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采石场

祝峰面色凝重,蹙眉思索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日出岭一带的舆图放在桌案上,问陆卿:“不知今日王爷是在何处看到那徘徊不去的大群野狗的?”

陆卿在舆图上仔细看了看,伸手指出了自己今日去走那一趟途径的地方,眼睛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祝峰在看到自己手指落在何处时一瞬间变得更加惊愕和难看的表情。

“二公子看样子是知道这是一条什么路了?”陆卿问。

其实他白日里走到那里时就已经有所察觉,毕竟在这种穷乡僻壤又人迹罕至的地方,竟然会有那么宽阔平整的乡道,这绝对不会是自然形成的,也不会有人无聊到特意跑去那种地方修路。

唯一的原因就是有什么人必须要经常途径那一带,并且对路面的宽度和平整度都有一定的需求。

很显然,祝峰的表情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祝峰沉吟片刻,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都保持淡定,但是声音里依旧不可控制地流露出了一种紧绷:“在日出岭一带,有一处采石场,是我外家的,包括那周围,也都是庞家的私产。

方才王爷在舆图上指出来的正是庞家私产的所在之地。

二十多年前,那边倒也还算是庞家的主要一项生意,采了石料运出去做成石器卖往别处。

后来庞家与祝家联姻,在父亲的默许下,逐渐把家中的生意重心转移到了兵器铸造和铁矿开采冶炼那些上头,石器生意便懈怠了许多,几乎就和废弃掉没有什么分别了。

若是放在过去,那个山坳外人是不可以随意出入的,怕有人盗采了采石场里的石料,是有专门的人看守的。

就连山坳里的路也是当年庞家专门找人修出来,为的就是方便用马车将沉重的石料从山里面运出来。

这都有至少十年的时间,没听说庞家打理石器生意,我一直以为这一处采石场早就被他们给遗弃了的,没曾想那条路竟然还在……”

祝峰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心烦意乱。

早先祝余已经告诉了他黑石山一带有许多的壮丁诡异离奇地出走,之后便杳无音讯,神秘失踪。

现在日出岭下挖出累累白骨,不仅是人的骨骸,还是“熟人”的骨骸。

而那不翼而飞的“肉身”,与庞家采石场一带莫名出现的成群野狗,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做出一些心底恶寒的联想。

祝峰越想,眉头就越是锁得死死的,无法展开。

他的这个回答倒是并没有令陆卿感到惊讶,或者说恰恰相反,这正和他此前的推测一样。

“不知二公子与你的外家关系如何?可比得上你兄长那般亲近?”既然祝峰已经把话题说到了庞家的身上,陆卿索性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祝峰也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尤其还将他与祝杰做了对比,一下子面色从方才的凝重瞬间变成了尴尬。

“说来惭愧,我与外家的关系……并不若我大哥那般亲近融洽。”在短暂的纠结之后,他决定坦诚地有一说一,“或许是我性子粗鄙,天资也不够好的缘故吧。”

“二公子,今日我们皆坦诚相待,你又何必说这种谦辞。”陆卿轻笑摇摇头,“我倒是并未从大公子身上瞧出什么格外卓越的品质。

相信在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庞家做的选择应该另有缘由。

莫不是二公子与你外家有过什么龃龉?”

既然被陆卿给猜到了,祝峰便也不再遮掩,叹了一口气,深深朝陆卿望了一眼:“王爷果然目光如炬,这都能被您看出端倪。

我与我外祖、舅舅一家虽谈不上有过什么龃龉,也的确是略有芥蒂。

自父亲成了朔地的藩王之后,庞家一直都在他的庇护下壮大自己的势力。

原本还只是在生意上,后来逐渐手越伸越长,逐渐开始涉足一些原本并不允许外人插手的事情,仗着母亲在家中日日夜夜帮他们软磨硬泡,就连朔地的乌铁矿竟然也有一部分交给了庞家看守管理。

更不要说之前您与我问起过的那些兵器铸造的事情了。

这些事情自然是庞家逾越了自己的本分,我对此这些并不赞同,认为即便父亲只是一个藩王,也不该如此大意,任由姻亲插手太多封地中的政事,更不应当默许他们在朔地狐假虎威。

庞家这些年来在外行事,壮大的是自家的势力,但打的却是祝家的旗号,甚至到了后来,庞家人在外面的排场和架子竟然比父亲这个货真价实朔王还要更大。

天长日久,恐怕对父亲治理朔国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几次同父亲提过此事,父亲虽然也认同我的看法,稍微收紧了对庞家的纵容,但是……奈何他受不住母亲的哭闹,到最后往往坚持不了多久,便又恢复了过去的老样子。

之后兄长将我同父亲的几次谏言告诉了舅舅和外祖,他们自然对我也是不大喜欢。”

陆卿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你兄长的行事风格如何?”

祝峰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这才开口回答道:“兄长做事果敢有冲劲儿,有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也很有进取心,不论是在舅舅面前,还是在父亲面前,都十分想要有所作为。”

“哦?甚好。”陆卿听了祝峰的描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一次虽说大公子主动请缨去黑石山一带监工,可若是听说了日出岭这边出了这么一档子骇人听闻的大事,应该也会引起重视的吧?”

“此话不假,但是……”祝峰疑惑地看他,“兄长他自幼便与外家关系亲厚,这么多年来深受舅舅的器重栽培,与庞家的牵连也颇深……

此事交给兄长的话恐怕不妥,我怕他反而会束手束脚,因为有所顾忌所以左右为难,无法施展,或者……”

第235章 天壤之别

祝峰没有把话再继续往下说,当着陆卿的面,他始终还是有那么一点顾忌。

说什么束手束脚、左右为难,那都是场面话,这件事若真的是与庞家牵扯很深,只怕落到祝杰手中便不会再有下文了。

那些失踪的壮丁,那些森森白骨,也别指望再能有一个什么清清楚楚的结论。

陆卿自然听得出他话里面的点到为止,于是挑眉笑问:“谁说此事与庞家有关了?”

祝峰怔了一下,而一旁熟悉了陆卿套路的祝余已经抿着嘴笑了出来。

她这么一笑,祝峰似乎也明白过来,眉头一松,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兄长的确会竭尽全力,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好在父亲面前有所作为。

只是……”他面露担忧,“王爷或许不了解庞家的行事风格。

兄长他之所以行事雷厉风行,皆是因为极力迎合庞家、效仿庞家的结果。

此事若是兄长竭尽全力彻查,让庞家那边感受到了威胁……我不敢保证庞家会怎么应对。”

他叹了一口气:“虽说兄长平日里与外家亲厚,与舅舅也是亲热得紧,但庞家人……并不是那种会把顾念亲情放在首位的行事风格。

我虽迫切想要查清此事,将做出这等残忍行径的恶徒一网打尽,但并不想以自己亲哥哥的一条性命作为诱饵,这实在是有些太冒险了!

不知还有没有更加稳妥的法子?”

说完,他便看着陆卿,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卿却只是笑了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二公子还是收一收对你大哥的担忧,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祝峰一愣,不明白陆卿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当庞家若是担心自己做过的什么不可见人的龌龊勾当被翻出来,就只会对祝杰一个人不利吗?”

陆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祝峰,觉得祝成的这位二公子还不如自家夫人一半机敏聪慧,此事若是同祝余说,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口舌,只需稍稍一点拨,她就已经触类旁通了。

“我问你,你外家这几年对待朔王的态度,与当初可有什么变化?”他强忍着叹气的冲动,耐着性子问。

这个问题祝峰回答得倒是干脆:“天壤之别。最初舅舅对父亲毕恭毕敬,十分客气。

到了现在……只能说是表面上该尽到的礼数,还算是遵循得七七八八……”

“你外家可有与你们年纪相仿的表兄弟?”陆卿又问,“是否悉心培养,要求严格?”

“有一个表弟,比我略小半年,的确是管教极严,分毫不得马虎。”祝峰点头,眼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带着几分惊愕变成了一抹了然。

陆卿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是已经想明白了,便继续说道:“所以,若是祝杰为了给自己成为世子增加几分胜算,做了什么威胁到庞家利益的举动,庞家有可能会对他下手。

但是若为了自保,庞家不得不亲手除掉之前努力培植的好外甥,那朔王这边,剩下的两个嫡子当中,你做世子的几率很显然要远远大过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但是,对于庞家而言,一个观念不合,并不好摆弄的你,和一个不谙世事的幼子,谁才是更符合他们利益和企图的最佳选择,这应该并不算是一个问题。”

祝峰神色肃然,抿紧了嘴唇,微微垂着眼皮,陷入了沉思。

陆卿悄悄打量着他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不急不忙地又开口道:“不过你也可以放心,我会差人暗中留意,确保祝杰不会有性命之虞。”

祝峰听了他的话,这才眉头微展,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这就叫信得过的人连夜启程,去黑石山那边捎信儿。

既然黑石山一带少了许多壮丁,并且此事父亲也略微知晓一二,兄长一定也会想要着手调查,此时让他知道日出岭这边发现了白骨,定然会迫不及待请命前来调查的。”

陆卿点点头。

祝峰本想到外面去,起身的一瞬间又改了主意。

他唤了一名自己的心腹到帐中来,对他吩咐道:“你今夜便启程,快马加鞭去往黑石山,找到我兄长,就与他说,日出岭一带土地贫瘠,我们在附近筹措不到足够的粮食,问他是否能从黑石山一带调集一些富余的粮米之物运过来给咱们补给。

若他问起这边的情况,你便悄悄将今日发现了大量骨骸的事情说与他听,记得一定要越隐秘越好。”

那名心腹护卫也是个性子稳重的人,得了祝峰的吩咐,抱拳郑重应了下来:“是,二公子放心,此事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出去备马,准备起程,片刻都没有耽搁。

陆卿看着祝峰当着他们的面安排好了去报信儿的亲信,知道他这也是一种表明态度的方式,让陆卿他们都看得到,他现在是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们的计策和安排。

于是陆卿也以同样坦荡的举动做出了回应,他当着祝峰的面拿来一张纸,祝余在一旁帮他磨了墨汁,陆卿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言简意赅地吩咐了关于暗中留意祝杰的一举一动,确保他没有性命之虞的相关事情,等墨迹一干,便将字条叠好递给祝余。

“符文。”他开口朗声呼唤符文。

符文本就守在大帐门口,只等他们几个说完了正事好把饭菜送进去,听见陆卿喊自己,连忙提着食匣子进了帐中:“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随二爷出去,找个人少僻静的地方,捎个信儿。”陆卿对符文说,然后又转脸看向祝余,“你知道该如何将人召唤出来。”

祝余微微一愣,立刻就想起了之前陆卿让她保管的那枚银哨,会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和符文一起往外走。

陆卿目送祝余出去,瞥了一眼符文留下的食匣子,又抬眼对同样目送祝余走出大帐的祝峰说:“祝余一来一回,估摸着怎么也要一炷香的功夫。

不如二公子与我趁着这个时候,再聊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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