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明白自己的弱小了吗,格蕾?(二合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

冰冷的言语宛若冷厉的刀,一字一句地刻印入了格蕾的脑海之中。

但是,即便如此。

此刻,狼狈不堪的灰发少女心底,却依然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念想。

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念想。

也许,拉斯特哥哥只是被人用「阴影」序列的能力所催眠,或是被用某种特殊的异能给蛊惑了。

被强大的幕后黑手所洗脑,篡改了记忆,修改了人格,强制注入了新的思想……沦为提线木偶一般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拉斯特哥哥的所作所为,还有道出的冰冷话语,也都是被那位幕后黑手所操纵着所做的。

这并非是他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

所以,自己所需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将拉斯特哥哥原本的自我所唤醒。

然而,如此的念头刚一升起。

下一刻。

仿佛是看穿了格蕾的所思所想一般,山崖尽头的少年再次开口。

“人是会变的,格蕾。”

“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就好像陷入热恋期的年轻情侣,在海誓山盟的那一刻,他们所道出的誓言都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当数十年过去,步入中年的人们,再回首往昔的海誓山盟时,却只会嗤笑那时的天真和幼稚……错把短暂的荷尔蒙冲动,一时的情感上头,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甚至还为之要死要活。”

拉斯特的声音跨越了山崖,穿透了狂风暴雨,字字分明地在格蕾的耳畔响起。

“从始至终,我都并没有被精神控制,也没有被他人催眠、腐化、蛊惑了心智……”

“泄露守岸人小队计划也好,害死了影仆,杀死海伦夺取死神星杯也罢,这都是基于我自己意志所做出的选择。”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昔日刚刚加入守岸人时的景象,依然记得在那些任务结束后与队友们举杯共饮庆祝时的欢愉。”

“我依然记得与你之间的所有回忆,从冻水镇到守望尖塔……还有曾经我所坚信,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名为「守岸人」的正义。”

“但是,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生命是最为脆弱的事物,若是不变得强大,不登临传奇……那些所谓的理想与情感再是绚烂,也只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而已,就好像已经身死道消的海伦女王。”

“唯有跨越人类的界限,登临神座,成为非人的存在,才有资格真正地触及「永恒」与不朽。”

他俯瞰着不远处跪坐在地,在风雨里失魂落魄的灰发少女。

“这是现在的你,所永恒无法明白的东西。”

“未曾经历过那漫长的,长到令人发疯的生命历程。”

“未曾体会过身边的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地衰老,逝去,从高朋满座的宴客厅到满目疮痍的空荡废墟,那份难以言喻的寂寞与空虚……”

“也未曾在光阴的长河里,亲身感受着肉体、精神、灵魂都一点点随着时间流逝,消磨殆尽、连自我都逐渐崩毁的绝望——”

“这样的你——”

“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理解我的所思所想,去理解我所追逐的「永恒」究竟为何物。”

淡漠的话语在呼啸的风雨声中飘荡。

乌云里,忽然有一道闪电落下,照彻了整片天空,也破灭了格蕾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

几秒钟后,雷霆的音波方才抵达了山崖之上,让整片山林都为之摇晃震颤。

在暴雷的轰然鸣响中,格蕾轻轻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水滴顺着她素白的脸颊滑落,化为了蜿蜒的沟壑,一时间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在这一刻,有万千道模糊的画面,朦胧的图景,宛若浮光掠影一般在格蕾的脑海中炸开。

在虚幻的冻水镇里,在镇长爷爷的晚宴上,第一次邂逅了拉斯特哥哥与希尔缇娜姐姐……

夜晚偷偷潜入客房想要偷盗守岸人的徽章,却被拉斯特哥哥所发现,并面对彼时懵懵懂懂的自己,说出了“守岸人并非是荣耀,而是诅咒”的话语。

在自己终于察觉到整个冻水镇真相时所陷入的绝望,还有那位将自己从绝望的深渊里,从永无止境的循环中拯救而出的黑发少年……

时至今日近十年过去,有关于冻水镇的记忆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格蕾却依然记得那最后一幕的光景——拉斯特的破碎人形矗立在火光里,黑炎中的残躯泛着青铜的色泽。

还有时隔十年后,终于与拉斯特哥哥在守岸人的总部重逢时的惊喜。

为了「失落乐园」计划而在守望尖塔备战的半年时光,每日训练结束后都一起在周边的城镇游玩,以及在乐园之中为了与女王陛下的约会而出谋划策。那是虽然有辛苦与酸涩,但回想起来却更多是甜蜜的每一日……

一道道画面闪过,那是回忆的破片,是往昔的幻梦,夹带着一位天真少女对美好未来的全部憧憬与希冀。

直到。

那一切虚幻的光影,一切记忆的图景……

都凝固在了此时此刻的现实——

漆黑的天幕之下,照彻了黑夜的雷光里,少年胸口那枚贯穿了整枚守岸人翼徽的刻痕。

以及,那道跨越了狂风暴雨,向自己投来的冷漠眼神。

所有的回忆都在雷光中定格。

继而粉碎。

化为了散落的晶莹破片。

直至,坠入虚无的尘埃。

……

“拉斯特哥哥……”

格蕾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庞被刹那的雷霆所照亮,滚烫的泪水滑落。

那张昔日素白精致的脸庞,此刻却在沸腾的情感中扭曲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混账的背叛者!”

明明是怒吼的话语,但是少女却带着哭泣的表情,嘶哑的嗓音仿佛悲鸣。

砰砰砰砰砰砰——

她猛地拔枪,枪口迸射而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沉寂的夜。

这是格蕾的防身武器。

当初,正是因为在冻水镇中亲眼目睹了拉斯特哥哥使用左轮手枪时威风凛凛的模样,所以格蕾才会模仿拉斯特的样子,也选择了左轮手枪作为自己的武器。

六枚泛着黄铜色泽的子弹,以极其微小的间隔疾驰着射出。

单动速射。

不止是武器,就连拉斯特的技巧格蕾也一同模仿了。

但是,此时此刻,昔日因为憧憬和向往而诞生的技艺,却化为了转向憧憬对象所挥舞的刀锋。

弹道贯穿了雨幕,向着山崖尽头的少年笔直地射去。

不容许绕行的间距。

宛若牢狱的轨迹,将拉斯特所有闪躲的方向封锁至死。

单动速射并不是用于精准射击的技巧,格蕾也远没有拉斯特那样在数百年的磨炼下,早已经登峰造极,臻至化境的射击技巧。

此时此刻,山崖之上那遮挡了视线的雨幕,也不足以让格蕾做出如此精确的瞄准。

但是,她却是「命运」的宠儿。

激射而出的六枚黄铜子弹,每一枚之上都裹挟着流淌的时光。

那是被扭曲的命运。

因果的顺序在这一刹那被扭转,“子弹命中了拉斯特”的果,比“弹道贯穿了枪口与拉斯特之间距离”的因更先一步降临现实。

这是「必中」的诅咒,在开枪的刹那便确定了结果,就仿佛那古老的传说里,只要投出便一定能够贯穿敌人心脏的永恒之枪「昆古尼尔」。

收束枪弹命运的轨迹,让射出的枪弹无法被闪避,必定命中目标……这样实用的射击技巧格蕾也只是刚刚开发出来,还并不熟练。

在之前测试的时候,她短时间内能够使用一次便已经是极限。

但是,此刻格蕾对于命运之力的掌控却在极短时间内更进一步,将那收束的命运轨迹同时作用在了每一颗枪弹之上。

六枚穿甲弹撕裂空气,向着拉斯特激射而来。

无法躲藏,也无法逃避,仿佛宿命的裁决。

甚至,还要不止于此。

在格蕾怒吼着开枪的同时,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便被耀眼的白芒所吞没,仿佛熔化的银水。

格蕾的身后,一根粗壮的树干被狂风所折断,被风暴席卷上了高空,紧接着,不偏不倚地朝着拉斯特的方向砸落。

她的脚下,无数枚岩石与沙粒也被暴风所吹拂,未曾波及格蕾自己,却在山崖的尽头,拉斯特的周围掀起了裹挟着无数尖锐碎石,撕碎血肉的尘暴。

山崖下方,一个如山岳倾倒的巨浪拍打在了凸起的礁石上,溅起了巨大的浪花,便要将拉斯特卷入汪洋大海之中。

阴云密布的压抑天空之上,雷光贯彻了天幕,一道怒雷向着拉斯特笔直地坠落……

这一切都并非是巧合,而是名为「命运」的伟力。

在这般心灵支柱破碎的疯狂中,格蕾彻底跨越了过往的界限,将这条只有她一人踏足过的序列长阶,推进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仿佛是感受到了少女心中的愤怒与憎恨一般,那原本如涓流一般温和,悄无声息流淌的命运长河,此刻却化为了奔涌的怒涛。

无数的巧合,无数的不幸,灾祸与劫难,被不加节制地肆意制造而出。

向着拉斯特这位负心薄幸的背叛者,发出了绝望的悲鸣,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而。

目睹着那咆哮的命运。

目睹着,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自己施加的威严审判。

雷霆的威光里,拉斯特的表情却依旧沉寂。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六道向自己袭来,被赋予了「必中」这一概念,无法闪避的枪弹轨迹。

然后,拉斯特轻轻地伸手打了个响指。

“取消。”

下一刹那,撕扯开大气,掀起了风暴的弹道,便在他的身前凝滞。

定格在了那拉斯特身周所涌动而出的,混杂着昏黄与苍白色泽……凝固的黄昏里。

然后,所有的弹丸都在顷刻间支离破碎,为了无数道破碎的铜质碎片。

那是「死神」的力量。

即便是没有生命的金属、物体,却也能够被下达「死亡」的命令,继而迎来概念性的毁灭。

在将死神的星杯插入了自己的心脏之中,强行容纳了这件死神遗物之后,拉斯特也像之前的冥界女王海伦那般,拥有了部分驱使那具神明遗骸的能力。

他们此刻便立足于死神的残骸之上,整座乐园都可谓是拉斯特的主场……

「命运」的伟力固然磅礴而不可估量,但格蕾所能掌控的命运之力却会受到她自身孱弱身体的限制与约束,又怎么可能敌的过容纳了死神星杯的拉斯特?

黄铜的碎片坠落在被暴雨冲刷,无比光滑的山崖石壁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些子弹确实都命中了目标,达成了「必中」的概念。

但是,倘若子弹本身都已经被概念性毁灭,肢解为了碎片,那即便命中了目标也已经毫无意义。

散落的枪弹并未让拉斯特的动作有分毫的停滞。

漆黑的天幕下,狂乱的暴雨中,他只是目光漠然地俯瞰着泥泞里悲鸣的少女。

然后,一步步地向格蕾走来。

每走一步,拉斯特身侧那流淌的黄昏与苍白便会闪耀一次,将一切朝他袭来的灾厄都湮灭于了虚无。

坠落的巨木,取消。在砸中拉斯特前,巨木便被切割为了无数飞散的木屑。

拍打而来,宛若山岳倾倒般的巨浪,取消。在昏黄的光辉里,惊涛骇浪化为了温和的水流,重新坠落回了那汪洋大海之中。

席卷碎石的尘暴,取消。万千道碎石坠落回地面,宛若乱珠落玉盘,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咆哮的雷霆,取消。在「沉默失格·凋零石子」的苍白光芒里,通天彻地的雷霆湮灭于了虚无,只余下细小的电弧在空气中游离闪烁。

整个世界的咆哮,铺天盖地的灾厄,来自于命运的审判……一切的一切都未曾阻碍拉斯特的脚步分毫。

他便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了那跌坐在岩石上,全身上下都沾染着污浊,满是泥泞的格蕾身旁。

然后,伸手掐住了少女那宛若天鹅般的白皙脖颈,将她举起在了半空中。

“明白自己的弱小了吗,格蕾?”

拉斯特的话语夹杂在风雨中。

任凭格蕾在半空中如何拼命挣扎,他手上的动作和声音都始终稳定如一,仿佛冷硬的钢铁。

“这就是名为力量的美酒。”

“若是不曾拥有力量,不曾变得强大……那么再多的誓言,再多的理想,都是无根之萍一般,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

“这,便是你与我之间的差距——”

“那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本章完)

第125章 仇恨我,憎恶我,然后丑陋地苟活下

两人对视。

拉斯特伫立在惊涛拍岸的山崖上,格蕾则头顶着纯黑的天空,鸣响的轰雷与狂风暴雨将整个世界湮没。

自从当初在冻水镇的邂逅之后,这还是格蕾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注视拉斯特的全貌——

雷光里,少年侧脸的轮廓分明深邃,那双漆黑的眼眸澄澈依旧,仿佛湖底沉着明净的星辰,和格蕾记忆之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明明距离两人的初见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年,但这十年的光阴,却似乎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然而,此时此刻。

这张原本只要看见,便能够让格蕾觉得心安,带来幸福与满足的脸庞,却只让她感到无比憎恨与陌生。

明明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仅仅相隔着一道飘摇的雨幕。

但是,两道心灵之间的距离,却前所未有的遥远,仿佛天渊。

“体会到力量的美妙了吗,格蕾?”

“以及,在此刻的你身上,那名为弱小的原罪。”

被紧紧地掐住脖颈提到了半空中,那近乎窒息的压力让少女的俏脸上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而拉斯特的话语也如影随形地响起。

“其实,在你的身上,也拥有着变得强大的可能性。”

“在刚与你接触的时候我便已经发现了。”

“名为「命运」的序列长阶……就与我所收容的死神星杯一样,那都代表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唯一性。”

“这是舍弃掉虚无空洞,孱弱而易碎的人类之身,登临那高高在上的神域的钥匙……真正永恒与不朽的敲门砖。”

“拥有这份命运的眷顾,你不论身处何方,都会成为香饽饽的。”

少年的声音,宛若恶魔蛊惑的耳语,在格蕾的耳畔飘荡。

“所以说,小格蕾……”

“要不要试着与我一起,也加入「守墓者」之中?”

“就如同当初在冻水镇中,你因为被我所拯救,从而萌生出了对于守岸人的憧憬,最终成为了守岸人的一员。”

“而如今,也只不过是当初之事的复刻而已。既然我叛离了守岸人,那么你所需要做的,也仅仅只是跟随我的脚步便好。”

“届时——”

“我们也就能够在全新的地方,在永恒的生命里……去延续你所渴望的,那份甜蜜而美好的日常时光。”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年的声音也由原本的冰冷淡漠,恢复了几分过往温和的音色。

这是之前那半年在守望尖塔训练,格蕾所视若珍宝的日常时光里,拉斯特所惯用的口吻。

换作是几天之前,听闻到这般直白的邀请,知晓有机会与拉斯特哥哥再度延续那段甜蜜的日常……那格蕾大概早已经羞红了脸颊,心中如同小鹿乱撞般雀跃。

而倘若是十年之前,那个如同幼兽般懵懂无知,并不知道理想和信念为何物,而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将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小女孩,大约也会毫不迟疑地接受拉斯特的邀请。

但是——

此时此刻,格蕾却仅仅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素白的脸颊滑落,但再度睁开双眼时,格蕾的眼眸中却已经再无迷惘。

“拉斯特哥哥……我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你……但是实际上在我的心中,那个真正的拉斯特哥哥已经死了。”

“现在的你,只让我感到厌恶与憎恨。”

“你不是我的拉斯特哥哥,而仅仅只是一个取代了他的躯壳与灵魂,为了所谓的变强,所谓的永恒而不择手段……狰狞丑陋的野兽而已。”

“你把一代代守岸人的坚持,把影仆姐姐的牺牲……”

强忍着那脖颈处被不断收紧,窒息到濒死的痛楚。

她对着拉斯特,道出了决绝的话语。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格蕾拒绝了拉斯特的邀请。

那此前她曾经无比盼望,只是想想便会感觉到甜蜜的美好邀请。

“我和拉斯特哥哥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那我便不需要敌人这般假仁假义的仁慈。”

格蕾道出了沙哑的声音,正如许多年前,在冻水镇中她对拉斯特所说出的请求那样:

“杀……了我。”

然而,面对求死的言语,格蕾面前的少年,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仿佛是察觉到了格蕾言语中的决绝一般,拉斯特也收起了那副蛊惑般的温和语调,重归了此前的漠然。

“杀了你?”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如你所愿吧?”

“有时候,死亡本就是一种奢侈的解脱。”

“身为命运的眷者,这条序列长阶的唯一持有者……你的存在本身,便有着等同于死神星杯的价值。”

“我相信,守墓者会很喜欢我的这份见面礼。”

他轻巧地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刻,有光辉在他的指尖汇聚。

在格蕾那柔软的娇躯周围,凝结为了一副泛着黄昏色泽的镣铐。

当那具黄昏镣铐落在格蕾身体之上的刹那,她便感觉全身上下都一阵僵硬。

她丢失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掌控,就连动弹一根小指头都无法做到,就更别提想办法自杀了。

“这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差距。”

“只要拥有力量,便能够随意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宰制他人的命运。”

“而弱小者,则只能化为羔羊,任由他人的宰割——”

“就连死亡,都得祈求敌人的恩赐与施舍。”

接二连三的讽刺,再次从那俯瞰的少年身上传来,落在了格蕾的心灵之上,铭刻出了一道又一道划痕。

但也就是在这时,拉斯特的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个刹那,他猛地放开了已经完全沦为待宰羔羊的格蕾,身形向着后方急速退去。

轰——

烈阳的光芒贯穿了苍穹。

漆黑的天幕中,至暗长夜的最深处,忽然升起了一轮燃烧的日冕。

照亮了半边的天穹,就仿佛真正的太阳一般,向着整个世界散播着无与伦比的光与热,宛若真正的白昼降临。

狂风。

雷霆。

暴雨。

乃至于那永暗的长夜,都在炽烈明亮的纯净光芒里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为了无形。

这是独属于传奇的伟力,一言一行皆可以转化为修改世界的法则,乃至于改写一定区域内的天象。

西塞尔的身影从那煌煌燎燃的日冕里走出。

他注视着拉斯特,目光无波无澜。

“背叛守岸人,泄露任务计划,残害同伴……杀无赦。”

没有任何多余的对白。

明明曾经是并肩作战的上级与下属,但此时此刻,西塞尔却只是用如此简略的一句话,宣判了拉斯特的结局。

那轮辉煌的日冕在顷刻间扩张。

煌煌的辉光夹带着无穷无尽,仿佛能够将整座大海蒸干的光与热,向着拉斯特碾压而来。

啪嗒——

啪嗒——

无数道事物破碎的声响在同一时刻炸响。

苍白与昏黄交织的光辉,死神遗骸残留的力量、拉斯特自己所装备的原典……

一切的一切都在阳光中支离破碎,继而湮灭为虚无的尘埃。

归根结底,拉斯特自己「高塔」序列长阶的位阶也不过是三阶而已。

当然,身为夜刃「愚人的图书馆」的持有者,还收容了死神的星杯,立足于乐园这一死神的遗骸之上,他的真实战力自然不能用普通的三阶超凡者来衡量。

但是,拉斯特毕竟不是真正的「死神」序列长阶,那只是用「愚人的图书馆」强行伪造出来的假象。

而他也不像海伦那样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收容了死神星杯,而是用极为简单的粗暴方式强行融合。

自然,也就无法像那位冥界女王那样,对死神的力量真正融会贯通,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而仅仅只是极为粗糙地操控而已。

用来蹂躏蹂躏格蕾这种同样青涩稚嫩,未曾真正成长起来的原石,那自然是够用。

但是,当面对守岸人领袖西塞尔之时……那些依赖外物所强行拔高的力量,却宛若一粒蜉蝣见青天,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唯有传奇才能抗衡传奇,这是超凡者世界的铁律。

每一位传奇都是一整个时代的主角,他们的诞生皆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奇迹。

哪怕是拉斯特和格蕾,也只不过是刚刚获得了通往传奇的钥匙,窥见了那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传奇之路的一角……但最终他们究竟能否真正登临传奇之座,一切都还犹未可知。

而西塞尔,哪怕在传奇领域中亦是强者。

这是无可逾越的天渊。

拉斯特的周身,一道道光芒皆在闪耀,但紧接着这些技能便接二连三地破碎,就连一丝一毫的阻碍都未曾起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煌煌的日冕逼近,带着灼热的光芒。

等到那轮日冕彻底将拉斯特所吞没,那么不论是死神遗骸的力量,亦或者是巴尔巴罗萨教授那「沉默失格·凋零石子」的夜刃,都将完全失去效用。

阳光一点点朝着他的身体逼近。

极为缓慢,却无可阻挡,也无可逆转,向着拉斯特被湮灭为灰烬的结局。

仿佛是预感到了那破灭的结局一般,拉斯特的身形正在奋力地挣扎。

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却依旧平静如水,在无声无息间,拉斯特与远处的西塞尔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西塞尔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下一刻。

那轮煌煌日冕的扩张居然更加快了几分,直接将拉斯特的半截身体都吞噬入了其中。

没有分毫的停顿。

在辉煌的日冕里,拉斯特的半边身子在刹那便被烈阳的高温焚毁。

化为了虚无的灰烬,只余下了残缺的另一半身体。

……

“不要!”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

目睹着那轮日冕将拉斯特的半身吞没,只余下残缺的另外半边身子,格蕾还未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她便发现自己的喉咙中已经发出了呼喊。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思绪所发出的呼喊。

而与格蕾嘶哑的呼喊声一同响起的,却是一道苍老的笑声。

“呵,西塞尔,看来是不能让你如愿了。”

“虽然是你们守岸人的背叛者——但是,拉斯特他却是吾等所选中的对象,是那颗神明的心脏,死神星杯的宿主。”

平和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一道生机勃勃,充满着丰饶之意的碧绿领域,悄然在山崖间弥漫而开。

也阻挡了那轮煌煌日冕进一步侵蚀拉斯特的身体。

拉斯特那被烈阳的光辉所焚灭,残缺处还残留着烧灼灰烬,因为遭受了重创而已经奄奄一息的残缺躯体,悄无声息地跌入了那道碧绿的领域之中。

然后,在那丰饶而充满生机的光芒里,他那残缺的半身处便开始迅速涌动起了血肉。

细胞在以超负荷的速度呼吸着,快速完成了愈合……或者说那不是愈合,而是缝补。

有某种超自然的伟力被作用在了他的身上,让那具已然如同残缺布偶般的躯体开始了重组。

在几个呼吸之间,除了已经被烧灼殆尽的衣物之外,拉斯特的身体便全然恢复了原样。

“传奇之下,皆是蝼蚁,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则。”

“不过,不用感到畏惧,等到有朝一日你真正地收容了死神的星杯之后……你也同样能够触及这样的领域。”

身穿白袍,白袍上绘制着墓碑的图纹,气质淡然出尘,宛若园丁一般的老人出现在了拉斯特的身旁。

而那苍老温和的话语,也在他的耳畔平和地响起。

“也不用执着于与西塞尔这样的传奇争锋。”

“如西塞尔,如守岸人这样的存在,不过是扑火的飞蛾,燃烧的流星。”

“看起来闪耀无比,煌煌燎燃,声势无量……但是却稍纵即逝,为了那梦幻泡影一般的须臾光亮,而舍弃了那本能够拥抱的漫长生命。”

“等到火光散去,陨石坠落大地,长眠于尘埃之中,但夜空中的星辰却依然永恒地闪烁……正如吾等守墓者一般,见证纪元的更迭,文明的兴衰起落,亘古地存在着。”

“如此,方才更为接近这个世界的天理。”

“而西塞尔与守岸人,不过是注定会将自己焚毁殆尽,被碾碎为尘埃……可悲的薪柴而已。”

话音落定,那道园丁般的老者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了一道虚幻无比,由翠绿的光辉所构成,带着丰饶之意的门扉。

拉斯特向着那道虚幻的丰饶门扉走去。

但是,当他的身形即将彻底消失之前,拉斯特的动作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俯瞰向那跌坐在地面,素白的俏脸上满是干涸泪痕的格蕾。

“想要复仇吗?格蕾。”

“杀死我这个负心薄幸的背叛者,这个夺走了你的拉斯特哥哥灵魂与躯壳,为了变强,为了永恒而不择手段,面目可憎的野兽。”

“只是,单凭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向我复仇的资格。”

丰饶的威荣消失在夜雾里,只余下邪恶的笑声久久地回荡着。

“如果想杀我的话,那就仇恨我,憎恶我……”

“然后,丑陋地苟活下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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