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愿为你,不惜一切

刘婆子前前阵子起就很不开心了,

然后前阵子因为王府有世子了,开心了一阵子;

但这阵子,

她又不开心了。

她不开心的根本原因在于,有二十多个体格健壮的蛮族糙汉子,抢了她的地盘!

是的,

明抢,

抢得你还没脾气!

打从雪海关时起,靠着王府的那条街,就是她刘婆子负责的,等搬迁进奉新城后,街面更大了,街区涵盖更多了,不变的是,王府门口的那条街,依旧是她刘婆子的。

刘婆子手下面,还有好些个老妹子,家境可都不差,不是儿子在军中的就是女婿在王府下面当差的,就扫街这活计,没点背景还真进不来,每个月可都是有俸禄银子加米面粮油贴补的。

当然了,这群老姐妹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家里条件都不差,但求图一个忙活,图一个充实。

本来,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差事也做得好好的,该检查的检查,该清扫的清扫,刘婆子人好说话,但事儿绝不糊弄,差事办得那叫一个干净。

可偏偏打上次王爷回来后起,

一群蛮族汉子居然也拿起了扫帚开始了扫地,而且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直接霸占了王府前的那条街。

王府前的那条街那叫街么?

那叫脸面!

自家老姐妹们可都盼着轮着自己扫王府前那条街的日子呢,结果这群糙汉子每天就专盯着那里扫,寸步不让!

不带这么抢地盘的,是可忍婶婶不可忍。

刘婆子还好,晓得自家女婿是王爷的贴身护卫,算私密人;

但越是私密人,就越是不适合将外头的闲杂事儿让自己女婿去说,白白折了情分。

不过,刘婆子不动,下面不少老姐妹们倒是动了,有几个就让自家儿子或者自家女婿去疏通关系。

其中一家的女婿,还是巡城司的文吏,竟然带着巡城司的几个人过来帮自家丈母娘清场子。

结果被那群拿着扫帚的蛮子直接招呼上了,打了一顿群架,巡城司的人少,而且第一时间就被夺了刀,紧接着被结实揍了一顿,吃了一个大亏。

这事儿也就因此闹大了,巡城司的人被打了,这还得了,当即一群巡城司甲士就开到那条街去了。

这次,见巡城司来势汹汹,弓弩都举起来了。

那群蛮子倒是没继续蛮干,

为首的一个蛮子领着自己的麾下兄弟,

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露出了自己身上的伤疤,

大喊着:

“俺为王爷流过血!”

“俺为王爷拼过命!”

刀疤是真的,

而且这股子“铁血铮铮”的气势,也是做不得假。

巡城司里不是没明白人,别的不说,真要是一群来历不明的蛮族人整天拿着扫帚在王府门口晃悠,真当王府的锦衣亲卫是吃干饭的?

起初是因为自家人被打了,一时血勇上来想找场子,现在,他们也不敢再把事情往大了去搞。

所以,流血事件倒是没发生。

但这件事却传开了,同时,折子自下面开始一层层地报上去。

最终,

出现在了王爷的案前。

……

王府,

后院。

郑凡正拿着大剪子在修剪花草,在其身后陪同着一起的,是屈培骆。

“你也跟着他瞎胡闹。”

屈培骆闻言,后退半步,歉然道:

“王爷,卑职也是没办法,他上门求来了,卑职不可能不给他个面子,您也是知道的,卑职在这里,其实挺尴尬的。”

“不正好可以铁面无私一点么?”王爷反问道,“做个孤臣。”

“是,其他事,卑职当然可以铁面无私,可偏偏这位,到底是王爷您的爱将,否则您也不会将他安排扫王府前的那条街。

对您的爱将,卑职怎能不给个面子?”

“哦,合着还是孤的不是。”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让你难做了,下不为例吧。”

“卑职明白。”

柯岩冬哥这帮人,虽然久在雪海关镇守,与奉新城这儿相当于是地方守将和中央之间的关系;

疏离与隔阂是有的,但还真不至于他堂堂前雪海关总兵在这奉新城会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地步。

自标户制度实行下来,

王府下辖的各镇兵马早就通过这一体制腾笼换鸟好多次了,高级将领框架基本保留,但中下层,却早早地互相掺了水;

之前王爷敢孤身入雪海关镇南关直接将两位总兵的军权给缴了,其自信,很大一部分就源自于这里。

毕竟自己是靠着私兵藩镇起家的,自然更懂得如何防止手下人也出现类似的局面。

所以,柯岩冬哥在奉新城,也是有老部下甚至是老族人的。

只能说,事情的起因,就在于下面那个为丈母娘出头的文吏,傻乎乎地当了枪使。

柯岩冬哥借着这个“意外”,

闹出了点动静,

喊出了自己的委屈,

本意是想提醒自己这个自打儿女双全后每天就宅在王府的王爷,他还在外头扫大街呢。

当然了,屈培骆管着奉新城的内部防务,巡城司也算是屈培骆手下的衙门,在这一点上,屈培骆显然被柯岩冬哥提前打了招呼。

“镇南关那边局势还有些复杂,虽说你是楚人,但现在去镇南关,下面人很难服你,孤呢,也不是很放心。”

“卑职明白,卑职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差事。”

“呵呵,西边儿倒是打算新建两个州府,晋东从一片白地重新起家,总不能一直这三个点儿轮流转。

但那里是草创,孤觉得把你丢那里,太埋没人了。

不过孤答应过你的东西,孤记得,等再过个两年吧,手头宽裕了,兵马扩充时,单独为你打一个楚字营。”

“卑职一切都听王爷吩咐。”

郑凡将剪子收起,交给了屈培骆。

屈培骆将剪子放置在了一侧架子上。

王爷伸了个懒腰,

道:

“罢了,孤就去见见那个狗东西。”

“卑职告退。”屈培骆行礼要退下。

“大妞你还没见过吧?”王爷忽然问道。

孩子们都还小,除了老部下们有个一次机会被郑凡抱着出来见了见以外,其余时候都在后宅里待着,也不适合外出。

屈培骆显然不属于老部将行列;

他身份不一般,你说清貴吧,清貴,他管着巡城司,也算是铁面无私得很,寻常人压根就不敢惹他,但还真没哪个圈子愿意带他一起玩儿。

屈培骆笑了笑。

“去见见吧。”

屈培骆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道:

“多谢王爷!”

……

“两位殿下,这就是千里奔袭雪海关一战的演绎。”

金术可站在沙盘边,刚刚,他将当年的那一战给重新描述了出来。

天天和传业站在旁边,很认真地听着。

那一场大战发生时,传业还没出生,天天说话还不利索;

但那一战却影响格外深远,可以说奠定了如今平西王府的格局。

雪海关拿下,不仅仅是大燕将野人驱逐了出去,确保了三晋之地在手,同时掌握了雪海关的平西侯爷,确保了自己对晋东之地的影响力;

为日后靖南王的离开和平西侯的入主晋东,完成了最为必要的一环权力交接。

“与二位殿下讲述这场战事,并非是想要在此时教授二位殿下多么高明的用兵法门,而是希望通过这场战事,让二位殿下知道当初的王爷,在做这一场军事奔袭时,承受了多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是孤军被围的绝境。

用兵之法,重在一个谨慎,咱们王爷虽然屡战屡胜,但末将最为清楚的是,每每用兵时,王爷都会在心里仔细思量和斟酌。

用最谨慎缜密的推演,行在外人看来最险的招。

从来都不是只图一个意气风发,故意行险。

还请二位殿下牢记。”

天天和传业一起俯身拜下去,齐声道:

“弟子受教。”

这时,外头有人通禀:

“金将军,王爷召见。”

金术可指了指面前的沙盘,对两位殿下道:

“殿下们可自行推演,末将先去见王爷。”

……

前厅那儿,柯岩冬哥跪伏在地砖上,旁边茶几上按照规矩奉了茶,但很显然没被动过。

此时的柯岩冬哥格外乖巧;

王爷走了进来,在首座上坐下。

不一会儿,金术可也来了。

金术可看见跪在那儿的柯岩冬哥,也没说话,先向王爷行礼,再在王爷的示意下在旁边坐下。

虽说金术可与柯岩冬哥都是蛮人,

但蛮人和蛮人也是不一样的;

柯岩冬哥的柯岩部虽然在和王庭的斗争中失败,被迫迁移出了荒漠,但人家好歹也曾是一个中型部落;

而金术可,则是刑徒部落出身。

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蛮族人,但实则差别之大,不亚于楚国的贵族和燕国的黔首。

再者,

金术可用兵方面的能力一直没得说,他对外一直说是从王爷身上学来的用兵之法,这倒不是客套,因为他真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觉得自己就是受王爷影响与点拨才学会了率兵打仗,是真的没意识到,其实他自个儿本质上就是个用兵奇才。

而在做人方面,金术可也一直很讲究。

柯岩冬哥既然找过屈培骆了,不可能没找过同样出身蛮族的金术可,但金术可显然没搭理他。

都是蛮族,就得同气连枝?

这不是主动在王爷面前结党拉山头么?

此时,

王爷轻轻转动着茶盏,

缓缓道:

“听说,你在外头喊冤了?”

柯岩冬哥马上道:“王爷,末将只是想见您。”

“这才扫了多久的地啊,就熬不住了?”

“不是,王爷,末将不是熬不住这个,而是他们都见过世子殿下了,也吃过世子殿下的满月酒了,但末将至今还未见过世子殿下一面。

末将心里着急啊王爷;

这等到日后,他们那些个都能在世子殿下面前倚老卖老,说自小看着殿下您长大的,结果末将却说不出口……末将岂不就永远硬气不起来了?”

“想在谁面前硬气?”

“额……末将说错话了,王爷,末将的意思是,末将愿意继续扫地,继续打磨自己的性子,请王爷让末将见见世子殿下,再赐末将一杯补下来的满月酒,除此之外,末将别无所求。”

王爷继续转动着茶盏,没说话。

其实,柯岩冬哥的要求,很直白,他要认少主。

这是蛮族的风俗习性使然,当然了,诸夏之人也能理解,也就是所谓的几朝元老。

金术可起身禀报道:

“王爷,冬哥虽然犯过浑,虽然有过私心,但末将认为,他一直是对王爷您忠心耿耿,还请王爷能全他所请。”

柯岩冬哥马上拼命点头。

他不怕一时的蛰伏,他没那么蠢,只要还“简在帝心”,他就还能起来,他也从不怀疑这一点。

官职可以撸,兵权可以下,

但情分,

不能断!

金术可也不是想为他说话,而是王爷既然把自己喊来,就是让自己说话的……

不求情还能说啥?

难不成说柯岩冬哥这厮恃宠而骄,不思悔改,请斩之?

“既然金术可都为你求情了,那孤,就全你所求,旬日后,孤的公主抓吉,你和你的那些个部下进府观礼,再给你们见一下孤的世子,满月酒,也补上。”

抓吉就是抓周,民间一般是满周岁时才进行,但在官宦之家会更早一些,因为他们需要更早地确定孩子未来的发展。

另外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这儿子的名字,也得在那时彻底定下来。

郑凡本来想了几个的,但魔王们也想了几个,郑凡也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对魔王们的意义,所以想要充分考虑他们的意见,大家一起合计嘛,这合计来合计去的,就一直没能拿下个真正的主意,好在有了最后期限。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再之后,

就继续给孤好好地扫地!

想继续辅佐世子,那你也得看看自己身上的那些坏习性能不能改掉。

孤刚刚在后院剪枝呢。”

“末将明白,末将清楚,末将定然好好思过,不会再让王爷失望。”

“滚吧。”

“末将告退。”

柯岩冬哥喜笑颜开地起身,出了前厅,拿起靠在那里的扫帚就往外走去,走路还带起了风。

“没脸没皮。”

王爷喝了一口茶。

金术可笑道;“还是王爷太惯着我们这些丘八了。”

“孤自己也是丘八出身,知道丘八的不易,可偏偏有时候,也觉得像乾国那般重文抑武,也不是全无道理。

有些事情,换了一个人,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孤不是说他柯岩冬哥是个蛮族人,他这个性子,就算是个燕人,没孤镇着,这晋东怕是也早就乱了天了。”

“再怎样的骄兵悍将,也不敢在王爷您面前造次。”

“你这话倒是说得越来越文绉绉的。”

“是王爷曾教导过末将要多读书,末将每天都会抽时间读书。”

王爷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肖一波走了进来,通禀道:

“王爷,梁将军回来了。”

雪海关、镇南关相继换了驻防大将,梁程必须得在军中坐镇,这是为了万无一失,所以自己孩子出生他也没能来得及赶回。

现在情况已经安稳,他马上就回来了。

郑凡笑着对金术可道:

“走,咱们一起去迎迎。”

……

熊丽箐的院子是王府里唯一的暖房,眼下天气已经趋冷,但这个院子里,依旧温暖如春。

原本熊丽箐还主动提出要和四娘换院子的,但四娘拒绝了。

一是郑凡自己不是很喜欢整天地暖的感觉,二是他的儿子,也不怕冻。

屈培骆是阿铭领着进来的。

不管怎样,下面管事的不可能让屈培骆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进公主的院子。

对此,阿铭也表示理解,所以对于将自己从酒窖内喊出的事儿也没什么怨言,待会儿回酒窖前,还能去看看孩子。

屈培骆进来时,公主也在院儿里,倒是没用什么屏风相隔;

熊丽箐穿着青色的长裙,很是雍容地坐在那里,见屈培骆来了,也没起身相迎,而是自顾自地磕着瓜子,喊了声:

“来啦。”

屈培骆微微欠身,道:“嗯,来了。”

“刘娘,将孩子抱出来。”

“是。”

乳娘将大妞抱了出来。

屈培骆一时有些手脚无处安放,满身的不自在,但又不想离开,这模样,像是民间过年时嘴里喊着不要亲戚压岁钱的顽皮小孩。

“抱抱呗。”熊丽箐开口道。

“可以么?”屈培骆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她叔。”熊丽箐说道。

听到这话,

屈培骆的呼吸也一下子加重了,手心里全是汗;

深吸一口气,

手心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乳娘手里接过来。

大妞有了月数了,正是孩子最可爱水嫩的时候,且她可是近乎完美继承了自己母亲的特质,甚是惹人喜欢。

大妞有个特点,喜欢笑,只不过这个笑,是分人的,对天天,对自己的亲爹,她喜欢笑,对太子,却一直不屑一顾。

当她被屈培骆抱在怀中时,

大妞却马上露出了娇憨的笑容;

刹那间,

屈培骆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已经酥了,仿佛世间的一切美好,都在此时被这笑容给绽放了出来。

虽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其父母还和自己有着血海深仇,

但这一刻,

屈培骆在心里,

以后,愿意为这个孩子,

不顾一切!

(本章完)

第911章 受命于天

屈培骆其实很难分析出自己的心态,

病态么?

可能是,但又不仅仅局限于此。

如果在青滩上,他自刎成功,他应该能得到楚国的传颂,同时屈氏也能得一个满门忠烈的称号。

可偏偏他没有自刎得成;

人这一辈子的定义,很多时候,死,是最为直接妥当的方式。

当然,主要看你死在什么时候。

他没死,自然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将继续演绎,而演绎的进程与结果,就不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了。

他已经扭曲了,

无论是自己这个人,还是日后史书上的自己,都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可是偏偏,他又很平静,平静得仿佛自我封闭了一般,想要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分成三份,给完全切割开。

他曾想过,冲冠一怒为红颜,能为自己在史书上留白;

而眼下,

看着她,

看着大妞,

他忽然又有了希望。

他是个畜生,虽然现在人模人样,但骨子里,已经被畜生给完全比了下去。

可偏偏,他是个有眼睛有嘴巴有思想的畜生,和棚圈里吃了睡,睡了吃的那些同伴相比,他多了太多多余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大妞粉嫩的侧脸。

大妞又笑了;

她吝啬笑,但她又偏偏爱笑。

作为灵童,

她有着超越于常人的敏锐,且这种敏锐在孩提时代,往往意味着超乎于普通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谁会真的对她好,

谁会愿意在自己最弱小时呵护她,不惜一切保护她,

她能感知到。

这是蛋壳里的幼崽,在自己最弱小时寻求周边强大存在保护一个道理,这是一种本能。

你需要保护谁?

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你的青鸾军,已经覆灭了两次;

你的妻子,已经被抢走了;

你的家族,在楚国已经被近乎连根拔起;

可你还活着,并不是借酒消愁一般痛苦的活着,你吃着锦衣玉食,穿着官服,管着差事,依旧是人上人;

无边的黑暗,你已经麻木,可你依旧不由自主地在为这道光的进来,感到内心的欣喜。

屈培骆很想低下头亲一亲她,

这一刻,

他很感激她。

他整个人已经在泥沼里浮沉很久了,无论是周边的环境还是他自己身上,其实早就发散着腐肉一般的气息;

但当她出现时,

他,

依旧虔诚。

最终,屈培骆也没有亲下去,并不是因为她是王爷的公主,而是因为他不想亵渎了她。

她应该永远神圣,永远亮洁,

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她很漂亮。”屈培骆说道。

“呵呵。”熊丽箐笑了笑。

她和他的关系,很复杂,可却又在命运的捉弄下,又被强行拉回到一个点。

只是二人都没因此觉得局促与不安,更没愧疚与仇恨。

人,到底是这世上最会随遇而安的存在,无论再艰难的环境,他们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屈培骆将大妞送还给了乳娘,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怅然若失。

大妞似乎哭了两声,乳娘在哄。

屈培骆的心,仿佛在这两道哭声里,再被那只柔软的手,给拽了两下。

但他没追上去,而是转身,向熊丽箐那边走了走。

“我听说,王府里的先生们,很喜欢世子殿下。”

屈培骆大大方方地把这话给说了出来,丝毫不顾忌靠在墙边站着的阿铭。

阿铭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毕竟,屈培骆说的是事实。

魔王们对主上的两个孩子,可谓极其区别对待;

连一向最喜欢孩子的魔丸,也没来瞅过大妞,因为大妞身上的火凤气息,让魔丸觉得不舒服,当然这一点点不舒服魔丸完全可以克服,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也不可能对魔丸大人造成什么伤害;

可当一个孩子能让你觉得不舒服时,你还会想去亲近她么?

最重要的是,

在大妞出生时,魔丸就已经盯着四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了。

有和自己羁绊更深刻,和自己最完美契合的孩子在,对其他的选项,不是移除了,而是直接视而不见。

身为家里人,熊丽箐不可能没察觉到家里先生们的“厚此薄彼”;

且她也清楚,这些个先生们,在王府里的地位到底如何之重。

但她不介意,一是王爷喜欢闺女,二是闺女就是闺女,当了母亲后,熊丽箐已经没了女孩时的那种戾气与昂扬,岁月静好,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

见熊丽箐不说话,

屈培骆又道:

“王爷今日与我说了,等过一两年,让我出去领兵。”

“恭喜你。”公主笑道。

屈培骆也点了点头;

他很想说,大妞以后可以有他靠着;

世家的孩子,甚至是天家的孩子,都是需要靠山的,最直接的靠山就是自己的母族。

只是,屈培骆现在没脸说这句话,只能等了,等到自己拥有那个机会时,等到王府开始真正决定对楚用兵;

那时,才是他屈培骆真正的机会,他会抓住的,他也会证明给她看,也给她看。

等待的时间,他也不会觉得煎熬,因为她会慢慢地长大,她会学会说话,她会学会走路;

屈培骆已经在幻想着,

亭亭玉立的她,

带着其母亲身上特有的那种娇憨气质,

站在那儿,

喊他一声:

培骆叔。

光是这些想象,就已经美好得让他沉醉了。

他会意气风发的,会的。

“以后,我想经常来看看她,可以么?”

“这个,得问王爷,不过既然大妞喜欢你,我想王爷也不会拒绝。”熊丽箐说道。

“好。”

屈培骆起身,对公主行礼告退。

阿铭伸了个懒腰,陪着屈培骆一起离开了这个院子。

随即,

屈培骆被管事的给领着出府,阿铭则走入了正院。

四娘不在,因为四娘的月子时间,很短。

晋东正处于高速发展时期,一应的钱粮配给、投入与再生产,都需要四娘这个大管家去操持。

阿铭推开屋子进来时,屋子里,就魔丸在陪着孩子。

这会儿,

孩子正穿着小肚兜靠在枕头上,

红色的石头在其面前翻过去,又翻过来。

阿铭进来时,石头就不翻了。

孩子看见了阿铭,砸吧砸吧了嘴。

阿铭拿出了酒壶,嘴角带着笑意。

而魔丸直接飞出,对着阿铭砸了过来。

阿铭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魔丸一个迂回,再度砸来。

阿铭再度一个闪身,又躲避了过去。

吸血鬼的身法那是没得说,单靠魔丸驾驭着石头想要砸中他,近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魔丸想要闹大,将这里变成双方交战的场所,否则这个闪转腾挪游戏阿铭能玩很久。

最终,魔丸停下了,其身影显现而出,怒瞪着阿铭。

又想偷偷给孩子喂酒了!

你知不知道你给孩子喂了酒后,孩子连奶都不吃了,觉得没滋味!

似乎是看懂了魔丸的意思,

阿铭不以为意道:

“人奶有什么好喝的,营养都在血液里,直接喝人血不更省事?”

魔丸听到这话,几欲暴走!

对于四娘的这个孩子,每个魔王都有私心,都希望孩子能够向自己这个方向来发展。

所以,三爷会时不时地盯着孩子的小象鼻看;阿力则关注着孩子的肱二头肌。

阿铭自然希望以后家里能再出一个品酒大师,能和自己共饮。

但很显然,魔丸对这种“诱导”,可谓极其排斥!

无奈之下,阿铭只得将酒壶放在一边,摊开了手,魔丸这才让开。

阿铭走到婴儿床边,将孩子抱起来。

老实说,这孩子没天天小时候那般珠圆玉润,卖相上没福王的福态,只属于平常。

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将孩子眉心的那颗痣给移除,孩子将变得何等的不平凡。

高冷的吸血鬼在逗弄着孩子,往日的冰冷范儿在此时消散一空。

孩子有些木讷,对于魔王叔叔们的热情已经有了些许的免疫。

他和自己的姐姐大妞不同,

大妞会对需要笑的人笑,

他不会;

他一直是那种……很淡漠的感觉。

除了一些刺激性的事物外,其余绝大部分时候,对身边的人和事,都很麻木。

眼前这个穿着夜礼服的叔叔,

如果不给自己酒喝,

他也觉得很是普通。

这大概就是心态的不一样吧,虽然孩子现在还没有什么具体的心态,但他并没有自己正“虚弱”中的那种自我保护本能。

说句不好听的,给他丢野外去,凭着生而入品的体质,再不加封印的话,他大概也能在丛林里茹毛饮血般的活下来。

这就是血统的能力,与生俱来。

三爷开玩笑的那句,刚出生的凤凰也比一头成年的猪强,其实说出的是本质。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对其进行封印的必要性,这孩子已经比寻常这个阶段的孩子缺少了太多孩童性,如果说天天那会儿是懂事乖巧可爱的话,那么他,可谓早早地就度过了这一阶段。

这和家教、陪伴、温暖、亲情无关,纯粹是血脉里的一种自傲未曾经历过尘世间的打磨。

若是没加封印,这孩子不至于成疯魔,但肯定会走入某种极端。

但魔王们就是喜欢他的这种范儿,

孤独,

傲慢,

啧,

这才是我们的本质!

“哟,阿程回来了是吧?”阿铭看向屋门那边。

作为魔王之中的双冷,阿铭对梁程的感应,一直很敏锐。

屋门被推开,

郑凡和梁程一起走了进来。

梁程身上的甲胄还没脱,军中的事一交接完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这尊大僵尸对这孩子的看重。

孩子扭头,其目光甚至没怎么看自己的亲爹,而是直接被梁程所吸引,确切地说,是被梁程身上的甲胄所吸引。

甲胄哪怕清洗得再干净,上头也无法避免地会留有密密麻麻的凹痕以及被鲜血和人命浸润过的煞气。

梁程走上前,将孩子从阿铭手中抱过来。

僵尸不怎么会抱孩子,但好在孩子也不求什么抱得舒服不舒服,他双手情不自禁地开始在梁程甲胄上摩挲着。

这一幕,自然也就落在了郑凡的眼里。

紧接着,

也不知是真的完全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还是因为初次见面,有些克制不住;

梁程的肤色,开始呈现出青色,眼眸里,也有幽绿的光泽在流转,抱着孩子的双手,十指指甲开始变长,嘴角也露出了两颗獠牙。

僵尸体态流露而出,煞气,也在身边变得浓郁。

这孩子没有被吓到,

反而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变得极为兴奋。

“呵呵。”

梁程笑了起来,

开口道;

“主上,这孩子和我亲。”

只有真的在意这个孩子,才会去考究孩子到底和谁亲的问题。

阿铭不屑道:“我变成吸血鬼他也一样兴奋,魔丸做厉鬼他也兴奋。”

梁程没被打击到,而是让孩子柔嫩的手攥住自己的长指甲。

不过,在发现孩子似乎想要用嘴去啃自己的指甲时,他还是很注意地挪开了。

他的指甲里,可是有尸毒的。

虽说这孩子不同寻常,但真没必要去让孩子以身试毒。

作为边缘人物的亲爹此时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眼前的一幕,早在孩子还在他娘肚子里时,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以前魔王们还喜欢嘲讽魔丸带天天,像个奶妈子;

结果这下子,集体变成魔王奶妈。

“喜欢铠甲么?等你长大一点,叔叔给你抢一副过来。”

孩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抱了许久后,梁程恢复人的模样,出于礼貌的,没把孩子送回婴儿床,而是交到了亲爹的手里。

郑凡抱着儿子,

儿子不笑了,也不乐了;

做老子的叹了口气,起初还好,但出生到现在的这些日子,这孩子的区别对待越来越明显了。

所以,当了爹之后,所谓的“一碗水端平”真的是一句最不切实际的屁话。

大妞自己一抱就笑,

这小子自己一抱就仿佛是给自己面子让自己抱抱一样,

自己自然更喜欢大妞一些。

天天小时候也好可爱啊,撅着屁股给自己打,打翻过去再翻回来继续撅;

虽然这小子还不具备具体的思维能力,但似乎提前进入了某种叛逆期。

总之,

不讨喜。

亏你一出生,老子就昭告天下你是我平西王府的世子。

孩子打了个呵欠,似乎困了。

郑凡又抱了一会儿,将孩子放回到婴儿床上。

“主上,关于明年开始的扩军的事宜,属下还需要和您再商讨一下。”

今年是难得的一个平安年,至少对于晋东而言是这样,原先的底子就打得不错,再经过一次充实的积累,明年开始,新军的扩建就将步入正轨。

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主要还是走的是不脱产的标户制,在尽可能节约成本的前提下,将框架给制定出来。

而且,不一定全都得是精锐。

自郑凡领兵一来,亲历的战争中,最大规模的骑兵巅峰对决,就两场,一场是靖南王和镇北王开晋之战,第二场就是靖南王和野人王的望江决战;

两场大战,大燕都取得了大捷;

所以,乾楚是不可能再以大军团决战的方式和燕国交手了,以后,怕是呆仗蠢仗要多一些,所以,在保持原有精锐架构的基础上,可以多拉扯出一些战斗力还算可以的第二梯队兵马。

“好。”

郑凡和梁程走出了屋子。

阿铭也起身,跟着一起出去了,梁程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他得去酒窖里拿一杯自己储藏的鲜血招待一下。

僵尸也是会喝血的,但梁程只是能喝,却不会痴迷。

很快,

屋子里就只剩下睡着的孩子外加一块红色石头。

这时,

屋门悄无声息间被推开。

本该很忙的瞎子,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红色石头立起来。

一直以来,为了防止孩子被这些怪叔叔给带偏,魔丸可谓操碎了心。

瞎子走到婴儿床边,孩子又苏醒了。

“呵呵。”

瞎子笑了笑,双手抬起;

孩子也缓缓地飘浮起来。

孩子很喜欢这种悬空的感觉,在那里手舞足蹈。

玩闹的时候,

瞎子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同时还对魔丸解释道;

“到底是自家孩子对不对?肯定得给他最好的,你再看看他,肯定不会像咱主上那样更喜欢风花雪月对不?

他现在是还小,但有些事儿,得提前预备着,这样等他长大后,走哪条路,他自己选不是?

咱们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人了,他还没有,所以咱们得给他创造最好的局面与机会,让其尽情挥洒,对不?”

魔丸没回应,只是继续盯着瞎子。

瞎子从袖口里取出的是一块东西;

“下旬就要抓吉了,那天会有很多将领来观礼,最近先用这个东西给他当玩具,先培养培养熟悉度。

你看着哈,若是四娘和主上来了,你得把这个先藏好,这东西打造起来可不容易,字儿还是我亲自刻的。”

魔丸依旧不为所动,

但瞎子将那东西放在孩子身边,见孩子抱着它在玩时,魔丸也没反对。

瞎子拿出来的这个东西,方圆四寸,上头纽交五龙;

一角有缺,用金漆补齐;

正面刻有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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