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雪盐

这个面生的年轻女人竟然和祭司一样也是部落里特殊的存在?

山溪将信将疑,忍不住多看了林郁几眼。

因为是坐着,乍一看没觉得,仔细一瞧,才发觉这女人的腿很长,站起来一定很高,模样也不同寻常, 具体哪里不同寻常他说不上来,不是长相的问题,就觉得……不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莫名给他一种聪慧过人的感觉。

毕竟是从顶尖学府出来的博士,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山溪年年主持祭祀仪式, 也算是阅人无数,他虽然不懂得何为气质, 但隐隐能感觉到林郁的与众不同。

这时黑熊俯首到他耳边, 把昨日厨艺大赛的事告诉他。

山溪吃惊不小,最令他意外的还不是虎舌认她为师,而是这个长腿女人竟然尚未成年!她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的确像是没有发育完全的样子,但是对比其他同龄人,她的身高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大河部落何时冒出来这样一对从外貌到智慧都异于常人的小孩?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山溪看着这一对少男少女,心里惊疑不定。

林郁很自如地烧一壶水,为两位客人泡一杯清茶,张天则往火堆里添了些柴,拍拍手说:“昨天我已经和黑熊讨论过以雪制盐的方法, 他应该转告给你了,不知道我说的方法是否无误?”

起初他以为有盐部落搞出雪变盐的这么一套理论, 是为了忽悠其他部落, 后来得知有盐部落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物资祭祀雪灵, 又觉得这群原始人似乎真的相信雪乃万物之源。

在大树部落第一次造访的那个晚上,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的情况。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有盐部落的祖先在追踪兽群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片盐碱地或者裸露的盐矿,他们模仿野兽的样子趴下来舔舐土地,从苦涩的土里尝出了一丝淡淡的咸味。

摄入足量盐分的人们顿觉精神抖擞,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一口气能爬六座山了。

这令他们意识到,这种又苦又咸的土是个好东西!

但未经任何处理的盐毕竟太苦太涩了,实在难以下咽,他们只在大量出汗、手麻脚软的时候来地里舔一舔。

直到某一个冬天,那个注定要改变部落历史的原始人来到这片含盐的土地,他模仿羊群刨开地上的积雪,但地面太过冰冷,他没有像羊一样直接伸舌头舔,而是连雪带土一起挖出来,装进兽皮袋子里,带回部落。

等他回到洞穴,雪已经化成了水,他捞出水底的泥土,拿到火边稍微加热,然后再放到嘴边舔舐, 满嘴的土味, 哪里还有半点咸味?不禁大惊失色:我盐呢?我那么大一坨盐呢?

他心很累, 琢磨着既然盐消失了,那就喝一杯水吧。

于是他把兽皮袋子里的水倒出来,放在火上加热。

水很快沸腾,紧接着,他发现水里不断有白色的颗粒析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挑出这些细小的颗粒,放到嘴里一尝,顿时一蹦三尺高,大呼小叫起来:“盐!纯净的盐!”

族人们都围了过来,品尝过结晶盐,发觉曾经难以下咽的盐土,苦涩味变得很淡很淡,都惊奇不已,七嘴八舌地询问:“咋回事呢?这后劲咋还不足了呢?”

“是因为雪!”

那个把雪和盐土一并带回部落的男人笃定地说:“盐只有在雪的帮助下,才会变得纯净!”

就这样,有盐部落的祖先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提纯盐的方法,却错误地将之和雪联系在一起,并渐渐发展出对雪的崇拜。

这个猜想,张天很早就告诉林郁了,得到林博士的盛赞,有专家背书,这令他的底气更足。

昨晚他约黑熊见面,聊的就是这事。

虽然黑熊当时不置可否,坚称要先向老师说明情况,再给答复,但看他略显惊慌的神情,张天知道自己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后来又给他讲了讲伏羲画卦的故事,告诉他祭祀天空由来已久,只是相关知识过于复杂,没能传承下来。

就在黑熊大受震撼之际,那个名为云的火爆青年突然出现,打断了张天的施法,害他嘴遁失败,不然昨晚就该拿下这头老实熊了。

山溪端起茶杯抿了口这个名为茶水的东西,带着清淡香气的热茶滚入喉舌,令他精神一振。

在不久前,听完黑熊的转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叫天的小孩明明是外族人,却说出了他们祖先的故事,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这太不可思议了!

老祭司缓了许久才接受这个事实,后来又得知其他一些事实:大河部落这次带来的弓箭、陶器和无比纯净的盐,据说都是出自这个受到天空的指引,传承了祖先的知识的少年人之手。

黑熊还说,他们将在部落大会结束后,回大树部落发现的那块雪盐地里祭祀天空,天会担任天空祭司,连巨岩部落都倒向了他们。

在知道这些事情后,他立刻收起轻视之心,以无比慎重的态度前来拜访,希望能够和未来的天空祭司进行一场平等的祭司与祭司之间的对话。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呢?”

山溪放下茶杯,他这样问,算是承认了张天所言不虚。

“一切都是天空的指引。”张天还是那一套说辞,“是祖先告诉我的。”

“祖先……”山溪微微皱眉,“是你们的祖先,还是我们的祖先?”

“既是我们的祖先,也是你们的祖先。”

“你该不会想说,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吧?”

张天愣了下,山溪把他的台词抢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不由得稍稍坐直了身体,用更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位老祭司:“我们世世代代定居于此,彼此的血脉早已交融,我们的祖先自然也是你们的祖先。”

“你错了。”

山溪用很严肃的口吻说:“我们虽然遗忘了很多事,也遗忘了很多人,但我们还不曾忘记自己的来处,也不曾忘记自己的祖先。我们和你们,并不相同。”

(本章完)

第118章 选择

张天和林郁对视一眼,均诧异于老祭司的强硬与坚决。

他俩其实挺好奇山溪口中的“祖先”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无论祖先来自何处,历经这么多代人的群婚,附近这九个部落早已同属一个族群,还分什么彼此?

不过看老祭司的态度,他显然认为部落才是连接祖先与后代的桥梁, 而非血缘,只要不是有盐部落的人,就不配和他们拥有共同的祖先。

山溪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点到即止,随即岔开话说:“我能尝尝你们通过祭祀天空得到的盐吗?”

“当然。”

“我去吧。”

盐在虎舌那儿,林郁这个当师父的, 免不了要亲自走一趟。

她一起身,山溪和黑熊立刻感受到压力,说实话,林博士这一米七几的个头,即便在现代社会,也算很高挑的了。

等林郁钻出营帐,张天忽然想起一事,对二人道一声抱歉,赶紧追出去。

“林!”

人高腿长走路也快,张天小跑着追上。

“怎么了?”

“没什么……我陪你一起。”

林郁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等好不容易找到虎舌的“藏身之所”,听见营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嗷嗷叫声,林郁这才反应过来, 虎舌昨日拿了厨艺大赛的优胜,吃香得很, 是说今天一天没见着他, 原来忙着耕耘呢。

如果她单独前来, 管正在兴头上的虎舌索要食盐……想想就很尴尬。

“虎舌!虎舌!”

张天在营帐外喊。

“谁?”

叫声戛然而止。

“我,天!你们继续, 我进来拿个盐!”

“直接进来啊, 废什么话?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虎舌的语气不太愉快,营帐里立刻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

张天忽然意识到自己犯蠢了,他下意识代入了现代人的思维,但原始人岂会在乎隐私,他们躲在营帐里繁衍纯粹是因为天气冷,暖天的时候都是上百人一起滚草地的。

想到这,他扭头对林郁说:“你就别进来了。”

然后矮身钻进营帐里。

林郁等在外面,很快听见营帐里传来女人们的调戏声:“哟,这不是我们的后羿吗?来!到姐姐怀里来!”

“别跑呀!大家都说你射艺过人,我们也想见识一下呢!”

“撒手!”张天宁死不从的声音,“我还没成年呢!”

“没成年就没成年,姐姐不介意~”

“我介意!”

张天抱着盐筒突出重围,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他感觉他的眼睛都不干净了。

林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万花丛中过的感觉怎么样?”

“你是不是对花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并非歧视原始人,只是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审美,像林郁这样式儿的,搁现代妥妥的肤白貌美大长腿,放原始社会则是营养不良的典型。

同理, 这些强壮的原始女人虽然深受本地男人的追捧,但绝不符合张天的审美,他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也下不去这嘴。

两人拿了盐回到自家营帐。

“久等了。”

抛下客人的行为属实有点失礼,为了表达歉意,张天多挑了一些盐给二人。

两人舔了舔指尖雪白的盐粒,顿时明白大河部落的盐和自家的盐的差距所在。

山溪幽幽地叹口气,坦诚道:“我制了一辈子的盐,这是我吃到过的最纯净的盐。”

马不停蹄地赶路只是令他身体疲惫,他的精气神仍在,但在这一刻,他的精气神也萎靡了,瞬间苍老了许多。

事实胜于雄辩,尽管很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天空的力量确实比雪灵的力量更加强大。

从师父嘴里听到这句话,黑熊也备受打击。

看着消沉的二人,张天说:“其实雪本来就是天空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试着直接向天空祈祷呢?天上有无数颗星星,其中有我们的祖先,也有你们的祖先,只要你们向天空祈祷,或许就会得到祖先的回应。”

山溪沉默许久,摇摇头说:“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祭祀雪灵了,从开始到结束,我这一生只会是雪灵祭司,不会再向第二个灵祈祷。”

“老师……”

“但黑熊,你还不是祭司,你还可以选择,我知道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们的祖先曾经做过类似的选择。当然,向天空祈祷未必能够得到回应,这是你必须要考虑到的后果。无论怎样,你即将成为新一任的祭司,决定权在你。”

“我……我不行的……”

黑熊顿觉压力山大。

山溪正色道:“你首先要相信自己,才能令族人们相信你。别人的意见可以听取,但不要盲从,至少在祭祀这件事上,由你说了算,即便是云,也无权质疑你的决定。”

张天也说:“等部落大会结束,我们将前往大树部落祭祀天空,如果你做出了决定,可以来大树部落参加祭祀仪式,我会教你祭祀天空需要用到的知识。”

黑熊想起他昨晚画下的太极八卦图,更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太难了,他根本听不明白。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通。

分明前一刻还是活在老师羽翼下的无忧无虑的学徒,怎么突然之间就背上了这么多艰巨的责任,就要面临事关部落未来的重大选择。

陡然而至的压力令他感到焦躁不安,有些不堪重负。

张天将黑熊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不抱太大期望。

有盐部落的新酋长年轻气盛,十分强势,相比之下,这位准祭司的气场就太弱了些,只怕很难顶住压力搞改革。

这次部落大会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他决定给这些原始人提个醒:“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个冷天比以往来得早,森林里的花草也不如以往丰盛,许多果树没有结实,野兽也早早地躲藏起来,难以狩猎。”

山溪说:“我许久不参与狩猎了,不过听孩子们说,食物还很充足。”

“这是因为冷天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祖先告诉我,今后的冷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漫长。如果这样的冷天持续很久很久,还会有这么充足的食物吗?我们在这里定居得够久了,或许,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言尽于此,张天不再多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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