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第788章 “高山主义者”

第788章 “高山主义者”

恐怕没有哪条旋律的构成能如舒伯特D.960这般简单。

但若依从它朴素的肌理中,读出了一种深藏的永恒性,甚至是体会到了不同的人在不同时空流逝过程中经历的悲欢。

莫名像一部纪录片的开头,黑白影像,老旧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镜头对准一座院落、或一座门牌.但准备讲的是个怎样的故事,主角是个怎样的人,却有着不确定的多义性。

只知道其中藏着令人心碎的赤诚,深可见骨的创伤和昏天暗地的温柔。

范宁手指的落键似要无限眷念地挽留每一个音符。

慢速的第二乐章,冰凉和温暖、温柔与绝望、孤独的穿行与梦幻般的冥想交替出现;谐谑曲乐章又忽然变得轻灵起来,指尖在琴键上快速的跑动,将人短暂带到一个梦境,忧郁被最大程度的淡化,不真实的淡化.

终曲,起始处的同音动机多次被强调,为音乐带来微妙的呼吸感,一切逐渐进入到一种新的复杂心境.尾声却出人预料地激烈,似乎因不愿回头而下定决心,以强奏的姿态微笑道别。

“不愧是自贝多芬之后结构与情感最完美的钢琴奏鸣曲啊.你弹得那么好,一定是练过很多遍的作品吧。”

“好多年没弹过它,你看这本谱子吃灰的状态就知道了。”范宁摸了摸自己头发。

他对于自己这次演绎的质量之高,感到异常困惑。

“谦虚过头会显得过分的。”若依说。

D.960虽然没有丝毫炫技,但并不好弹,对音色、层次和细节的要求尤其苛刻,稍有不注意,听起来可能会显得又长又无聊。

但刚才,绝对的独奏会水平。

评价完后,若依继续一直那样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琴键,没起身,也没再说话。

范宁维持着两人单边手臂地微微相贴的状态,他很善意地想传递一些具有安慰作用的体温过去,在当下不会显得唐突的情形下——因为对方一直同坐在钢琴凳上,范宁在弹奏时,不同的音区间施展起来,身体多少有些挨挨挤挤。

过了许久,若依终于从钢琴前起身,下楼。

“准备走吗。”范宁看着在玄关处蹲着换靴子的她。

“你的那首Andante,要一定记得写下去。”若依像是嘱咐似地开口。

“你又不等我。”范宁立马说。

“实在对不起,确实时间不够。”对方的语气极轻极弱。

范宁忽然觉得鼻腔内掠过一阵酸痛,他暗骂一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都是什么话,但又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再说什么好,只好在这里干巴巴地做起了“情况说明”——

“哎,之前也许真的只是一股奇怪的心血来潮,工作后,几乎没怎么好好写过,思路断得厉害,每次周六晚上回到家,多是对呈示部做修改完善,运气好的话,憋出数十个新的小节我不确定能不能写完这个Andante,或者,至少需要很久很久。”

“打击乐试试铃铛之类吧。”若依站起身来。

“什么?”

“你现在停下来的展开部这里。”

“.我试过了,又删了,最初用三角铁作了一些节奏性的尝试,后来又包括钟琴、钢片琴、木琴之类的,感觉不太对气氛不太对,可能还是和声一类的问题吧。”

“如果是试试牛铃或是雪铃呢?你听过这种类似的声音么?”

范宁整个人突然怔住了。

下一刻,异彩的光芒从他眼睛里闪了出来。

“你是怎么想到的?”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嚣的过程,最后能听到的和尘世有关的声音,就是背后若有若无的铃铛声,牛羊脖子上挂的铃铛或是雪橇的铃铛.”若依说道。

“.回想起来,我能感到一种高度的空气的不同,周围有点冷,但比在山谷中间更自由、更纯净,这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赞美生活中任何美好的东西,也比我早期作品中对人类的描写温柔十倍。总之,关于最小的细节,我现在将敢于追求真理本身,敢于成为一个哲学家。”

“前一段是你,后一半是尼采吧。”范宁凝视着她的眼睛。

若依“嗯”了一声。

尼采确实认为人们应该多通过自然界塑造自己的三观,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中,他就批判了“旅客们费劲气力攀登山顶,却忽视了沿途的美丽风景”这一现象。

只不过这句批判,被后世的心灵鸡汤文学用烂了,以至于到了片面甚至庸俗的程度。

其实尼采真正想强调的不是“沿途风景有多么美丽”,而是人在登山过程中的思考——把平日里想不通的问题重新放在这一过程重新审视和思考——来感受自己与自然融为一体时,内心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说来也确实有趣,尼采认为自他1881年从阿尔卑斯山旅行回来后,才真正成为了一名哲学家”范宁喃喃自语。

“‘高山主义者’嘛。”若依冷不丁蹦出一个像是新造的名词。

“Georg Simmel?”范宁一笑,瞬间会意,跟着拼出一个人名。

若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接住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维发散,不禁也笑了笑:“齐美尔也是德国了不起的哲学家哦。”

齐美尔曾用‘高山主义者’形容当时社会上存在的这一类.喜欢徒步远离喧嚣、沉心思考对于自身有重要价值的重大问题的人。

他的学术重点在于都市社会学、货币哲学与个体自由,他关心大城市中处于“原子化”状态的普通个体的境况,提到一个人在城市之中压抑过久后会存在通过心理疏离维持自身独特性的现象。

或者说,“通过距离化实现自我保存”。

但这种“自救”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实现的,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终日郁郁的人们了。

“按Simmel的说法,我最后要再感谢你一遭,呵呵。”范宁逐渐笑得有些苦涩。

“喔?”

“五万美金呐Simmel在《货币哲学》里说,现代人通过物质如货币获得行动自由。”

当然,获得“货币”后,有人让自己更加深陷城市,如纵欲挥霍者,有人却藉此尝试自救,如“高山主义者”。

“不用谢,购画是交易。”若依背上单肩挎包。

房门被拧动推开,深秋夜晚的冷风哗啦啦灌了起来。

范宁久久凝视着那道浅红色风衣的身影。

久久凝视着随风向后飞散的黑发和束腰带。

他感觉自己眼里进了沙子。

“嗳,范宁,我在想——”

少女忽然转身。

“嗯?”范宁顿时挪动脚步,把脸放到玄关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在想,十天的时间,要不要尝试找一个最最完美的地方,去看头顶的星空?”她前话重提。

“最最完美是有多完美?”

“找一座足够高的山顶就行,阿尔卑斯山或许还不够高,去喜马偕尔邦,在喜马拉雅山脉上找一座或许够用。”

“你是说,你么?”

“也可以是我们啊。”

“.”

范宁呆住了,他怔怔看着对方。

813.第789章 十日计划

第789章 十日计划

“我随意说的,彻底扰乱你生活的设想,听听就好。”

“.”范宁依然如此怔怔地看若依。

一分钟的对视。

人啊,有时就是这么奇妙。

作出一个或许足以改写一生的决定,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

当范宁和若依两人重新上到二楼睡房的听音室,在沙发上落座后,范宁只额外浪费了10秒钟,打开钉钉,给自己的领导发了条消息。

“辞职,之后不来了。”

软件在下一刻被卸载。

他和若依一道,躬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久久地出神思考起来。

听起来,登山看星空,不难的事情。

但如果登的是喜马拉雅山呢?

如果是两个没有任何基础和经验,甚至身体素质可以说非常一般的青年男女呢?

如果限制的时间.还是十天之内呢?

且从昨天白天就已开始倒计时呢??

但,决定已经作出。

去父母离开前往的那里看看吧,确有异常也好,是自己想多也好,或者,登山就只是登山。

挂钟上的时间都已接近凌晨四点,范宁的眼睛里却涌现着越来越强烈的光与热。

他的眉头同样也皱得很紧,但是精神状态却变作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并且相信身旁的少女同样如此。

也许是在追逐悲剧吧,可那又如何,人活着本身不就是一种悲剧,一如某种非理性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生命意志冲动。

当年尼采登上的阿尔卑斯山,平均不过3000米的海拔,位于法意边境的主峰,也就4810米。

而喜马拉雅山不说世人皆知的珠穆朗玛峰,喜马拉雅山脉8000米以上高峰14座,7000米以上的高峰超过50座,即便是此次计划的目的地——范辰巽接受委托之地的喜马偕尔邦最高峰“Reo Purgyil”也有6816米的海拔!

范宁随便在网上一搜“登山攻略”,提到的都是建议“至少提前4-6个月”准备。

可一旦确定了必须要亲见“头顶的星空”,这件事情就再也没有退路,绝无轻言退出的可能,范宁突然真真切切地怀疑他想要寻找的“缺失”就在那里,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苦苦追求的真理一定将如钢印般嵌入自我的认知之中——这种完全浸润其中、不能自拔的灵性状态,也是莫名的似曾相识。

第一次,作为现代人的他,和那些多次聆听的作曲家们有了超越性的共情,他全然理解了人会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抱着“必须写出某一作品”的决心生存下去,哪怕只是卑微且短暂地生存下去。

生存决不是为了不知所谓的延续生命,而是为了确保抵达理想之地,确保那时的自己至少还能目睹一切发生。

范宁反复地想象着那一幅画面,翩然、凄美的画面,但想着想着便警觉起来,不,形势十分紧急,且有不确定性,如果只是幻想,如果两人不能精确地利用好余下的每一分钟时间,那么该计划最后极有可能化为泡影!!

“第一个问题是签证和交通。”范宁转过头去。

“我在搜。”若依已经将手机屏幕冲他抬起,“看,这一高铁车次,然后这一趟航班.”

去往华夏首都燕京的高铁是3个小时。

然后直飞南亚印国新德里,6个半小时。

但接下来落地后,交通就有些麻烦了。

新德里乘火车到昌迪加尔,转当地山地吉普车,到喜马偕尔邦首府西姆拉,再到“雪都”达兰萨拉地区.这一过程恐怕得费掉一整天时间。

“不行,这样来不及。”范宁凑拢在她身旁看手机屏幕,“交通不是无缝衔接的,大交通中间还有步行、接驳和小交通,我们在当地还要进一步细化采购物资,还要做海拔适应性训练,这么算的话,真正攀登的时间恐怕连一半都没有了.”

“那就包机,直升机。”

若依思索一圈后开口。

“新德里直达达兰萨拉,一共两三个小时,记得印航有这样的服务,半公众开放性质的,要找点关系,我应该搞得定,天亮之后联系。”

“可以的。”范宁打了个响指,又想到了什么问题似的迟疑一下,“对了,现在手里的钱”

“我带出门的几张卡里一共10万美金,你呢”若依问。

“呃,我卡里一共,10万.人民币。”

“那我们的‘出资股份’大约势均力敌。”

“啊?”

范宁错愕,10万美金VS10万人民币,怎么个“势均力敌”法?

“笨,我买你家的‘秋千’系列不是马上要花5万美金,这不就差不多了。”

“好吧,有道理。总之我们的预算是11万多美元,或是80万左右的人民币,应该够用。”

范宁粗略看一些网上的攻略,提到的各项开销全部加起来,可能在30-50万人民币不等。

“不用省钱,以确保过程的安全和登顶的绝对希望为上,不过,尽可能结余一部分,一两万美元也好,三四万美元也好。”若依说。

“结余这些干什么?”范宁问。

“你不留着用吗?”

“我?.”

“或者至少可以做一部分进你折返的预算,加强保险。”

“.”范宁半天没有开口回应。

若依依旧刷着手机查询信息,期间数次偷看他的脸色,最后有些自觉但不自信地问了一句:

“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范宁继续回到商量正事的语气,“交通这样安排应该是最大效率了,然后.签证的问题。”

这一问题也非常关键,而且卡在最前面。

如果完成了国内的所有准备工作,但签证还没下来,那就变成了干等了,在十天的总时长限制下,这简直致命。

“南亚印国电子签证ie-Visa,有充足的财力证明开道,奥地利籍和华夏籍游客都是优质群体,理论上48小时可获批。”若依说道。

“48小时已经很快,但还是不够。”范宁摇头,“在我的设想里,最好是明天一整天我们能把国内层面的所有事情办完,后天一早就高铁前往燕京,赶十一点的那趟航班,这样,天黑之前就能到新德里,如果再搞定直升机包机的问题的话,当晚能直接住到达兰萨拉去。”

“弄个假邀请函。”若依再度思索一圈,继续冒出“野路子”的主意,“杜撰一个虚构的‘国际艺术合作项目’之类,政策上有这个口子,没准24小时批下来,明天白天试试。”

以哈斯特哈齐家族在国际艺术领域的影响力,弄个“萝卜章”,再买通一些“草台班子”的南亚印国当局人士,难度不高。

头两件事情就这么连同“十日计划”迅速定下。

“我想睡觉了。”订完高铁与机票后,若依终于打了个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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