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1.第1220章 不甘(1)

第1220章 不甘(1)

“汝……”王惠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他完全想不到,这位英候居然可以如此简单的破了他千辛万苦所设下的局!

“本候如何了?”张越轻蔑的看了一眼这个家伙,眉毛一扬:“开国家,封社稷,本候志向,足下震惊了?”

“那本候还欲临万国,鞭四海,驰骋万里之外呢!”

“此番回朝,本候便已打定主意,向陛下建言,请以三代故事,处置西域之外,异域之国!”

“如书之约,如诗之颂,八百诸侯,以卫汉室,三千公卿,以化四夷!”

王惠于是彻底哑巴了。

不是他找不到反击的办法,而是他已经失去了本钱。

道理很清楚——当那位鹰杨将军,将西域之外的世界作为筹码拿出来时。

别人或许不会动心,但这殿中的武将、武臣们,哪个不会动心呢?

宗周八百诸侯,最短命的也享国数百年。

而长寿的燕、楚、郑、卫等,甚至传及子孙十余世,福泽延绵至今!

而土地,是所有诸夏士大夫贵族最关心的东西。

若有机会,可以封建一地,试问谁不愿意?

而这个事情的机会是很大的。

因为在之前,这位鹰杨将军就已经请求朝堂允许将新封列侯之国,封建西域。

并准许这些新列侯们在其新封地‘如高帝故事’,允许他们拥有任命官员的权力,允许他们拥有组织私人武装的权力,允许他们拥有执法和审判的权力。

而朝堂已经批准,并实施了一段时间。

换而言之,再进一步,请求在西域之外,恢复宗周封建之制。

以有功大将、宗室、外戚、勋贵,坐镇一方,教化夷狄,开垦土地。

这是完全可行,且没有政策和法律问题的。

瞬间,局势就逆转了过来。

许多原本只是看戏的勋贵武将列侯们,目光流转,手脚微微颤动,显然,他们已经动心。

只要再给一个暗示,让他们看到天子的态度。

立刻就会一拥而上,高呼天子圣明,然后强力推动此事。

须知,现在,就在这长安城就有一位月氏王在这宣室殿等候召见。

而仅仅是月氏之土,就足足纵横数千里,人口数百万,足够这殿中上下人等,人人都分得一块符合其爵位的封国土地,然后,就是称宗道祖,开一世之先,做一脉之祖!

而这等事情,没有人能拒绝。

哪怕是古文学派的一些博士们,也无法拒绝!

刘据看到这个情况,心知若自己再不出来的话,恐怕,这宣室殿上的情况立刻就要逆转!

于是,刘据悄然起身,先对着天子一拜,然后面朝那位鹰杨将军,问道:“将军欲行封建?然,宗周封建天下,一矣平王东迁,便大权旁落,天子为诸侯所制,春秋五霸轮番上演,周天子最终竟有债台高筑之日,为商贾所迫,沦为天下笑柄……”

“使汉今封建,恐怕将来子孙难免有姬氏之羞!”

张越闻言,笑了起来,因为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回答。

刘据看到张越没有说话,稍有自得,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御座之上他的父亲的声音传来:“太子之问,未免有些迂腐了……”

刘据听着,心脏狂跳,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的父亲,当今天子。

“自古以来,没有万世一系之王朝……”这位陛下缓缓开口:“使三王五帝之德业,尚且不能如此,汉又岂能例外?”

在漫长的封建王朝史上,刘氏汉室,或许是唯一的不怕议论改朝换代这种事情的王朝。

后期的元成哀平都曾经在和大臣的私下会谈里,都或多或少的承认过——刘家汉朝要gg了……

便是当今天子,也公开承认和担忧过改朝换代,刘家gg了怎么办?

这是因为社会风气如此——儒家今文与古文两大阵营对立,带来了激烈的争议与视角,也引申出了无数问题。

这其中有着‘汤武革命是造反还是顺天应人?’这样的敏感话题,也有着‘老刘家的天下还能坐多久?’这样更加敏感的话题。

而这些话题,都是在君前讨论和议论过的。

当年,董仲舒就没少拿天人感应,灾异频发,刘家再不改正就要gg了来吓唬人。

被吓的久了,当然也就有了免疫力,也就不怕别人说和议论了——反正也堵不住那帮儒生的嘴,还不如光明正大的展露胸怀,叫天下人知道,刘家不怕这个!

想要刘家gg?

打过刘家手里的枪杆子再说!

于是就连当今天子,也曾公开说过:汉有六七之厄,法因再受命……这样的话。

“父皇!”刘据却是急了,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随便公开说出来呢?

他在雒阳这两年,学的最多的就是一句话:民可使使之,不可使由之!

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愚民!

百姓只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那么,他们就会温顺的很羔羊一样好说话。

而只要百姓温顺起来,国家就只需要收买士大夫贵族,就可以长治久安了。

如此,既能节省大量成本,也可以提高统治效率。

更重要的是,还能压制那张子重所主导的今文学派与北方军功贵族集团。

这一点,对刘据来说,尤其重要!

“太子……”天子没有让刘据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朕说过,使三王五帝之德,尚且不能万世一系……”

“那太子可有想过,为何如此?”天子问着。

“夏之德,可谓德及山川……商之德,可谓泽及鸟兽……而周之德,仲尼也曾说过:郁郁乎文哉!”

“那为何三代之德,浓郁至斯,而其国祚却不能永享?”

刘据看着自己的父皇,他的胸膛起起伏伏,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的意思了。

夏传十四世,毁于桀,商传十七代,亡于纣,而周之衰,一于厉王,一于幽王,平王只是背锅的。

换而言之……

他的父亲的意思是……

“父皇是在说孤吗?”刘据低下头来,心中充满了愤懑。

他明明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为什么就被否定了?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长身而拜:“请父皇明示!”

死,他也要死一个甘心!

(本章完)

1242.第1221章 不甘(2)

第1221章 不甘(2)

天子看着自己面前的太子,他的长子,曾寄予厚望的储君。

心中没由来的叹了口气:“朕的一片苦心,终究是付诸东流水了吗?”

培养继承人,是他这辈子除了修仙和打匈奴外,最用心的事业!

为了培养好这个太子,他费劲了心思。

先是建了博望苑,以方便太子招揽门客,收集羽翼,培养大臣。

结果呢?

这位太子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和古文学派的人搞到了一起。

若只是搞到了一起,那也就罢了。

毕竟,君王之道,唯心而已。

对帝王来说,没有什么学问是不能利用的。

口含天宪,手持斧钺的天子,连历史都要尊重,便是天地阴阳,宇宙真理也要服从。

君王是可以合法的指鹿为马,从容的颠倒黑白,而不受任何指责的存在。

可惜……

太子没有半分利用古文学派的想法,更没有丝毫,利用其为鹰犬、爪牙,为自己开路、厮杀的意图。

反倒是,被古文学派,特别是谷梁学派的人给绑架了。

于是,学术没有成为工具,反倒是主导了太子系上下的行为。

这就大大的不妙了!

更让他这个父亲兼皇帝无法容忍!

汉家刘氏,祖传的就是以诸子百家,公卿贵戚为棋子、工具。

叫他们互相撕咬,让他们打的头破血流,然后从容坐收渔翁之利,因势利导,为统治所用。

就如他当年,接纳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于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接着就一脚把董仲舒踢去了江都,甚至与其门下弟子吕步舒唱了一场双簧,狠狠的警告和打压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公羊学派!

而原因是,当年的公羊学派,妄想反客为主,以术为道,居然想要国家按照他们的想法改造!

开玩笑!

儒术也好,黄老道家也罢,还是法家之说也罢。

对刘氏来说,都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稳固统治,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罢了。

就像士兵手里的刀剑,就如农夫手里的耕具,主人要用的时候,才可以出来显示存在感,主人不需要的时候,就应该乖乖的闭嘴!

而太子却反过来被工具给挟持了,信了那谷梁儒生与古文学者的邪,居然天真的真的以为可以靠儒术仁德治理天下。

甚至开始推崇起什么亲亲相隐来。

让这位陛下当年气的几乎吐血!

于是,他立刻改变方式,从鼓励和支持太子,改为限制、打压甚至刻意扶持他人来与太子据唱对台戏。

这也是刘氏传统。

在朝臣之中,选几个能干的、不怕死的人,来给太子当磨刀石。

好叫储君在劫难与磨砺之中成长起来。

就如当年先帝,为廷尉张释之、太傅东阳侯张相如混合双打,甚至骑脸输出一样。

在那两位的疯狂磨砺和诘难之中,先帝成长为汉家诸帝之中,心思、城府最为深厚之帝。

但……

天子很快就发现自己又错了。

太子刘据,没有和先帝一样,在磨刀石们的磨砺下,锋芒毕露,渐渐成长起来。

反倒是被磨刀石们,渐渐的磨去了棱角,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做事瞻前顾后之人。

所以,数年前,他借着如今殿中那位鹰杨将军的崛起机会,趁机除掉了那些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磨刀石。

然而,天子万万没有想到,没有了磨刀石们的钳制,太子南下雒阳两年,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终究没有领悟到为君王,为上位者的真谛。

看看他在雒阳和齐鲁吴楚的所作所为吧!

本来,河洛贵族与齐鲁士大夫,应当是他麾下的走狗,是他门下的鹰犬。

为他张目的先锋,为其冲锋的死士。

以太子之尊,又有他这个天子撑腰。

齐鲁士人也好,河洛贵族也罢,谁不听话,就砍谁的脑袋,这难吗?

一点都不难!

但……

太子却硬生生的把事情从刘家镇压一切、领袖一切,变成了刘氏太子与河洛贵族、齐鲁士人共天下的局面!

治河都护府上下,都是打着太子旗号,实则暗藏心机的关东贵族、士大夫。

太子没有将那些人驯服成他的工具,反倒有被那些人驯服的趋势!

这简直是不能忍!

天子很清楚,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刘氏恐怕真的会和儒生们的谶讳预言的一样沦为为新王前驱的炮灰,gg只在眼前。

想着这些,天子就站起身来,看着刘据,忽然叹道:“乱我家者,必太子也!”

一语既出,满朝震撼。

“臣死罪!”身为丞相,澎候刘屈氂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趴在地上,磕头不止:“臣死罪!”

然后,张越也反应过来,连忙顿首:“臣死罪!”

于是,文武百官们就算再傻,也都知道,赶紧跟着两位大佬磕头。

诸侯王们也不能例外!

因为,在律法与制度上来说,太子乃是国本,而国本的教育与引导问题,臣臣有责。

国本出了问题,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自动的进入‘不忠’的范畴。

因为,在汉室,忠不仅仅是忠诚,还有尽职尽责的含义。

单纯的愚忠,不算忠臣,只有尽职尽责的大臣,才算真正的忠臣。

而太子被天子当众评价‘乱我家者,必太子也’,自然所有大臣一个都别想跑!

雪崩的时候,岂有一片无辜的雪花?

而太子刘据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的父亲,他咬着嘴唇,颤抖的跪下来,一言不发,内心充满了屈辱与愤慨。

“乱我家者,必太子也!”

短短八个字,就像八把利刃,狠狠的插进了他的胸膛之中。

在这刹那,刘据心如死灰,只觉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转瞬,这绝望的情绪,带来了狂猛的委屈与不忿!

“凭什么?!”

“父皇凭什么这么认为!?!”

“孤不服!”

恰在此时,太孙刘进来到他身边,也跪下来脱帽谢罪:“孙臣死罪,伏请祖父大人宽恕!”

这原本是善意之举的行为,落在刘据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嘲讽与内涵。

这让他死死的握紧了拳头,再难忍耐,于是,他躬身叩首问道:“敢问父皇,儿臣到底会如乱家?”

此刻,数十年来积累的不满、委屈、愤懑与不服,全部爆发出来。

刘据想起了当年,天子东巡,封禅泰山,留下他监国。

他审视诏狱与廷尉监狱,于是释放大批囚犯。

因为他相信‘刑罚与酷吏,于教化人心,一无所长’。

他向往三代之时,刑措不用,画衣服而民不犯的盛世。

决心以身作则,让天下皆知他的宽仁。

结果,天子从泰山回京,察知此事后,立刻就将他骂了一个狗血淋头,然后又召来廷尉、执金吾,严厉申斥,让他这个太子威风扫地,颜面无存——纵然,后来舅父大将军长平侯拖着病躯带着他去谢罪,从舅父与父亲的对谈他得知,他当初的‘宽仁之政’导致的后果是——至少数百名杀人越祸,无恶不作之徒,得脱牢笼,而且,这些人里出狱后改过自新的不足一成,余者,非但没有被感化,反而变本加厉,三月之间,仅仅是关中,就有百余无辜之人,因这些脱逃囚笼的恶棍所杀,数百家庭破碎。

但,刘据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反而相信,若是自己执政,潜心教化,说不定这些犯人大部分都会改过自新——没看到,数百无恶不作之徒,也有数十人真的改过自新,不再犯罪了吗?

这就是德政的力量啊!

唐虞画衣服而民不犯,不是传说,而是真的可以实现的!

刘据又想起了自己南下治河,躬身理政,日日夜夜,忙碌不休。

两年之中,就完成了会稽围湖工程,又疏通、开凿了渠道数百里,更开始了引淮入汴的宏伟工程。

齐鲁吴楚河洛士人百姓,纷纷歌颂他的丰功伟绩。

在关东,他俨然成为了禹皇再世一般的明君。

可……即使如此,在父亲眼里,他的成绩仿佛一丝不见,反倒是缺点暴露无遗。

先是派人赐死了陪伴他二十余年的老师、太傅以及许多身边近臣。

接着,似乎还不满意,居然赐给坐镇河西的鹰杨将军一道密诏,竟是打算就是死了,也不肯让他放手施为。

如今,更是当着文武大臣诸侯宗室的面,公开讲出了‘乱我家者,必太子也!’这样的话。

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他羞辱和不忿的了。

深深的失败感,加上耻辱感,让刘据再也无法冷静。

“太子啊……”天子却是摇了摇头,心中同样充满了失败感。

数十年的培养,数十年的心血,最终就给了他这样的一个继承人。

一个看上去不错,实际上肯定会毁家亡国的太子!

“朕去岁曾让天子在石渠阁读史,太子都读了些什么史啊?!”

“太子即使没有认真读史,难道,连《诗》《书》的教训也忘记了吗?”

“三王之德,何其休弘?三王之政,何其光大?然,夏政亡于桀,商政毁于纣,而周政灭于幽历……”

“故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故秦二世失德,高帝斩白蛇起义而有天下,天下人不以高帝反秦为罪,反以为义!”

“而何谓‘仁’?何谓‘义’?太子可知?”

刘据昂起头,答道:“回禀父皇,仁者,人也;义者,我也。故仁必及人,义必由中断制也!”

“呵呵……”天子笑了:“此凡夫俗子,士大夫公卿之仁义也!”

“非天子君王之仁义也!”

“天子君王之仁义,太子可知?”

天子没有等刘据回答,就道:“天子之仁,以生民为最,是故太宗教曰: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天子之仁,在养民、生民、活民而已,故天子以天下为家,命太子舍其小家而守天下,群臣乃谓太子:家上也!”

“而天子之义……”天子猛然直起腰杆,一下子就变得精神抖索起来,他握着自己的剑,道:“宰执阴阳,和合五行,令上下不离其序,贵庶无伤彼此!”

说到这里,天子眼中难掩失望之色:“太子何故舍本逐末,弃大仁而用小仁,去大义而从小义?”

“所以朕说:乱我家者,必太子也!”

“太子可服气?”天子目光灼灼看着自己面前的儿子。

他终究,还是爱这个长子的。

所以,愿意给他机会,给他犯错和试错的机会。

只要他愿意改正,想改正,还是可以的!

刘据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很想反驳,但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叩首拜道:“儿臣谨受教!”

然而,内心,却满是不服!根本不信!

因他知道,他的父亲,说这么多,更当着群臣的面讲那些话。

其实,是害怕。

怕其死后,自己登基后,改变其数十年来的既定国策,破坏他留下的成绩,让其的政绩与事业,毁于一旦罢了。

只是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是和他一般,都是私心,全是私欲?

而且……

刘据已不是过去的刘据了。

如今的他,已经与齐鲁吴楚河洛士大夫贵族捆在了一起。

彼此,再难以切割了!

因为,刘据知道,自己若是改弦易辙,那么,没有了关东贵族地主支持的他,在这长安城里其实已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休说他的父皇还有一道密诏悬在他头顶。

便是没有,他又拿什么去和掌握着军权,又有着河西十数万大军,甚至还掌握了国家经济命脉和财政大权的太孙刘进一系抗衡?

拿头抗衡吗?

没人没钱没权没兵,恐怕政令不出宣室殿,将不是传说。

所以,他只能和只可以依靠关东贵族地主们的支持,才有机会掌握大权,才有可能在登基后做一个真正的天子,而非自己儿子的傀儡,甚至去做屈辱的太上皇!

他没有选择!

天子却是深深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儿子,微微摇了摇头,数十年父子,他岂能不知,自己的儿子的性格与脾气?

知错认错,绝不改错!

从前,刘据是这样的。

今天恐怕也是如此!

在心里叹了口气,天子闭上眼睛:“也罢,朕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最后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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