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深宫大雪

初冬的汴京城下了一场雪,雪后的汴京仿佛添了些年岁,尤其是大内皇宫看起来更加古朴沧桑。

一身紫袍的韩琦看着宫墙,不免想到了自己年少进宫时的情景。那日他刚中了进士第二名,满怀着忐忑的心情步入了这座宫城。

唱名之时,天降祥云,白云托着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大臣们纷纷言道,彩云托日,必主贤臣。

韩琦微微眯了眯眼睛,雪后方晴,正好一缕阳光越过宫檐落在了他的脸上。

风雪中,当初那个身穿绿袍,神采飞扬的乌发少年,如今已是一身紫袍,白发苍苍的老者。

面容虽有了沧桑,但胸中那股斗志却不减少年时,只是可惜朝堂上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靴子踏在未厚的雪上,四下寂静至极,唯有不时的闯堂风急掠而过。

走至台阶前,张茂则降阶相迎在旁道:“雪天路滑,且让咱家搀着相公。”

韩琦摆手道:“不劳都知,老夫还走得动。”

韩琦一步一步抵至殿中,但见年轻的官家坐在面前的御塌上。

韩琦向官家跪拜行礼,官家示意张茂则宣读圣旨。

但听张茂则道:“诏曰,赐韩琦出入如二府仪,又赐兴道坊宅一区,擢其子秘书丞忠彦为秘阁校理。”

“臣韩琦不敢受赐。”

但见官家亲自离开御座躬着身将韩琦从地上扶起道:“昔日司马光,王陶攻讦国公太甚,朕为他们向国公赔罪了。”

韩琦道:“臣昔日为台谏时,则能攻宰相之失,如今臣以为宰相,又能怎能不受台谏之攻呢,如此不是于人于己一视之道。”

官家熟视韩琦,想到王陶弹劾韩琦是自己默许的,此刻不由泪下言道:“国公,即便是昔日周成王在位时,又怎会不怀疑周公之时。”

听官家将自己比作周成王,将他比作周公,韩琦面对官家的这番出其不意的坦然,自己一瞬间也是全部释然,许多事情也放下了。

“陛下远胜过周成王,但臣不敢比周公,只是老臣到了年岁了,长媳吕氏有病逝,臣不免心哀,加之操劳先帝陵寝之事,身子是大不如前了,如今只求能终老于家乡。”

官家扶着韩琦于殿中对坐,又将封赏的事提了一遍然后道:“这都是朕一番心意,相公回乡将养好身子后,还是要回朝辅朕的。”

韩琦道:“陛下,臣为相多年却于国无功不敢受赐甲第,更何况秘阁校理乃馆职清贵,更不可滥授于犬子,应给札试艺,合格而后除。”

官家道:“既是相公坚持,那就让令郎学士院召试后再授予。其余不可再推脱了。”

韩琦最后答允了道:“蒙陛下恩典,能够君臣相始终,臣谢过陛下。”

官家闻言不禁感动,对韩琦道:“朕还有国事烦相公,还望相公万万不要推脱。”

“因横山嵬名山事,西虏猖獗。绥州丢失,西夏在银州屯驻重兵,而同时李谅祚率军十万盘桓于边境,声言要打入汴京去。”

“鄜延路向各路求援,结果边塞一夕数惊。文枢相还请暂且归还绥州于西夏,以息事宁人,朕想请相公先经抚西边,相机决断此事。”

韩琦道:“不过此事由帅臣擅自兴作,以至于取怨于戎狄,臣到地方后可以再禀朝廷。”

官家见韩琦义不辞难,当即大喜道:“由相公坐镇西北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问道:“相公离京后,谁可托付国事,辅朕处理国政?”

韩琦道:“三司使韩绛可行。”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打算任韩绛为枢密副使,不知韩相公以为王安石之才干如何?”

韩琦摇头道:“王安石之才为翰林学士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

官家闻言不由默然,这时候内侍报道:“曾相公,文相公知韩相公在此,请求以西事入对同议。”

官家点头道:“当如此。”

这也算韩琦为宰相任上最后一次君前奏对,哪知韩琦却起身道:“陛下,臣前日为中枢宰相时当共议,今日已是地方藩臣,只知奉朝廷命令耳,其余绝不敢闻。”

官家叹道:“是国公不知朕意,只是……只是朕想多留相公片刻罢了。”

韩琦重新向官家下拜,哽咽地道:“臣告退,望陛下保重龙体!”

韩琦起身后离开了金殿,与曾公亮,文彦博二人正好擦身而过。

来时与去时心境不同,所见的景色也不同。

眼见一场雪已是降下,但见广袤的天地之际,雪粉飘飘。

雪落在红墙上,好似朱颜的少年郎顷刻之间已是白发老翁。

韩琦心有所感,正欲举步却见一名身穿绯袍的青年官员立于檐下看着自己。

看着对方英气勃勃,其器轩昂的样子,韩琦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对方言道:“请容下官送魏国公出宫。”

韩琦道:“章右言此刻当侍直在君前,不劳相送。”

章越则道:“昔下官被罢官时,国公不惜以宰相之尊来官舍告慰,如今国公荣退,请容许下官报答此恩情。”

韩琦闻此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然后微微点头,迈开了步子。章越则撑开伞替韩琦遮挡住了漫天的雪花跟随在侧。

一老一少于雪中漫步行于宫道。

韩琦看着脚下的宫道叹道:“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这条宫道很长很长,故而总是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那时候富郑公(富弼)在旁总是劝我走得慢一些,可惜那时我年轻气盛,总没有听进去。”

“那国公在宫中跌过跤吗?”

“未曾。”

“那么国公为何惋惜?”

章越话出口便觉得自己笨了,肯定是再无第二个人似富弼那样劝过韩琦。

韩琦不答反问道:“度之你如何评老夫自嘉祐三年官拜集贤相,至今已是九载,你如何言我相业呢?”

章越道:“国公在极荣之时辞去宰相,荣归故里,兼两镇节度,备三公之典策,此番荣宠可谓贵极富溢,下官何复再言。”

韩琦坚持道:“度之的话,老夫还是想认真听一听。”

章越心知似韩琦这样大佬离职后,官员都要写贺表。

贺表不是仅仅走个形势,而是你在里面说得话都是证据,以后伱们若当了宰相敢清算我的话,我就把你当年写给我的贺表拿出来,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可以让天下人看看你的嘴脸。

章越心道韩琦这未免也太谨慎了。

我亲自来送你出宫,你还信不过我,真怕我有朝一日当了宰执后清算你吗?

章越气呼呼地道:“公历事三朝,辅策两朝,功存社稷非笔墨言语可以表之。”

“若以古人喻之,远可比周勃,霍光于汉,能定策而终以致疑,近可比姚崇,宋璟于唐,善理政而未尝遭变。”

见韩琦听得很认真,章越稍稍缓和言道:“自古以来处大位,居成功,此为古人之难也,但国公居九载相位,能保荣名,被殊荣,进退之际,从容有余。自古而今,能德业两全者,唯有周公可与韩公比肩了。”

韩琦听到停下脚步,忽然仰天大笑道:“有度之此番言语,我身后名全矣。”

章越看着韩琦这番不由讶异,对方对自己评价这么高,自己对他几句言语,能左右后世人对他评价吗?

韩琦转过身对身后撑伞的章越言道:“老夫身故后,度之早已是翰林学士之属,就劳你用这番话为老夫制词吧。”

章越不知如何回答。

但见大雪簌簌地落下,虽有伞遮着,不知不觉章越肩上官袍已落了不少雪粉。

“爹爹!”

原来是韩忠彦入宫来接韩琦。

韩琦道:“你且慢过来,我与度之有几句话要说。”

韩忠彦依言站在一旁,同时一脸茫然,章越与爹爹说话,自己有啥不能听的。

“犬子愚钝,以后就托度之照拂了。”

章越道:“这请国公放心。”

韩琦点点头,然后正色道:“官家若拜王安石为相,此人虽有才干,但处之辅弼则不可,到时候乱天下多半便是此人……”

啥?

章越心道,你可知王安石就是我推荐的?王安石乱天下,我不是也要背锅?

章越认真地道:“王介甫绝不至于如此,我看来他是能安天下的。”

韩琦笑道:“安石,未必能安天下,也罢,无论王介甫是否能安天下,但能继他判断山河的,必属度之。”

“我?”章越不由干笑道,“韩公太高看我了……”

其实我更想划水……

“……到时候还望韩公出山才是。”

韩琦道:“度之,老夫回乡后便狎鸥弄鱼,再也不问朝政。我在家乡筑了一座万籍堂,其中聚书万卷,列屋而藏,老夫此番回乡当亲手著书点校,丹黄文字。”

“可惜的是老妻病逝后,吾长媳吕氏亦是病逝,而后忠彦又续娶了其妹接手管家。前后两位儿媳皆有妇德和理家之才,将内外打理井井有条……”

“吕氏之女虽生在贵相之家,但从未骄懈,妇道修谨,观一叶可知秋,与吕家女子结亲不失一桩良缘。度之,老夫还望你考虑在我这一点的薄面上,为令侄考虑这门亲事。”

章越听了韩琦此言不由吃惊。

没料到韩琦也知道这门亲事?还出面替吕公著说项。

这是干啥,助吕公著一臂之力与王安石抢女婿?

(本章完)

第537章 熙宁元年

韩琦身为堂堂昭文相,居然关切自己侄儿的婚事?

章越不由有些意外,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不仅仅是对章直的看重,也是对自己的看重,更深一步则是对章家的看重。

仔细看韩琦联姻便知道,他的崛起与他的人脉网络密不可分。

韩琦与三大家族联姻,分别是妻族崔氏,他的岳父崔立,官至工部侍郎,崔立是唐朝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一支,其妻系出名门,代代都有人为高官。

本来五姓七望都是内部通婚,比如韩琦妻子崔氏的母亲,祖母都是出自卢,李二姓。

但到了崔氏其家族却选择韩琦联姻,也是旧有门阀与通过科举而起的新贵联姻。

韩琦同母兄长韩璩的儿子韩正彦娶得是宰相王曾的孙女。

韩琦的儿子韩忠彦先后娶得都是吕公弼的女儿。韩琦其余的姻亲还有赵宗道,高志宁,李清臣等等也是后世显贵。

这几个家族合起来便是一等体系,所谓红楼梦里的四大家族,说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扶持遮饰,俱有照应说得就是这个。

红楼梦里最显赫就是王子腾家族,王子腾最后官至内阁大学士,其余三家则差多了。

但韩琦,王曾,吕公弼三家都是宰相门第,并驾齐驱。

若是章直娶了吕公著的女儿,那么无形中章家与韩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一步,而且对章越的仕途也是极有帮助,离宰相的位置也就更近了一步。

当然日后也少不了,彼此相互照应的。

何况王安石通过韩维婉转表达了提亲之意,而韩维是韩绛亲兄弟,那么韩绛会不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韩琦?

韩琦为了阻止自己日后投向王安石,故而选择了帮助吕公著。

但对章越而言也是为难,他记得历史上王安石,吕公著都是要出任宰相的,哪个都不好得罪。

章越道:“国公盛情难却,可是侄儿的婚事由吾兄长与嫂嫂作主,到时候国公之话我会代为转达。”

韩琦则道:“令兄无官无职,而度之却乃朝中新贵,若要作主也是不难。”

章越心想韩琦这话的意思,他方才的话不仅仅是建议而已。

但章越仍是没有半点松口。

韩琦见章越的神色知道不能改变他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了。

而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大雪落在了二人的身旁,皇宫上下一片白皑皑的。

章越见了雪大了,不由看了四处。

韩琦于伞下转过身,面对雪景却是长吟道。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

章越心道,这不是当初自己罢官时与韩忠彦所吟的李白所作《行路难》么?

记得当时自己心情苦闷有感而发,便在韩忠彦面前吟起了此诗。

如今不意韩琦亦吟了此诗。

听着韩琦吟起此诗时则既显得沧桑,又显得苍劲老辣,与自己当日吐糟时运不济,锦衣玉食非我意,但恨时运不济时的心境相比,与韩琦言来却完全不同。

韩琦道:“闲来垂钓碧溪上,乃姜尚垂钓于磻溪得遇文王。”

“忽复乘舟梦日边,是伊尹梦见乘舟从日月边经过后,被商汤礼聘。”

“吾为相九载,也不逊色于姜尚,伊尹多少,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大业未竟,范文正公当初托付我韩琦之事,终究没有办到。”

“行路难也!歧路多矣!”

“这天地之间,满是冰霜,大雪塞路,又叫老夫如何登太行,渡黄河呢?”

章越看着韩琦望向远方,听着此词,再看这越下越大的雪,真应了此景。

如今大宋不正似在在大雪天里艰难行路的路人吗?

章越看着雪景道:“纵使大雪阻路,但只要有破釜沉舟之心,坚韧不拔之志,必能行远。”

韩琦看向章越,章越则摊了摊手,我说这个人又不是我,总会有这个人吧。

这时候韩忠彦已是冒着不住落下的大雪,撑着伞艰难地来到了父亲的身边。

“爹爹,雪太大了!还是回府吧!”

说完韩忠彦向章越点了点头。

韩琦对章越道:“也好,今日言度之当初离京之诗,老夫便将未道出的那一句赠给你!”

章越闻言不要愕然,而这时韩忠彦已给父亲披上氅衣,韩琦对章越道了声留步。

然后韩忠彦撑着伞送着韩琦离去。

章越目送着韩琦,韩忠彦父子离去,然后向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自己方才撑伞离开。

雪继续下着,而方才章越与韩琦相谈之处,留下的两对深深的足印,旋即被大雪抹平。

韩琦从嘉祐三年拜集贤相,至治平四年罢相,一共九载,属于韩琦的时代过去了。

韩琦离京后改判永兴军,前往陕西主持对西夏战局。

韩琦到陕西实地考察后,放弃了曾公亮,文彦博议定的将绥州归还西夏的主张,支持在此建城并派军驻守。

而这时西夏国主李谅祚病逝,此消息通过密报传至京师,君臣上下无不大喜。

西夏忙着国丧之事,就不会大举进攻,那么宋朝的这一次冒险就算是赌对了。

而官家召王安石为翰林学士的诏书也抵至江宁府。

得知韩琦罢相后,王安石启程进京。

王安石进京前,给罢相的韩琦写了一篇贺词,言辞洋洋洒洒数百字,态度极其的恭敬,赞誉之词极盛。

章越闻之王安石接旨进京出任翰林学士时也是感叹。

若是当初司马光能答允官家,进行裁减冗费之事,那么王安石可能要迟个数年入京。

如果张方平没有丁忧,那么官家肯定委任他来进行变法,说不定也轮不到王安石。

但历史上没有如果。

与时,与运,与能,缺一不可。

司马光,张方平都错过了这个机会,如今这个重任便到了王安石的手中。

王安石是否能一展毕生之抱负呢?

章越心中不由是十分期待。

而随着年末的到来,治平四年也是即将过去,新的一年也即将到来。

治平是英宗皇帝的年号,如今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

公元1068年,宋朝皇帝下诏改元,年号是名熙宁。

而这位被吕公著,司马光,韩维一致称赞为‘生民以来,数人而已’的王安石负天下之望,正从江宁府赶往汴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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