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折剑

樊力伸手,将自己胸口上的“小红花”,给摘了下来。

流血是流血了,箭端还有倒刺的设计,也算是牵扯下了一块皮肉,但这点伤,对于樊力而言,和小朋友削铅笔时削破了手指没啥区别。

站在魔王的立场,他樊力不在乎什么功勋,升官发财什么的,更是没什么意义,他想要的,是实力提升的快乐和满足。

从上京城撤出后,本以为会遭受来自乾军的阻击,甚至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结果一直等到大军过了汴河向北又行进了好长一段距离,才隔着老远,发现乾国禁军主力回上京的消息。

两支军队,哨骑之间开始了摩擦;

燕军想要撤离,打完就遛,所以没有主动靠近;

禁军主力不带其他方面军,单独受命想要赶紧回京,去收回那座满目疮痍的都城,自然也不会去节外生枝;

一时间,彼此都有些过于的……客气。

有点像是,

燕军:啊,你们回来了啊?我刚去了,正要走呢。

乾军:啊,你们要走了啊?行,下次再来玩儿。

而陈阳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客气”的原因,他们本该被愤怒的乾人围堵在汴河一线的,结果却没有,那就显然是有人,帮自己这边承受了这一待遇。

所以……就是……

在想明白这一出后,陈阳整个人都快疯了!

这让樊力一时间有些诧异,到底平西王爷是谁的主上?

魔王毕竟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虽然可能存在主上一死,自己也跟着消亡的可能,但毕竟没试过;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还活着么?

等赶回去后,主上没死,逃出来了,这是幸运;

等赶回去后,主上死了,首级还被乾人传阅诸君,再看看自己,没死!这就是……惊喜!

但对于陈阳而言,

他本就是“戴罪之身”,这一次出征,是想着洗刷罪孽,戴罪立功的,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将自己和平西王给绑定在了一起;

而一旦自己活着,平西王没了……

以平西王在军中的威望,最重要的是,平西王和陛下的关系,陈阳能很清晰地预知到自己的结局,他会被重重地奖赏,

然后,

再被慢慢地玩死。

其实,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亦或者是功利还是情怀,他陈阳,都不可能坐看平西王出事。

这之后,燕军主力就在陈阳的带领下,开始快速回撤准备接应平西王。

然后,接应到了。

是的,此时的陈阳还不知道平西王本人并不在这里,他故意没去和樊将军抢功,而是布置兵马收尾接下来的事。

所以,

在樊力气鼓鼓地认为自己先前的一切准备和表演以及拿捏得极好的细节都错付的时候,

陈阳已经指挥起了兵马,完成了对百里剑的结阵。

不仅仅是包围了,而是结阵。

弓弩手于中间压阵,盾牌手前压,长枪手保护,另有两路规模在一百骑的骑兵,开始游弋。

因为面对的只是一个人,你投入太多的兵力也没有意义,中心圈在打,外围一大片只能看个热闹。

只是,这“一个人”,身份又截然不同。

攻破上京,是毁掉了乾人的政治基础;

再杀掉百里剑,则是打击整个乾人的江湖,顺带,会打压下乾人百姓的信心。

在很长时间以来,百里剑就是乾人百姓的“图腾”所在,否则当年其一身白衣入上京时怎可能会引起那般大的轰动。

剑圣本打算自己也出手,最起码打个策应;

但传令司马带来了陈阳的军令:

“请剑圣大人歇息!”

这是不用自己插手的意思,当然,并非陈阳跋扈刚愎,而是因为若是剑圣加入战局,两位巅峰剑客厮杀起来时,周围的士卒,压根就不晓得该如何配合与接应,反倒不如,踏踏实实地自己把事儿给做了。

也不是他不怜惜士卒生命,是因其也不晓得剑圣现在的状态到底如何,毕竟先前他看见了剑圣被百里剑“击退”的场景,且也没时间去思量和询问了。

故而,剑圣站得远远的,握着龙渊;

他看着百里剑被包围,看着燕军以针对百里剑的方式完成了结阵;

可以说,如果接下来不发生乾军也来一次神兵天降,那百里剑,其实就已经死了。

他不可能逃得出去的,哪怕自己不在这里,他也逃不出去了。

曾经,剑圣听到郑凡感慨过,他说挺好,这世上有强者不假,但到底没有移山填海的那般大能存在,武功再高,也怕菜刀,管你站得多高,我拿人命填下去,也能给你抹平了。

而眼下,百里剑正在被“抹平”中。

剑客如瓷器,易碎;

巅峰剑客,则是上等的精品,眼下,如同是被一群青砖围住,将要被打碎。

剑圣心里倒是没有贬低燕军抬高百里剑的意思,

但就是忍不住会生出这种打比方的感觉。

世上都传闻,他虞化平曾在雪海关前一剑破千骑,但实则没有一千骑,因为那会儿谁会去数?

说是破千骑,那也是因为破万骑的话,过于夸张了;

且那时野人骑兵本就是逃窜过来的老鼠,尤其是在自己斩杀格里木之后,军心其实已经涣散了,这才给了自己那时的机会。

可问题是,

百里剑没这种待遇。

更重要的是,他先前,已经消耗了太多太多,尤其是那一剑,他献祭了自己的寿元。

当弓弩手开始压制,盾牌手开始前压时,百里剑不得已之下,开始了防御。

随即,

他的剑划开了燕军的盾牌,撕裂了燕军的甲胄,其人,更是果断地选择近身肉搏的方式,希望将自己,置身于对手人群之中以寻求一种保护。

鲜血,不断的飞溅,惨叫声,也在不断地传来。

不管怎样,

他依旧是百里剑。

然而,他的这种“武勇”和“势不可挡”,并未给予到他所想要的局面。

因为陈阳布置的,本就是一支军队中的先登之卒,平日在军队里,吃最好的喝最好的受袍泽尊重,关键时刻,可以第一批冲阵登城的敢死之军。

他们本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消耗的,自己的甲胄,自己的兵刃,无非是被用来消弭对方气血的柴火。

而剑客最尴尬的地方在于,他们确实是有举世无双的剑气威力,但却不能如同武夫那般,靠着体魄生吃伤害;

而无论是哪种强者,其自身气血,都不可能绵延不断,总得需要喘口气,给新旧之力,留一个交换的时机;

百里剑没有,

当他再度一剑扫飞面前的八个甲士后,

其自身,也露出了空档。

剑圣在旁边看着,可以很清晰地发现,百里剑并不懂得如何在乱军之中厮杀。

以前的自己,其实也不懂,但有了和郑凡在一起出征的经验后,他慢慢懂了。

杀人和伤人,是不同的概念;

伤人的位置,也有着很大的区分;

有些时候,甚至不需要去追求什么破甲,只需要简简单单的用剑气在对方甲胄庇护不到的位置,开一朵血花,就足以让面前的敌人短时间内失去再战的能力。

这是一笔账,得细心地来算;

可惜,百里剑不会算,因为他一直避免出现这种局面。

终于,

当八根长矛,对着他压下来时,其人一剑横档,再度以剑气扫开一片空档;

可就在这时,盾牌手压上,以盾牌限制其空间,刀斧手趁势于盾牌缝隙之中刺入。

“吼!”

一声宛若野兽一般的咆哮自百里剑口中传出,鲜血裹挟着剑气,将身边的束缚完全震开;

盾牌、兵刃,包括人,全都被掀翻了出去。

百里剑头发散乱,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浑浊,其人气息,紊乱得无以复加。

这是一种很憋屈的战斗,若面对的是一群江湖人士,哪怕被围攻,他也依旧可以做到一种轻松写意。

哪怕是数百人的土匪寨子,百里剑一个人也能趁着夜幕,将其踏灭。

但奈何,他面对的是一支不畏死的军队,且还是精锐!

哪怕是剑圣,落于一样的境地,他可以做到比百里剑杀伤更多的人,坚持更长的时间,但,不会改变那最终的结果。

且当百里剑还没来得及回复自己的气血时,骑兵冲入。

百里剑强行起身,一只手攥住一根马槊,随即一剑劈飞一名骑士,紧接着,身形一转,一脚将另一名骑士踹飞下了马背。

剑圣指尖微动,微微摇头。

没这个必要了,明明躲开就是了,可偏偏要去硬碰硬。

骑兵冲过来后,想再调头冲回来,需要一段时间的,这个时间,本可以拿来利用。

剑圣在心底,忍不住地评判着。

果不其然,

连续掀翻四个骑士后,

第五名骑士顺势冲入,马槊,直接钉入了身形还在半空中的百里剑。

“啊!”

战马带着骑士,赋予了马槊极为可怕的冲击力,百里剑整个人被串于半空之中。

骑士手臂下压,将马槊抵于地面。

附近的甲士,则即刻前进,不给百里剑再有反击的机会。

然而,

就在这时,

百里剑眉心之中,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点,其双眸位置,更是有鲜血流出。

倏然间,

一股剑气再度提起,

面前的骑士,连人带马,都被劈成了两半。

横扫而出的剑气,将企图靠近的甲士们,再度逼退。

做完这些后,

百里剑一扭头,目光,直接锁向了站在军阵外围的剑圣身上。

剑圣目沉如水,

百里剑则张着嘴,在笑,原本清俊的面庞,此时很是狰狞,洁白的牙齿,也布满了血污。

其手指,在手中长剑剑身上,开始快速地飞舞,似乎是铭刻下了某种东西,而长剑似乎有灵,也主动吸收了不少百里剑的鲜血;

剑圣之前就说过,百里剑走的是类似妖兽一般的路子,自然也就有一些,寻常剑客所不具备的能力。

不过,剑圣倒是能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这是,

在写遗书。

普通人的遗书,是写在纸上的,而剑客的遗书,则写在剑上。

造剑师曾说过,一把剑,之所以是名剑,料好纹路好这是基础,真正的名剑,在于剑客的温养,像是人佩玉一般,都说是玉养人,实则人也是在养玉。

名剑有灵,灵是由其主人所赋予。

剑圣本来也有一把剑的,来自于其师傅的传承,但奈何,那把剑因为一次比武,断裂了,后来,剑圣才找了造剑师,以答应其某个承诺为代价,换来了其亲自为自己锻造的龙渊。

以后,等他老了,等他走了,这把龙渊,也会传承下去,大概,会给剑婢吧。

百里剑争取到这一个空档,

趁着四周的甲士还没再度扑过来,

其人快速于长剑之上写好血书,再将这把剑,向着剑圣所在的位置,投掷了过来。

长剑呼啸,

当来到剑圣面前时,剑圣指尖一点,将其拦下。

百里剑放声大笑;

他这个人,其实不怎么样;

贪生怕死,也没太多的家国大义,做人方面,是真的不行,给不了如沐春风就不说了,总觉得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其小家子气。

但不管怎样,作为曾站在一个台面上的同道,作为一个剑客,面对其最后的一道请求,同样身为剑客的剑圣,会答应他将这把剑给传承下去。

百里剑没说要将这把剑给他的妹妹或者送还百里家,哪怕百里家一直有藏剑于剑冢留于有缘后代的传统,但百里剑更清楚,此时的他,没资格再提什么条件了;

能传承下去,再找一个持剑人,他已心满意足。

剑圣将这把剑收回身后,闭上眼,微微颔首。

随即,

八根长矛横刺过来,

分别夹住了百里剑的躯干,

已经将佩剑送出的百里剑,其实已经没有了再继续厮杀下去的能力;

但,

当其被长矛架起,同时四周有甲士正准备抛出绳索时,

他摇了摇头,

百里家的少爷,这辈子,走得可谓极其顺当;

恍惚间,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年幼时,展现出剑客天赋后,家族长辈们的错愕与惊喜;

在百里家剑冢内,他拒绝了去继承某一把家族前辈的佩剑,而是寻来另一把不属于百里家的剑,他说,他会成为家族历史上的剑道第一人,也就没必要去传承祖辈中谁的剑意;

狂傲如斯,连祖宗,都可以瞧不起;

当年,白衣扁舟入上京,虽是为了求得龙气以求剑道上的再突破,但看着因自己搅动起来的满城风雨,他依旧在心底,觉得惬意。

这辈子,倒也过得风风光光。

只是,

脑海中最后一幅画面,

却是当年在上京城下,

要是那一天,

自己没有和妹妹调头就离开,

而是拼着不惜一切,去将那姓郑的杀了;

是否,

一切就能改变了?

不,

不会改变的,

因为自己还是怕死的,这个毛病,改不了的。

当绳索即将套中其身体时,

百里剑指尖凝聚出最后一点剑气,

没对着身下的甲士们扫去,而是直接,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刹那间,

筋脉尽断!

百里家的少爷怕死是怕死,但真到了这种情况下,面对想将自己活捉的燕人,他还是有勇气去自己给自己一个了结的;

不是英勇,而是他明白,被活捉后,会生不如死。

所以,

他死了。

其身躯被套上了枷锁,再被一众身强力壮的甲士压住,待得有人检查确认死去后,周围的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但即使如此,该压着其躯干的人,依旧没敢顺势松手。

“伯爷,百里剑已伏诛!”

陈阳闻言,点点头。

没能活捉,是个遗憾,但自己这次入乾的收获,实在是太多也太大了,这一点点缺憾,压根就不算什么。

另一边,

在百里剑自尽后,

刚被剑圣收于身后的那把剑,发出了轻颤。

名剑有灵,灵在哭泣;

连带着龙渊,在此时也微微颤动作出了某种回应。

不为其人,不为其历,

为的,

是曾站在山巅出现过的那一抹独特的剑气。

宜山伯陈阳亲自来到了剑圣面前,极为客气地询问道:

“剑圣大人,百里剑的尸体……”

陈阳的意思是,按照惯例,他得割去其首级;

因为百里剑本人,有着一种极大的象征意义,他的首级,值得被送往燕京,成为皇帝在太庙夸耀的祭品。

当然了,若是平西王爷有兴趣收集,也可以。

只是,

当着剑圣的面,却毁掉一个死去巅峰剑客的遗体,陈阳心里有些不安,所以来询问。

天大地大,在宜山伯眼里,平西王比燕京的皇帝,其实更大,而他更清楚这位剑圣在平西王面前的分量。

不得不说,当初在肃山大营用最愚蠢的方式和钦差对抗的宜山伯爷,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后,终于学会了该怎样做人。

剑圣明白他的意思,

道;

“你随意。”

“这……”

陈阳一时不懂剑圣到底是在说正话还是反话。

剑圣将百里剑的那把剑举起,

指尖轻弹剑身,

强行以自身之剑意,压制住了因百里剑的身死而躁动的剑灵;

道:

“我已经替他收过尸了。”

“好,我懂了。”

剑圣拿着两把剑在河边站住,

吹了会儿风后,

回头看去,

正好看见燕军士卒正在割取百里剑的首级。

江湖的剑客,朝廷的军队;

剑圣微微皱眉,倒是没为这个生气,而是在此时,他忽然很想回家,回到自家的那个小院里,喂喂鸡。

忽然间,

剑客猛然想起一件事情,

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自己到底在想着些什么东西,

差点忘记了,

那姓郑的,还没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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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75章 燕狗

小楼,

雅舍,

古色古香的桌椅配着精致的糕点和名贵的茶水,一侧,还燃着檀香;

刚刚泡过澡的平西王爷有些慵懒地斜靠在那里,头发还带着些微湿。

在外头,跪伏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是国字脸,给人一种威严之气;

有这种面相的人,在朝堂上其实不少,因为这个时代,长相也是入仕的资格之一,尤其是在早些年的时候燕国没有科举;

至于说科举百年的乾国,除了个别能力异常突出的,绝大部分能做到相公的,年轻时至少也是个翩翩君子。

而在民间,这种长相的,起码也得是个地主豪强之流;

无他,原本皮囊再好的,甭管男女,苦日子蹉跎了个几年,马上就不成人样了,容貌和气质,得配合着生活条件才能养出来。

眼前这位,就是毗邻相思山地界的彭家庄庄主,叫彭凯。

彭家庄,是一个庄子,但这个庄子人口不少,庄子里,也有属于自己的武装,拉出个两千人来,那真叫个轻轻松松,颇有点《水浒传》中“祝家庄”的意思。

而彭家庄的起源,源自于当年燕军攻乾,乾国主力军队一触即溃,被连连打垮,不得已之下,乾皇曾一度下旨命地方赴京勤王,一时各路地方豪强在致仕大员的带领下,组织义军,奔赴上京保卫官家,有点像是开了地方团练。

战后,这些义军被遣返回去。

但开了荤的人,很难再回去继续啃草了,再加上乾国朝廷不吝册封,有意拔高武人地位,蓄养乾国武德,所以很多义军的领袖,都被封了官职,大部分都是虚官,没实差,但至少也是朝廷官方承认的身份进阶。

当然了,这里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名分给高了,真金白银的赏赐,就可以少一些了。

彭家庄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建立起来的,前任庄主姓彭,而彭凯则是其义子,娶了其闺女成了人家女婿,庄主死后,因其长子和次子都死于勤王途中,余下俩儿子,一个体弱一个年幼,故而由彭凯继承了他的位置,进一步地发展巩固了彭家庄。

“呵呵,进来吧。”

“是。”

彭凯走了进来,没敢坐,而是换了个正面的方向,重新跪伏了下来。

他跪得很标准,而且是燕国的跪礼。

“本王先前一直认为,乾人虽然在战场上,不是我燕军的对手,但乾人的银甲卫,确实是压我大燕密谍司不止一头。

但本王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我大燕密谍司埋下的钉子。”

“回王爷的话,我司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发展壮大,只是以前……”

“好了,不用与本王解释,毕竟,本王这次也是因为有你,才得以脱险,本王之所以说这些,是本王在表达歉意。

来,本王就用你的茶,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着,郑凡端起茶杯。

彭凯抬头,看着王爷,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顾不得烫,一口饮尽!

“卑职能为王爷效力,此生无憾!”

彭凯额头抵着地面,重重地磕了个头。

“坐着说话。”

“喏!”

彭凯坐了下来。

可以看出来,他的激动,是真实的。

作为密谍司在乾国的钉子,一个需要隐姓埋名苦等时机的暗谍,这些年,必然承受了太多的苦;

但他是幸运的,他在这里,等到了大燕的王爷,而这位王爷,刚刚破了乾国的上京!

“王爷,上京城破的消息,货真价实,卑职原本在上京城的家人早早地就传信回来了,其后卑职又派人特意去打探过,上京的皇宫也被我大燕虎贲攻破了,抓走了不少王公贵族。”

郑凡点了点头。

虽然这场突袭,是由他指挥的,但他毕竟没有亲自参与,其后,更是不断地突围和躲避乾军的围捕,对外头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

最早时候,因为银甲卫的关系,好几次差点被乾军给包了饺子,只不过后来,银甲卫的活动频率开始降低了,乾军对自己的威胁,也在不断降低。

但在快靠近相思山地界时,还是遭遇到了一支乾军的阻击,最终,还是靠彭凯带人击溃了那支乾军将自己接应进了彭家庄。

“王爷麾下的三先生,应该不日将折返归来。”彭凯又说道。

薛三和陈雄带的那支兵马,是郑凡最早派出去的疑兵,只不过没起到什么太大的效果,因为乾人比自己想象中要激进一些,当然,后续的发展是乾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王爷,会比他们想得,还能更激进。

总之,薛三这支人马到达相思山,并未发现乾军主力后,马上就进行了转移,中途,还和彭家庄进行了一番联系。

现在薛三具体在哪儿,郑凡也不清楚,不过应该很快会回来。

“彭凯。”

“卑职在。”

“你觉得,这一次之后,乾国,将会如何?”

一个深耕于乾国的密探,坐到一方拥有自身武装的豪强位置,是有这个资格给予自己一些意见的。

“回王爷的话,乾国接下来,必然大乱。”

“说具体一点。”

“是,中枢一毁,接下来将导致的,是像卑职这种的乾国地方豪强进一步的坐大,朝廷对地方的威慑将进一步地削弱。

且若是此时,我大燕要是能发大军,将三边包围起来,乾国后方,怕是无力再支援三边前线。”

以前,乾国是一个真正集权于朝廷的国家,为了确保朝廷中枢的至高无上,对地方,实行的是一种近乎阉割的方式;

这使得乾国在外战时,很是怯懦,但对内镇压方面,很是稳固。

而这一次上京城破,乾国朝廷颜面尽失,接下来想要再整合起地方上的力量,就难了。

说白了,中枢的威严,很多时候就靠的是那张面皮,当所有人都认同时,它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当这面皮被扯下来后……

说不得乾国又会变成当年大夏崩塌后,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局面。

“本王之所以这次行险招入乾,还不是因为我大燕国内,真的经不起大耗了么,乾国,是必须要灭的,但不是现在。”

彭凯目光里流露出一抹黯然,但很快就被自己隐去。

他当然希望大燕能够即刻挥师南下灭掉乾国,最起码,灭掉乾国一半,这样一来,他的隐藏身份就能够见光了。

而若是接下来大燕不准备大举攻乾的话,他,以及这座彭家庄,就得……

“跟本王回晋东吧。”郑凡说道,“当然,你若是想要继续待在密谍司里,也可以,这次也算是立大功一件,回去,也能高升了。”

“卑职愿追随于王爷身边效力!”彭凯做出了选择。

“那你这个庄子,我三儿或者宜山伯他们到了,就一起迁移走吧。”

“王爷……真的可以么?”彭凯露出了惊喜之色。

郑凡点了点头;

其实,彭凯作为一个密谍司的钉子,钉在了彭家庄,虽然一直“身在乾营心在燕”,但到底在这里成了家也立了业;

没谁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哪怕是谍子也是如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谁又愿意抛妻弃子?

就在这时,小楼西南区域,也是同属彭家庄的范围,传来了一阵叫喊声。

小楼附近的燕军士卒马上警戒起来。

陈仙霸和郑蛮两个更是直接上了楼;

王爷本人倒是很平静,指了指那边,问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彭凯:

“怎么了?”

“一些家事,惊扰到王爷了,卑职这就去处理。”

“罢了,远来是客,既然本王是来做客的,自然也得拜访拜访。”

“王爷……”

“来,带本王去见见。”

“喏。”

彭凯在前头引路,燕军甲士跟随,到另一个院落前时,发现院子里,有二十几号人持刀对外,而外围,则有百来号人彭家庄的人指着他们。

彭凯上前,对着里头的人呵斥道:

“都在干什么,把刀给我放下!”

那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他们人数上就不占优势了,再看到前面出现的一众燕军甲士,气势上,直接就馁了下去,当即不少人在家主的呵斥下,丢下了兵刃。

唯有领头的一男一女,怒瞪着彭凯。

男女的年纪,都不算大,女子可能也就十六七岁,男子,也不到二十,都是年轻人。

“三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女子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剑,其在呵斥彭凯的同时,直接持剑向郑凡扑来。

陈仙霸径直上前,一锤将对方的剑挡开,随后一脚跟上,将女子踹翻在地。

而当陈仙霸正准备以战场厮杀的节奏,下去就是一锤结果其性命时,被身后的王爷喊住了:

“住手。”

陈仙霸住手了。

女子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间没能站起来。

毕竟,陈仙霸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眼前这个女子,是彭凯的大侄女,也就是原彭家庄庄主长子的女儿,那个男子,则是次子的儿子。

此时,那个男子拿着刀,指着郑凡,一时间,郑凡身后的甲士马上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男子马上将刀又放了下去,面色很是挣扎;

但还是强行扭曲着脸问道;

“你到底是谁!”

其实,该有的答案,他们应该已经有了,毕竟燕军的甲胄制式相较于乾军而言,实在是过分鲜明了一些。

郑凡看着他,

道:

“本王姓郑。”

“平……平西王!”

“哐当!”

男子手中的刀,摔落在了地上,其身后的那一众人,脸上也都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们知道自家家主领了燕军进来,但并不知道这支燕军主将的身份。

在得知平西王就站在自己面前后,男子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勇气,颓然地跪坐在了地上。

这不是彩排,也没有演练,纯粹是因为“平西王”这三个字,实在是太有威慑力,在乾地,真的是小儿止哭。

郑凡一挥手,

陈仙霸马上带着甲士将他们的刀都踢开,人全都绑缚起来。

彭凯的脸色铁青,他是不敢对“王爷”甩脸色的,不管怎样,他都是忠诚于燕国的燕人,他气的是,在王爷明明白白告诉他可以带着彭家庄的人迁移去燕国时,自己家里面,竟然闹起了这一出!

“走,进去看看。”

郑凡迈开了步子,走了进去。

彭凯马上跟随。

两侧甲士则扩散了出去,清理可能会出现的威胁,反而彭家庄的人没有被准许进来。

郑凡小声道:“他们的爹,是被你弄死的吧?”

“回王爷的话,是在下做的,当年王爷攻乾时,彭家庄起兵进京勤王,在去的途中,卑职让彭家庄大少爷坠马而死,返程的途中,让二少爷‘病故’。”

“也是难为你了。”郑凡笑道。

毕竟,彭家庄当初举兵勤王,无论来回,其实都没碰着燕军,也没发生过什么战事,在这种情况下,还得算计死两个继承位在自己前头的人,且不露马脚,真的很不容易。

“卑职认为,掌握彭家庄,能为以后我大燕对乾用兵起到作用。”

“嗯,很好。”

厅堂口,站着不少人,此时都被甲士围着,女眷是多数。

最前头的,是一位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夫人,头发花白,手撑蟒拐。

老夫人身侧,站着一个妇人。

当看见这个妇人时,彭凯眼里有怒色流转,训斥道:

“敏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彭凯的妻子,也是彭家的女儿,当初彭凯被老庄主收为义子后,又将自己闺女许配给了她,可谓亲上加亲。

等到彭家庄成了气候,变成相思山以东这一块地界上的规模比较大的地主武装后,继承位置上,原本彭凯就算是义子也没这个资格的,就如同镇北侯府那些个义子总兵再厉害,但镇北侯的位置依旧轮不到他们去坐一样。

能服众,能上台,全靠的是自己“上门女婿”的身份。

正是这个身份,给了彭凯上位和对庄子上下进行清理成为了可能。

原本,为了迎接王爷到来,彭凯将家族里的一些“不安定”因素,全部进行了控制,包括门口的那俩小辈,也被其软禁了起来。

但自己的夫人,也就是庄主夫人,竟然背着自己,将那俩小辈解禁,这才让那俩小辈纠集了一些手下,闯入了这里。

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位老夫人,盯着彭凯,蟒拐在地上用力地戳了两记,

道:

“我的儿,你到底是乾人,还是燕人!”

彭凯先看了看郑凡,见王爷似乎没有不耐的意思,只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老夫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道:

“回娘的话,我是燕人。”

“好,好啊。”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想不到,老身当年做主收留下的,竟然是一个燕人,老身眼花了,不,是老身眼瞎了!”

“娘视孩儿为亲子,孩儿也将视娘为嫡母,孩儿将侍奉娘安老。”

“呵呵呵。”

老夫人笑了起来,

缓缓问道;

“阙哥儿和処哥儿,一个坠马而死,一个病死,可是你做的?”

彭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啊,好啊,当初老东西领着大家伙进京勤王时,老身在家里佛堂前,跪念了一个多月,就为了给你们祈福;

是啊,祈福了,老东西没和燕人碰上,这是万幸。

但我两个儿,却没了。

你可知,老东西在回来后,与我说过什么?

他说,你,可能有问题。”

彭家庄的老庄主,就算不是什么枭雄级别的人物,但能白手起家审时度势拉起这片基业,也绝非等闲。

“你的命,是我救的,更是我,将敏妮儿,下嫁给了你。我拿你当亲子看;

我对老东西说,就算是一块石头,我捂在胸口这么多年,也该捂热了吧?

更是我,帮着你,在老东西走后,让你坐上了庄主的位子。

原来,

老东西猜的,不错。

从头到尾,都是我眼瞎,我这老太婆子,引狼入室,害死了一家老小,眼瞎得很呐!!!”

忽然间,

老夫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指着彭凯问道:

“老东西自打受封过来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是不是也是你,是你急着让老东西给你腾位置?”

彭凯重重地点了点头。

边上站着的彭凯妻子,面色一下子煞白,瘫坐在了地上。

她深爱的夫君,她为其养儿育女的男人,竟然是杀了自己父亲和两个亲哥哥的……凶手。

两个年幼的孩子,抱着母亲,眼里,全是惶恐和不安。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老夫人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

老夫人看向了站在彭凯身后的郑凡,

伸手,

指了指,

问道;

“您是………”

郑凡向前走了两步,

微微欠身,

道:

“本王姓………”

“呸!”

老夫人直接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平西王爷的脸上。

王爷闭上了眼,

四周甲士即刻抽刀,

王爷抬起手,示意稍安勿躁。

陈仙霸上前,递送来一条帕子。

王爷接过帕子,缓缓地擦着自己的脸;

老夫人用力吐完一口唾沫后,

缓了几口气,

骂道:

“燕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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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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