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4.第532章 立功立德立言

第532章 立功立德立言

刘健郑重其事道:“陛下可知,此物,价值几何?”

弘治皇帝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听刘健问起,双眸不禁眯了起来,很是认真的问道:“卿家但言无妨。”

刘健笑道:“铜钱,不过百钱而已,百钱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少,可也不多,足够承担的起。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娓娓道来。

“比起那动辄数两银子的皮货,有了此物,陛下,百姓们便多了一个御寒的选择,这……岂不是天大的喜事?百姓所求,不过吃饱穿暖而已,人吃饱了,穿得暖和了,才不至饥寒交迫,太子殿下会同定远侯,弄出这毛衣,对天下百姓而言,这叫广施恩惠,足以称之为贤了。”

百钱……

还可以御寒……

“卿等可否给朕细细看看。”

弘治皇帝顿时打起了精神,双眸放光,像是看了宝贝一样的。

弘治皇帝认真起来。

他想知道,这百来个大钱的衣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文犹豫了一下,倒也不客气,脱去了外头罩着的斗牛服,便露出了那斑马状的毛衣。

弘治皇帝细细看看,毛色很好,无数的线缠绕在了一起,有点类似于……锁甲……

样式很新颖,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这一针一线,线团紧密,层层叠叠……弘治皇帝在凝视了之后,便看看向方继藩,认真的问道:“方卿家,你的衣呢?”

这意思是说,你不是说送朕毛衣吗?拿来。

方继藩不好意思的道:“臣暂时穿在自己身上。”

“脱来。”弘治皇帝一点都不客气,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试试这毛衣,真的如众人所说的那般神奇,穿着暖和无比?

“……”方继藩无语凝噎,万万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脱衣,是为了皇帝。

他乖乖去了偏殿,免不得借了一件宫里的袄子给自己穿上,这才将这毛衣捧着到了暖阁,小心翼翼,宛如捧着至宝。

“陛下,这一针一线,都是臣亲手编织而成,历时半月,耗费心血无数,臣为此……”

弘治皇帝让人取了毛衣,拿在了手上观察着:“怎么穿?”

朱厚照主动请缨:“儿臣来。”

看上去很恭敬。

弘治皇帝似对他有所愧疚,颔首点头。

朱厚照上前。

萧敬小心翼翼为弘治皇帝先宽衣,朱厚照很不客气,直接毛衣套上弘治皇帝脖子。

“……”

弘治皇帝有点感觉了,是窒息的感觉。

很狼狈。

老脸憋红:“咳咳……”

本想说轻点,朕的脑袋。

可这些话,却又不能说,只好忍着。

朱厚照几乎是粗暴的狠狠一套。

呼……

没套进,反而卡在了弘治皇帝的脑袋上。

朱厚照却是一点也不慌,而是解释道:“父皇,第一次穿,是如此的,慢慢就好了,一回生二回熟,父皇且别急,儿臣就快好了。”

“……”弘治皇帝憋着,这种眼睛陷入黑暗,任人摆布的感觉,很不好受。

终于……世界恢复了光明,毛衣终于套进去了。

弘治皇帝的脸格外红,整个看上去很是难受,他沉默了一会,才长出了一口气,抬眸看到了朱厚照一张担心的脸。

“父皇,你无碍吧,这第一次……”

“嗯。”弘治皇帝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毛衣彻底的穿好。

和所有人一样,起初有些不适,可很快,弘治皇帝便觉得身子有些热乎乎的了,他朝宦官道:“熄了炭火。”

宦官忙是将炭火熄了,弘治皇帝舒展了一下腰身,不适感渐渐少了,浑身上下,异常的暖和。

他低头,看着身上歪歪斜斜的纹理,还有那杂乱无章的针脚。

弘治皇帝有点蒙。

暖和是暖和,可是……

“方卿家,为何你的毛衣,和他们不同?”

“一样的。”方继藩显得尴尬,人家都是正宗的囚服,弘治皇帝所穿的,却像丐衣。

怪不得自己啊,自己已经很认真了,可这世上,总还有天赋二字。

弘治皇帝脸拉了下来,尤其是看了一眼沈文的毛衣,再低头看看。

果然……便宜没好货。

难怪方继藩如此激动的要将毛衣送上。

可能说什么呢。

弘治皇帝捏了捏毛衣的衣襟,这儿刺的脖子有些痒痒,不过综合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以后穿个高领的毛衣即是了。

他站起来,面带期望的说道:“走,出去走一走吧。”

带着众人,走出了暖阁,外头冷风嗖嗖,弘治皇帝不觉得冷,他身子孱弱,若是以往,突然遭了如此风寒,势必会有所不适的,可如今,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弘治皇帝乐了,忘掉了这毛衣的其他弊病,竟是忍不住夸赞起来:“果然很暖和啊,太子……”

朱厚照上前:“儿臣在。”

“这又是方卿家的主意吧?”弘治皇帝似笑非笑。

朱厚照重重点头:“没错,是他的主意,他鬼主意多,儿臣帮衬了一点儿。”

弘治皇帝颔首,瞥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确实是鬼主意多了一些,就是动手的能力差了很多,你们天天窝在西山说知行合一,你是有行而无知,方卿家是有知而无行。”

大抵的意思是,太子你丫是个智障,方继藩这个家伙,则是个废物。

当然,这只是阴谋论上的理解,弘治皇帝未必是这个心思。

弘治皇帝又道:“不过念在方继藩有疾,这倒可以理解,方卿家,你这毛衣,朕收了,往后朕就穿这一件,这是你的一片苦心。”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圣明啊,人人都以华美为荣,而陛下却不看表面,而务之以实,这是极不容易的事,臣能得遇陛下此等明主,真是三生有幸的事。”

朱厚照脸抽了抽,毛衣织不好,废话倒是很多。

弘治皇帝乐了:“这毛衣,产量如何?”

方继藩道:“镇国府正在赶工期,一定想办法,以最低廉的价格,迅速占领市场……不,迅速将这实惠的取暖之物,送至千家万户。”

弘治皇帝心里舒坦了,他越发觉得,自己一遇到太子的事,关心则乱,事后想来,才知是错怪,心里不禁懊恼,便道:“镇国府……剿倭寇、织毛衣,嗯,还有办书院兴学,这些,太子和方卿家,都是功不可没,你们好好干吧,往后,凡有什么事,朕来替你们做主。”

他迎着风,像是穿着雨鞋的孩子为了试一试雨鞋的效果,故意要踩一踩水洼一样,只恨不得这寒风来的不够大,天气还不够刺骨。

身子,依旧还是暖烘烘的。

………………

朱厚照和方继藩几乎是逃也似得,从宫中出来。

方继藩回到西山,王金元已来报喜了,朝着他兴奋万分的说道。

“少爷,少爷,咱们的展示,大获成功,哈哈,许多商家都来订货了,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王金元眉飞色舞,而今,咱们只需尽力生产便是,生产的越多,利头越大。

方继藩对此,早在意料之中。

“那你赶紧,想办法雇佣妇人,有妇人肯来此织造的,可携其丈夫一起来西山落户,只要她的丈夫手脚不残,西山总能给他们安排一点儿事做。”

“至于纺织的机器,得在改良一下,此后也要大规模的制造。下个月,我要日产一万斤,到了明年开春,要能做到日产五万斤。”

这个数目,很吓人了。

五万斤啊,还是日产。

不过想到这巨大的需求,且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垄断经营,王金元自然清楚,就算到了夏日,人们不穿毛衣了,可这些织出来的毛线,也不愁销路,不是很快,又可以入冬了吗?何况,现在最大的需求,反而是在大漠,在辽东,眼下满足的只是京师而已,可往后,就说不准了。

王金元忙道:“小人明白,不过……这作坊里,生产之事,小人插不上手啊。”

这是他最懊恼的。

王金元是西山的大总管,无论是煤矿,是农家乐,哪怕是西山和屯田千户所的后勤供应,都是他一手包办的,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他也享受这种呼风唤雨的感觉,在西山,自己地位越重要,少爷越是离不开自己。

随着方继藩地位的水涨船高,王金元是看明白了,自己得抱着少爷的大腿,打死都不撒手。

可唯独那纺织作坊,却是密不透风,完全不能为他所掌控,这令他很有几分挫败感。

方继藩冷冷看着他:“想进去管理?这还不容易,切了自己,便没这烦恼了。”

王金元咯噔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干笑道:“这……这东西对小人而言,虽已没什么大用了,可……可毕竟是祖宗传下来的,不可,不可。”

方继藩便道:“纺织的作坊,都给三娘料理,她现在或许还有些生疏,可慢慢的上了手,也就好办了,我看得出,他是个精明能干的妇人。”

王金元彻底的死了心,突又想起了什么:“少爷,唐伯虎今早的书信到了,提了一个叫戚景通的人,即将入京面圣的事。”

戚景通……

方继藩乐了:“知道了。”

(本章完)

第533章 功臣觐见

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北边的边镇告急,可就在此时,却有两个人联袂至京。

宁波知府温艳生,与镇国府备倭卫副千户戚景通二人抵达了京师。

他们先至礼部报备,随即,便有宦官来,召二人觐见。

温艳生对于这京师一行,心情显得很平静,他没什么太大的欲望,对他而言,加官进爵,宛如浮云,人这一辈子,到了他这个份上,其实够了。

至于戚景通,心里却是感慨万千,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待罪之臣,转眼之间,却又已成了有功之臣,这身份转化实在太快,因而,此番陛下召见,他固然激动,可来这京师,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

二人入宫时,已至正午,弘治皇帝在暖阁里,见二人风尘仆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之后,便微笑道:“两位爱卿辛苦了。”

他很好奇,转眼之间,宁波府从水深火热,接连遭遇了倭患和大旱,可转眼之间,倭患已经缓解,备倭卫立下赫赫功劳,宁波府也是大治,据说百姓开始富足起来。

之所以弘治皇帝没有叫上唐寅和胡开山,这是因为,这二人和方继藩有关联,在他看来,方继藩调教出来的人,水平是很过关的,反而是这戚景通和温艳生,却有太多令他想要深究的地方。

他们是如何和唐寅等人协作的呢,他们,又有什么担当?

弘治皇帝看着戚景通和温艳生,这二人,除了温艳生有点肥胖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来,给二位卿家,赐坐。”弘治皇帝显得很温和,对儿子和对大臣,他完全是两幅面孔。

宦官给二人取了锦墩,温艳生和戚景通坐下。

弘治皇帝看了看天色,便开口说道:“此时是正午,两位卿家,还未用饭吧,正好,朕也该用膳了。”说着,朝萧敬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宦官们便取了酒食来,这一次弘治皇帝是要招待两个有功之臣,自是美味佳肴,山珍海味。

戚景通抬头看着弘治皇帝,有些拘谨。

温艳生无欲则刚,便只是微微一笑,取了筷子,先是取了一块肉片,放入口中,只稍稍的沉吟片刻,便又取了调羹,舀了一口汤,轻轻喝了一口,却又将调羹放下。

弘治皇帝见他再不动筷子,自己吃了几口,垫了肚子,方才道:“温卿家怎的不吃了?”

他心里凛然,或许,是因为今日这御膳过于丰盛,温艳生这样的读书人,崇尚节俭吧。

此人……

弘治皇帝越发觉得如此,毕竟温艳生所穿的官服,一看就很简朴,显得陈旧。

温艳生见皇帝问自己,便不徐不慢的开口道:“回陛下,这御膳所用的食材,无一不是山珍野味,实是不可多得,可是……却不合臣的口味。”

“哦?”弘治皇帝挑了挑眉,失笑的问道:“卿家,此乃御膳房烹制,也不合卿家口味吗?”

温艳生摇头,感慨起来。

“真是糟践了如此大好的食材啊,这御膳,只讲究了色香,所有的花样,都放在了外形上,看是好看,颜色,也五彩缤纷,令人赏心悦目,唯独这口味,就说这鸭吧,鸭以油多著称,如此重的油膏,当先用炭火,烤其皮,将其油膏榨出,再用一些清淡的作料食用,味道方能入口。可这御厨,居然反其道而行,将这油腻之物,与豚尾乱炖,反而加重了油腥,用料太多,尤其是酱料太多,反而使鸭没了鸭味,这也是失策,真是暴殄天物啊。”

说着,他停顿了一会,偷偷瞧了弘治皇帝一眼,见弘治皇帝并未不悦,便继续说道。

“陛下若是按臣方才所言的来炮制,臣敢保证,如此好鸭,一旦出炉,其皮绝无肥腻,反而酥脆香美,其肉油而不腻,倘是伴上一颗大葱,那就更加齐活了,实乃人间美味,妙不可言也。”

戚景通本来是饿了的。

只是在御前,不敢放肆罢了。

可现在,他立即做出了古怪的表情。

怎么说呢,这一路北上,跟温艳生在一起,他都处于饥饿状态,每到了一处驿站,驿站的人员置办了酒菜,可温艳生都不满意,品评一通,结果得出来,这酒菜就是垃圾。

戚景通饿是饿,可这么一听,便觉得索然无味,起初还吃的蛮香,于是学温艳生所说的那样细品,诶呀,果然是垃圾,吃的一点滋味都没有,整个人便没了食欲。

可这一路,乘船时看到了河里的鱼,温艳生便要感慨一番,这是啥啥啥鱼,此鱼若如何如何,味道又会如何,听的戚景通流涎三尺,偏偏一路要赶路……

今日,本以为可以好好吃一顿,结果……

他也放下了筷子,他恨温艳生,温艳生提高了他对食物的品味,人也变得挑剔起来,以至于现在宁愿吃白饭,也不愿吃那些看上去恶心无比的食物。

他叹了口气,无言。

弘治皇帝这么一听,低头看了御膳,竟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凝视温艳生,忍不住问道:“温卿家对美食,竟如此精通?”

“哪里,臣公务闲暇时,就好琢磨这些。”温艳生忙道:“陛下见笑了。”

弘治皇帝一挑眉:“这美食,毕竟是杂学,何必要花心思在上头,人吃五谷杂粮,能填饱肚子即可。”

温艳生却是摇头,很是郑重的说道:“陛下,臣斗胆进言,陛下此言诧矣。”

弘治皇帝一愣,笑了,他倒是很想听听,温艳生有什么道理,便笑着问道:“朕倒很想一听,温卿家的高见。”

温艳生肃容道:“天下的食材不知凡几,若是不晓烹饪,这便是糟践食材啊。大明以孝治天下,可也崇尚的是节俭。陛下,您想想看,倘若这同样的食材,有人做出来,味同嚼蜡,使人食之无味,更有人索性就弃之不食,那么,这是不是浪费呢?可倘若还是那原来的食材,烹饪出来,却是人间美味,军民百姓们,不但能借此果腹,还能吃的好,吃的香甜,这岂不是物尽其用吗?”

“天下的事,最怕的就是琢磨。诚如造器一样,同样的一块铁,造出来的刀锋利,则使我大明王师杀敌时,能事半功倍,这……是不是一桩功劳。可若是敷衍了事,粗制滥造,最终,一柄刀,却可能害死一个人,千千万万柄刀,便会害死千千万万人,这千千万万人被害死,大军就要溃败,则江山不保。”

“烹饪也是如此,臣将它当做天大的事来琢磨,去研究它的特点,去研究如何烹饪它,这本不可以吃的食材,添入了其他食材,或许就可以吃了。本是味同嚼蜡的东西,人们却爱吃了,这……就是物尽其用的道理,否则,又何尝不是奢靡浪费呢。”

温艳生越说越起劲,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就如这一大桌膳食一般,看上去,排场很大,可吃进肚里的又有多少呢?那么,这又何尝不是浪费?臣研究食材,所合的,正是圣人‘温良恭俭让’的道理,所谓节俭而爱人,也正是此理。倘若陛下今日所赐御膳,用臣的方法来烹饪,陛下和臣等都爱吃了,其实,这也是一种节俭啊。”

“……”弘治皇帝听着有点懵,一双眼眸很是诧异的看着温言生。

最后,哂然一笑,你们读书人真厉害,什么事,都能讲出一番大道理,偏偏……讲的居然还很有道理。

弘治皇帝竟然被说服了,笑呵呵的问道:“宁波府百姓,如今生计如何?”

温艳生不禁认真的开口道:“宁波府上下,现在吃不起米,只好以大黄鱼为食,许多百姓,对黄鱼,已生腻了,于是改食鲸肉,臣前些日子,研究了一些烹鱼之法,在宁波府推广,才勉强使大家,又对大黄鱼有了些许的兴趣。”

“……”弘治皇帝又被震惊到了,憋着脸凝视着温艳生。

吃不起米,你们吃鱼?

温艳生见弘治皇帝惊讶,便又说道:“而今,宁波府渔业蓬勃,百姓们多以贩鱼、杀鱼、造船为生,生活,已有了极大的改善,正因如此,所以价格较高的大米,无人问津,许多人用大米来折算缴纳税赋,宁波府府库的米已是堆积如山了,是往年的三倍有余。”

三倍……

弘治皇帝愣住了,深深的皱眉沉思。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米价高,没有人吃米,可是米怎么办,官府不是要抽税吗,既然如此,干脆就将这没人吃的米,用官价来抵税,横竖不吃亏。

官府呢,也乐意于如此,所以现在大米,在宁波府,只成了人们用来纳税的谷物,譬如有人要贩卖黄鱼,沿途则进行抽税,按大明律,采取的是十抽一的税制,可官府不爱收鱼,商贩也不愿拿鱼出来交税,那就折算大米好了,大米的官价高嘛,官府免去了鱼的后期处理问题,而百姓们,也乐于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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