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调律师之死

“杀了他!杀了他!!!”

远方传来了海啸一样的呐喊,法庭内,一片死寂。

推门而入的法官坐在了最上首,向下俯瞰:“针对调律师恐怖袭击事件总计900余件案件的综合审理于此开始。”

开庭。

“杀了他!杀了他!!!”

那些回荡的潮声渐进,随着公诉人的致辞完毕,法官的敲锤,肃然发问:“嫌疑人槐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轮椅上的被审判者只是笑了笑,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杀了他!”

法庭之外,涌动的人群依旧在在狂热的呐喊。

从清晨,到中午。

而槐诗靠在轮椅上,在氧气面罩下,呼出了疲惫的吐息。

“杀!杀!杀!”

仿佛有无以计数的人在齐声呐喊,街道上游行的队伍里,一张张面孔涨得通红,举起手里的牌子,向着摄像机的镜头兴奋挥舞。

“全小队已就位。”

人群中、高楼上、街道之间,或是便衣或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和私军们警惕的环视着周围的每一张面孔。

“各部门警戒,不要放松——筛查所有人脸数据……”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通讯频道。

“审判!我们要审判!”

激愤的游行队伍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呐喊:“死刑!死刑!死刑!”

而槐诗,眺望午后阳光下在天窗前簌簌舞动的尘埃。

怔怔出神。

公诉人发言、提交卷宗、罗列证据、询问证人、陪审团提问、被告人发言……好像一晃眼间,所有繁琐的环节都一晃而过。

最后的环节,已经近在眼前。

无数嘈杂的呐喊和咆哮声,从外面渐渐迫近,仿佛潮水那样,将一切都淹没掉了。

只有这近乎凝固的氛围中,所有人下意识的屏息,只有法官敲下了最后的锤。

“以伟大的圣都,以神圣的圣都法律和法院的名义,我在此宣布——鉴于被告人丧心病狂的众多犯罪记录和所带来的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那个低沉的声音宣判: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短暂的死寂里,不知道多少人瞪大眼睛。

紧接着,仿佛有冰层破裂的声音在幻觉之中扩散,因为有如决堤那样的声浪响起,回荡在圣都的大街小巷中。

欢呼。

兴奋的呐喊,嘶哑的咆哮,狂喜的庆祝。

在广场的巨大屏幕下,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在幽暗的低层区,每一双眼睛都瞪大了,凑向了屏幕,试图确认消息的真伪。

“死刑!死刑!!死刑!!!”

那些激动的声音在人潮之中回荡着,到最后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在每一张笑容之间传递着内心的欣喜。

仿佛看到正义施行了那样。

彼此分享着这一份喜悦和快乐,再不问缘由和过去分毫。

低层区的客厅里,电视机的屏幕被关掉了。

郭守缺丢下了遥控器,了无兴趣的起身。

“唔?”

正在埋头清理枪膛的末三疑惑抬头,“大宗伯不看了么?”

“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有这时间,不如去地里转两圈。”

老人背着双手,慢悠悠的踱步而去,走向那一片黑暗中的浅浅湖泊,只是,出门拐弯之后,脚步微微一滞。

视线看向了那个坐在台阶上,弯腰磨砺枪锋的年轻人。

汗水从他赤裸的上身滑落,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肌肉随着动作自背脊上鼓起,垂眸的神情如此专注。

“嗯?”郭守缺问:“这是在做什么?”

“好些日子没有练了,今天三姐帮我找到了一把,就想要补一下课,结果,沉迷进去,就忘记时间了。”

原照抬起槊锋,如镜的锋刃照亮了那一双平静的眼瞳:“本来以为肯定生疏了,结果没想到,比以前还要流畅很多。”

“不,我是诧异,你竟然还在啊。”

郭守缺嘿然一笑:“按照以前,说不定就扛着好多东西去劫法场了呢。”

原照磨砺的动作停滞一瞬,沉默半响之后,回答:“他要自寻死路,难道我还能拦着他么?他自己选的。”

他说,“关我屁事。”

郭守缺低头,端详着枪锋之上那一双眼瞳的倒影,微微点头。

“成长了啊,原照。”

他微笑着,转身离去。

原照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直到许久之后,撩起清水,洗去锋刃上的残余。就在展开的双臂之间,铁槊抬起,荡开一轮清光。

悄无声息的前突,收缩,横扫,到最后,停滞在自幼时演练了亿万遍的一刺中,无意义的凄啸和威光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尽数敛去。

所存留的,便只有无回的前突。

成长了么?

或许。

原照毫无体会。

唯一的感觉,只有从未曾有过的,愤怒。

还有,耻辱到几乎落泪的,不甘心!

“还是,慢了啊。”

他轻声低语着,枪锋再震,自黑暗里刺出。

再来。

然后,再来一次,又一次……

就像是曾经无数次被教导时那样。

摒弃迷惑,斩断彷徨,放弃犹豫,吞下苦果。

将所有的一切,都投入这千锤百炼、光华敛尽的一刺。

——直到有一天,将所有的不甘心,全部刺穿为止!

.

炽热的阳光之下,绞刑架,被再一次竖起。

自数之不尽的兴奋欢呼里,当站在高台之上,向下俯瞰,便只能看到一片扰动不休的黑潮,一双双兴奋的眼睛期盼着最后的结果。

等待‘祭祀’的最高潮到来。

或老,或少。

那些腰缠万贯的富豪,无所事事的流浪者,一无所有仅能果腹的工人,乃至更多,仿佛整个圣都都汇聚在一处。

翘首以盼,催促着最后的结果。

哪怕是圣都警卫的盾牌和威吓,都无法让人群散去,反而令那些焦躁的等候者们越发的不耐烦。

“死刑!”“死刑!”“死刑!!!”

高亢的声浪升起,将一切吞没。

“看到了吗,槐诗,这就是调律师的终结——”

在绝佳的观赏位上,节制背着双手,俯瞰着下面的景象,戏谑冷笑:“你想要救赎的那些人,你所致力维护的那些灵魂,都在等着你的尸首来庆贺苦难的结束呢。

难道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会让他们活得更好么?

难道他们不理解你的苦心和想法?

可到最后,真正追随和相信你的人,又有几个?”

轮椅上,等待受刑的罪人微微抬起了眼睛、

他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明白?哈,或许呢,但那又如何?”

统治者冷酷反问:“一旦习惯了野兽的畅快,就再也回不到人的范畴中去了。他们只会本能的去撕咬争食,就算是站在他们的前面的是救世主,他们也会张开嘴,奋力吞吃。

即便是得到了你的恩赐,因你而看到曙光,可他们会想要更多的,更多你给不了的东西。倘若你无法回应他们的索取,就只会被他们抛弃。”

“哪怕到现在,你还没有放弃那些愚不可及的天真想法么,槐诗?”

节制说:“他们早已经,不需要救赎了!”

在最后的寂静里,垂死的囚徒眼瞳微动。

好像看向了他。

可在氧气面罩下,那一张苍白面容的嘴角,微微勾起。

仿佛满不在乎一般。

嘲弄一笑。

救赎?

“我早就放弃了。”

槐诗闭上了眼睛,“从一开始。”

再不说话。

任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静静的等待着,预定时间的到来。

而就在万众的欢呼里,在那些纷乱的怒骂、嘲笑和微不可见的哭号中,轮椅上的囚徒被拉扯了起来,注入了最后的兴奋剂,在利刃和枪口的威逼之下,踉跄的,踏步向前。

一步步的,踩着阶梯。

走向了高耸的绞刑架。

看不到悲伤或者是愤慨,没有任何的绝望,那样的神情如此平静,雍容的俯瞰一切,仿佛来到了自己的宫阙之中那样。

在自己的席位之上,节制已经抬起头,警惕的环顾着四周的一切异状,反复确认通讯频道里的汇报,寻找着所有的不祥征兆。

可是,即便是到现在,却依旧没有任何袭击的动向传来。

越是正常,就越是令他的心脏紧缩。某种直觉告诉他,事情正在渐渐的糟糕下去,那一份不祥的意味正在越来越浓厚,可偏偏,他却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一切的症状都表明,调律师即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他已经亲手铲除了这一份心腹大患。

可即便是如此,他依旧难以安定,呼吸渐渐急促,甚至在倒计时的声音里,都变得煎熬难耐,焦躁不安。

就好像走向绞刑架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现场的警备?暗中的袭击?执行死刑的刽子手?还是围观人群中的隐患?

一遍遍的检查,到最后,尽数徒劳无功。

直到最后,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充斥在耳边的狂躁呼喊已经戛然而止。

寂静,突如其来。

就在槐诗的面前。

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调律师站在了此刻圣城的最高处。

就好像,君临了自己的王座。

自上而下的,再度,俯瞰一切。

哪怕在行刑者粗暴的动作之下倒地,可那一张苍白面孔抬起的时候,整个世界便突如其来的迎来了寂静。

躁动的杂音尽数冻结,所有人下意识的僵硬在原地,呆滞。

仿佛在颤栗的,等待着他的检阅和监看。

可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

即便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看,只能见到一片模糊的人群而已。

那些狂热和饥渴的神情,还残存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愤或者是沉痛的痕迹,只是亢奋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不知善恶,遗忘羞耻,贪婪的掠夺着一切养分和利益,不在乎救赎,也不在乎地狱,从未曾想过未来。

如同兽类一样。

可像是野兽一样活着,难道是他们的错么?

在这个没有明天的城市里,难道会有所谓的‘希望’为他们存留么?

无法对未来抱有期待,没有勇气去像是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

只有如同野兽一样的去厮杀,去争夺,才能勉强的苟延残喘下去。直到有一天,葬身在其他野兽的腹中……

明明已经明白,自己渐渐沦落面目全非的模样,却已经没有机会回头。

凝视着镜中丑陋的面孔时,便再无法回忆起曾经美好的一切。

这不是他们应得的罪孽。

这不是他们所造就的地狱。

可他们却别无选择。

“真可悲啊,你们。”

槐诗轻声呢喃。

那沙哑孱弱的声音,却在行刑者身上隐藏的传声器里,传向了四面八方。

当犹如雷鸣一般的叹息回荡在所有人耳边时,坐席上的节制如遭雷殛,猛然起身,向着行刑者怒吼:

“让他住嘴!!!”

不能让他说话了。

绝对不能让他的声音,再出现在这一片世界之中。

当槐诗的诀别响起的瞬间,某种如有实质的恐惧,就已经捏紧了他的心脏,让他不顾一切的咆哮,下达命令。

“杀了他!立刻!”

可嘶哑的命令,已经消融在了叹息的回声之中。

只有绞刑架之下,调律师的最后话语。

那个垂死的囚徒,就这样,抬起眼睛,最后告诉所有人:“你们要记住,今日,我免了你们的罪——”

砰!

话语,戛然而止。

槐诗的身体一震,胸前,出现了一个猩红的血洞。

而在他身后,受命于节制的行刑者动作不停,向着地上的受刑者,连连扣动扳机。直到最后一颗子弹从弹匣中飞出。

就这样,调律师倒在血泊里。

最后的一息,他看向了尘世,凝望着那些或是呆滞、或是茫然的面孔,似是一笑。

自此之后,汝等便去如兽一般,贪婪相食吧……

一切恶果,皆系我手。

这便是,我能送给你们的,最后慈悲。

如此,祝愿的,释然的,闭上了眼睛。

呼吸断绝。

就在他的指尖,血色缓缓蔓延开来,顺着高台,蜿蜒而下,落在了一张茫然面孔的脸上。

鲜红的一滴。

让他难以置信的抬手抚摸,看向指尖残留的色彩。

如此甜美。

当这短暂到不足十秒钟的寂静被血落的声音打破时,沉寂的广场周围,不知道多少玻璃骤然掀起的声浪中剧烈的震颤,嗡嗡作响。

欢呼。

兴奋的呐喊,亢奋的尖叫,狂热的嘶吼。

整个的圣城,沉浸在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浪潮之中。

甚至就连警卫都无法阻拦那些一拥而上的人群,海洋泛起波澜,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向前,伸出手,好像是沸腾的兽群一样,饥渴的,分食死亡!

庆贺苦难和混乱的结束,畅享着这一份所谓的胜利和荣耀……

他们发自内心的欢笑着,渡尽了苦难之后,迎接崭新生活的到来。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了。

——调律师,死了。

(本章完)

第1265章 调律师的葬礼

“结束了?”

看台之上,节制好像还沉浸在惊骇之中一样,茫然的环顾着周围,无法确定结局竟然会如此轻易的到来。

茫然的,看着周围。

“死了?”

就连其他人,也都彼此面面相觑。

最后,看向处刑台之上。

直到那一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首,被挂上了绞刑架,自阳光的暴晒之下缓缓升起。他们才渐渐接受了这如此让人畅快的现实。

调律师,死了!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围观者们欢呼,那洋溢着喜悦的潮声不断的掀起,宛如化为飓风,吹着绞刑架上的尸首阵阵摇曳。

“他完了。”

有人松了口气,终于躺在了椅子上。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去。

现在,就在统治者的俯瞰们中,能够清晰的看到,随着形骸的毁灭和凋谢,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万世乐土的引力拉扯之下,缓缓升起。

毫无抵抗之力的,升上了天空,被无数锁链束缚。

就在他的周围,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和呐喊,数之不尽的恶意便从污浊的灵魂之海中升起,响应着呼唤,应召而来!

漆黑的漩涡从天穹缓缓浮现,一根根锋锐如刀的牙齿从其中升起,彼此摩擦,便形成了足以将一切源质尽数撕裂的磨盘。

这便是地狱食物链中的最后循环,一切灵魂和死亡的归宿,在万世乐土的运转中缓缓研磨成尘埃,自波旬的染化中溶解、在牧场主的教条中重聚,最后,焕然新生……

此刻,就在无数合拢的牙齿之下,槐诗的痕迹被漩涡彻底吞没。

神形俱——

咔!

在那一瞬间,节制刚刚浮现的笑容,再度冻结。

刺耳的摩擦声从‘磨盘’中迸发,漩涡的运转停止,就好像急速转动的齿轮被石子卡住了一样。

恐怖的力量自漩涡里不断酝酿,几乎摩擦出火花,可是却无法……伤害那一道灵魂分毫!

自万世乐土的囚笼里,来自命运之书的威权撑起,顽固的维持着灵魂的完整,贯彻着槐诗的意志。

他还没有认输。

未曾向眼前的地狱低头。

不论是波旬的染化还是牧场主的教条,亦或者是万世乐土的重压,无数灵魂的恶意……

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无法让他动摇分毫。

明明已经在万世乐土的压制之下,被束缚在轮回的间隙之中,但此刻,当那一双平静的眼眸抬起的时候,便好像有阴云再度笼罩在圣都的穹顶之上。

阴魂不散。

“真快乐啊。”

悬挂在枷锁之上的受缚者欣赏着自己的葬礼,由衷赞叹:“大家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手拉着手,齐心协力的奔向灭亡的模样……”

大地上,人群涌动着。

野兽们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帽子,震声欢呼,庆贺着黑暗的死去,哪怕未曾有光明到来。

而就在绞刑架上,逝去的罪人随风摇曳着,粘稠的鲜血从脚下滴落,在石板上淤积成浅浅的水泊。

滴答。

蜿蜒的猩红顺着台阶向下,浅浅一线,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映照着顶层的辉煌闪耀的大厦,威严肃穆的建筑,最终,落入清澈的河流。

滴答。

奔涌的水流在向前,在河道中掀起涟漪,最终,随着轰鸣的瀑布,落入上层区的美好花园和湖泊里,见证那庆贺调律师死亡的庆典和舞会,当浮木和树叶碰撞时,便献上虚无的掌声。

欢笑声回荡,贵妇和绅士们在悠扬的旋律中翩翩起舞,分享着鲜美的鱼子酱与甜点,端着香槟的侍者们衣着笔挺等候在一旁,静静的仰望,嘴角的微笑始终和煦谦卑。

滴答。

精致的溪流汇入了宽阔的河道,高耸的桥梁之上,车水马龙,喇叭声在堵塞的交通中此起彼伏,散乱的游行者们举着‘调律师受死’的牌子们,欢呼着从车流间走过,不耐烦的司机探头咒骂着。远方,中层区的无数繁忙区域里,一扇扇窗户后,格子间里的人偶尔抬起苍白的面孔,空洞的眼瞳看着粼粼的水光,很快,了无兴趣的收回视线,被看不到尽头的煎熬再度淹没。

滴答。

渐渐腐臭的管道里,混合着数不清的碎屑,从泄露的管道上滴落,污水顺着屋檐落下,倒映着那些昏暗里闪烁的霓虹,还有遍布着疤痕的污渍的面孔。

那个佝偻的孩子藏在角落里,窥探着外面的行人,讨好的微笑着,忽然飞身跃起,拔出匕首捅进了肥胖的女人腿上,在惨叫声里,扯下了挎包之后,转身狂奔。

水泊在践踏之下,重新荡起波澜,最终,汇入下水道的黑暗幽深之中。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数之不尽的河道在黑暗里交汇,再度泛起潮声,恶臭的浊流在奔涌着,流向了城外的荒原之中。

滴答

最后的一缕鲜红,凭空落入酒碗中。

白瓷之间掀起波澜,晶莹剔透的红色渐渐荡漾,模糊了郭守缺的苍老面孔。

那究竟是幻觉还是什么魔术呢?

实在是难以分辨。

也已经都再无所谓。

“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自腐败的恶臭里,郭守缺站在田埂之上,举起酒碗,倾斜,细细一线酒液落入了浊流之中,令静谧的浅水竟然再度翻起了涟漪,激荡着,仿佛有数之不尽的灵魂从其中痛苦的挣扎和搅动,便泛起了一片片令人作呕的白沫。

“真奇妙啊。”

他轻声笑起来:“没想到,今日圣者和祸首之血落入此锅之中,火候方至——”

醉生梦死、祸国殃民、绝圣弃智。

没想到,自己这些年工于心计为牧场主精心准备的三道大菜,竟然是这一道祸国之汤率先因槐诗而成。

尘寰为鼎,乱世如炉。

五色、五味、五光纷乱变化,英雄豪杰、篡逆贼枭,你方唱罢我登场,便如釜中浮沉……

倘若治大国如烹小鲜的话,那么祸天下也同熬羹没什么区别吧?

以这五浊恶世为田,泛滥畸变的六欲为雨,最终,在地狱里种下灾祸的根苗。

这便是郭守缺处心积虑、工于心计,为地狱之神所献上的崭新作品。

“既然因你而成,便这一锅祸国之汤祭你吧,小子。”

黑暗里,厨魔大笑着,抛去手中的空碗:

“——圣都的毁灭,便在你的死中奠定!”

就在他的头顶,高亢嘶鸣的声音传来。

在机枢的运转之下,无数尘埃和污垢簌簌落下,伴随着顶棚的敞开,这一片数十年未曾见过阳光的黑暗被再一次照亮。

当那一线耀眼的阳光落入了幽暗之中,一切污浊恶臭竟然迅速的变化,陡然之间,化作了扑鼻的奇香。

妙曼又醇厚,自风中不断的流转和变化。如美酒,如瓜果,如佳肴,如龙涎,如万般万象,到最后,竟然变成了细碎的稻香。

当沸腾的浊流在光中渐渐澄澈,那些阴暗中不断摇曳的蠕动之物便亭亭玉立的招展开来,焕发出璀璨的金黄。

就在郭守缺身后,有人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

此刻,覆盖了整个湖泊,自最幽深的黑暗里,无数化学废水、工业猛毒,糟粕和污浊中生长出的,竟然是一株株及腰高的稻谷。

饱满的谷粒在空气中微微摇曳着,当远方的风吹来,便掀起了一阵阵麦浪。

而就在田埂之上,郭守缺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甚至高高鼓起。

就这样,向前,吹出:

“呼——”

在吹息之下,沙沙之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一粒粒饱满的稻米从禾苗之上坠落,落入了黑水中,便迅速的溶解,消失不见。

到最后,当稻米落尽,禾苗也迅速的干枯,弯曲,只剩下了枯萎的根苗。

当轰隆隆的水声从渐渐敞开的闸门之后浮现,湖泊中那一片凝固的黑暗便扰动了起来,有如活物那样,掀起波澜。

跃跃欲试。

“去吧,去吧。”

郭守缺目送着那涌动的灾祸之汤,满怀着期待和祝福,微笑着,轻声呢喃:“丰收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汇聚了人世诸恶,萃集了无数精华,这一道火候已至的祸国之汤在干枯的河道放肆奔流,冲向了远方,最后,无声的润入了圣都的大地中去,再也不见。

而那一片漆黑,却逆着重力,自四通八达的水渠和隧道之中,迅速的扩散。

向上,向上,顺着浊流逆袭,在霓虹的映照下,跨越低层区的束缚,自宽阔的河道之中荡漾,渐渐暗淡,稀释,可一缕缕晦暗的色彩却顺着弯曲的流水和瀑布,蔓延到了清澈的河流之中,倒映着喧嚣的人群和天上的太阳。

悄无声息的沁润着每一条支流和土地。

最终,沿着那蜿蜒的血流,落入了绞刑架之下的那一片赤红中。

就在看台上,节制的视线猛然一滞,从天空之中转向绞刑架下的血泊。

只看到一点漆黑,悄然在血中盛开。

如鲜花。

芬芳隐隐。

这便是调律师的葬礼。

在漫长的沉默之中,节制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一点漆黑渐渐晕染开来,消失不见。

许久,猛然起身,最后冷冷看了一眼束缚中的槐诗,拂袖而去。

槐诗依旧微笑着。

享受这一场属于自己的奢华祭祀。

静静的俯瞰,看着灾祸的根苗在黑暗里,悄无声息的……遍及了整个大地。

快乐的孩子们,手拉着手,唱着歌。

渐渐的走向地狱。

等等我呀,小伙伴,我们一起。

去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