能欺得过,更何况是这一只役鬼?”

“……”

胡麻与香丫头,也都有些长了见识的模样,胡麻好奇道:“那前辈是欺字诀?”

“不,我是巧字诀。”

韩娘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但我三种流派,都很擅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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