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139章 胡儿舞

第139章 胡儿舞

中秋依旧有宵禁,日头还未完全落下,长安城的暮鼓又开始催促行人归家。

兴庆宫的烛光一点点亮起,恭候着一年一度的佳节,恭候着千古唯一的君王。

恭候圣驾的队伍前方,李亨垂着双手,走到了诸王前方站定。侧目一瞥,李林甫负手立于官员之首,精神刚戾,气势慑人。

忽然,有一个胖硕的身影从他们之间穿过,先行登上台阶。那是安禄山,因圣眷太浓得以先行到瀛洲门接驾,圣人要在路上与他说话。

随着安禄山呼哧呼哧登石阶,后腚上的肥肉不停抖动,让人又羡慕又鄙夷。

李林甫也被逗笑了,转头瞥向李亨,目光轻蔑。

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索斗鸡这一股煞气而毁了。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张汀与薛白结束了谈话,隐秘地离开马车。之后,有内侍蹑手蹑脚地穿过人群,找到李亨,低声禀报说了一句。

“殿下,张良娣给殿下也备了份中秋礼,是党参茯苓地黄丸。”

李亨闻言点了点头,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

兴庆宫内,御驾已起行。

安禄山不敢坐李隆基赐的肩舆,努力趋步追着御驾,像个圆滚滚的球,很是滑稽。

“胡儿可太重了,别累坏了圣人的舆夫。”

“你这胡儿倒是心善。”

安禄山傻笑,继续逗着李隆基开心,待到时机差不多了,忽道:“陛下,方才胡儿看到裴宽,想起一事。”

忽称“陛下”则是要说正事的语气。

李隆基遂吩咐仪驾稍停。

安禄山那张诙谐的胖脸也显得郑重了些,禀道:“陛下,臣为陛下笼络河北士民之心,很有成果,那些金银珠宝就是他们供奉陛下的……”

李隆基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是千古明君,很清楚自己的江山有哪些问题。

早在大唐建立前,河北与关陇之间就有对立。

随着崤山以东的中原大地民力物力不断增强,在南北朝时已有了动摇关陇统治的可能。杨坚尽毁邺城、杨广三征高句丽,隐隐似都藏着削弱河北民力的祸心。

至大唐立国,高祖平定了河北窦建德之乱,依旧以关陇为基,太宗、武后,一步一步限制河北,但都没能解决这种对立。

唯有他李隆基做到了!

他限制河北本地士人科举入仕,剥削其在朝堂上的声音,吸纳五姓七望到长安定居,融入关中,否则休想及第;

他对崤山以东的百姓课以重税,使他们供应了大唐三分之二的绢帛、近一半的粮食,所谓“河北租庸,充满左藏,财宝山积,不可胜计”;

他禁止河北本地建立防务以应对契丹、奚人等外虏频繁入侵,由朝廷设立边镇,命边帅频繁主动出击,削弱河北民力;

他重用没有根基的胡人将领,降低河北本地氏族对军队的影响,使边境日渐胡化,削弱其对关陇统治根基的影响。

总而言之,一手索取、一手严防,安禄山就是他的手,替他牢牢扼住了河北崛起的可能。

故而,大多数世人没听说过安禄山到底打过什么大胜仗,李隆基却总夸安禄山战功赫赫。

有些人不懂圣明天子的深谋远虑,赋诗“年年战骨埋荒外”指责他好大喜功了,错了。他是旷世明君,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轻松的方式,做到了天子集权。

“朕最忠心的臣子,替朕解决了一桩大事啊。”

李隆基感慨了一声,伸出手,抚了抚安禄山的圆滚滚的肚子。

安禄山像只被摸了脑袋的狗一般,笑道:“胡儿的大肚里装的,全是对圣人的赤胆忠心。”

“哈哈哈哈。”李隆基开怀大乐。

有了这样忠心的胡儿坐镇河北,裴宽确实可以除掉了。

旁人总觉得是李林甫、安禄山要对付裴宽,错了,从一开始,真正看裴宽不顺眼的就是圣人。

除掉裴宽,断掉河北人在朝堂上争权夺势的可能,彰关中天子之威严,使天子集权。他一直只是在等待适合的时机罢了。

时机成熟,除掉裴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

“圣人至!”

“臣等恭迎圣驾,圣人中秋安康……”

夜幕落下,一轮圆月升起,御驾抵达勤政务本楼。

安禄山不敢与圣人一道入内,小步绕到裴宽身后落座。

官员们的最前方,李林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嘿嘿而笑,示意今日要办的事已办完了一桩。

另还有两桩事,一是在右相攻讦东宫时递几句话,于他而言更主要的一桩事却是认杨贵妃为母。

御宴嘛,在逗圣人开心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谋好处,胡儿最擅长了……

李隆基落座,兴致却没有上元节时那么高,当即招了招手,让高力士把李亨唤到身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伏惟父皇安康,千秋万岁。”

“除了问安,你可有旁的话要说?”

李隆基目光平淡,可能已提前得知了某些内情,故而在开宴之前给这儿子一个当众认错的机会,以免待宴会到了兴头上又要听他这些破事。

“儿臣……”

李亨开口的一瞬间,脑中再次权衡着。

若自罪,便是承认裴冕是东宫安插在右相身边的眼线,更严重的是,东宫还暗中蓄养了一批回纥人,想要灭口。

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成了世人眼中的贤太子,一旦认下这等罪责,则人心失尽,还给了圣人废太子的口实。

而只要他不承认,事实便有可能是裴冕虽身为奸党门下却心向东宫,回纥人去灭口之事乃旁人栽赃陷害。

或许,索斗鸡会找到借口,以查案之名牵连亲近东宫的臣子。但落在世人眼中,依旧是圣人有偏见,纵容奸相迫害可怜的太子。

这才是他不愿依李泌之计行事的根本原因。

“儿臣,无话可说。”

“好。”

李隆基心知这个儿子仗着今夜是中秋,欺他不会当众发作,简直是挟众逼迫君王。

他却不动声色,淡淡笑着,抚掌向诸臣,朗声道:“良辰美景,朕与诸卿共度中秋,开宴!”

“圣人制,共度中秋,开宴!”

宴上群臣连忙整齐地行礼,敬酒。

唯有李亨没得到吩咐,退下去也不敢,只好垂着双手站在那,低低埋着头,十分尴尬……

~~

殿内,稍偏些的位置,薛白就坐在贾昌、王准附近。

他还未有官身,也只配与这些狎臣在一起。

“薛榜首看好了,马上就到我们表演斗鸡了。”贾昌趁旁人不留意,与薛白低声交谈。

“今夜第一个表演竟是斗鸡?”

“当然。”王准傲然一笑,颇鄙视薛白。

他是王鉷之子,被称为长安第一恶少,除了因父亲的权势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任卫尉少卿,经常出入宫中陪圣人斗鸡,乃是神鸡童第二。

王准气焰比右相之子都嚣张,对薛白这种有机会当狎臣却还想科举入仕的行为不能理解。认为薛打牌变成薛榜首,蠢得不可救药了。

贾昌、王准战意腾起,看向安禄山所在的方向。

“看我们赢了那杂胡。”

“哦?”薛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毫不犹豫跟着他们的称呼,说了一句废话,“杂胡也会斗鸡?”

“他会个屁。”

王准啐了一句,方才觉得薛白是个有种的,勉强够格与他说话。

“尻,杂胡为哄圣人,什么都玩。”

“开宴!”

随着这一句,两人当即去安排,给圣人助兴。

薛白目光看去,贾昌、王准共挑了三只瘦小矫健的斗鸡;安禄山也捧着大肚下了场,招呼三名隆鼻碧眼的胡儿抱来了神骏非凡的西域雄鸡。

李隆基哈哈大笑,当着诸臣的面,要与妃嫔们押宝。

“朕押一个玉精碗赌西域雄鸡赢。”

天子带头赌博,也只有杨玉环敢率先与天子对赌,笑盈盈地押了个扬州水心镜。

诸王、重臣这才纷纷押宝,多是跟着圣人下注。薛白胆大,虽只是一介白身竟也敢凑趣,添了一千贯押贾昌、王准赢。

中秋宴不像上元宴,规模小些,官员少些,也更放得开。

须臾,殿中斗鸡交战,众人边饮边看。前两场一胜一负,待斗鸡到第三场,双方都被激起好胜利,纷纷助威……若说不成体统,圣人却最爱这种热闹。

厮杀数十回合,只见西域雄鸡挥舞翅膀,不断飞扑,劲风阵阵;长安斗鸡左右闪避,快速腾挪。终于,西域雄鸡疲态渐露,长安斗鸡突然奋翅猛扑,用力啄下,鸡血飞溅间胜负已定。

“好!”

鸡坊小儿们欢声雷动。

安禄山苦了脸,不停拍着自己的大腿,懊恼道:“胡儿没用,害圣人输了个玉精碗,胡儿给圣人跳个胡旋舞。”

这场斗鸡精彩,李隆基对输赢不以为忤,反觉得安禄山一来,宴上的气氛都比平时欢快。

“哈哈哈,胡儿来跳舞,朕亲自为你打羯鼓!”

……

李隆基从小就擅长打鼓。

在随父被幽禁的那段岁月,他就是与兄弟姐妹们靠着乐器消遣度日。为了学鼓,打断的鼓槌摆满了四个竖柜,比乐圣李龟年还要勤奋。

他鼓技之高超,在梦境中都能用鼓声谱曲;还可头顶鲜花,打完一曲而鲜花不落。

“咚!”

鼓声起。

安禄山开始跳舞了。

他恐怕有三百余斤,往夸张了说是“腹垂过膝”,平时换衣服都要有小厮抵起他的肚子,但当圣人的鼓点声一响,他竟是真的转起来了……

“尻。”

王准才走回薛白身边,转头一看安禄山的舞技,不由直了眼,低声骂了一句。

一时间,殿中不知多少人在惊呼。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那肥肉竟能飞起来。

旋转肚子完全就像一个陀螺。

此时此刻,李隆基的鼓点仿佛成了神仙的鞭子,抽动着这陀螺。

羯鼓催花已是奇迹,今夜的鼓点加上这舞蹈,却是在奇迹之上犹给人一种点石成金之感。

安禄山可谓是李隆基在音律上的知己。

“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安禄山舞得越来越快,叫好声越来越响,气氛越来越高。

李隆基的额头上出了汗,眼神却越来越兴奋。

他已是完美的君王,他还多才多艺,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在这鼓点之中对他心生崇拜。

“咚咚咚咚……”

终于,安禄山摔在地上,如同一团肥肉砸下。

“晕了晕了,胡儿晕了。”

“哈哈哈哈。”

鼓声歇,李隆基十分尽兴,仰天大笑,听着殿中众人的齐声赞颂。

他摊开双臂,任内侍们解下羯鼓,替他擦汗,之后坐回御案,道:“胡儿,还晕着吗?”

安禄山被搀扶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御案前,却是一不小心又摔倒在地,十分滑稽,逗得众人不由大笑。

唯有薛白见此一幕,平静地抿了一口桂花露,觉得口味有点酸。

掉凳嘛,不是多高明的喜剧技巧。

“哈哈,伱这胡儿。”李隆基却是不小心将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指着安禄山笑道:“你这胡儿,拜了又拜,一天要拜几回?”

安禄山满地打滚,作婴儿姿态,顺势道:“拜几回都不嫌多,胡儿拜见圣人。”

说话间,转头一看,见杨贵妃坐在圣人身边正在掩嘴而笑,他再次磕了个头,又道:“胡儿拜见贵妃。”

“如何不拜太子?”

内侍当中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宴上欢快的气氛一滞。

自从开宴,李亨就一直垂手站在御案边,如同在侍酒,此时就站在安禄山面前。

不少人心想,圣人身边竟有内侍敢公然替太子出头?

李林甫收回目光,低头饮酒。

安禄山毫不犹豫,高声应道:“胡儿不知太子是何人,胡儿心里只有圣人与贵妃!”

他一句都没有提王忠嗣,却以行动表明了他与王忠嗣的区别。

一个是圣人的义子,受圣人抚养之恩,得莫大信任,身挂四镇帅印,却是屡次忤逆圣人,每每与太子眉来眼去。甚至,帮忙太子收买回纥人为死士。

另一个只是个卑贱的胡儿,得了圣人的恩惠,拼了命地想要报答。根本就不在乎太子继位以后自己的前途,大不了就随圣人一起升天。

有时,构陷旁人不需要多说,尤其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个对比,足以影响圣人的心意。

一瞬间,李亨脸色难堪。

身为一国储君,被这般羞辱,若不重惩安禄山,损的是大唐的国威……

然而,李隆基已开怀朗笑。

“你这无礼胡儿!起来,还晕着不成?胡旋舞跳得不错,朕该如何赏你?”

“圣人,胡儿真是转晕了。”

安禄山不肯起来,犹在地上撒娇,一抬头瞥见杨贵妃,忽道:“贵妃是神仙,胡儿自幼是孤儿,想认贵妃为娘。”

“……”

殿中俱静。

众人目光向御案的方向看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安禄山已四十四岁,生得又胖又丑;杨贵妃不过二十多岁,看起来比他女儿都小。

李亨还未从上一刻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安禄山,又吃一惊。

他真的受够这头肥猪,以及纵容这头肥猪的昏君了。

祖宗留下的社稷基业,被搞得乌烟瘴气!

他转头看向张汀。

却见张汀向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候。

“尻。”

王准手中酒杯差点掉落,低声骂道:“杂胡不要脸。”

薛白已站起身来。

他并不是因为吃惊。整个勤政务本楼,只有他对此事最不感到意外。

远远的,他与杨玉瑶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李隆基已指着安禄山笑骂了一句。

“不知礼数,失大臣体统。”

安禄山惶恐,连忙俯下身,扭动着肥圆的后腚。

李隆基看似在骂人,却并未生气。

张九龄倒是很有大臣体统,还不是被流放了。李林甫身为一国宰执,字认不全,毫无气度,又有何大臣体统?

明君不需要体面的大臣,只需要千依百顺,千方百计逗他开心的奴仆。

于是,骂过安禄山,李隆基乐呵呵地转过头。

“贵妃以为如何啊?”

杨玉环原本还在发愣,被这君臣二人的反应逗得笑了出来,正要点头答应。

忽然。

“岂有这般容易的?”

说话的女子声音动听,带着莞尔的笑意,却是杨玉瑶。

“安使君想当贵妃的义子,那便是要当我们兄妹几人的外甥,岂有不问过我们的?”

安禄山眼看好事将成,没想到横生枝节,回过头,却是露出了一脸讨好的笑容,唤道:“三姨认下胡儿这个外甥可好。”

“可别,我还盼着花容月貌地年轻下去。”杨玉瑶道:“若有你这般一个外甥,岂不显得我老了?”

众人不由好笑,原来杨三姨是怕显得老了才出面。

安禄山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没关系,胡儿认贵妃作娘,也可与三姨结为姐弟,这在胡俗里是以子继弟,大大的吉利哩。”

“姐弟?”

杨玉瑶灵机一动,道:“巧了,我正打算认个弟弟,且是个年轻俊俏的,方与我相衬,你这胡儿便罢了。”

安禄山以无辜的眼神看向李隆基,道:“三姨认弟,贵妃认子,都不耽误,正是中秋佳节的两桩佳话嘛。”

“什么佳话?贵妃认子,老了三姨。”杨玉瑶偏要阻拦。

说话间,她向薛白看去。

杨玉环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不由笑了笑,之后也是灵机一动,道:“倒显得与我认亲是个彩头一般,既然如此,你们比试一番如何?”

安禄山一愣,傻呼呼问道:“和谁比试?”

杨玉环道:“圣人说呢?有比试才有趣,臣妾的义子义弟岂是轻易能当的?”

她眼中又有了那种小女孩般的顽皮感,偏是美艳不可方物。

李隆基当即笑着点了点头,朗声道了一句。

“既然太真与三姨都这般说了,薛白,你还不上前来?”

写这个御宴的流程不好安排,今天写得慢了,第二章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141.第140章 水调曲

第140章 水调曲

勤政务本楼的御宴正热闹之际,三个隆鼻碧眼的胡人抱着落败的西域雄鸡离开了兴庆宫。

等在宫门外的几个范阳士卒迎上前,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

“赢了吗?”

“没,都是没用的废物鸡。”

“咯咯咯咯!”

说话间,西域雄鸡预感到不好,惨叫起来,但胡人还是利索地拧断了它们的脖子。

“走吧,拿回去炖鸡吃,大府要到下半夜才出来。”

“哈哈。”

他们住的道政坊离兴庆宫并不远,穿过长街就是坊门。

然而核验牌符时却是遇到了麻烦,守坊门的金吾卫不肯让他们通过。恰好有鸡坊小儿过来,指着他们嘲笑起来。

“杂胡也会斗鸡?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的鸡好软哦……”

从这一句话开始,双方的对骂逐渐激烈起来。

有斗鸡小儿眼中精光闪烁,手握着一把匕首,盯住了那抱着西域雄鸡的胡人。

~~

勤政务本楼,张汀独自坐在案边,转头看向身后,她的长姐张泗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张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分别又观察了几个人。

李亨还垂手站在那,只留下一个弯着腰的背影,扮演着一个不受圣人喜爱、被奸相打压的隐忍形象;李泌端正坐在后排,未碰酒菜,那格高意远的清高姿态,与整个宴席都格格不入。

张汀已听李静忠说了,李泌给了殿下两个朴实无华的建议。

她丝毫没有从这两个建议中看到所谓“神童”的智慧,说什么上善若水,其实是稀松平常。

今夜,她要让殿下看看谁才是东宫智囊。

目光再一转,落在了薛白身上。

他正从座位上离开,走到殿中,站在安禄山旁边,两人一俊一丑,倒也相映成趣。

张汀不由在想,薛白果然是大胆,分明许多人都知道他是薛锈之子,北衙只要一查就知。他竟还不隐姓埋名,反而到处出风头。

“薛白,还成国子监榜首了。”李隆基的语气中带着些取笑之意,“杨三姨所言之人,可是你啊?”

薛白道:“圣人英明,一猜就中。”

“为何想认三姨为姐啊?”

“我与虢国夫人有些合伙的产业,平时往来,多有流言蜚语,不如认个亲,以示清白。”

李娘听着薛白这些话,当即冷笑。

旁人能被这些鬼话骗了,她却知他完全是个不要脸的,今日与杨三姨结为姐弟,往后两人交情起来只怕更刺激。

“该怎么揭穿了他们才好。”李娘低声向杨洄耳语道。

杨洄想到了自己在布政坊中的外室,应道:“不要多管这种无聊的闲事为好。”

“他又要自己在圣人面前表现,本该让他扶持我胞弟的。”

“无妨,让他现眼,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

李隆基打量了薛白与安禄山一眼,虽偏心胡儿,但天子的气度还是有的。

“说吧,伱们想如何比试?”

薛白略作沉吟,道:“安大帅跳了舞,我便唱个歌吧,只比谁更让贵妃满意。”

杨玉环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莞尔道:“这比试好,既想与我认亲,当是由我满意。”

李隆基放声嘲笑道:“薛唱歌啊薛唱歌,你这大白嗓,怕是想与胡儿比谁更可笑。”

圣人又风趣了,满殿众人连忙跟着大笑。

安禄山原本还想说话,此时也只好捧着大肚子傻乐。

众人笑过,李隆基挥挥手,道:“唱吧。”

“遵旨。”

薛白长揖一礼,朗声道:“我自幼飘零,举目无亲。幸得圣人眷顾,上元、中秋两次御宴,使我不再孤活于世。值此中秋良辰,以此怀亲之作,略报君恩之万一。”

一番话,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包括他身后的高力士、杨玉环亦觉没有白白照拂他。

薛白走到殿中,与李龟年低声交谈了几句。

“先生可否帮忙弹水调曲?”

“好。”

不一会儿,悠扬的琴音响起。

薛白却并未马上开始唱,而是环顾了殿中这些国戚高官们一眼,缓缓说了一句。

“丁亥中秋,勤政楼御宴,感怀身世,作此篇,兼寄故人。”

此时此刻,还没人理解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众人只当作是一句普通的序言。

但有一种可能,也许这个序言会随着他接下来唱的这首词传遍大江南北,直到有朝一日,有人猛然惊觉并联想出其中隐藏的秘密。

为何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要在勤政楼御宴上感怀身世?

到时,他们或可以好好揣摩这词中之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歌声响起。

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李隆基忽然转过了头,眯起眼,盯着薛白,震惊于这少年如何能作出这般词作,又琢磨出这般唱腔。

若说安禄山是他音律上的知己,薛白却不同,像是上天将其降临到这大唐盛世,给他这个独步天下的圣人再看一些新的东西。

李龟年拨着琴,动作难得出现了一些慌乱,因薛白唱的并不是他以为的水调曲。

杨玉环已站起身来,一双美目凝视着薛白,心中震惊。

此前她知他善于作词,曲调上偶有灵光,此时她却惊讶地发现,他或许是词曲上的天才,或许他水平比她还要高,高到让她需要仰视、崇拜的地步……

~~

夜色正浓,一轮满月高挂在天际。

月光下,有人正在杀人,像极了十年前宫变的那一夜。

披着盔甲的士卒惊慌地跑出了门楼,身后却有人追了上来,双手持着长柄陌刀,砍下。

“噗。”

血溅起,一条臂膀落在地上,伤口整齐流畅。

“杀了他们!”

持刀的劲卒一见血更加发狂,陌刀再次劈落,力贯始终。

“噗。”

望火楼上火光闪动,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赶来。

砍人的劲卒这才清醒过来,四下一看,目露惊恐,喊道:“我没想杀人!”

“拿下!”

“不是我挑起的!他们先动的手……”

已无人再听这种辩解,数不清的巡卫扑上,迅速卸了闹事者的盔甲武器,将他们押入北面的宫阙。

他们并不知道,那片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之中,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歌声停下,琴声也停下。

整个勤政务本楼都安静了下来。

杨玉环许久才回过神来,抬手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她说不出自己为何哭了,但肯定不是因为那少年郎的大白嗓。也许是因那词句吧,一句句都暗合她不为人知的心事,感触万千;也许是因那空灵婉转的曲调吧,她太爱音律了,不免有所感悟;也许,只是感激他唱这首歌的心意……

高力士看向薛白,恍惚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需要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作出这样的孤独清冷、而又寄望美好的诗词来。

就像这大唐社稷,虽有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吧。

“哈。”

李隆基清笑一声,从李龟年手中接过琴,抱着琴到栏杆边,抬头看着圆月。

风吹动他的灰白的长发,衣袍作响,如欲乘风归去。

他拨动琴弦,重新唱起方才听到的歌,像是要洗掉薛白那大白嗓对这词曲的侮辱。

但很奇怪的是,哪怕他唱得极好,琴技与歌喉都到了独步天下的地步,却似乎并没有给人以方才那种乍闻其歌的震撼。

隐隐有一丝……不够哀,不够盼。

李隆基自己却不觉得,反认为自己唱得更有仙气。

一曲罢,他长啸一声,得意大笑。

“盛哉!”

李隆基大步走回御案,朗声道:“如此词曲,盛哉大唐文坛!”

宴上众人纷纷持酒,贺道:“盛哉大唐!”

李隆基回身,一指薛白,笑道:“薛唱歌,你给朕送了中秋好礼,想要何赏赐?”

“小子斗胆,盼能与贵妃结拜,弥补幼年失亲之痛。”

“哈哈哈,玩笑之言你竟也当了真?”

李隆基年过六旬,只觉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与自己的妃子结拜有些荒唐。

但方才胡儿要认母,他就不觉得荒唐。此事却也奇怪,想来是因胡儿年长,是自降辈分,薛白却有些高攀之感。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由瞥了杨玉瑶一眼,心想为了三姐,还是应下这个义弟为妥。

她遂道:“玩笑归玩笑,我可是愿赌服输的。”

“也好。”李隆基虽觉荒唐,亦愿赌服输,“薛白甚有才华,配得上当太真的兄弟。”

“谢圣人!”

一时间,堂中众人瞪大了眼,只觉圣人因杨贵妃而愈发胡闹了。

杨銛、杨錡,以及两个国夫人则笑着出列,包括杨钊也起身凑趣。李隆基兴致高昂,让杨家兄妹们与薛白共饮,义结金兰。

杨玉环与薛白碰了一杯酒,笑吟吟道:“往后既是我的弟弟,有吃的、玩的,诗词歌赋,可莫只知给三姐,也记得我这个姐姐。”

“是。”

“叫姐姐。”

“姐姐。”

薛白目光落在杨玉环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上,移开,倒显得有些不太会说话。

“薛郎唱得曲词真好,胡儿想拜薛郎为舅舅!”安禄山却不罢休,跟着傻笑道。

此言一出,薛白迅速瞥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依旧不怒,在他看来,安禄山赤胆忠心,知道杨贵妃受宠,故意凑趣罢了。

杨銛则有些动心,不停向杨玉瑶行眼色,认为认下安禄山这个边镇大将为亲戚,必对杨家有好处。

奇怪的是,杨钊这次却没这种功利态度,眼神对安禄山甚是嫌恶。

“就认下胡儿当外甥吧?舅舅?”

安禄山心知李隆基故意纵容,且吃定薛白没有资格拒绝,遂作出更加滑稽的姿态纠缠不休。

不得不说,一个丑胖油腻的老胡儿对着一个清朗的少年郎口口声声喊“舅舅”的样子颇具反差。

李亨见此一幕,眼神愈发难看,生怕这些人全都联合起来对付他这个储君,目光不住地看向张汀。

忽然。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中,有龙武军将领登上了勤政楼,赶向陈玄礼,低语了几句。

“圣人。”

陈玄礼赶到李隆基面前,却没有太多避讳,小声道:“范阳劲卒与鸡坊小儿起了冲突,斩死了两人,金吾卫想阻拦,被斩死了两人、伤了四人……”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之所以发生此事,因有一部分范阳劲卒押送战俘,是披甲带刀进的长安城。”

他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李隆基附近几人听到。

安禄山脸色一变,顿时不敢在御前装傻卖乖,第一时间向李隆基拜倒认错。

“陛下!胡儿管束不力,请陛下重惩胡儿!”

“……”

李泌目光看去,见到安禄山跪下、李亨松了一口气的情形,微微叹息。

另一边,张汀低下头抿了一口酒,以掩盖眼中的得意之色。

她做成了。

好不容易,她才从薛白那里套了话,“找我有何用?何不想想谁有能耐斩死那些回纥人?”

因这一句话,她马上意识到该如何反击。她没有授意人去查,或指证安禄山,而是以狠辣干脆的方式,直接逼着范阳劲卒展示了杀人的手段。

做起来也简单,好在长姐张泗好赌博,利用与贾昌、王准的关系,分别收买了几个鸡坊小儿与金吾卫,骗他们去杀安禄山的人。

这些长安恶少横行惯了,不知边军有多凶悍。

圣人、贵妃也一样,真以为杂胡是什么善与之辈,今夜,由她来把杂胡的面具撕下来。

~~

“起来,查明了再谈。”

李隆基唤起了安禄山,并未当即惩戒。

这种小冲突常有,且情况未明,安排有司处置即可。天子不必在中秋宴上亲自审案,万一一时查不出结果,会在众臣面前损了威严。

“胡儿忠心,朕信得过,不必因此事坏了中秋良辰。且都落座,看歌舞。”

“遵旨。”

安禄山连忙俯身行礼,不敢再作纠缠。

今夜的冲突事小,一定是鸡坊小儿挑衅在先,他对自己的亲兵有信心;但,怕的是圣人联想到杀回纥人的案子,误会是他派人做的。

退下之前,偷偷瞥了一眼,圣人那一双眼如深井,难测圣心。

同一时间,薛白与杨家众兄妹也退了下去。

杨玉环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此时对他阻止她认胡儿为义子之事感受又有不同。

李隆基淡淡道:“太子不必在朕面前站着,落座吧。”

“儿臣遵旨。”

李亨恭恭敬敬地退下,落在众人眼中,像是又被奸臣陷害,暂时洗清了冤屈。

安禄山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珠转动起来。

末了,他心里有些讥笑起来。

难怪右相说这个太子狡猾。但今夜,东宫看似施了一招高明手段,其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回纥人又不是真是胡儿杀的,胡儿还能让人冤枉了不成?

反倒是那个薛白,小小年纪就心脏得很,闷不坑声地坏了胡儿的好事。

“我的小舅舅啊。”安禄山心里讥笑着想道:“我们的事可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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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许合子唱了准备好的一首咏月歌,远无预料之中的反响,她遂也唱了一遍《水调歌头》。

这个中秋夜,一首新词便这般萦绕在兴庆宫中所有人的心间。

~~

散宴,李亨与张汀共乘于一辆马车中,归往太子别院。

掀帘看去,唯见李静忠守在车辕处,四周并无旁人。

“此番全靠汀娘出力,我本以为会是请丈人美言几句,没想到,竟能揭破那杂胡的嘴脸。”

说到这里,李亨愈发感到不满。

圣人对那杂胡都比对他更亲近,简直是昏庸到不可救药了!

张汀道:“我们早该想到的,只有杂胡有能耐犯下此案。可惜,消息太少,没能尽早知道案情。还是得在诸司安插自己人。”

“李先生所言却是相反,认为一动不如一静。”

“那殿下便听他的好了?”张汀微微一笑。

李亨苦笑摇头,想了想,却是道:“当时,裴冕说有两个陇右老卒逃了……”

“逃到哪了?”

“没什么,想必是逃远了。”

李亨叹息,又开始担心起裴冕私藏的那些盔甲来。

张汀觉得他总这样叹气挺没劲的,道:“杂胡只怕还要狡辩,接下来还有重重难关,殿下该振作些。”

“不错。”李亨道:“对了,你答应了薛白什么条件?”

张汀摇了摇头,“没有条件,他就没答应与我们合作,好在我套了他的话。”

“是吗?”

“殿下不信我?”张汀讶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那等人,此番能不要好处?”

“殿下?”

李亨无奈苦笑,道:“好吧,是我多心了。”

~~

与此同时,薛白才离开兴庆宫,恰遇到杨洄驱马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杨洄问道:“今夜道政坊之冲突,可是你安排的?”

“与我无关。”

“真的?”

薛白神色冷淡,道:“驸马请记住,此事与我们毫无关系。”

杨洄潇洒一笑,也明白过来,接下来是东宫与杂胡狗咬狗局面,他们何必去沾这种闲事?

“好吧,是我多想了……”

抱歉,今天又更得晚了,这个字数对我确实太吃力,之前就说要降下来,为了追订看能坚持多久吧~~今天也有1万多字,求订阅,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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