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了却一桩心头事

空气中弥漫着欢喜而兴奋的气息,清溪甸仿佛要过上一个回笼年,村子里的青壮们主动揽活,帮忙着一起筹备喜宴,李建勋像那号令三军的统帅。

李副处长把这件事当成了人生头等工作来对待。

老话讲长兄如父。

尽管家里父亲还在,却是个不靠谱的家伙,对于弟弟妹妹们,李建勋一直心怀愧疚,觉得自己没尽到一点长兄的责任,总想着弥补,总找不到机会。

委实是弟弟太强,连他都跟着沾光。

虽说他从未扯建昆的大旗,但是许多时候其实并不需要他扯,他是李建昆的亲大哥这件事,县里到市里甚至省里,台面上人尽皆知,为什么升得这么快,李建勋是心知肚明的。

正月十六迫在眉睫,好在帮手足够,许多东西也不需要采购。

村里有一拨养殖户,常见的那些个餐桌上的肉畜鱼货,样样不缺。

下陈湾那边有个小渔港,港畔停泊的渔船三分之一跟清溪甸人脱不开关系,应季的新鲜海鲜应有尽有。

嘭!嘭!嘭!

艳阳下带有些许暖意的海风,将磨刀霍霍的声音,送遍全村。

熊孩子们拿着过年攒下的压岁钱,又冲向小卖部淘炸炮春蕾,多半喜爱玩炸牛屎的把戏,奈何村子里路面上的牛屎却越来越不容易见到,每发现一座,异常珍惜,一定要炸個粪花漫天、一干二净。

好不热闹。

作为喜宴的一对主角,李建昆和沈红衣居然特清闲。

李小妹拉着小嫂子走南闯北,看看清溪甸的大好河山,拜访她儿时的小的们,有时会高兴于后者混得不错,有时会扼腕叹息折戟于大考、与高等学院无缘,更有一脸懵逼的时候。

“天呐小珍,你都生孩子了?!”

“神经病啊鼻涕虫!你居然是两个孩子的爸?!”

小猴子只不过长成明媚少女,同年们却晋升为家庭顶梁。

岁月如梭啊。

老李家院外的土坪上,椅子全搬出来,以李建昆为中心,围坐着一大圈人。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对于做鞋类生意的厂子,影响不大,相比起现在的环境要挖空心思销售走货,这样一来销路不愁,就近出手,不存在压力,薄利多销也未必少赚。

“至于其他生意类型的厂子,没辙,时局变化,你头铁肯定容易出事,现在至少有条折中的路可走,要是还想做生意的话。反正你们自己合计合计……”

大家讨论起来时,李建昆没打搅他们,拍拍屁股起身,先回屋翻了下行李,再出来时,眼神锁定清溪甸的第一栋水泥楼房,穿着小路缓缓走过去。

当年这栋两层水泥楼,那叫一个气派风光啊。

不光是清溪甸的第一栋水泥楼房,也是整个石头叽镇的第一栋。

如今在附近其他楼房的衬托之下,倒也不算什么,反而显得颇为孤零、萧瑟。

这次老李家众人返乡,全村所有人家都上门探望过,唯独他们家没有人露面。

李建昆固然知道他们家对自己有气,但是他问心无愧,所以到来他们家门前时,脚步沉稳,大大方方。

听到脚步声,略显暗沉的堂屋里露出一个妇人的身影,等看清李建昆后,表情极度复杂,侧头唤道:“他爸,建昆来了。”

“他还有脸来!”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个身形想从屋里飞奔而出,却显得力不从心,跨过门槛时险些没有摔倒。

妇人上前搀扶他。

啪!

被他反手一巴掌扇过去。

妇人愣在掉漆的木门旁,花白头发散乱,表情呆滞,想哭却没有眼泪。

哀莫大于心死。

和李贵飞同年的男人,白发比她更多,当年放眼全村数一数二的身板,消瘦得不成人形,佝偻着背,看起来甚至比贵义老汉年纪还大。

李建昆没在乎他吃人的眼神,与他擦肩而过,自顾自走进堂屋,搬出三张囍字靠背椅。

然后折返而回,扶着妇人在院前的暖阳下坐下,又去搀扶男人,却被他挥手拍开,男人狞笑道:

“小子诶,我现在死都不怕,有什么招尽管使,皱一下眉头我李大壮就是你亲孙子!”

说罢,大摇大摆来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神情挑衅。

走过来时,李建昆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糖果,放在妇人手上,又递给男人一根华子,后者迟疑一下,接过去,李建昆替他点上火。

“咳!咳!咳……”

男人美滋滋嘬上一口后,险些没把肺给咳出来。

其实烟他早戒了,也没钱买。

唯一的儿子,现在等于是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鞋厂干没了,这些年他躺在家里什么都没干,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家里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都是这小王八蛋害的!

“没别的意思,这是喜烟喜糖,正月十六我办喜酒,全村都请,希望二位也来。”李建昆表情平静道。

李大壮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管你怎么想,大壮叔,有些事过了也就过了,我从来没有当你是仇人。我的那些行为对事不对人,就算换成李贵飞搞水货鞋厂,我一样会让他走投无路,搞不下去;就算是李坚强跟李建勋调个人,我一样会把李建勋送进去。”

李大壮嗤之以鼻,“哟,你可真伟大,大义灭亲嘞。”

李建昆摇摇头道:“不,我一点不伟大,我这人自私自利得很。我喊伱‘叔’,咱们两家的关系族谱上记载得很详细,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啊,野心很大,见不得有这样的亲戚给我丢人。就说李坚强那事,得亏他拿着一本外国护照,不然那可是杀头的罪名,你说到时候真杀了头,他的葬礼我是参加不参加?

“你看看我现在的大名声,不参加吧,一准有人说我忘本;参加吧,嚯,那事肯定闹得更大,天下皆知我有这样的亲戚。

“左右不是人呐。

“所以呢,其他人还好说,咱们李家这本族谱内,谁如果敢伤天害理的事,我一个不饶他。”

李大壮双眼布满血丝,鄙夷道:“这倒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李建昆耸耸肩道:“那么我这个小人的喜酒,你最好是去喝一杯,别给我找不痛快。虽然我知道你现在死都不怕,肯定要跟我犟着来,不过你最好为你家第三代着想一下。”

李大壮倏然睁大眼睛,“第三代?”

李建昆仿佛闲聊般说:“李坚强的心性变成那样,在意大利再进去,你们应该不会太意外吧?他那外国婆娘跟他离了婚,两人有个孩子,黑头发,褐眼睛,这种中外合资的款式一般长得都不赖,还比较像个中国人,那女人打算再婚,这孩子交给别人养她不放心,如果是爷爷奶奶,她倒是愿意。”

别说李大壮,连旁边如同行尸走肉的妇人,一双浑浊的眸子也瞬间亮得吓人。

“你、你咋知道的?”李大壮身体前倾,急忙问。

他都不晓得自己有个孙子。

李建昆呵呵一笑,“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李大壮微微一怔,事实上他不仅清楚,还比乡下农村大多数人更清楚。因为他每天都在求天求地,求老天爷治治这个小王八。

奈何天不遂人愿。

每回在新闻上听说这小王八混得更好的消息,他都要呕一口血。

李建昆从靠背椅上起身,手伸进皮夹克内衬,抽出一张照片,放在神情愕然的李大壮手上,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幽幽说道:

“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

“然后孩子我会帮你们弄回来,镇上接下来有发展计划,你是清溪甸办鞋厂的第一人,只要我点头,捞个营生很简单,你这个中外合资的孙子也就有钱养了。”

李大壮望着他的背影,表情极度复杂。

婆娘早冲过来,小心翼翼取过那张照片,枯槁的手不断摩挲着,一边笑,一边哭,“真好看嘞。”

“好看你哭个鬼!来来,给我看看……啧啧,好俊的小子呀!画里的人儿一样!”

暖阳下,这对清溪甸人厌鬼憎的两口子,依偎在一起,喜极而泣。

“等孩子接回来,要好好培养,我只负责他穿衣吃饭,你翘起屁股来搞钱,交给老师来教。”

“要得!”

————

解决一桩心头事的李建昆,哼着张三的歌,一路往村支部溜达,路过谁家门口都会上前看看,问问老人身体是否健朗,抱抱村子里背着他出生的小娃娃。

当然不忘塞个红包。

不到一公里的路,硬是走出两个小时。

清溪甸的村支部如今也焕然一新,以前的苏式白墙黑瓦房,变成三间合围成“品”字形的红砖平房。

借用村支部的座机电话,李建昆一个号码拨到首都。

“无聊不?过来一趟……”

————

都说八O九O是一个烈火烹油、野蛮生长的年代。

这种现象不光是局限于生意这条赛道。

眼下某些悍匪,那真是狗胆包天。

譬如劫火车这种事,后世的孩子们大概率很难想象。

这回李建昆想打掉的,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家伙。

在通过陈政杰获悉一些信息后,以防万一,他不打算在县市两级寻求援手,尽管陈政杰也说不清其中具体的蝇营狗苟。

对于这类事,李建昆更相信一句话,无风不起浪。

所幸在省城他有些关系。

联系徐方国时,后者刚好在温市视察一个大型水利项目。

于是正月十五这天早上,李建昆搁家吃了碗汤圆后,便开着符华的那辆白色小夏利,独自驱车来到隔壁县,也是个地级市。

在市招待所,见到满头白发的徐方国。

“这是啥?”看见李建昆拎到五屉桌上放下的保温饭盒,徐方国含笑问。

“汤圆。”

徐方国怔怔后,才一拍脑门道:“哟,正月十五啊。汤圆不都是晚上吃吗?”

“大年三十还有人凌晨起来吃团圆饭呢。”

徐方国点点头,眸子里掠过一抹黯然,他家就是,以前。

在他一口一口吃着汤圆的时候,李建昆坐在床沿边,抽着香烟,欲言又止。

徐方国头也不回,轻声说道:“本来是打算退,我亏欠家庭太多,我刚认识刘薇时,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我是真不知道,由此可见,我这个混蛋是多么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只是我想得很好,刘薇却不给机会,她已经魔怔了,一心想找你报仇。

“我知道那是条不归路,于是跟她提出离婚,我想这样她或许会知难而退。

“可是我对人性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从首都回来后,她疯了,后面有一天割腕自杀了。

“应该是有些老兄弟可怜我吧,像徐庆有的事一样,草草了结,我可真是干净啊,在台面上还形成一种出淤泥而不染、大义灭亲的象形,不降反升。”

李建昆默然半晌后,说道:“对不起。”

“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啊,我也私心地调查过,在刘薇疯掉之前,她在首都媒体上搅动舆论,你和你的人没找过她麻烦,是已经到了世人都看不过眼的程度,人民群众要灭她。”

望着眼前这位“老人”,李建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见他满意地砸吧着嘴巴,放下碗勺,李建昆双手呈过去一支香烟。

徐方国摆摆手道:“戒了,想多熬几年,不然这身罪孽实在不知道怎么弥补。”

“你没罪!”

“这话虚伪了,圣贤都说过,子不教父之过。”

徐方国话锋一转道:“说说吧,什么情况,咱们那个小县城还有事是你摆不平的?”

李建昆这才想起,望海县也是他的故乡。

没有任何隐瞒,李建昆把道听途说的、确认过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以汇报的口吻娓娓道来。

啪!

徐方国听罢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五屉桌上,将没有盖起来的保温饭盒都震倒了,汤水淌出一些,李建昆眼明手快冲过去扶起来。

“岂有此理!谁在背后撑腰?”

李建昆摇摇头道:“只怕要打掉之后才晓得。”

“好,好得很!”

徐方国怒极反笑,黑、腐的问题他一直在抓,东抓西抓,却不想最后老家爆出大雷。

犹如古时封疆大吏一般高位的男人,只觉老脸涨红,表情如怒目金刚,先前身上的颓然与失意全然消失不见。

李建昆被那股凌厉的气势冲击得想要退避三舍。

(本章完)

第1148章 大鱼

正月十六一大早,老李家的门槛就差点没被踏破,村民们排队过来随份子。

那会儿李建昆都没起床,不过已经睡醒,精神高涨,正和沈姑娘进行早锻炼。只听见贵飞懒汉愤然道:“不用买饭票,老子请得起!”

有村民打趣道,是是是,飞哥你财神转世,腰缠万贯,问题是如今日子好了,咱还是拿得出来的,嗨,这不叫饭票钱,是个心意,该收还得收。

硬是推不掉。

更有甚者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份子再随一回,又到了。

提前连个风声都没有。

早锻炼好,早锻炼妙,早锻炼呱呱叫,锻炼完毕的沈姑娘容光焕发,美颜不可方物;李建昆神清气爽,神采飞扬,神血沸腾……正月里的早晨敢穿件单衣出门吹风,沿着村子里已经是水泥路的主干道,一路溜达,和布置酒席的人们打招呼,没走几步,有人过来找到他,说不知道哪个壕无人性的家伙,送来整整一解放车烟花爆竹。

“有这回事?”

跟着来人跑到村口一瞅,好家伙,果不其然。

一辆绿皮解放车,后斗里满载着烟花爆竹,还不是平的,码放得像座山头,怕不是直接去烟花厂进的货。

司机师傅是个让人牙痒痒的大叔,故意打哑谜。

李建昆瞥他一眼,呵呵一笑,“我王叔讲究。”

司机大叔表情一僵。

老王家的人原本其实也想回,奈何寒风瑟瑟,偌大一個清溪冰箱厂在风雨中飘摇,老王离不开,苦恼郁结时家人在身边肯定更好,所以都没回。

这事没辙,结果不会太糟,煎熬却避不可免,李建昆又何尝不是?

他只是思想通透了,不去看不去想,明日照大江。当然,媳妇儿带来的慰藉功不可没。

一群村里青壮忙着卸货,解放车旁围满熊孩子们,碍手碍脚的,轰都轰不走,不过不管是轰的人,还是轰不走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兴奋不已。

在缺乏娱乐活动的八十年代,新年时放烟花爆竹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奈何好的烟花爆竹不便宜,像车上拖着的火树银花、魔术弹、四季开放等,通常不是个人放得起的,集体偶尔组织一回,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不差钱的人家,新年又能买几个大烟花?

这样一车的规模,搁这年头是惊世骇俗的。

给大家伙期待感拉满,知道今天有眼福了。

“搬到大队囤着吧,那边有空屋。喂!我说你们这些小萝卜头,可别扒过去玩火,万一把大队炸平了,看你爸妈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李建昆恶狠狠道。

烟花虽好看,白天却看不出个鬼。

晚上再热闹,中午也不缺热闹。

空气中飘来阵阵家里通常烧不出的美食香气,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咽起哈喇子。

村子里有个稻场,几天下来布置成一个大厨房,用竹竿和油布撑起帐篷,底下是临时砌的黄泥灶台,找不到合适的菜板,直接用门板代替,那是真真从屋里的门上卸下来的,老李家的厨房现在就没门,其他的都是乡亲们的贡献。

笃笃笃……

唰唰唰……

打下手的女人们连洗脚盆、鞋刷这类工具都用上。

从外面请来的厨子叼着东家犒劳的喜烟,一根接一根,腾不出手弹烟灰,风一吹,有没有掉进锅里都不晓得。

真是一点讲究都无。

不过伙食绝对不寒酸,像是手掌宽的带鱼、膏油四溢的花蟹、比脸还大的扇贝、能当号子吹的海螺等,若是搁在大城市饭店,是连许多西装革履的人点起菜来都心头擂鼓的西贝玩意。

待到日上三竿时,桌席布置妥当。

更没讲究。

沿着村子里的主干路一字排开,差点没排到村外,整个清溪甸现在所有人家堂屋里都是空荡荡的,桌子和椅子全被征用。

站在高处一望,像是一条木头长蛇。

委实壮观。

如今清溪甸人丁愈发兴旺了。

李建昆听大伯说,单是去年,嫁到村里的外来媳妇就有七个,其中有三个是商品粮户口,像是王二狗的媳妇儿,还是干部子女。

李建昆当时听着直接浮一大白,大抵上是有些喝多了,然后揉着尚不知道媳妇儿为何物的小平安的脑瓜,笑眯眯道:“宰相将军的闺女也拱得。”

小平安问啥叫拱啊?

满桌人哈哈大笑,沈红衣在桌子底下狠狠拧了李建昆一把,俏脸嫣红。

符巧娥眼里精光四溢,乐得合不拢嘴。

临近中午,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杂而不乱。

酒席并未安排任何座次,但是在年长者没落座之前,谁都没有先落座,老人们被大家不约而同推向更上首的坐席,无论是拄着龙头拐的老头,还是穿着跑絮棉衣的老太太。

大人们好像接力般搀扶着送过去。

火急火燎被批评过的熊孩子们,好奇打量着。

普遍没读过什么书的村民们,讲不出大道理,只是他们还是小孩时,大人是这样做的,于是他们觉得也应该要求自己的孩子这样做。

啪啪啪啪啪……

中午十二点,喜酒开席。

帮工端托盘的人,俱是二十郎当的小伙子,腿脚利索,手上有劲,相比起弟弟妹妹更能抵挡美食的诱惑,另外各家父母也不在乎让他们吃点苦头。

餐桌旁,男人们杯觥交错,妇人们照顾着小娃娃大快朵颐,年轻后生们端菜搞服务。

和谐而美好。

李建昆和沈红衣倒是安排有座位,但是要不要无所谓,各端着酒水和饮料,从首桌开始敬酒。

饶是李建昆身后代喝小弟排成队,饶是负责倒酒的李小妹很鸡贼,三分之一的路程还没走完时,李建昆已经昏头转向。

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后,脚步踉跄,找不到北。

一路走完,勾搭着沈红衣的肩膀道:“山河啊,今天可是哥的喜酒,一定要吃好喝好!”

耳畔传来一嗓子:“送入洞房喽!”

有些人跟着笑起来,离得近的人皆表情古怪。

吆喝的人脱了一只鞋,单脚踩在椅子上,像个二大爷,环顾周遭,理直气壮道:“咋了,老子随过礼的!”

李大壮和建昆之间的龃龉,村子里人尽皆知,怎么化开的却是个谜。

有一说一,李大壮是个顶爱脸的人。

因为知道建昆在首都办过酒,小两口也早睡在一起,这回村子里没人手下留情,爱有多深,酒杯有多满,李建昆躺得很干脆,等他悠悠转醒时,窗外夜色朦胧。

“哎呀,我的烟花还没放!”

年轻就是好,几小时便酒意全消,重新生龙活虎。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来到门外,只见沿着村里的主干路,用竹竿撑起一排灯泡,晚上酒席继续,一点不讲究,中午的剩菜端上来照样吃得津津有味、热热闹闹,农村叫“除馊”。

离得近的酒桌就摆在老李家门前的土坪下方。

听到动静,大家纷纷昂头望去。

“哟,醒了。”

“没事吧建昆?”

“我说你这酒量不咋地啊,得练!”

“来来来,年轻人嘛,睡一觉还有啥事,下来继续。”

李建昆嘿嘿一笑,说我有事,要去放烟花。

“当村里没人啊,那帮小兔崽子惦记一整天了,你妹扒完一碗饭冲得飞快。”

这时,沈红衣捧着碗筷小跑过来,对撺掇李建昆下来喝酒的人,笑骂道:“我说各位大伯大叔,不带这样的,再怎么说也是大喜日子,你们好歹晚上给我留个能动的人行吗?”

哈哈哈哈!

“这姑娘能处。”

“才几天,都入乡随俗了。”

“行行行,就冲这话,放建昆一马。”

“早生贵子啊,到时候再喝。”

沈红衣话说得威风,等来到李建昆身边时,脸红得发烫,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丈夫手边,“吃点,中午光喝酒了。”

李建昆贱贱一笑,“嗯,不然晚上哪有力气。”

“要死你……”沈红衣瞥一下土坪下面,脸藏到他身后,这回使出双·拧腰子手。

村支部那边有动静了。

砰!

当先一条彩链直冲天际。

紧接着腾起四五条彩链奋赶直追。

呲!啪啪啪!

呲呲!

啪啪啪啪啪……

漫天璀璨,火树银花。

沈红衣从背后搂着李建昆,踮起脚尖,小脸侧躺在他一侧肩头,轻声呢喃着真漂亮。

李建昆侧过脸,在她带有蜂花洗发露清香的脑瓜上贴了贴,柔声道:“漂亮的还在后头,小妹这人可不懂得细水长流,一定会追求轰轰烈烈。”

果不其然。

很快,犹如深蓝天鹅绒缎面的天幕,被无尽绚烂给炸开。

————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县里的某座山头上,火光四射。

一群如同天降而来的“迷彩服”,从山脚下呈合围之势向山腰挺进,却遭到强大火力还击。

山腰处,有一幢灯火通明的宅院,盖得很时髦,像是在电影里才见过的国外的别墅庄园。

关于这座山头,以及这幢时髦别院,市井坊间有很多传言。

有说一个早年出国闯荡的华侨,落叶归根,回来养老。

有说是一个功勋人物在此疗养。

有说是一个道上大哥,纠集一伙亡命之徒,占山为王。

真真假假,普通老百姓既说不清,也不会去查证,权当个茶余饭后的一个话题乐子。

别院建得颇为讲究,未必没料到有这么一天,依仗山势形成一个易守难攻的格局,外加火器不缺,里面的人恶向胆边生,竟形成对峙,久攻不下。

与此同时。

距离此地两公里外的一条黄土路上,一辆白色面包车不急不躁地行驶着。

车厢里却又是一种别样氛围。

“完了完了,‘老家’要没了。”

“他娘的,哪儿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迷彩服!”

“一点风声没收到,肯定有鬼!”

“幸亏大哥聪明,大年三十都不忘记安排人放哨,不然咱们连溜的时间都没!”

“大哥,现在咋搞?”

被几人称呼为大哥的人,是个身材敦实的矮胖黑脸汉子,此时面沉如水。

他扫一眼脚边的黑色帆布袋后,破口骂娘。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甚至连多装些钱的时间都没有,想起留在别墅的那些钞票,黑脸汉子心头在滴血啊。

像他们这样的人,刀口舔血为什么?

结果钱搞到不少,特么却没办法带出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憋屈的事。

这次过来剿他们的人,肯定不是县里的,甚至不像来自市里,想到这里,黑脸汉子心头一沉。

无论谁要搞他,都是个大人物。

能逃出一命已是万幸。

至于说拿回那些钱,只怕做梦都不可能。

啪!

黑脸汉子踹一脚帆布袋。

都特么能踹动。

就这几个毛钱,够干嘛的?

而且接下来大概率会被通缉,从此亡命天涯,没钱别说享受,还会寸步难行。

“草!咱们逃命,狗日的还放烟花,真想过去宰了这帮畜生!”一人指向车窗外面,骂骂咧咧。

烟花很美,阵仗很大。

只是此时此刻,实在无法愉悦他们的心情。

黑脸老大突然笑起来,拍一下说话人的脑门道:“勇子伱聪明啊!”

勇子:“???”

“大哥你还笑得出来?”

面对几个拜过把子的兄弟的不解,黑脸老大指向车窗外烟花漫天的方向,道:“你们看那边是什么地方?”

“石头叽吧。”

“错,是清溪甸。”

“……有啥区别?”

“卧槽大哥,你还有千里眼啊。”

“我说大哥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好使,能不能想想兄弟们往后的出路?”

“我想好了。”

嗯?

黑脸老大望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眯起眼睛道:“清溪甸的那个人回来了,补办婚礼,这几天清溪甸的人到处采购,动静都闹到县里……”

“李建昆?”

“嚯!他?那可真是个有钱的爹啊!”

“哈!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

黑脸老大扫视几人问:“干不干?”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勇子挠头道:“想动李建昆,整个清溪甸都不会答应。清溪甸的老支书还是他大伯,咱们现在可没几个人。”

“咱们有枪。”

“清溪甸的民兵也有啊,虽说没咱们好,但是现在上面在剿咱们,怕就怕咱们进清溪甸,被刁民给拖住,然后那些迷彩服赶过来,那就真卵朝天了。”

黑脸老大点点头道:“所以咱们要制定个计划,肯定不能大摇大摆冲过去。”

他顿了顿,道:“其实咱们只要能接近李建昆,把他逮住,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可不是一般人,就算那些迷彩服是省里下来的,只要李建昆在手,我量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黑脸老大再次扫视几人:

“风险肯定有,但是转过头一想,咱们干其他事就没风险?还是一次一次的风险,这回不同,一条超级大鱼,但凡能从他身上榨出几滴油,够咱们几兄弟潇洒快活一辈子,直接金盆洗手都行,然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或者干脆去国外当大爷,洋酒当水喝,洋妞当狗曰!”

“干不干?”他又问。

另几人呼吸加重。

人无横财不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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