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一千一百三十九章「糖(1)」

「给我一艘中型船。」他找上了神官,提出要买一艘船。由于崇尚神明,海上城市的船舶掌握在教会手里。

「你要船干什么?你悠着点,我们没有钱啊……」玥玥拉住他衣袖。中型船可不是一般人能买的。

可她却看见,苏明安取出了一大袋钱币,轻松地完成了交易。

直到站到甲板上,玥玥也没反应过来……他们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她已经做好了艰苦度日的准备,结果苏明安却不声不响成了大富豪?

「这是经费。」苏明安说:「神灵给的,大胆花吧,想买什么都可以,祂付款。」

玥玥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那我们要去哪?」她望着远方的大海,海面宛若无边的蓝色绸缎。

「去找……海妖吧。」苏明安扣好帽子。

他忽而笑了,令玥玥侧目。她发现了苏明安的高兴,嘴角也勾了勾,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其实,找传说中的海妖也好,找海上的藏宝图也好,或是和海盗交锋,去崭新的国度……去哪都好。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世事彷佛从未如此美好。

少年少女站在甲板上,迎着远方一盏一盏亮起的灯光。灯火次第摇曳,彷佛他们飘摇的岁月。

他的目光切割着海风,眼眸倒映着一望无际的蓝色绸缎。他擡起脚,踩着矮栏,单手搁置膝上,海风吹着他帽檐的白色羽毛。一时间……他像极了一位探险故事里的主角,正欲扬帆起航。

海浪在他脚下拍打着波浪,彷佛一声声久远的召唤。一时间,令人分不清这幅场景应当上演在过去,还是未来。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收集「善」,但既然所有人都强调「度假」,那就当成一场悠长假期吧。

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一个十九岁青年真正想做的事。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务。

做「苏明安」而非「第一玩家」。

「——船长!检查完毕,可以出航!」

海鸥自天际划过,留下一道白皙而细腻的长线。船上传来水手的声音,洪亮而热烈。

「也许,世界知道欠了你很多,它欠了你本该拥有的幸福人生,也欠了你漫长的岁月。所以,现在它想要回报给你了。将你缺少的幸福,都还给你。」玥玥拉住他的衣袖。

苏明安注视着越来越远的万家灯火,又看向遥远的大海深处。

本是美好的场景,他却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想起了和主办方的那个交易,让自己成为代价,那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如果世界游戏很快就要结束,那他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的时间也许会终止于这一年,所以……才会有如此丰厚的千年长梦补偿,像一场临终关怀。

「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我们可以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去度过,就能尽情享受每一分每一秒的快乐。」苏明安说:「也许,我是在……」

食指抵在了他的唇前。

少女眼角耷拉着,眉毛压得很平:「没有这回事,不要这样想。」

苏明安愣了愣。

他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望着玥玥认真的神情,才说:「好。」

他这是思维惯性,总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毕竟大多数时候,事情确实总往最坏发展。但现在,他终于不再需要这种思维定式。

他可以去当真正的苏明安。

而现在的苏明安,最想做的事情……是出海,是冒险,是自由的风。

玥玥理了理扎成马尾的发辫,她穿着航海服,双排扣上衣缀着金线,她将右手抚至前胸,躬身,对船长大人笑着说:

「让我们出航吧,船长。」

「对于你而言,这只是一场长梦,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的千年人生。」

「让我带你度过这一场幸福的长梦吧。」

……

苏明安出航后,很快找到了失落的宝藏,甚至寻觅到了传说中海妖与人鱼的踪迹。

他带回了丰厚的宝藏,令整个王国震动。

大街小巷、河流码头,人们随时随地谈论着这位年轻船长的事迹。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样貌,只知道他完成了几代人都没做到的事情……寻到宝藏与人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们不禁感慨,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福祉,让海洋之祝福降临到了这位年轻船长的头上,令他无惧风暴,所向披靡。

公主召开宴会,亲自接见了他。

青年船长站在宴会厅中央,他穿着精致的双排扣上衣,鲜红外衣由天鹅绒制成,胸前是一片白色的蓬松衬衣,犹如冬日霜花般白净,下装是紧身的马裤,配着方扣鞋。而他的副船长与他的服装类似,没有穿臃肿的礼服裙,就连鞋子都没有一寸高跟。

他往前走,头戴羽饰帽子,羽毛随着他的步伐,优雅地摇曳。

「年轻的船长,感谢你做出的一切,愿神明……祝福你。」雍容华贵的公主对着天空行礼,这是海民的日常行为,对着天空之上的神明祈祷:

「我愿意授予你爵位,并聘请你成为皇家工程师,为了我们的『天空号』做准备,不知你可否愿意?」

「天空号?」苏明安问。

「是一艘飞向天空的航船,我们想要飞上圣城,寻求神明大人的垂怜。不知,你可愿意助王国一臂之力?」公主浅笑道。

苏明安心中了然。

……原来早在万年前,人们就已经试图飞上天空。

然而就算地面人的航船技术再强,神灵也会规避两个世界的交流,阻断地面人升上天空的可能。圣城在地面人的眼中,注定是一生触及不到的月光。

这代人的努力注定失败,下一代人也会失败,下下一代人也一样。这些「宇航员」不会明白圣城的由来,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出科学的结论。

一代代人却为着这么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月球」,付出一生。

「我就不去了。」苏明安摇头。况且,那并不是什么神明的居所。它仅仅只是……一座生活着同样平凡人类的城市。

人们却不理解,他们仍然会狂热地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话。尽管苏明安没有同意,为了嘉奖他,公主依然授予了他爵位与皇家工程师的职位。

众人鼓起掌。在酒香与鲜花的香气中,有贵族提出,想与苏明安结亲。

毕竟在他们看来,苏明安从一个平民成为了贵族,为了爵位的继承,势必需要婚姻。而他身边的副船长玥玥不像他的爱人,那么结亲很正常。

若是让他们看到面纱之下的面容,怕是会为自己此时的想法跪下来……这是何等渎神的想法。

……

青年船长拒绝了所有结亲的邀请,再一次出航了,就连公爵府也被他扔在身后。

流连酒香的奢靡宴会,留不住他。贵族们没想到苏明安会这么不给面子。他们原以为,这位船长从此会成为上流阶层的一份子,告别那些冰冷的海风与贫瘠的土壤。

谁能想到他……对权势如此不屑一顾。

他出航那天,公主亲自送别,街道挤满了送别的居民。

青石板上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布衣,漂浮着海风与熏肉的气味,天空蔚蓝如洗,白云洁净如新,海燕划破长空,满街皆为热闹的歌声。

乌篷船划过河道,向着码头驶去。青年船长立于船头,帽檐的羽毛一晃一晃,彷佛他一颗自由的心。漆黑的面纱下,谁也不知道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出航顺利!」姑娘们挥舞着手中的彩布。

「——船长!祝您一路顺风!」年轻的小伙大喊着。

「——要是能找到传说中的海妖,它们的魔法,一定会为海市带来繁荣吧。真希望有那一天啊……」

「——船长!副船长!愿天际的神明祝福你们,愿海之天使的祝福庇佑你们!!」

热切的送别声,一声接着一声,令苏明安有些恍惚。他擡起头,望着那些或黝黑、或微红的脸。大多是热情的大娘与年轻的姑娘,也有许多苍老的面貌。他们唱起送别的歌谣,抛来鲜艳的花朵,以及当地特色的米酒与茶。

在人群之中,苏明安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一个屋檐上,脸上是一种寂静的神情,手里捏着一个酒瓶。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姑娘,坐在苏凛身边,笑着对他的酒量打趣,苏凛虽然表情很淡,但没有露出生疏的表情。看样子,他们已经是熟人。

苏明安看到了苏凛,但没有过去,他们都很默契地处在度假的状态中。他听说苏凛借住在别人家中,没有像他一样弄得生活波澜壮阔,苏凛仅仅只是平日里当街溜子,或是养花养草,或是坐在路边茶馆听书,过着合格的养老生活。

这时,一个瓶子朝苏明安扔来,来自一个街边的少女。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扔中苏明安的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飘满了羞红。

苏明安一看,是一瓶热茶,似乎是近几年刚刚兴起的茶,出自城中布衣店的女老板。据说味道一开始一言难尽,后来才变得好喝。

他喝了一口,引起了人们一阵欢呼,声音鼓噪到快要刺破他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茶瓶与酒瓶,简直生怕砸不死他。吓得玥玥立刻驾着船跑路。

乌篷船剪破水面。

水波荡漾,白鸥长鸣。

渔夫拉起渔网,

捞起满船月光。

……

这一次,跟随苏明安出航的,是几十艘中型船。

他体会到了航行的快乐,那种迎着海风无拘无束的感觉。他想,如果他出生在海边,也许他真的会去当一位船长。

他和玥玥去遥远的国度,体验异国风情。去极深的海域,追觅海妖的踪迹。去学习先进的技术,航海、天文、制药……

一次又一次的出航,彷佛一场不间断的梦。苏明安没有很深的实感,他像是漂浮在没有锚点的海中,好像真切地体验过这一切,又只像是南柯一梦。

他依然是那个年轻的船长,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灰尘,唯有身边玥玥的容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她有生命权柄,不会因为寿终而死去,但她却没有刻意维持自己年轻的容颜,而是任由容颜老化。

「以往的人生中,我没有一次活到中年甚至老年。这一次,我想体验完整的人生。我想看到……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和身边的同伴一同老去,直到白发苍苍,那样正常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玥玥说。

曾经,时光在十九岁的那一刻划出了一条线,那之后的岁月坠入了深渊。不再能看到自己老去的场景,也不再能体会到人生的成长感。

但此刻,一切都有了机会。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周边的每一个国度,他们记得那里有什么特产、有什么特别的小吃、有哪些热情的老板。他买了一个会唱歌的机械盒子,送给玥玥。她也亲手做了当地的梅花饼,送给他吃。

他们去参加各种宴会,穿着巴洛克风格的礼服,或仅仅一身布衣就进去跳舞,没有人不给他面子,他们是这方圆千里都知晓的航海家。由于明辉的经历,她会跳优雅的华尔兹,而他一窍不通,也无法学会任何东西,她就会隔著白手套拉着她的手,同他一起跳。

他们可以浪费很多的时间,去挑选一个小饰品,不用担心被任务打扰。他们也会在甲板上看星星,累了就休息,哪怕睡得再晚,脖子边也不会架着刀锋。

早市的烧饼,散发着烤焦了的热气。炉子上煮着的酒,像是春日里开熟了的桃花。

海风与珠宝,宴会与茶酒,夕阳与篝火,梅与迎春树。

拂过每一瓣桃花,饮下每一杯奶茶,尝遍每一块甜饼,吻过每一寸晚风。

夕阳眷顾于他的眉眼,岁月经不起尘埃。

他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露出洁净的、纯粹的笑容。

……

也许,

这是苏明安这一生……

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第1142章 一千一百四十章「糖(2)」

天世代38年。

屋檐上,苏凛望着远方升起的飞艇。

彩布挂满大街小巷,如同飘动的旗帜,女王站在城里的高台上,捧着教会的颂词。

「在光明与爱的恩典下——祈愿苍穹之上的神明,赐予我等春雨、鱼获与平静之风。」女王高唱颂词:「神明啊,我们向您高飞而去,祈求您的垂怜!」

历时八年,这艘集王国智慧与希望的飞艇,终于建造完毕。

飞艇上的船员们,穿着隆重的装束,兴奋地朝着地面上的人们挥手。天空破开一缕晨曦般的光辉,彷佛天国之光正要抵达。

苏凛闭上眼,彷佛看到了似曾相识、又全然不同之事。

「小凛,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姜音捧着一杯忒尼茶坐了过来:「你看……那艘船越升越高,离那座天上城很近了。这八年来,我们可是亲眼见它一点点建起来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离不开我们的贡献,是整个王国的希望。」

苏凛没有去看,他不想看结果注定之事。

人们的祈祷声和吟咏声彻夜流淌,渔夫放下了手中的网,裁缝停下了针线,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

「……说起来。」姜音低了低头,脑后的发髻晃了晃:「你已经在我家住了八年了。」

他可真是个怪人。

这八年来,他要么当街溜子,要么坐在屋檐上听茶馆说书。

他们坐着的位置,早已从三层楼换成了五层楼。布店不断扩张,就连姜音都长到了三十多岁,脸上出现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是他……

一直没变过。

姜音注视着他。他的容颜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保留着八年前初见的惊艳。

可她却在无法避免地坠向岁月。

昨夜,姜音第四十八次想和他表白,她独自站在房间里给自己打气:「加油,姜音,你可以的……八年了,每一次都说不出口。这一次……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但在她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忽然擡头,看了眼镜子。

她想起了街坊邻居说的闲话。

【都三十了,还不嫁人,估计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了。】

【趁年轻不挑人,老了就是被人挑。】

【姜老板怎么还不结婚?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不结婚,人生肯定不幸福。】

【已经不是小姑娘……根本没人喜欢了。】

……

这些闲话让她恼怒。人生又不一定要爱情才能圆满,婚姻更不是人的终极目标,凭什么只用这个标准来评判她的幸福?

这只是她自己的心愿……她喜欢那个人,从见面开始,从说第一句话开始,从对上第一道眼神开始……就喜欢他。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只是想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

……没错,去说吧。

去说吧,姜音。

「……你在看什么?」

姜音回过神来,发现苏凛已经睁开了眼,那双鎏金般的眼眸如同一汪碎光。

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望着这对眼眸,她有一瞬间感到恍惚,好像看到了教堂里伫立的神像,亦或是彩窗下飘动的烛火……那是一种充斥神性的淡漠。

远方,飞艇已然升至云层深处。人们的颂歌流淌成了一条河。月光从他们的肩头流过,从她微颤的嘴唇流过,从她狂跳的心脏流过,流入他金色的眼眸。

而他淡淡地回望她,好像随时可能抽离这种无声的注视。

……姜音,姜音啊。

她将右手抚至心口,感受到了那股持续八年的悸动。

……你不能再逃了。再逃下去……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她多少能猜到一点,他为何容颜不变。也许,他是传说中的海妖。也许……他就是天上的神明大人。相比而言,她的寿命只是沧海一粟。如果,再不开口的话……

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终于做出了一生中最勇敢的事。

背弃心中的教典,冒着渎神的想法,开口——

「苏凛。」她的声音极颤极抖:「我喜——」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谁……怎样都好,这是我此刻最深的想法,我想说出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凛眼神微动。

「啪!」

倏然,天空绽开一朵烟花。

「啪啪——!!!」

紧接着,是「噼噼啪啪」上百朵烟花炸开的声音。天空之上鲜艳明丽的色彩挤成一团,爆竹的鸣响瞬间压过了姜音的声音,只能望见她微动的嘴唇,什么也听不见。

灿烂的光辉下,她揹着光,脸部隐没在阴影中,唯有发丝飘着几缕光辉。

——是飞艇返航了。

船员们发现,那座天上城根本无法靠近,所以只能返航。过零点的那一刻,光明礼到来,满城烟花大放。

直到烟花黯淡,苏凛才开口,迟疑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姜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她的视线滑到地上,颤抖着。

很快,她擡起头,摸了摸眼角的皱纹,对他笑了,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没,没说什么,哈哈……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以后,还请你继续住在这里吧。我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想就此止声,但舌头牵连着声音,继续状若无事地说了下去:

「……的茶。」

大颗泪水忽然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但她望着他终年不改的容颜,忽然明白了,也许,这个请求永远不可能有答案。

她今年三十了。

而他仍是二十的模样。想必等她四十了,五十了,六十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步履蹒跚,老得浑身是病了……他也还是二十的模样。

所以,算了。

姜音,逃一辈子吧。

你总不能,等老得一塌糊涂了以后,让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送你入土吧。

「我想起店里还没盘点……我先走了。」姜音跳下绳梯,发髻摇晃,脸上的妆花成一团。

苏凛静静注视着,直到她逃跑般的身影遮掩于夜色。

他忽然发现屋檐上遗留了一个玻璃瓶。

那是他在一次早市中,看到的一个……很像那瓶陈米酒的玻璃瓶,瓶口扎着雏菊,他的视线流连了好一会,但没有买。那已经是无法触及的过去,就算买一个相似的,也不再拥有意义。

岁月沉淀,酿成苦酒,唯他一人反复回味。

但他没想到……姜音一直在观察他,等他走了之后,她偷偷回头,买了这个他看了好几眼的玻璃瓶。

……这是她今晚原本打算送他的吗。

苏凛拿起这个玻璃瓶,雏菊绽放着,散发着一股鲜花的清香。她只是觉得他喜欢,就想送给他,她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玻璃瓶的意义,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为何他会被这个普通的玻璃瓶吸引。

……那是万年之后的一次对视。是神明漫长岁月中、为数不多的真心。

叹人生之须臾,渺沧海之一粟。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他垂下眼睑,收起了玻璃瓶。

烟火坠下千万条光辉,坠入他的眼眸。

……

天世代45年,世上多了781棵桃花树。

教父曾说,他喜欢桃树,喜欢桃花酿成的酒。这些年,苏明安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种下一棵桃树,彷佛桃树到了,教父便来游玩过了。

最初种下的那棵桃树,十五年过去了,经过符篆的催生,已经结满了果实。他将桃花酿成的酒坛封入树下,若是航船哪天再来,便可以启封。

大多数桃花酒,他会倾斜手腕,洒入树下,清亮的酒液滑落,彷佛向着一个遥远的方向祭奠。

「明安,你在祭奠谁?」玥玥问。

「教父。」苏明安垂着眼睑,醉人的香气萦绕。他胸前仍然挂着那条十字架项炼,始终留存冰凉的触感。

玥玥的眼睛睁大了一会,嘴巴张开着,半晌,才缓缓说:「你身边……有一个教父吗?」

「嗯。」

「我好像从未见过。」

「你见过的……你见过的。」

倒完了酒,苏明安去了一趟汪明明的故乡。他记得汪明明喜欢鲜花,涵寒喜欢画画,江小珊喜欢毛绒绒的玩具。他们都是很平凡的人,但他会记得。

他买了很多花种,种在汪明明曾经的家乡地址。很快,那里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鲜花之城,人们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种下了这么多花。人们都说,这应当是神明的手笔,祂希望这里成为一座美丽的城市。

他将收集到的画具送往涵寒转世后的家乡,尽管那里在很多年后,会被禁止绘画。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人们发现了这些送上门的画具,原本苦于贫穷的艺术家,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那座城,因为这件神奇的事,逐渐成为了艺术家的汇集之城。

他让飞鸟为江小珊送去毛绒玩具,那一天,整个常岗市的人们都看到了传说般的景象——雪白的飞鸟排成数列,送来毛绒玩具,犹如一幅梦幻般的画。

他做了很多事。

去完成曾经……他没有时间去完成的、逝者的遗愿。

他没有忘记他们。

天世代50年,他们驾驶「灯塔号」,满载各国珍宝,返回国度。

已显老态的女王,拄着权杖,颤悠悠地走上码头。如数十年前一样,迎回她的青年船长。

船长遮着面纱,露出的皮肤却没有半分岁月的磨痕。

女王的金发已经开始发白,几缕如雪发丝飘荡在她耳侧,她凝视船长许久,彷佛看到了他的永恒。

「……愿神明祝福你,愿海洋之天使祝福你。」女王按照仪式迎接这位出海十多年的船长,她的手掌哆嗦着,已经有点握不住给予他的勋章。

一只白皙的手,扶住了她的手掌。透过面纱,女王彷佛望见了一对终年不变的黑色眼眸。她恍惚察觉,几十年过去了,船长还是那么年轻。

其实,她早已察觉了他不变的岁月。但她没有强行令他说出长生的秘诀。因为她心中隐约猜到了……这长生之人,不可能是人类,就只能是……

神明大人。

「我为王国带回了丰饶的财宝,以及海妖的位置,它们目前很友善。如果女王陛下感兴趣,便派遣航船去找吧。」苏明安收回手。

女王摘下冠冕,应了一声,眼中深深倒映着苏明安的身影,但苏明安没有在意。

他望向码头之外,迎接他的居民们。

……如同那次送别他出航一样,街道依然挤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年轻的姑娘和小伙热情地抛着鲜花,呼喊着他的名字,欢迎他回来。

一如当年,彷佛什么都没变过。

但此刻,年轻的姑娘已不再是当年的姑娘,年轻的小伙也不再是当年的小伙。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姑娘小伙,已经成为了大爷大娘的一份子。而那些热情的大爷大娘……有很多,已经永恒地睡在了这片热土。

东街的裁缝铺大娘,当年送别船长时,最是热情。不过,此刻已经在人群中看不到她。乌篷船剪开河面时,他望见街边那间曾经热闹无比的裁缝铺,不知何时落满了尘灰。总是坐在店前招揽客人的大娘,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台生锈的缝纫机。

西街的小伙,当年喊得最用力的那一位,曾经祝苏明安一路顺风,那时,小伙眼里还有光。此时,坐在街边抽着旱烟,被一位大娘揪着耳朵的,就是他。哆哆嗦嗦地打着颤,怀里掏出药片,一股脑倒入口中,仍咳嗽不止。

北街的姑娘,当初往苏明安手里羞涩地扔玻璃瓶。此时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皮肤被晒得发黑,身上没了那股精灵般的灵气,拖着满身日光与沉重的鱼篓,揹着刚断奶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乌篷船向前驶去,仍是相似的场景,却不再是同一代人。

永远会有年轻的面孔,面孔却不会永远年轻。

苏明安望向身侧的玥玥,她的黑发夹了点白丝。

为了防止叠影把他的最后一具躯体堵住,他真正的躯体在穿越前,存放在了圣城。他现在用的是神灵给他造的一具仿生体,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但胜在安全,就算意外死亡,意识也能回归圣城。

这具躯体容颜不改,但内部依然会老化。等到百年将至,他就需要换一具仿生体。

漂浮的彩带下,玥玥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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