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农业机械化(二)

粮仓的粮工们的工资实行供给制,以发实物为主,每个月都会发粮食,其他日用品按期领取。

胡寡妇和大家是一样的,每人每个月二十斤大米,有些时候缺粮食就是吃玉米面,每个人每个月还有一斤猪肉,半斤菜油,瓜果蔬菜都是自己种,粮仓后面有一块自留地,瓜果蔬菜这一些基本上能够自给自足。

这个月胡寡妇和李振花上山下坡还要去河里,回来的时候还要带干柴野菜野果,非常拼命。

起初,主任就提出了让两个人多带一些干粮,怕他们在山上饿了,没有力,容易出事。

两个人连连摆手,不愿意多吃一点。

几天下来两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瘦了一圈。

主任不放心,跟着去了一次。

什么叫莽!

李振花简直是把莽这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那么大的雨那么汹涌的河!她敢拿个棍子到河里面去东戳戳西戳戳说什么要测流速,要测暴雨后的泥沙,以后好建水库水电站?

主任晚上做梦都能梦到她们被河水冲走了。

可是每次主任提醒注意安全,李振花又振振有词。

主任没办法,干脆给她们俩每人每月多加半斤菜油半斤猪肉,就怕她们一个没有戾气就被冲走了。

粮仓的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整个粮仓一共有15个工作人员,也就是说每个月有15斤猪肉,固定在月中这一天吃肉,都是非常解馋的肥肉,这一天可以说是一次性吃个够。

一大早上,主任就背上了背篓,带着胡寡妇和李振花去集市上买猪肉。

结果一到集市三个人就傻了眼,今天杀猪匠居然没有来。

粮仓里的几个年轻同志们就等着今天吃一次荤呢。

主任带着胡寡妇李振花转了一圈,这才知道,杀猪匠家里出了事。

杀猪匠的妻弟跟人打架了,一大早就满身泥地来了镇上,杀猪匠带着妻弟去政府评理去了。

这就没办法了,主任只能退而求其次,买点菜油又去买了别人家出来卖的猪油和油渣,回去给大家做油饭解解馋吃。

三个人往回走,都在讨论杀猪匠他们到底是闹了多大的矛盾,今天肉都不卖了。

结果刚到粮仓门口,就听到门卫叫胡寡妇:“唐妈,有人找你。”

胡寡妇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台阶上蹲着一个……泥人?

对方也看到她了,起身冲着她走了过来,像是终于见到亲人了一般:“胡姐!可算是找到你了!”

一听这个声音,胡寡妇就认出来了对方:“李家妹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对方是她的一个熟人,以前两个人经常一起在地主家干活,也经常一起分享消息。

对方一听这话,狠狠地骂道:“还不是陈平那个狗东西!”

陈平,可不就是杀猪匠的妻弟吗?

胡寡妇这下子懂了,原来就是她和杀猪匠的妻弟打架了。

“你跟人打架了?”不怪胡寡妇惊讶,主要是对方给她的印象就是本分不惹事。

李婶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是我的错。”

“你先进来洗把脸,换个衣服吧。”

李婶一下子又不好意思了,赶紧阻止:“不用了不用了,这里都是读书人住的地方,我进去做什么,你看我这个样子。”

“我本来好不容易来一次镇上,就想来找你一下,结果听他们说你到粮仓这里了,我要是回去了可能又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

“没事没事。”胡寡妇说道:“你不要走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去跟主任说一下。”

主任经常说的话就是要和民众打成一片,要抱着为人民服务的觉悟,要了解农民兄弟姐妹的一切问题,对于这种情况,并没有拒绝,甚至还专门过来询问了打架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婶一看这么多读书人,又有一个当官的,在她心目中,主任就是当官的。

她一下子就又不好意思说了,磨磨蹭蹭半天都没有说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主任见她不说,心里想着,也许是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说,就让胡寡妇问。

两个人在厨房里,胡寡妇生火,李婶帮忙切菜。

“你们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你以前跟陈家关系还不错,现在日子过好了,怎么反而打起来了?”

这个时候,李婶才说了实话。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情。

这段时间不是天天下雨吗?那田里都积满了水。

大家都有了田,宝贵的很,于是这段时间就天天守着田,一怕大水把田埂给冲垮了,二怕田里的泥沙都吹走了,于是每天都有去放水留住泥沙。

问题就出在今天早上,今天早上李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陈家那个老二把水放进了她的田里。

不仅把水放到她田里,还在她田里挖黄鳝!

那是她的田啊!对于她来说,就跟她的命一样。

“所以你就冲上去跟他拼命了?”胡寡妇太了解这个人了。

“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挖我的田吗?”李婶这个时候说起来还在生气。

胡寡妇说道:“那也的确是他不对。但你也不能把人按在田里打。”

“他还跑到这边来告我呢!”李婶说道。

胡寡妇叹了一口气:“那政府那边怎么说?”

“没说什么。”李婶说道:“又没有打伤哪儿,就让我道个歉就完了”。

其实这段时间因为田地的问题冒出来的矛盾的确不少,今天你挖了我家的田埂,明天我在你家挖黄鳝。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振花也知道了这个事情,彼时两个人都在厨房里收拾要山上带的干粮。

李振花叹了一口气:“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怎么大家还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就闹矛盾呢?你说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不能更和睦一点呢?”

胡寡妇却笑了一下,道:“我反而喜欢这些事情。”

“啊?”

“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但是我觉得现在的我们可能更像一个人。”

李振花看着她,有些疑惑。

胡寡妇笑了一下,解释道:“我们以前啊,虽然也有矛盾,可那个时候我们的矛盾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个时候我们的矛盾是地主抢了我们的东西,是土匪来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好像很少会为了田地的问题吵架打架,多数的矛盾都是来自于地主家。”

过去的一切在现在看来,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胡寡妇说起了自己以前在地主家的事情,讲起了那些因为一点小事而被殴打的日子,她的心不知道为何非常愤怒。

“种田的饿断肠,织布的光脊梁,泥瓦匠没有房,编席的睡光床。 ”

这是一句民谣,可是过去念这段话和现在念这段话是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是没有人觉得愤怒,周围贫苦的人,所有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就好像她们生来就应该过这种苦日子。

那个时候好像大家都没想那么多,谁让你自己命不好。就好像生下来就注定了这一辈子都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如此。

胡寡妇回忆起了曾经和自己一起做工的一个小孩子,那个时候村子里干旱,种下去的作物颗粒无收,孩子家里没得吃,又还不上地主的债,一家人都成了财主家的劳工。

胡寡妇甚至记得他们跪在外面,感谢着财主的仁慈,愿意收留他们。

财主指着他们家10岁的孩子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得干活才能吃饭。于是那孩子也在财主家打短工,也就10岁的孩子被当成大人用,一天到晚地挑粪水去浇地。

有一天晚上,那个孩子太饿了,偷吃了财主家的剩饭,半夜里被发现了,财主家的管事猛踹了那孩子几脚,那孩子当场就吐了血,被父母抱了回去。

第二天再去叫他起来,可他没有再醒过来了。

往事在胡寡妇的脑海里唱着一首悲歌。

胡寡妇想起了那些事情,只觉得人命啊,真的太轻了。

李振花以前生活在县城里,她一直都知道农民过得不好,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听人说出来。

胡寡妇想起了以前的生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就好像我们生来就应该过那样的日子,现在有了对比才能发现那个时候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们这些穷苦的人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矛盾,因为光是为了温饱就已经占满了全部生活,像现在这样子,虽然会闹一点矛盾,可是你看,他们闹了矛盾,来镇上要讲理,镇上的官老爷们也不帮着谁,大家都是一样的,但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李振花明白了胡寡妇的意思了。

以前,穷苦的人们像是没有感情的牲口,为了地主的享乐生活而进行着繁重的劳作,她们这些人每天生命里只有繁重的农活,不能为自己的利益争取,别人是这样看待她们的,甚至她们自己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而现在,她们像是注入了全新的生命进来,生活开始有了希望,也有了喜怒哀乐,就算是闹矛盾了,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不再像地主对长工的那种压制地位,不再是那种无法反抗的压抑生活。

胡寡妇继续说道:“再说了,这种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正巧,两个人接下来要去看的那条河正好就在李婶所在的村子。

如果明天再过去,到的时候就有些晚,李婶听说了就热情邀请她们今天就上去,正好在她家休息一晚,明天一大早再去。

于是李振花和胡寡妇干脆跟李婶一起回去。

三个人背着背篓,走在半山腰就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是杀猪匠和陈平两个人。

那场面,李振花好怕又打起来。

胡寡妇摇了摇头,说没事。

当时两个人可能都很上头,于是就打起来了。

实际上事后回忆起来很明显两方都很后悔,当然谁也不会低头的。

很快那两个男人就走在最前面,看不见身影了。

李婶一撇嘴,说道:“还不想理我,我以后还不想理他们了!”

李振花听了这话,没有觉得急躁,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样一看,还真有点像小孩子了。

过去的日子太苦了,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让大家学习到如何和彼此相处,但是没关系,未来日子越来越好了,大家总会摸索出来相处之道。

三个人翻过了两座山,累得气喘吁吁的,于是在山顶上的草棚里躲雨喝水。

“唐妈,你休息一下。”李振花转过头,就看到唐妈在草棚外挖葛根。

“马上马上。”

李婶有些好奇:“姑娘,你怎么叫胡姐唐妈?”

李振花道:“因为唐妈姓唐。”

李婶愣了一下,道:“那我以后叫她唐姐吧。”

她刚说完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上面传来了声音。

胡寡妇也停止了挖葛根,抬起头:“我好像听到刚才那两个人在喊救命。”

“是啊!陈平那小崽子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糟了,他们可能是遇到野猪了!”李婶说完就背上背篓往另一个山坡上跑。

她们跑上去就看到被野猪追着跑的两个男人,于是她也加入了逃跑的路线。

李振花一边跑一边问:“张叔,你不是杀猪匠吗?不应该猪怕你吗?”

“这是一般的猪吗?你见过我杀的猪长这个样子吗?”杀猪匠被气得不行。

那野猪黑漆漆的,看上去没有普通猪大,可是她把一棵树撞倒了。这要是撞到人的话,绝对能够撞到骨折。

“快点跑,它咬起来非常恐怖。”杀猪匠说道。

几个人一跑就往旁边的小路跑,因为野猪堵在大路上了。

这个时候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陈平和李婶是挨着跑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闹矛盾,忍不住说道:“你们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吗?你们那你为什么还要上来?”

“不是你们在叫救命吗?我们来救你们的!”

“那你们救到了吗?”陈平也没好气了。

而这个时候,跑在最前面的杀猪匠突然停了下来。

“快跑啊!”胡寡妇喊道。

“不能再朝这个方向跑了!我跟猪打交道的时间特别多,他们实实际上非常聪明!我有种感觉,这个野猪在把我们往猪窝的方向赶!”

李振花一脸懵逼。

杀猪匠已经在地上开始捡石头:“不能朝那边跑,只能跟它拼了。”

陈平当然无条件相信自己家人,立马也捡起石头不跑了。

李婶:“你扯淡呢你!堂姐振花,咱们快跑!”

她说话的时候一手拉一个就朝着另一边跑去。

几个人就跑了几步,后面已经传来了猪哼唧哼唧的声音和人打斗的声音。

胡寡妇和李振花停了下来。

李振花:“不行咱们得去帮他们。”

胡寡妇也不相信猪还能这么聪明,把人往家里赶,可是也不能不管他们。

两个人赶了回去,而这个时候杀猪匠和成品已经摁住了猪,一个逮住野猪的大耳朵,两个人用体重死死地把野猪按在地上,野猪正在奋力挣扎,眼看就要挣开了。

胡寡妇和李振华也赶紧摁了下去,立马就形成了僵持之势。

谁也不知道这个野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难怪是周围的一大害!

而这个时候,身后又突然传来了哼唧哼唧的声音。

杀猪匠回过头,睁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胡寡妇见他这样,偏过头,只见不远处又有一头野猪,飞快地跑了过来。

杀猪匠咬牙:“你们按住这头猪,我去对付那头!”

他起身,迈弓步,那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撞开了杀猪匠。

李振花想要起来帮忙。

杀猪匠:“你们千万别起来,按住了!”

要是两条野猪都脱离了掌控,那就完了。

杀猪匠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的起身,这一次他直接扑了上去,用体重死死的压住了这头野猪。

然而下一秒就被旋翻在地。

完了!

杀猪匠抬头就看到了野猪尖利的牙齿。

突然一个削尖了的木棍猛的插在了野猪的脖子处,瞬间鲜血涌出!

陈平和杀猪匠抬起头,就看到了已经回来了的李婶,她手里拿了一个已经削尖了的木棍。

杀猪匠赶紧拿过木棍,把地上的野猪也插死了。

几个人这个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们躺在地上,旁边是血淋淋的野猪,忍不住相视而笑。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缓过劲儿来。

陈平看了看被捅穿脖子的野猪,又看了看李婶手里那个削尖了的木棍,忍不住开口说道:“婶,谢谢你没有用这个来捅我。”

李婶也没那么生气了,笑着说道:“你下次再把水放在我的田里,你看我会不会用这个。”

“以后肯定不敢了不敢了。”

杀猪匠也说道:“本来以为你跑了,不会回来帮我们呢。”

李婶听了这句有些生气:“之前咱们闹矛盾是因为你们放水到我的田里了,这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不过一码归一码,像这种紧急时候还是要团结才行,要不然一会儿野猪把你们几个全部拱死了,接下来不就来拱我了吗?”

李振花看着这一幕,莫名的觉得特别温馨,这可能就是人应该有的生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童话故事,也会有利益冲突,会因为一些摩攃闹一些矛盾,可是真的面对大的困难以后又会团结起来。

她默默地堵住了野猪流血的脖子,也别浪费了,猪血也很好吃。

最后五个人抬着这两头猪下了山,在其他的人的围观中回到了雨兰镇。

两头野猪一共200多斤,五个人平分了,起初杀猪匠不肯要,但几个人觉得他吃了大苦,说什么都要给。

各种猪杂猪下水都给了最后救场的李婶。

猪肉一人四十斤。

胡寡妇把自己四十斤拿盐巴腌制了,又抹上了辣椒粉,花椒粉,大蒜,放在厨房里炕上。

李振花那四十斤猪肉,交给了胡寡妇,野猪肉不像家养的猪,野猪肉很腥,但挡不住胡寡妇弄得麻辣香,粮仓众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个爽。

晚上的时候,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了主任。

“是这样的。”胡寡妇给主任倒了热水:“平安一个人在城里,我就想这野猪肉给她拿一点。”

主任乐了:“这是你的,你想拿多少都行。”

主任说道:“我还准备跟李振花同志商量,这个月买猪肉的钱就补给她,本来就是你们的,别有心理负担。”

胡寡妇最后还是只分了一半给平安,在她心里,粮仓的这些年轻孩子也像是她的孩子一般,她也想给她们时不时地加一点肉在米饭里。

平安的那一份,半个月后,运输队要来,胡寡妇准备让运输队带出去。

运输队的主要成员是马帮,平常还是牛马运输比较多。

李振花一大早就说,到时候有一个大惊喜。

胡寡妇还在想,什么惊喜。

结果就在粮仓外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妈!”

胡寡妇眼睛一亮:“春花?”

黄春花胳膊上还带着运输队的袖章呢。

“你加入运输队了?”

“上一次我们运输了粮食,大家都知道我力气大了,所以他们就招了我。”黄春花喜滋滋地说道。

“你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

“黄春花,你谦虚一点,光是力气大可不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运输队队长在后面拆台。

黄春花也不臊:“你们都学的会的,我也学的会。”

她说完转过身:“唐妈,你是不是要给平安带东西?”

“平安,你妈给你带野猪肉了。”

机械厂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声音。

平安出去见到了运输队的黄春花。

黄春花乐呵呵把胡寡妇她们打了野猪的事情说了出来,又把野猪肉递给了平安。

“唐妈给你带几块,还有三块是李婶带给你的,唐妈让我跟你说,因为野猪肉没有家猪肉那么好吃,所以腌制了很多东西在里面,也给你腌制的非常干,你吃之前要先用水泡一下,唐妈还说你要是觉得好吃,等过段时间再给你带一点。”

平安接过了肉,忙给黄春花也拿了一块。

黄春花立马拒绝了:“不用不用,我在镇上吃了的,你不知道,我们镇上组织了一个队伍专门去抓这些可恶的野猪,抓了好几条呢,在政府外面杀猪,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了一块猪肉。”

平安听她这样说,也就明白了野猪肉的来历,又问道:“镇上都还好吧?”

“好的不得了。”黄春花说着想起了另一件事,从自己的包里拿了一个布装的东西说道:“我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了,咱们村上有一个特别大的水塘,你记得吗?”

平安接了过来,闻到了一股咸鱼味儿:“这段时间总是下雨,那水塘没事吧?”

“没事,就是之前政府不是往里面放了很多鱼苗吗,这几天下了大雨,政府组织人去把鱼挖出来,弄了好多鱼出来,我们村里每户都有一背篓。我也给你带了。”

平安愣了一下,说道:“你们自己吃,我这里已经够吃的了。”

“我专门给你风干成咸鱼干了,你在城里头不像我们乡下,要多在家里放点吃的才行。”黄春花乐呵呵地说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之前要不是你妈妈叫我一起运输粮食,我的思想可能都还没有转过来呢。”

她说完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

平安看着她开心地跑远,风和阳光像是追在她身后,平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拿了野猪肉和咸鱼干回了工厂,年英还在焦虑工厂的问题。

城里,起初年英也只能看到外债,现在她才意识到,工人们才是最重要的。

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完了完了老板卷钱跑了,在大家眼里,主事的少东家是个扛不起事的大小姐,技术工人们有点回老家种地,有的去了上海等大城市谋求生路。

年英急得焦头烂额,她到底还是明白了自己的欠缺,年轻没有经历过磨难,父亲的抛弃,让她在一开始就抓错了重点。

当初回厂的时候,大多数工人都还在,但那个时候她无法给出交代,甚至她自己那个时候对于振兴机械厂的未来都摇摆不定,以至于她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现在,工人们……只能一个一个地去找。

生产部部长是个中年男人,他的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振兴机械厂,尽管老板跑路,少东家还太年轻,但他依旧没走。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也不知道工厂未来在哪儿,但只要工厂在,他就不会走。

年英把工厂交给了他,自己准备一个一个地把工人找回来。

平安这一次要求一起去。

“我自己可以。”年英说道。

平安拿过了名单,说道:“有一半以上工人都回了乡下,我跟去比较好。这里面很多地方都有订过碾米机和柴油机,你也需要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振兴机械厂老板跑路了,少东家扛不起责任。

她们是按照地址找的。

距离最近的是一对夫妻,进厂三年了,两口子在工厂工作认识成亲,丈夫是生产车间做镗工,妻子是装配车间做钳工。

年英和平安到她们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问了村里的人才知道两口子在拔土豆地里的野草。

两口子看到年英时,丈夫依旧没有好脸色,妻子倒是放下了镰刀,走上了田坡:“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平安从来是不会应对这种场面,她自己蹲了下来,帮忙除草。

年英也不好意思耽搁人家除草的时间,于是也跟了上来:“我们一边除草一边聊吧。”

年英蹲了下来,这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该怎么除草都不知道。

于是年英就看着旁边的平安,平安拔什么样的草,她也跟着拔什么样的草。

这样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反而让她没有聊事情了。

妻子看了看这个少东家,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丈夫对她摇了摇头,她们愿意来拔草就来拔吧。

于是四个人就安静地拔草,拔了三个多小时,年英的腿都蹲麻了,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

妻子有点过意不去,说道:“少东家去我们家喝点茶。”

两个人这才跟着回了家。

路上,妻子也直接说道:“我们不准备回城了。”

“以前是因为我们家里没田没地,实在是没活头了,现在我们也有田有地了,心里也有个盼头了,我们就准备在家里种田种地,养家糊口。”

年英听着这个理由,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她把两个人最后一个月的工钱给了她们。

“无论什么时候你们想回来,振兴机械厂都会欢迎你们。”年英走的时候对两个人说道。

妻子这才发现,少东家来的时候没有坐车,而是坐着马板车。

年英把那辆车卖了,无论工人们愿不愿意回来,她都应该把最后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两口子晚上睡觉,妻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工厂还不一定能够开,回去也是耽搁时间。”

“田地可以让二婶她们种着。”妻子叹了一口气,“我这段时间总是想起工厂的日子,那个时候咱们研究出了新型号,敲锣打鼓地通报,多风光啊。”

“每次回来,大家都说我们两口子有出息。”

男人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少东家虽然年轻,但比她父亲要强得多。”妻子说道:“有田有地虽然好,但一来个大水或许旱灾,到时候又要吃不起饭。”

男人也沉默了。

另一边,年英和平安就这样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有工人愿意回来,也有不回来的。

年英都是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回来,振兴会永远欢迎。

最后愿意回来的工人也有了一半,包括那对夫妻,而工业部那边也确定了来学习的人员。

年英很快找到了生产部部长,共同与工业部对接。

这一次需要培训的方向主要是机械厂的生产流程,她们需要培训出技工,技术师,工程师,总工程师。

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情,这个时候原本振兴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也离开了,年英咬了咬牙,直接把平安推了上去。

西南工业部寻找了十五个具有初中文化的知识分子,争取培养成技术师,又找了40个工人,需要培养成技工。

他们的目标是来实习半年,回去以后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技术小组。

这半年里,他们本地在进行机械厂的厂房建造,各种机器也在购买中,所以他们这里培训技术人员就非常重要。

如此一来,振兴机械厂的压力就大了,时间紧,任务重。

年英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接收培训人员,还不等人到,新的意外出现了。

这天早上他们听广播就听到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优升机械厂即将开工,欢迎各位有志之士进入优升机械厂。”

原本的总工程师自己组建了一个团队,他们决定要开机械厂,现在正在广播上宣传这个事情。

生产部部长气得直骂人,立马来找了年英。

“我们这边这么困难,他怎么还落井下石?”

此时广播中,原本的总工程师继续说道:“有经验者优先。”

“这就是明晃晃的在挖我们的墙角。明明知道我们也在努力筹备开厂,他在这个时候来打广告。”

年英安慰道:“我父亲做出那样的事情以后,他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也是我们自己留不住人。”

“少东家,这样一来我们的处境就更难了。”

“我知道,我再想想怎么办。”

实际上,年英也有些郁闷,她回到了生产车间。。

生产车间很安静,年英找了一圈才找到融入其中的平安。

平安眼神专注,检查着锻造机的零件。

年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平安,我总觉得你会比总工程师更厉害。”

平安抬起头,道:“我比不过他,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到工厂的实习课程,总工程师曾经带过我一段时间。”

年英有些惊讶,心里又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从小就很独,没有什么朋友,平安是她唯一的朋友,不仅如此,两个人还志同道合,拥有同样的朋友,这使得她格外在乎平安的想法。

平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情绪,说道:“我知道他要开新厂了。我很为他开心。”

年英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自己知道这种情绪是非常不合理的,她甚至为自己产生了这种委屈的负面情绪而觉得难受。

“少东家,”平安看透了她眼里的委屈,于是说道:“你开厂前一定要弄清楚一个问题,你开这个厂到底是为什么?”

年英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你……是不是想去他们厂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得更清楚一点。”

“你如果只是想要挣钱,那你所有的不开心都是合理的。”

只是为了挣钱吗?

年英摇了摇头,仔细想想,好像不是为了钱。

为了获得父亲的肯定?现在父亲都跑了,为什么自己还是非得开这个厂不可。

她想起了之前广播站叫她去当播音员的事情,那个时候她立马就拒绝了,现在已经有了机械厂顶上来了,她……要怎么办?

那天晚上,年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她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年英黑色眼圈和平安生产部部长一起吃了早饭,又回了办公室。

她刚回办公室,生产部部长就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少东家,好消息啊。”

“什么?”

“他们厂的机器卡在城外了,估计一时半会都进不来。”

“怎么会卡在城外?”

“他们的货车坏了,这下子就麻烦了,咱们平城有这种货车的人可不多。”生产部部长说道:“真是活该。”

正好平安走了进来。

“英姐,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年英抬起头,莫名的有一种心虚感。

平安道:“优升机械厂他们的机器都卡在城外了。”

生产部部长:“没事,就算他们的厂开不起来,我们还是欢迎他们回来。”

平安心里叹了一口气,现在时代变了,国家又重农业发展,这些机械厂根本吃不下平城这一块农业机械,所以她真觉得没有必要把对方当做敌人。

“他们那边的人找我求助,希望我能跟你说说,派一下货车出去接机器。”

“他们想的倒是挺美的。”生产部部长没好气了:“我们困难的时候他们就直接走了,他们困难的时候我们就要去帮他们?还要用我们厂的货车,万一也出了点事怎么办?”

平安道:“我的想法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没有跟人吵架,只是看着年英,等她做决定。

年英当然知道,正确的选择肯定是去帮忙,可是大多数正确的选择都让人觉得好难受。

就像生产部长说的那样,他们厂里出问题了,他们走她觉得没什么,但他们明明知道他们这里也是开工在即,还要故意来挖人。

年英觉得她有足够的理由,不开心和不去帮忙。

生产部部长:“少东家,你千万不要心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自己解决,我们这边也忙得很。”

年英想起了总工程师以前为厂里做的贡献,响起了自己父亲做出来的破事。

“算了,去帮他们吧,就当替我父亲还债。”年英叹了一口气,打开了已经回来了的员工名单簿。

她认真地核对了各种工种。

生产车间缺镗工,装配车间缺钳工。

年英想起了之前的那对小夫妻,两个人的工种是刚好对上的,要不然再去一次?

另一边,小夫妻收拾了包袱,带上了一路上要吃的干粮,二婶在旁边劝道:“现在你们两口子也有田地了,不要去城里折腾,生个孩子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不好吗?”

二叔抽了一口水烟,说道:“我听他们说,有土匪流窜过来了,城里不安全。”

小夫妻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现在也不可能变了。

“二叔二婶,田地的事情,要劳烦你们俩帮忙看着,我们去城里看看什么情况。”

他们之前学这些东西,当了两年的学徒,做梦都在那个车间里面生产机器,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放下的。

两个人最后挥别了长辈,踏上了去平城的路。

平城是出了名的山路十八弯,而优升机械厂的货车就卡在了同平路的第二个弯道上。

夫妻俩坐马车路过的时候,还伸出头去看了看。

前面的马夫道:“那是优升机械厂的货车,在这里卡了两天了,听说里面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机器,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弄。”

夫妻俩想起了他们机械厂里面也有货车和拖拉机,如果少东家愿意的话,可以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这种问题也不是他们思考的问题。

马车继续行驶在道路上,到下一个路边的时候,丈夫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马车停了下来。

“路边还有两个兄弟想跟我们一起走。”马夫说道。

妻子皱了皱眉头。

但那两个人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们夫妻俩也不好在说什么。

两个人上来以后,目光一直放在妻子身上,丈夫皱了皱眉头,和妻子换了一个位置。

结果刚换完位子,腰间就有一个硬|物顶了上来。

“我们只抢东西不伤人。老实一点。”

两个人这个时候才知道,这次遇到了抢劫。

“好,我们东西都可以给你们,但不要伤害我们。”

“我们都是要吃饭的,抢了东西就行,不会伤害你们的。”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用力,丈夫就被打晕了。

很明显,他们就是用这种手段让人放松警惕。

另一边,平安坐在货车的后座,旁边是优升机械厂的负责人,他忍不住道:“真是谢谢你们了。”

“没事。”

货车在道路上颠颠簸簸,直到路边出现了一个马车。

这个路总共就这么宽,货车又这么大,马车不让的话根本过不去。

货车在旁边停了下来。

“帮忙让个道 。”货车司机冲着马车喊道。

这个时候,马车里有人钻了出来:“好的,马上马上。”

平安这个时候则认出了马车上那个女人,她经历的事情多,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平安小声对自己这边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从货车上下来,优升机械厂来的都是几个高大的工人,同样也跟着一起下来了。

马车上的人道:“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

“这样吧,你们马车出了问题的话,可以坐我们这边的大车。”平安说道。

那人立马说道:“不用了。我们自己修一下就好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也走了下来,大概是想对平安做点什么,结果就看到平安身后跟的那几个工人,他们手里拿着大扳手。

很明显,他们暴露了。

那人立马就要回马车上,驱马就要跑。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货车横了过来直接拦了路。

马停了下来,他们这边五个工人拿着扳手,几乎是不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人制服了。

平安赶紧解开了马车上两个人的绳子:“你们没事吧?”

丈夫也已经醒过来了。

“你们怎么这个时间到这条路上了?”平安给她们递了水。

“我们准备回机械厂。”妻子一下子落下泪来。

“那可真有缘。”货车司机拍了拍货车,说道:“你们瞧这个熟悉不?”

“我们少东家已经把货车都卖了吗?”

“哈哈哈,没有,是我们的货车出了问题,你们少东家把货车借给我们了。”

优升机械厂的工人们突然回过味来了,“还好你们少东家把货车借给了我们,要不然你们两个人都要完。”

年英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真的吓了好大一跳,拉着两个人检查:“没有受伤吧?”

“只是擦伤。”

年英赶紧带他们进去上药:“没事就好,真的是太危险了。”

“还好少东家把车子借给了他们,也算是救了我们一命。”

年英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里都颤唞了一下,继而庆幸,还好借了,真的还好借了。

平安安抚地握住了她有些颤唞的手,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年英小声说道:“我差一点就没有借。”

“那你最后还是借了。”

“平安,你说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奇妙,我本来以为我在帮他们,结果最终还是帮到了我自己 。”

平安道:“不是世界奇妙,而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运转,我们的世界刚刚建立起来,咱们的农业机械市场之大,还没有到必须通过竞争才能拿到单子的地步,我们现在的敌人只有人民的敌人,所有希望新世界好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平安知道她介意之前自己帮总工程师说话的事情,于是很有耐心地给她解释:“我一直都把你当我的朋友,我没有要帮李总工程师的意思,虽然他是我老师,但我一直站在你这边,因为站在你这一边,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够想得更清楚一些。”

年英看向她,似乎依旧不懂。

平安轻声说道:“我妈妈是寡妇,我们逃难到雨兰镇,我们没有田,没有地,我妈妈也没有再嫁,但不仅养活了我,还让我读书了,你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吗?”

“她的世界里,除了日本鬼子和地主土匪,其他所有人都是同伴而不是敌人,她甚至愿意先去帮对方。”

年英还记得对方的母亲,那是一个很温柔很无害的中年女人,她有一双很饱经苦难的眼睛,和这个世道里所有女人一样。

“我们刚到雨兰镇的时候,我妈会去各个财主地主家做帮工,帮忙洗衣服,收玉米之类的,镇上还有一些女人也是这些活,我妈是新来的,她们一开始不喜欢我妈妈,觉得我妈妈抢了她们的活,直到有一次,有一个女人把地主的二房太太的衣服洗坏了,被我妈妈发现了,她以为我妈妈会去告状,那个二房太太在我们镇上是出了名的非常刻薄,我妈妈只是去找了针线,在桐油灯下熬了大半晚上,最后缝好了那件衣服交给了那个婶婶。”

“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李婶坐在我们家的茅草屋里,拉着我妈妈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她。”

那天晚上的桐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光一直都亮在小少女的心,哪怕她长大了,读了书,见识了更多的事情,她都忘不了那个时候的场景。

“我妈妈跟她说,大家都是苦命人,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那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可以说是全国整个行业都艰难,正因为困难,所以才更需要团结一致。”

年英的心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心里有了更深的渴望,一定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本章完)

第九章 农业机械化(三)

城里,年英并没有见到总工程师,对方实在是太忙了。

城郊,优升机械厂土建部分的厂房框架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生产车间,炼钢间,主控制室,水泵房等还在继续安装。

工人们这段时间吃喝睡都在工地上,眼见只要完成了底座的浇制,整个工程就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这天清晨,总工程师唐安国带着工人们通过下到地下,对地基做最后一次浇制。

其他的工人都在做准备工作,运输混凝土。

唐安国和往常一样检查大柱的状态,本来也应该和往常一样得到正常的结果。

而此时,总工程师看着眼前的裂缝,而且是还在逐渐扩散的裂缝。

他定了定神,不敢喊出声,只觉得血液倒流回了头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必须带工友出去。

唐安国从大柱旁边退了下来,他飞快来到工头旁边,道:“我有了新的想法,你叫上人,我们先出去,进行重新设计,要快一点。”

工头不明所以,但也信任他,立马就叫上了工友们,挨个挨个地往外爬,大家速度很快,有序离开。

工头出来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响,紧接着就看到身后的出口塌了。

工头几乎是本能反应拉住了总工程师,却只听到了对方一句:“大柱之间出现了裂缝,快去找工业部。”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埋了。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等众人用起重机把人救出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总工程师的夫人很快赶了过来。

工业部很快就过来了。

年英和平安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飞快地带着振兴机械厂的工人赶往施工现场。

谁也不明白意外为什么发生的这么快,前两天才见过面的人,现在就没了。

总工程师的夫人带着丈夫离开了。

第二天大家就听说总工程师的夫人不办葬礼,她丈夫想要葬在外地,她会遵从丈夫的遗愿,带他去外地入地为安。

对于平安来说,总工程师曾经也是她的老师,总工程师的夫人曾经是她的师娘,她出来实习那一会儿夫人经常做饭带给她。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陪夫人走一趟。

西南工业部派的人还没有选出来,振兴机械厂处于停工状态,平安还是能够离开三四天。

年英则是留了下来,她要带着振兴机械厂的工人帮助西南工业部的专家们一起弄清优升机械厂的问题。

平安到总工程师家里就发现夫人买了很多东西,装了几大箱子,平安原本还担心重,搬的时候才发现很轻。

平安知道总工程师是本地人,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葬在外地,只是陪着夫人坐车,坐船去往目的地。

目的地在祁连山。

平安看到祁连山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没有人不知道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烈事件。

总工程师埋在了山上,平安这个时候也看到了那几个箱子里的陪葬品。

平安坐在那里,终究没有忍住掉下泪来。

夫人在烧完了那些陪葬品后,终于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悲伤,夫人所在的酒精厂也需要她回去,平安也需要回机械厂。

她们依旧肩负着建设这个新世界的责任。

平安回到平城时,专家已经对工程出现的问题得出了结论。

“两个大柱之间有裂缝。”

“大柱到处都有大小的蜂窝,有些裂痕直接造成了柱体失去了混凝土浇筑作用。”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工业部的同志看着这个厂,回去开了一个又一个的会。

年英和平安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心里都隐隐地有不好的预感。

专家的建议是重新选址。

工头跟在后面,心情复杂极了,这里面投入了多少钱进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昨天还在跟总工程师讨论,若是工厂建起来了,以后就算是敌人再来,也能有一个军工根据地了。

工头跑上跑下,听了一场又一场的会议,德国专家和波兰专家都是一样的建议。

他回到自己那个工棚里时,满嘴都是水泡。

“工头,你没事。”年轻的小伙子走上来:“上面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开工?”

另外几个工友也走了过来。

“是啊,什么时候开工啊?”

“老是这样停着也不是个办法?”

“再不开工,我想回去帮我妈种红薯了。”

工头道:“我明天再去问问,不会停太久。”

他们都是住在工地旁边的工棚里,夜晚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风,呼啦呼啦的。

工头刚入睡,就听到耳边有工友叫他——

“工头,工头,快醒醒!轰炸来了!”

“日本鬼子的轰炸机又来了!”

工头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外面炮火连天,旁边建了一半的工厂已经炸开了。

他赶紧推醒了旁边睡着的两个工友,又拉响了警报:“快走快走!去防空洞!”

此时,防空洞好像就出现在眼前了。

炸弹从天而降,这是一道血光,前面一个背着机器的工友已经身首异处。

他带着工友们和城里其他人一起逃跑,炸弹一个一个地落在了周围,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人被炸得胳膊腿乱飞。

好像只是一个转眼间,他和其他人又被抓了起来。

面对着敌人的刺刀□□大炮,他们像一群待宰杀的羊圈一般,他反抗着,不知道为何,手里只有锄头,敌人嘲弄着,甚至没有开枪,用刺刀一下一下地捉弄着。

最后,刺刀猛地刺进了他的肚子里,肠子被拖了出来,流了一地。

工头猛地从梦中惊醒,他肚子的方向好像在隐隐作痛,满头是汗。

身边睡着的是正在打呼噜的年轻工友。

原来只是噩梦。

另一头的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工友猛地惊醒,一把拿过旁边的扳手,紧接着松了一口气:“工头,是你啊?”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干嘛?”

工头毕竟没有从梦境中缓过神来,他迫不及待地起身,直接跑到了外面。

夜空中只有一轮明月,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到白云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工头松了一口气,没有轰炸机,新中国成立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那些拿着刺刀冲进他们家里的畜生已经滚出这片土地了,可这片土地就安全了吗?

老工友走了出来:“你这是干什么?”

“做了一个噩梦。”工头在旁边坐了下来,盯着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大地。

工友也看向了天边,就如同几年前那样,那个时候他们也会一直盯着天空,生怕下一刻就有敌人的轰炸机过来。

“你是又梦到鬼子了吧?”老工友道:“我也经常做这种梦,尤其是战争刚结束那两年。”

老工友卷了叶子烟,点燃,递给了工头,工头在他头上那长长的刀疤上停留了半刻。

平常老工友都是戴着帽子,刚出来没有戴。

工头接了过来,抽了一口,他没有说梦到了什么。

老工友也抽了一口,两个人在夜色中看着未完成的工厂,沉默着。

他没问对方梦到了什么。

也不需要问。

怎么会需要问呢,那是全中国人的噩梦,大家共有的噩梦,没有一个国人经历了那样的灾难后能不做噩梦,能够不梦到鲜血与刺刀。

最初的那段日子,他们甚至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只要有一丁点响动都会立马醒过来,拉上身边的人就往防空洞方向跑,半路中反应过来,天上没有轰炸机,周围也没有爆炸的声音。

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哭又笑。

笑的是战争终于过去了,哭的时候,曾经一起去躲防空洞的同胞们没有等到这一刻。

新中国成立了,鬼子投降了,他们留下了遍体鳞伤的中国大地逃走了。

现在,家园里没有拿着刺刀的敌人了,没有盘旋在头顶的轰炸机了。

可他们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数刺刀的影子,留下了无数炸弹的伤口,这一切的噩梦在他们身后追逐着,逼迫着他们快点强大起来。

几乎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只有一个信念,要快点建设家园啊,快点,再快一点,不能让过去的一切重演。

工头望着天空,望着安静祥和的天空。

他静不下心来,怎么都静不下来,他起身又来到了工地上。

老工友跟在后面,安静地看着。

工厂旁边拉了隔离带,避免有人误闯进去,现在安静极了。

工头摸了摸最外面的挖掘机,抽了一口叶子烟。

两个人坐在那里许久,夜色一点一点包围了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工头召集了工厂里所有的工人——

“我们这个厂被寄予的厚望,工业部向银行贷款了三百万来完成工厂的建设,之前我们去开会的时候,她们说我们这里不单单是机械厂,不单单生产农业机械,更是炼钢厂,炼铁厂。”

“炼钢厂炼铁厂有多重要大家都清楚,一旦发生战争,可以直接转为军工厂,以后就不会再出现鬼子出现,我们手里却只有镰刀锄头的情况了,就不会出现鬼子在上面用轰炸机炸我们,我们只能被炸的情况。”

“我们的工厂出现了问题,我们也要解决这个问题,后来的人才能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专家们商量过后想到的办法是下去重新用混凝土浇筑,这两根大柱之间在浇筑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工人下去作业会有危险,专家说不建议这样做,外国的专家也不会跟我们一起下去,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能够理解他们。”

工头道:“但我会下去,如果我一个人能完成,我愿意一个人去做。但我需要帮手,我需要五个人做帮手。”

人群中立马有人举了手。

“我去。”老工友站了起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那道疤,“能有多危险,怎么都不会比鬼子的轰炸更危险。”他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不用说那些虚的,反正我是国家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既然国家需要炼钢厂,那我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他炼钢厂!”

“可不是!既然国家需要!我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她一个炼钢厂!”

“怎么也不会比用镰刀跟鬼子的□□打危险了!”

“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冲着建设国家来的!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工业部的代表愣了一下,看着满屋子积极报名的人,他只觉得整个厂房里,有种伟大的精神在流淌,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工人!

年英和平安在后面,在这个厂里,她们俩都不是主要人物,年英小声说道:“我现在也想去学土建。”

要不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下去只能添乱,她也加入其中,她也想要拼了这条命给国家建个炼钢厂!

年英正要说什么,工业部的代表走到了两个人面前。

“工地的事情可能要麻烦你们了。”

还有机器交接,工人们的安排。

“保证完成任务!”年英热血沸腾地敬礼。

工人们分成5人一组,昼夜不停的去浇筑。

下去之前要先做好防护。

其中一个工人把那个竹编安全帽拿了起来,发现里面塞了很多棉花,笑道:“这肯定是最高规格的安全帽了。”

几个人都把安全帽带好,又穿了防水服,这才慢慢通过通道。

平安和年英在外面,整个心都揪紧了,因为这是坍塌以后的第1次下去。

工头在最前面,进去以后才发现真实的情况比专家说的还要糟糕,入口的水泥板塌下来了,到达底部的大柱,还有一段距离,更不要说进行重新浇筑。

老工友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很快他注意到另一边有一条一尺长的裂缝,可以到大柱所在的位置。

“我先下去看看。”工头说着,开始用手挖,沿着这条又窄又黑的通道慢慢地向里爬去,洞里面的石子并没有清理,摩攃着膝盖,手肘,防水服部一会儿就磨破了,开始流血,工头咬了咬牙,继续往里面爬。

其他几个人守在裂缝旁边,他们虽然没有进去,但同样提心吊胆,一怕上面塌下来,二怕下面陷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着心跳,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好在,很快,工头就从里面道:“没问题!把和好的混凝土弄过来吧。”

外面的众人开始一袋一袋地背着,最开始还好,但进去了以后,因为入口太小了,也不敢盲目的去挖开,毕竟下面的大柱有裂缝,上面动工的动静太大,会有整体垮掉的风险,只能等下面的大柱全部浇灌完成,在对上面进行动工。

又黑又狭小的通道里,众人就一点一点地把包装起来的混凝土往里面顶,在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擦伤。

年英想要让他们休息一下,可没有人休息。

“时间紧,任务重。”

年英也没有休息,她和其他几个人在不断地搅混凝土。

整个工地井然有序,心同样也紧绷着,生怕出现意外。

国外的专家来过两次,都不停地摇头,直说太危险了,如果塌下去了,很有可能进去的人都救不出来。

平安和年英对视一眼,她们两都知道这个事情,她也知道大家都明白这个事情,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停地递着东西下去。

年英想起了振兴机械厂回来的那些工人们。

她突然明白她们为什么都回来了。

没过几天,广播站过来安装了喇叭,说是城里工厂都装了喇叭,方便接听国家大事,国际风向。

众人也很高兴。

喇叭完成的时候,大柱也浇筑完成,下面的人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土和着干涸的血迹,眼睛却是亮的。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巨大的喜悦,是啊,成功了!

晚饭的时候,众人围在一起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

七点一到,喇叭响了起来,众人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一开始是一首歌。”有人小声说道。

“不知道是什么歌。”

一阵悠扬的音乐在还没有完成的工厂上响起,紧接着便是一个女声——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

众人只觉得一天的劳累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

歌曲到第2段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跟着一起唱了:“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可爱的家乡~”

众人跟着唱了起来,“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死亡!”

平安听着听着,想起了家乡雨兰镇,想起了远方的母亲。

十天时间,胡寡妇和李振花一起走遍了雨兰镇的每个角落。

每一次到了一个村庄,一片山,李振花这个年轻姑娘就会一边记录情况,一边给胡寡妇解释——

“地势由北向南逐渐升高,南明村的厚山峰最高,北亚村的水位最低。”

“咱们镇属于四面环山,虽然不是最低点,但一旦到了雨季,就容易形成洪灾。”

胡寡妇喜欢听她说这些,她看着李振花的地图越来越完善,她住的这个小镇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和以往不同,以往在她心里这个小镇是无边无际的。

而现在她看着年轻姑娘画出来的地图,整个小镇更像头牛的形状。

主任就奇了怪了,这两个人天天到外面跑:“你们找的砂石呢?你们还记得要找砂石这个事情吗?”

她们俩只是负责寻找合适的砂石,找到了大家会一起去开采。

李振花振振有词:“已经找到了,我不仅找到沙子,我还找到了合适的采石场,以后想建新的粮仓就有地方采石了。”

“你步子不要迈那么大,先把咱们现在要的砂石找到。”主任板着脸,说道。

既然砂石已经找到了,主任便带着粮站的同志们和镇人民政府汇报情况,准备让那边也派点人帮忙,粮仓这边人手不够,他们每天的日常工作要收粮入仓,确保粮食安全,还要人手经营粮站,每周还要派人出去打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搞这个晒谷厂。

人民政府一听这事,大喜,第一句话就是:“那敢情好,我们这里多雨,每年秋收,大家抢收粮食都生怕抢不过来,一下雨,水稻在田里就收不回来了,以后有了一个专门的晾晒坝,大家也就方便了。”

胡寡妇也是这样觉得。

她以前所在的地主家,对方是有很多田的,地主觉得租给佃农对方还要留一点粮食,实在是不划算,于是很多田都是让长工去种去收,从她九岁开始,一到秋收,她在田里一泡就是一个月,脚丫发烂都还在田里。

如果下雨了,粮食没有全部收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硬说她们偷懒了,养头驴子都比他们有用。

实际上,她们没有偷懒,收割水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割稻子,稻谷脱粒,背谷子去晾晒,那个时候,他们几乎一刻都不能停,依旧无法避免雨天。

胡寡妇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开始飘远,那夹杂着土腥味的空气伴随着遥远的少女时期一起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胡寡妇想起了那段日子,想起了曾经和女伴们一起在田里的苦日子,她还记得有一次大雨,她们想回去避雨,管家骂她们是懒虫,她们只能泡在水里顶着大雨继续割水稻,雨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她们甚至不敢伸手去擦掉。

当时有个刚来不久的女长工,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起初她捂着肚子,不停地喊疼,监工的人说她装病,给了她一脚,她不敢再喊疼,咬着牙继续坚持下去。

胡寡妇现在还记得,那个女长工最后倒在田里,身下不停地流血,血染红了那饱满的稻穗,在年少时期的胡寡妇眼里那是一副非常恐怖的画面。

她想要去拉,其他人拉住了她:“已经没气了,谷子上这么多血,晦气啊,地主估计又要发火了。”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不知事的少女,并不知道对方是怀了孩子,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有人知道那个和她一个年纪的姑娘是谁家卖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但这件事情却给她的人生留下了深刻的阴影,每次秋收,她都会做噩梦,从那以后,她更加不喜欢说话了,那个女孩的样子总是刻在她的脑海里,少女时期的她总觉得那会是她的未来。

后来,她长大了,躲过了那种未来,可看着女儿一点点长大,她每天的焦虑都在增长,害怕那会成为她女儿的未来。

直到她们来了雨兰镇,在这里,秋收的那段时间,是她能够找到活的时候,因为她可以不休息只吃几口干馍,一整天都在田里,秋收的日子下来,她能挣不少钱。

秋收才开始意味着喜悦,后来女儿进城读书,她才彻底摆脱了那种恐惧。

而现在,大家准备帮助农民秋收,她心里像是有一个遥远的伤口被慢慢抚平。

李振花发现,唐妈这两天似乎有心思,她总是会拿着扫把来来回回地扫地,扫完地以后又到她身边来转两圈,似乎在看她在做什么,又像是要鼓起勇气跟她说点什么。

李振花在和另一个同志一起设计场地,新的晾晒坝就在粮仓后五十米的地方,因为考虑到整个晾晒坝,全镇人都要用,所以把位置移出去了。

整个坝子占地一亩,他们正在测量数据。

胡寡妇又一次走到了她们这边。

这一次李振花叫住了她:“唐妈,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李振花心目中,唐妈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她一个寡妇,背井离乡逃难来到了这个小镇,没有田,没有地,没有亲朋,可她不仅把自己女儿养大了,还送女儿进城读书。

每一次,两个人一起出去,唐妈都是一副“你们读书人真是太厉害了”的那种目光看着她。

可实际上每次她们出去,李振花都要被唐妈所拥有的生活智慧震惊。

无论多大的雨,无论多滑的路,唐妈能永远不摔倒,而且只要是糖妈在她身边,能够以各种姿势把她从马上要摔倒的状态提起来。

每次出去,一到山里,目光所及之处,唐妈一定能找出来能吃的东西。

哪怕是老鼠,只要到了唐妈手里,那就是美味。

唐妈在厨房里放了几个铁夹子,捉到老鼠以后就剥皮去掉内脏,然后风干,最后在炭火里烤熟,那一个香。

她以前看到老鼠会觉得脏,而现在看到老鼠,她差点流口水。

于是李振花看着胡寡妇,等她说话。

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我们不是需要建晒谷坝嘛,我有一个想法,我就是这样一说,要是我说的不对,你们不要笑我。”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这些孩子不是以前的那些读书人,不会笑话她。

“唐妈,你说。”李振花放下了手头的工具,拿起了自己之前的纸和笔。

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李振花的小本本上记的都是重要的事情,说道:“你不用记下来,我就是这样一说,我们以前收谷子的时候经常下雨,这样就不方便了,当时我们一直在想,要是有一个很大的地方,可以遮雨,这样哪怕是下雨,把稻谷割了就送到那里脱粒,到时候就算是没有太阳,摊在通风的地方也不容易坏……”

李振花听得眼前一亮,看了看这个巨大的场地,如果……如果下面是水泥场地,上面弄一个大的遮雨棚。

“唐妈,你真是个人才!”李振花猛地抱了抱唐妈,然后转头就跑:“我去找镇长商量!”

于是,这个晒谷坝再一次升级。

粮仓主任觉得好笑,原本只是想要给粮仓弄一块晒粮的水泥场地,结果升级成了全镇公用的晒谷厂,现在更是厉害了,升级成了可以遮雨的晒谷打谷厂了。

这一下子就不只是需要砂石了,不仅要采石,还要伐木,搭建避雨蓬,棚子顶的设计也很重要,晴天要取掉上面的棚子,雨天要快速盖上去。

这么大的一个工程量,粮仓这边没有办法做到,好在,镇政府便主动接手了,粮仓只需要出两个同志。

李振花和胡寡妇。

李振花负责技术指导,胡寡妇则是因为刚好她跟镇上的人都熟,又跟粮仓这边熟悉,而且还认识香金镇前来帮忙的同志们。

胡寡妇以前参加了不少集体活动,有在地主家的时候,有在雨兰镇做帮工的时候,可是无论还是前者还是后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繁重的劳力拖垮了的神情。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奋高兴,所有人都在说这个新的晒谷厂有多好。

香金镇的同志们一来,听说了他们的新计划,都称赞说好,于是大家有说有笑一起去采石场。

大家分工合作,有打炮眼的,有安炸弹的,有用独轮车运输碎石块的。

明明非常辛苦,可是因为有了彼此,因为有了希望,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香金镇的同志很活跃,站在了人群中间,说道:“我教大家唱一首新歌吧。”

“好啊好啊。”

“快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香金镇的同志高声唱了起来。

这和胡寡妇以前听的歌完全不一样,她以前听到的那些歌曲,多数都是悲惨的,充满了悲痛和无可奈何。

而这首歌,旋律轻快优美,歌词朗朗上口,只几遍,那些歌词就像是刻进了他们的心里。

胡寡妇忍不住跟着大家一起唱了起来——

“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唱着唱着,胡寡妇只觉得心脏位置涨涨的,酸酸的,她鼻子一酸,有种想哭的感觉。

那种感觉仿佛一个流浪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容身之处,从此有了抵抗外部灾难的家了,而随之而来的是为她奉献一切的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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