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2章 如海也如镜

为什么要召开治河大会?

曾立誓永治长河的敖舒意死了。

敖舒意为什么死了?

问姬凤洲去啊!

魏青鹏坐在那里,凶悍的脸上,还带了点疑惑和无辜的表情。

但态度实在是明确的。

宫希晏抱臂而坐,颇有事不关己的姿态。

涂扈脸上带笑地看着应江鸿,笑得颇为灿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除了你的挚友亲朋,还有谁能这么为你开心呢?

阮泅好像没有听到魏青鹏说什么,正低头看星盘呢。

楚国的屈晋夔以手支颔,公然走神。

代表秦国来的许妄,表情反倒是比较严肃。

这幅众生相,还真是看不出敌友来。

景国亲手为黎国撕开口子,引黎国入局,肯定是一步可行的棋。

黎国与荆国之间,是有根源性的矛盾。

往前说,荆国虎视眈眈视为盘中餐、隔三岔五咬一口的西北五国,全被黎国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予取予夺的西北,顷刻成了铁箍的江山。

往后说,荆国北面是荒漠,东面是草原,南下就是中域,根本无地可拓,只能西行。黎国地处现世西北,也想往外发展,不愿被锁在关内。

双方有着地缘所决定的必然的矛盾,压根是无法调和的。

所以景国放心地让黎国来,就是为了让诸国无法连成一片——狗咬狗就自然顾不上一起咬人。

唯一的问题是,洪君琰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他可不会循着谁的意愿走。

他沉眠到今天,不是为了附谁的骥尾,而是为了在这个时代争霸,竞争六合天子的无上名权!

就像他和凛冬教教宗洪星鉴所说的——

“欲成大事,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昔日时未予也,西北地非利也,沧海桑田,天时易位,乃用精兵强将于今朝!”

景国把黎国引进来的第一天,黎国在台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要给景国一个下马威!

换成其它霸国,还真不太方便开这个口,不管是哪方,都有可能被景国视为对中央霸权的挑战,招致景国的强力反扑。

黎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毕竟“新来的”,不懂事也是正常的。

景国若要为黎国出牌,那就要看看后面还有没有牌可打。

应江鸿深深地看了魏青鹏一眼:“问得好!大家今天坐在这里,应该都是为治河而来。至于你魏青鹏是为什么来,本座就不明白了——魏将军可有教我?”

都说远交近攻。

这是基本的天下视野,国家战略。

你们黎国跟荆国处得这么好,不打算东出了?

“黎国当然有责任为天下出力,我当然也是为治河而来。”魏青鹏扯着大嗓门道:“但凡事都要溯源,治河不能只是治河,不然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今日治了,明日又乱。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南天师多担待!但想来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大家都是有脑子的,不至于没我看得明白!”

应江鸿一听就明白黎国人心意已决,不是几句话能拉回来。

景国放黎国入席,是非常临时的动作,而荆国和黎国牵手,绝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够谈拢的——要越过两国之间那么实际又那么激烈的矛盾,抚平国内诸方的意见,促成两国合作,哪怕是洪君琰和唐宪歧这样的君主,也不可能大手一挥就完成。

所有强行压下的反对意见,都是后来动乱的根源。

能让打生打死的两方停下来握手,要么是有足够大的危险,要么是有足够大的利益。

他们想要干什么?

景国不得不思量!

这天下……谁都没有闲着啊!

应江鸿愈发替天子感到头疼。

他今天出来主持一场大会,已经颇觉焦头烂额,这可比行军打仗要复杂得多。而天子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繁杂于今日万倍的局面,坐镇现世中央,迎接诸方永不停歇的挑战。国内国外都是一团乱麻,难以梳理清楚。

无怪乎显帝寿短,退位之后没多久,就强行冲道不成,死于非命。

说句大不敬的——以先君显帝的才略,维持住局势,已是竭心尽力,耗穷所有。后来强行冲道,并非是耐心不足、忍性不够,而确实是心力枯竭,难以为继,不得不搏。

中央帝国的皇帝,是诸天万界第一的权柄,也是第一的挑战。在这个位置上做不出成绩,实属正常,景国历代那么多皇帝,绝大多数都只能得到一个中上的评价。

先祖留下的基业太庞大,传至后代,已是处处都生出心思来。

龙座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整个现世无数人盯着。腾挪已难,外拓更是容易招致诸方联手,而一不小心,就是在太庙悲哭的景钦帝。

“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溯源,但魏将军说得也没错,治河要治本!”应江鸿在台上微微一笑,尽显第一帝国的从容:“长河的根本,在于水族!毋须讳言,长河长期为水族所掌,在上古中古都明确地划分了权柄,今人治水,不能不讨论水族,不能不论及龙宫!”

如何处理水族,亦是今天这场大会的重点。

在明眼人心中,“处理”这个词,换成“宰割”,其实也未尝不可。

今时今日的水族,已经完全不存在反抗之力。

清江水君被庄君任意拿捏,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长河龙君敖舒意以反叛之名,被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生生砸死,才是大厦之倾,水族彻底被抽走了骨头!

此后只是一团撑不起来的血肉。

当然,或者在更早之前,水族的脊梁就已经断折。

或许是神池天王被荆太祖唐誉镇杀的那一天,或许还要更早。

但敖舒意尚在,水族尚有盟名,尚且还有一些人记得古老的盟约,记得所谓“龙君与人皇誓”,总归是有希望存在的。

清江水府少君宋清约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想过长河龙宫是否能够提供什么帮助。

可是到了今天,立誓的中古人皇和长河龙君,都已经消逝于时间的长河。

敖舒意死了,历届黄河之会上,总有一席座次的金色身影不在了……最后的名位也被抽走。

水族往后如何走向,自然由不得水族的意志——虽然过去也没怎么尊重过。

魏青鹏看着台上的应江鸿,直挠光头,感到十分的烦躁。

中域人讲话实在是太绕了!

问东答西,说南指北。老子说为什么开会,你说是为了治河——要你说?

老子跟你说姬凤洲,你又跟老子说水族。

他曾为第一代冬哉主教的时候,大家还是真刀真枪的干仗。现在忒不爽利!

他眸中凶光一炸,正要站起来敲个重鼓,给南天师一些遥远年代的凶蛮震撼。

那边应江鸿已施施然道:“众所周知,雍国对澜河的治理颇有成效,堪为天下表率!自建国以来,澜河几无泛滥。澜河水府也是勤勉任事,对雍廷全意支持——”

应江鸿提到雍国的时候,魏青鹏抬起来的屁股就落下去了。

他看着应江鸿,表情也尽量地和缓了起来。

而应江鸿继续道:“所以今天本座请来了雍国国相齐茂贤,让他来跟大家讲一下,澜河水府的治理经验。希望大家给些耐心,见微知著,自澜河可见天下水脉矣!”

雍国根本没有资格参与今日的大会,但只是上台讲一下治理澜河的经验,却也没什么问题。

最重要的是雍国国相出现在观河台上的意义!

这是来自景国的支持。

景国放黎国入席,却也准备好了钳制黎国的手段。

如果今天黎国老老实实,那么齐茂贤没有出场的机会。黎国如果不老实,那么景国就要告诉这个天下,他们如何支持雍国。

黎国外拓只有两条路,要么东出,要么南下。

东出是对荆,南下是对雍。

黎国既然不打算东出,要跟荆国携手,那也别南下了,就一辈子困在西北角那里吧!

景国将在雍地加码,将予雍国支持!

“咱当然是有耐心的!”魏青鹏第一个站出来质问应江鸿,这会儿又第一个出声响应:“虽然咱们过去同雍国有些龃龉,现在也偶有纠纷,但天下一家,人族同舟。当前最紧要的事情,一定是神霄战争,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战争最重要的是后方稳定,而现世的稳定离不开长河之治——齐茂贤是吧?南天师举荐你,肯定有他的道理。把你的方略尽管讲来,咱一定认真听!”

宫希晏看了这个大光头一眼,倒是并不动怒,只是摇头笑了笑。

应江鸿也听明白了。

荆国为什么能够和黎国携手?

归根结底还是现世形势的变化——神霄战争之前的这段时期,跟历史上任何一段时期都不同。

霸国不伐已是默认的铁则,以黎国的实力,荆国要想继续西进,也跟打一场霸国战争没什么区别了。

什么远交近攻,也要因时而变。

对荆国来说,当今的利益只在“远”处寻,所以近交才是正理。

在诸方还在关注现世棋局的时候,当代荆帝已跳出现世之外。

在险恶的地缘环境下,在步步紧逼的神霄战争前,唐宪歧已决定抚平所有历史纠纷,交结现世诸邻,而全力备战神霄!

无怪乎这段时间,北域无比和谐。荆牧之间关系愈发紧密,那黄面佛甚至亲自去了草原立像。

原来如此!

当今荆天子唐宪歧,果毅如此,剑指神霄。要将荆国未来的一切,在诸天万界的战场上取得。

荆国在神霄开启前,完全放弃在现世的扩张。

是第一个全面进入战备状态、全力备战神霄的霸国!毕功于战的决心,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彻底。

魏青鹏已经表态,应江鸿却不急着表态,只是道:“既然魏将军都这么说了,茂贤,你且上台来。”

于是大手一挥,齐茂贤修长的身形便出现在台下。

雍国国相齐茂贤,留了三绺短须,穿一领长衫,更像是个俭朴的教书先生,而非大权在握的宰相。他目不斜视,就这么慢慢地走上了天下之台。

这几步他走得非常稳当,这几步对雍国意义重大!

说来嘲讽——雍国已经上下一心,努力地走了很多年。

他们很辛苦才摆脱雍厉帝对国家的吸血,遏制庄高羡的野心,引入墨家而在墨家面前保持自主,又要忧虑荆国兵锋,又在家门不远处,惊起一个庞然的黎国……

在这样的情形下,砺行新政,大益民生,顽强地成长。

但登上天下之台的契机,还是列强的制衡。

齐茂贤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他只是看到又有一个机会出现在眼前,而雍国人一定要牢牢抓紧!

大凡有识之士,无不看到,现世格局已愈来愈紧迫,中小国家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往后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他慢慢地走上高台,看到被吊在那里的福允钦,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脖颈上其实也套着绞索。在过去的很多时候,他也的确呼吸艰难。

但是,都走到今天了。

都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来,面对当今时代声名显赫的这些人,许妄、涂扈、魏青鹏、姜望、李一……

“雍国!齐茂贤!”他声音不自觉地高昂起来:“今日为大家做些分享,一点浅见,或污诸君之耳,也请大家原谅!”

当下他便滔滔不绝,从雍国开国说起,又说到雍明帝,又说起澜河水府的渊流,讲说澜河水族是如何归心,中间时不时地就拐一下雍国新政是如何的好,取得了那些成绩,每每被应江鸿提醒,又转回来。

一言一句都是治水之事,一心一意都是雍国之治。

他像是一个沿街叫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的老人,正用最后的宏声呼喊——

看看我!看着我,看我们雍国……

“誒,誒,誒——”涂惟俭在台下拍大腿,轻声而叹:“真好,真好啊!”

他羡慕极了。

并不是作为个人羡慕齐茂贤。而是作为宋国人,羡慕雍国所拥有的这个机会。

名即力也,于人如此,于国亦然!

这可是诸强列席的天下之会。

雍国国相上台讲了这么多话,比千辛万苦蹭进会场的宋国,不知高了多少。

别的不说,雍国今天这么一露脸,天下尽知其国。黎国或者荆国,将来还有可能无声无息地灭雍吗?

天下有才之士,欲往别投,也总记得有雍国这么个地方,或可作为选择!

最后齐茂贤在台上道:“——雍国有丰富的处理水族事务的经验,亦诚德敬民,笃心恒志。今诸方聚于此地,商讨治河事宜,如果天下需要雍国出一份力,无论为佐为属,雍国义不容辞!”

以雍国的实力,是没可能作为治河的主力的。但是他们愿意做佐属,做任何一方的佐属,只求挤进长河两岸的新秩序里。

最后排的位置,正临时努把力的老龄修行者钟玄胤,早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听完了齐茂贤的所有讲述,尤其是应江鸿不断叫齐茂贤跳过的那些。他在齐茂贤的言辞里,感受到一种质朴的情感。

真实的历史,就在其中流动。

雍国开国太祖,和澜河水君的友情,持续了很多年。

庄承乾当年裂土开国,和宋横江结拜,也被人说是“效仿雍祖”。

而不同的是,雍廷对澜河水府的态度,始终比较尊重。哪怕是在雍厉帝掌权时期,那位太上皇为了巩固自己并不正义的权柄,也对澜河水府多有亲厚。

钟玄胤下意识地扭头,看到坐在旁边的姜望,不知何时也停下了修行——

他睁着眼睛看台上,眸光如海也如镜。

“齐茂贤。我有一个问题。”魏青鹏瓮声道:“咱听来听去,你们的新政是如此的好。澜河水族呢?是否在其中?”

齐茂贤张了张嘴,一时仿佛定住了。

推一本书。

野亮的《我不是文豪》,写得很不错的一本文!大家快去看看啦。

——

前文荆天子名“唐玄鉴”,越来越觉得不是很妥当,容易出戏,且玄字用于名字未免太多了……

改成“唐宪歧”。

第2373章 诚为天下水族诫

雍国这样的国家,齐茂贤这样的实力,并没有让人等待的资格。不能在台上沉默太久。

所以他定了一个瞬间,便立即答道:“雍国新政是雍国人共同创造的奇功伟绩,但它当然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时间来检验。今日齐某登台宣讲,正是希望得到诸位贤达的建议——”

他站在台上,谦恭有礼:“魏大将军,您是在新历之初就成名的人物,屹立在超凡绝巅的存在。岁数大,资历深,沉棺千年,仍知岁月变迁;穿梭日月,还可指画江山。对于水族的演变,想必深有心得,对于长河龙宫的现状,应该也有看法。不知您以为,澜河水府,应不应该在雍国新政里?”

澜河水族是否在其中,这个问题不好说。

它真正问的是——在当今这个时代,人族应该以何种方式对待水族?

而这样的问题,雍国绝对没有资格来回答!

今日诸方会于观河台,所要讨论的问题,无非就是如此。

雍国这样一个上不了桌的国家,因为诸强制衡才有登台说几句话的机会……

怎么敢先于诸方而有态度?

魏青鹏问这个问题,用心极险!

齐茂贤的回答稍有不慎,就是在给雍国的坟坑填土。

而他跳过了这个坑的同时,句句客气又句句不客气,这实在是坚定的态度——

雍国和黎国不同,没资格左右逢源,他坚定地站队。只要景国肯支持,雍国愿意走在最前线,最激烈地对抗黎国。

“咱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哪有什么认为?”魏青鹏却也不在这个时候给雍国压迫,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咧出一个没什么心机的笑容,把齐茂贤当小孩子一笑放过:“还是看看大家怎么说吧,在场有这么多聪明人在,咱听大家的!”

应江鸿在台上看下来:“魏将军是个从善如流的人物。”

“哪里哪里。”魏青鹏在台下拱手四周:“咱这一觉睡得太久,都跟不上时代了,正要跟大家多多学习。常学常思,免为后生所轻!”

应江鸿饶有深意地道:“魏将军怀古而不薄今,迷途而能知返,想必今后不会走错路。”

魏青鹏颇为认真地道:“某家虽然老迈,黎国却很年轻。年轻人难免轻狂犯错,但江湖路远,大家愿意多给年轻人机会,这个年轻人,一定可以走得很稳当。”

“要寒暄的话,私下里有的是时间,今天还是聊正事吧!”宫希晏在台下敲了敲扶手。

他虽然没怎么把魏青鹏的左右逢源当回事,也一早就知黎国不会甘心被谁驱使。国家之间,只有利益,黎国只会为黎国冲锋陷阵。

但这两个家伙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也实在太过分了点。

对暗号呢这是?

都不背人了!

应江鸿眼神深邃地看着他:“看来宫都督很是心切,颇为长河怀忧!”

“说心切也无妨。”宫希晏微笑以对:“毕竟在我们荆国,做什么事情都要负责,是谁的错谁就会认。本督若是南天师,站在这观河台,一照河波,全是过去的错,羞对镜影啊。很难有南天师这般闲适心情!”

“不知宫都督所言,过去的错,是指什么呢?”应江鸿略一扬眉。

“请君望长河。”宫希晏道。

“看了,然后呢?”应江鸿问。

宫希晏只是一笑:“清浊哪里在别人口中。揽镜自照,衣冠自整吧!”

应江鸿真个就又看了一阵长河波澜,然后长叹一声:“景国过于相信烈山人皇留下的誓约,未料到长河龙君的背叛,以至于沧海大业,功亏一篑。但沧海之失,所失者唯景而已。中古天路几乎颠覆沧海,引得敖舒意拔身而毁弃,是剜疮于神霄前,于天下皆有益——我今天怎么照这面镜子,都只照到景国人不恤家国的错。却未有一处褶痕,不利于人族!”

“景国人舍国而益天下,竟被要求自整衣冠吗?”

“宫希晏。”他转身与这位弘吾副都督对视:“听说你的幼子宫维章,已经长成,是很多人期许的新一代盖世天骄!于家,于国,于人族大局,你将何以教他?”

宫希晏面上还挂着笑,但不自觉跳动的眸光,还是说明了他心中的波澜。

盖因宫维章的存在,是他宫家的秘密。

宫维章的天赋,是荆国的秘密!

这孩子非正妻所生,因天生道脉而为他所重,及至成长,更是很早就显现天资。

但他没有急着把这孩子带回宫家,而是始终养在外面。一则他的妻子是帝室长公主,当代荆国皇帝的亲妹妹,身份高贵,自身修为也高绝,眼里容不得沙子;二则也是为了这孩子的成长,不受荆棘之苦,难得撑天之材。

他欲效仿李一旧事,把宫维章成名的那一战,放在最关键的时候。或在天骄云集的场合一战成名,或在年轻一辈被忽视的时候,铁骑突出,一锤定音。

私生子的事情,他瞒着妻子,但不曾瞒着天子。

当然话说得很有水平——“臣酒后乱性,偶得一子,本欲搦死,以示对公主之诚。但荆人皆天子臣民,微臣岂有刑权?况他又天生道脉,是荆国之才,来日或可为圣天子之剑,臣不敢擅夭,唯请陛下决断。”

如今之世,天生道脉者愈发稀少。皇帝爱才,只叫他好生培养,还替他遮掩。

这事情本不该有更多人知道!顶多见载于天子起居注,

宫维章的修行,向来都是宫希晏自己负责。宫维章必要的历练,他都亲自看护。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也只让最信任的部将随行。

应江鸿提到宫维章的名字,展现的是景国对荆国的情报渗透,由不得宫希晏不重视。

至于私生子的存在被揭露,回去要如何面对家里那位的怒火……那也只能回去再说。

大不了被打断几十根军棍嘛!又不是没打过!

“有劳南天师对犬子的关心。”宫希晏平静地道:“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牵系在人族的整体命运之中,无论将相王侯,又或骄才俗子,都是人族这颗参天大树的枝叶脉络。树不存,枝叶焉附?我当然是教他以人族大局为重。”

“宫统领不愧是国家干才,人族栋梁,好觉悟!”应江鸿赞了一声,而后道:“吾等今日齐聚在此,正是为了商论人族大局。有些不利于人族团结的话,就请大家不要再讲。神霄将至,景不欲以刀锋横邻,诸君欲以刀锋谁向?”

“人族大局却也不尽在此处,不尽在南天师嘴里,不尽在景国手中!”许妄在台下道:“我们秦人有句老话,‘毋观其言,且观其行’,南天师有机会也去虞渊长城走一走,看看那里的人族大局——秦人的刀锋一直是对着异族,但对于从背后斩来的刀,却也从不会手软。刀锋向谁,有时候也看谁想来试刀。”

秦国在秦太祖的授意下,将虞渊长城与黎国分享,双方是极紧密的盟友关系。现在又见黎国在荆国、景国之间摇摆,左右逢源,他们当然是有些不太满意的。

黎国应当是撬动西北风云的钉子,要实现秦国的政治目的,而不是在西北搞得一团和气。

这话既是对黎国的敲打,也是对景国的警告。

“秦人英雄,某家深知也!秦人的承担,当世一流!”魏青鹏赶紧出来哄盟友:“以虞渊长城为弧刀,刀锋所向,不言自明。某家一直教训麾下儿郎,要循于军令,而学于秦锐士。”

应江鸿哈哈一笑:“诚如贞侯所言,且观我行!”

他在台上负手:“先贤垒黄土为高台,于此观长河水势,以求治略,用心万年;昔有烈山人皇炼九镇,敕命龙君于长河,乃有万古平波;吾辈今日相会于此,当效先贤,为万世定矩,使滔滔祖河,为福泽之源,使两岸百姓,世代能安。如此,才不枉此行,不愧为人!”

这要说到“愧为人”,话可就严重了。

台下众人皆肃容。

应江鸿道:“欲言治水,先言水族,欲论水族,先论水主。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有几个共识需要达成。首先一个,关于长河龙君。”

看台上闭目自修的重玄遵,这时候已睁开了如墨的眼睛。他只是轻轻往后一靠,

眉眼疏朗,便有一种旁人不能及的闲适风流。

他手里握着不断闪烁的太虚勾玉,不知在回谁的信,眼睛却漫不经心地看向高台。

这场治水大会,到这时候才有他感兴趣的内容。

无论敖舒意是否还存在,那都是超脱者的风景。

他生而斩妄,也不能一眼就看到彼岸。唯是如此,才被他视为挑战。

旁边的斗昭也暂止修行,直接盘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左膝,右手手肘支膝,而手掌托脸。以这般桀骜的姿态,审视前排的那些老……老前辈。

黄舍利翘起二郎腿,双臂环胸,下巴微抬。歪头看了看重玄遵,又看了看姜望,再看回台上。

秦至臻还在闭目苦修,他才不关心这场大会。要是八个人都不修行,他就领先了八份时间。

苍瞑的眼睛从来不睁开,却是难以分辨他有没有关注场上。

李一的眼睛倒是睁开了,可十分空洞,不知神游何方。

天地斩衰早已经结束了,敖舒意身死的余澜,却还未散尽。

或许今日,就是最后的涟漪。

应江鸿声音恢弘:“我们不应该否定长河龙君治水的功绩,自中古至当代,长河清波,尽仰其功。但也必须要厘清——若不是祂在最后关头反叛,摧毁了中古天路,今日沧海已靖,迷界尽在一瓮中!”

无论今日如何划分权责,如何争论。

长河龙君非正死,这本身是没有争议的。

敖舒意是死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之下,这件事情本身就确定了法理。六位霸国天子的决定,自然不可能“不义”。

那么“不义”的是谁呢?

黄河大总管吊在那里的身影,是无声的说明。

福允钦自己,也无声。

景国的南天师,在天下之台说道:“在人族荡平沧海的关键时刻,敖舒意在事实上倒向了海族,让人族海疆不宁。让我们过往的准备功亏一篑,给了海族喘息的时间。也令得我们需要更多的投入,来应对沧海的威胁——对于这一点,想必齐人深有体会。”

阮泅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说中古天路坍塌,弊于景而利于齐,大家总归是要站在人族大局的立场上讨论问题。所以他只是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应江鸿继续道:“长河龙君一生功业卓著,但晚节不保,实在可惜。祂背弃了人族,也放弃了水族!”

这就是对长河龙君最后的定义了。

祂作为水君失德,作为人族盟友失义。

最后是作为一个背弃者死去。

史笔如铁,要镌此言。

自然是没人有意见的。

无论敖舒意有什么苦衷,有什么理由,是怎样绝望、无奈,不得已而为之——祂举起叛旗,掀狂澜而冲击九镇,公然插手人族海族之间的战争,态度鲜明地支援海族。这既定的事实,是必死的理由。

而祂已经死了,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下,不留尘烟,就更没有为祂解释的必要。

不管你曾站在何处,有怎样的功业或身份。死了就死了,死了什么都不剩下。

齐茂贤安静地站在台下,等待着问题的答案——雍国新政,澜河水族是否在其中?天下之政,水族是否在其中?

无论秦楚,不分齐牧,抑或荆黎魏宋,诸方大人物环坐于天下之台,静看着台上所发生的一切。

而应江鸿按住腰间长剑:“长河龙君之罪,虽死莫赎。龙君既叛,龙宫上下,未有无辜者。长河龙宫也不再值得我们信任。今日刑杀龙君干臣,黄河大总管福允钦,诚为天下水族诫之,以警叛心!诸君可有异议?”

这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长河龙宫已定论,黄河总管也就没有活下来的理由。

但剑出当有名,公开刑杀还需传首长河两岸。在这天下之台,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许妄只道:“秦国无异议。”

涂扈祭冠长袍,这时十分肃穆威严:“牧国无异议。”

阮泅今天就是打定了主意来旁观的,也只道:“齐国无异议。”

屈晋夔回过神来:“楚国无异议。”

宫希晏抬了抬眼皮:“荆国无异议。”

魏青鹏洪声道:“黎国自然支持!”

代表魏国参会的,是龙虎坛主东方师,在这种场合,他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只道:“魏国无异议。”

宋国的涂惟俭赶紧开口:“宋国无异议!”

他再不开口,恐怕不让他说话。现在开口,史书所载,宋国好歹有个名字列于此会。

齐茂贤没有开口的资格,他只是点点头,表示雍国也同意。

吴病已不说话,镇杀敖舒意一事,合乎法理。那么在这个基础上,应江鸿对敖舒意的评价也能算公允,他没有加入太多的主观定义,更多只是描述敖舒意反叛对海疆局势的实质性影响。

龙门书院的院长姚甫,缄而不言。龙门书院历代守河,他只关心河务。长河秩序涉及天下权争,书院不应该被卷进漩涡。

应江鸿环视一周,于是拔剑。

“且——等一等!”

这时有个声音道。

应江鸿抬起视线,前排众人皆回头看去——

看到那位“万界洪流摆渡人”,在最后一排的坐席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说:“我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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