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班师

“啪!”马鞭用力挥下,断成了两截,部大瞪着双眼,气呼呼地看着守门的军士。

军士被打了一个趔趄,痛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沉默不语,手却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

“算了,算了。”有人拍了拍部大的肩膀,小声说道:“回去之后,老阏氏(祁夫人)会给补偿的。”

部大闻言,犹自喘了许久的粗气,这才离开。而甫一离开,面容马上平静了下来。

能做到一部高层的,固然有莽夫,但也有很多心思灵敏之人。

他们都是半牧半耕的部落,向来是新党一派。作为如今新党明面上的旗帜,祁夫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拓跋纥那是她的儿子。

在这件事上,生气归生气,但拓跋郁律做得并没有错。

他是代王,整个代国名义上的主人,可以有倾向,但不能对内部裂痕视而不见,并且不闻不问。故意让拓跋纥那被晋人扣留乃至诛杀,谁知道祁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情?你是想让内部分裂得更加明显么?

如果抱着这种想法,那就是格局不够,不配当首领。

要知道,即便有分歧,新党还是跟着你一起南下厮杀了,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你难道想把人往外推?

团结更多贵人,始终是草原君主最重要的任务。

“咩咩……”人走后,不少牲畜也开始转移。

大雨之中,牛羊走得有些狼狈,数量也大为减少。

这场战争,终究是亏了。

不出征时,牧人们靠牛羊乳过活。

出征后,因为要厮杀,不可能单靠牛羊乳了,必须适当补充一些肉食,这就要宰杀牲畜了。

再者,下雨之后,部分牲畜病死了,这也是损失。

战争,终究是一场消耗巨大的活动。

一片狼藉之中,在后方放牧,为大军提供补给的老弱妇孺先撤。

接着是辎重部伍以及战争中被迫资助拓跋鲜卑的坞堡帅、庄园主们。

听闻邵勋经常对投敌之人动手,故即便万般不舍,依然面色灰败地跟着鲜卑人撤退,一路之上,妇孺哭哭啼啼,好不凄惨。

他们做错了吗?或许吧。但在生死之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拓跋郁律带着一群文官武将登上路旁的高坡,看看南方,又看看北方。

邵勋还是很讲信用的,说罢兵就罢兵,没有追击。

当然,或许这般大雨之下,他也没法追击。

“大王。”卫雄咳嗽了一下。

“什么事?”

“回去之后,要安抚好部族。”卫雄轻声说了一句。

拓跋郁律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卫雄懒得多说了,反正他已经提醒过。

至于怎么安抚,不需要他操心,每个人做事方法不同。

历代草原部族,不是每次劫掠都能成功的,搞不好就亏本了,而且可能连续好几次亏本,这时候怎么办呢?

领袖不是谁都能当的,补偿、平衡乃至人格魅力,都非常重要。

人格魅力强的,能说会道,会画大饼,能让贵人们忍受亏损,接着跟他干。

拓跋郁律是没啥人格魅力了,做不到跨派别的号召力、影响力,那么就要拿出真金白银给人补偿。

他此番赎回拓跋纥那,缓和了与新党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不过,祁氏这种性格强势的女人未必领情,这一点卫雄不想多说。

旧党部落的老弱妇孺们带了一大群牲畜过来放牧,为大军提供肉、乳、酪乃至马匹,他们的男丁则在前线厮杀,这些都有损失,如果郁律不加补偿,大家就会有怨言。

说白了,还是郁律本人不太行。

有的雄主不拿出真金白银,只靠过往的威望就能服众,把一切反对压下去。可郁律有啥威望?

他上来没多久,只在击败铁弗匈奴时建立过一次威望,此番南下本就存着巩固、扩大威望的打算,结果无功而返,损兵五六千,还有什么话好说?

而就拓跋鲜卑整体而言,这场战争中损失的人丁、牲畜简直不值一提,最大的损失是新一代首领的威望大降。

草原的体制非常依赖雄主,拓跋氏没找到自己的雄主,政治就始终稳定不下来。

这个损失看不见摸不着,但却非常致命。

******

“轰!”洪水奔流而下,冲走了大量帐篷、器械、马匹乃至人员。

黑暗之中,到处是奔走呼喊的声音。

邵慎被惊醒之后,匆忙带人施救。但黑夜之中,哪有那么容易?

一直忙活到天明,人没救上来几个,反倒又搭进去了不少资粮,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太阳渐渐升起之后,众人都有些颓然。

明明宿营处地势不低,很安全的,怎么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就将其淹没了呢?

山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安全,尤其是下了雨的山区。

邵慎叹了口气,道:“通知诸营,上路。”

信使立刻前去传令。

听到这话后,段末波一直黑着的脸终于缓和了。

出征时五千余,连续行军、战斗之后,还剩四千多。

在善无故城附近转了一圈后,渐渐被敌人发现行踪,紧追而来。

山间各个部落也警惕了,设防的设防,转移的转移,总之没以前那么好对付了,总会让你付出点代价。

敌后奔袭,本来就是以有备打无备。敌既有备,那就不划算了。

于是他们折而向南,试图摆脱追击。

中途资粮不足,又抢了一个小部落,但也因此拖延了脚步,暴露了行踪,被敌人再度咬上。一番厮杀之后,战死的战死,失散的失散,而今只有三千余了。

说句难听的,在敌后掉队、失散的,回来的几率较小。

一没向导,二没资粮,大概率被胆意渐壮的部落围杀,或被追击而来的敌军消灭,甚至敌人没找到他们,自己在山间病倒、饿死。

他们现在已经快出山了。

登高望远之时,隐隐可见平坦的谷地。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里应该属于马邑县境。

山间很快响起了马蹄声。

邵慎翻身上马,带着大队呼啸而去。

府兵紧随其后,一人三马,飞奔而走。

片刻之后,数十人又驱赶着数千匹看起来疲惫不堪、瘦骨嶙峋的马儿跟了上来。

很显然,这些替换下来的马还没放牧足够长的时间,没来得及把膘养起来,就被迫跟上大部队了。

没办法,追兵来得太急,他们有地方换马、补给,可不意味着你也可以。敌后作战,这就是最大的难处,因为你没有稳定的补给点。

草原部落里,女人、老者、少年都能占据一个山口,居高临下,开弓射箭。

箭只要飞出去,就有可能杀敌。

能突袭就突袭,不能突袭的话,你没时间和他们耗,因为追兵瞬息即至。

沉闷的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整个山谷。

行走过程中,有的马突然间就口吐白沫,倒毙于途。

没有人停下。在这支部队里,一切都是消耗品,无论人还是马。

行走半日之后,落雁军、府兵各一部最后跟上。

他们是留在后面阻挡追兵的。

利用山势、河流迟滞可能追过来的敌骑,保证大部队顺利跑出去。

六月二十日,就在邵勋、拓跋郁律已经议和之后,他们这支如同野人一般的部队终于冲出了连绵群山,下到了宽阔、平坦的盆地(大同盆地)之中。

马邑县境内的游骑数量已经暴增数倍以上。

他们甫一出山,就见到了数十游骑在远处歇马、巡视。

见到他们之后,一部分人大胆地围了上来,但并不靠得过近,只远远缀在后面。

一部分人则飞奔离开,四处报讯,准备调集大队人马过来围剿。

邵慎等人面色凝重,这个时候也不再爱惜马力了,并且丢弃掉了碍事的行李,向西南方向狂奔。

二十一日,迎头遇到了阻截。

晋军归心似箭,与贼人奋力拼杀,部曲督陈铜根中流矢而亡。

二十二日,冲到天池以北,又遇一股敌骑,双方于旷野之中接战,杀声震天。

天池之上的刘昭见得,亲率部落轻骑出击,击败拓跋鲜卑,将邵慎等人迎了进来。

此时一点计兵马,只剩两千多了,损失过半。

没回来的人里面,战死的最多一半,散失的甚至更多一些。

消息传回石岭关后,邵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侄子这一路,算是此番最后一支结束战斗的部队。

对于损失过半这个事,他没有过多苛责。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深入敌后,经验不足,运气不好,遇到了不少匈奴兵,战斗频次高,一万精骑只回来了三千,损失七千。

第二次就好多了,深入敌后,约两万骑兵只损失了三成。

大侄子在丘陵、河谷、盆地之中反复转圈,前后转战近千里是有的,最后损失过半,还可以,不算差。

六月二十六日,邵勋下令班师,其时军已断粮,只剩肉汤可食。

行至晋阳时,得到消息,五月时长安附近地震,终南山崩。

这时他终于明白匈奴没有大举东进的原因。

这小冰河气候、这地质活跃期,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啊。

(本章完)

第786章 怨言与崩

邵勋班师回晋阳的时候,庾亮已经回到了汴梁,组织收上来的第一批粮草的转运。

河南差不多五月下旬才结束夏收,扬晒入仓之后,官员们立刻挨个坞堡、庄园收取粮食,然后第一时间往位于各个交通节点的邸阁输送。

交割完毕之后,一切手续从简,于六月中开始启运,往汴梁汇合。

六月下旬,粮草转运至河内。

庾亮把手头数万工徒分散在汴梁、荥阳、河内、上党各处,日以继夜转输物资。

首先需要赈济的是上党、太原、岢岚三郡的胡人部落。

征战期间吃了他们大量牛羊,征用了许多马匹、役畜。

马就算了,但牛羊是重要的生产资料,牛羊少了,产奶就少,下半年以及明年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赈济必然发生饥荒,再度叛乱未必不可能。

另外,班师回晋阳的大队人马会休整旬日,然后去清理太原、岢岚二郡曾经造反的部落。

之前没腾出手来,很多部落自己害怕,于是向西流窜,渡过黄河跑了不少人。但还有部分人抱有侥幸心理,以为不会被处理,仍留在原地,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放牧。

动的就是他们。

不光银枪军、黄头军会出动,各个部落也会奉命出动,一起瓜分背叛者的家底。

当然,这一切首先需要等第一批粮食抵达之后再说。

而如此高强度的征战,也让河南上下怨声载道。

二十五日,庾亮、卞敦在宅中相对而坐。

“这是大王写的?”军谘祭酒卞敦苦笑道。

梁王给他写了封信,提及多年前旱蝗相继时的惨状。

父子奔入江湖,兄弟缘入山岳,四处寻找吃的。

花朵果实,所在皆罄。草根树叶,一扫而空。即便如此,亦不过“假命须臾”,“终死山泽”。

去年河北暴水,灾荒又来,流民规模越来越大,嗷嗷待哺。

有那不愿意离乡的,或者远近数百里内都找不到粮食的,自忖不免,干脆在家等死,其中甚至包括不少富户大族之人。

他们饿得久了,“鸟面鹄形,俯伏床帷”——这是饿得脱了形。

梁王还亲眼见到有士族门下僮仆部曲尽散,全家穿上漂亮的衣服,关闭门窗,怀抱书卷、金玉,枕在一起,最后也饿死在一起。

于是“人迹罕见,白骨相聚,如丘陇焉”。

说这话主要是想激起河南士族的同情心,让他们多出一点粮食,赈济并州的同时,也做好赈济河北的准备。

最近十来年,老天爷就没宽恕过河南、河北士民,尤以河北灾情为重。

但是——

卞敦长叹一口气,道:“最近几年,并州大水一次,三郡被灾。河北大水一次,暴水一次,被灾十余郡。另有青徐司冀并蝗灾一次,被灾不下二十郡。每次都是豫、兖二州来救,再多钱粮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庾亮有些着急,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别的地方遭灾,豫兖二州出粮赈济,难道这不是“灾”?

偶尔一次就罢了,但这明显不是一次两次了,河南的家底也被掏空了。

梁王也知道这事,所以他不是强硬下命令,而是先给人写信。

卞氏是济阴郡头号豪门,卞敦还是左军司王衍的军谘祭酒,梁王希望卞氏做出表率。

只是——表率?

卞敦苦笑了下,真不是哭穷,他们也很困难,若非刚收了一季夏麦,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下去了。

但梁王都如此恳切了,一点不出适合吗?显然也不适合。

梁王控制较深的陈、襄城等郡,都出了大批粮食,首批启运的麦子就来自这些地方。现在大户挨个派捐,一个都跑不了,或多或少都要出点。

真细算起来,如今确实没有正常的税收制度,但他们的负担居然比正常交税还要深重许多,真是绝了。

抬眼看了下庾亮殷切的表情后,卞敦问道:“大王在晋阳?还没回平阳?”

“还在晋阳。”庾亮说道:“听闻要东下河北,安抚冀州官民。”

卞敦点了点头,道:“大王明年还会出征打仗吗?”

“应不会了。”庾亮说道:“并州残破,而今得想办法恢复此六郡之地。”

“别打了,让百姓喘一口气吧。”卞敦叹道:“裴景声撰《五行志》,录得三国六十年被灾六十次,国朝五十余年被灾二百二十余次。都这样了,还打什么?”

庾亮哑口无言。

比起三国鼎立那六十年,国朝各色灾害居然是三国时的三到四倍。

这般深重的灾害,亘古未有,大晋朝不亡可乎?

“仲仁,你先回趟济阴吧。”到了最后,庾亮只能劝道:“尽量多筹措些粮草。河南百姓多出些粮,只是饿一下肚子,但不至于饿死。但这省出来的粮食运到并州、冀州,却可活民无数。”

卞敦闻言一阵血气上涌。

凭什么河南人饿肚子?河北人饿死关我什么事?

只不过这话说不出口,只能腹诽罢了。

“仲仁,做人总要讲良心吧?”庾亮看卞敦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当年豫州遭灾,河水断流、蝗虫遍及各郡,以至饥民相食,白骨蔽野,流民围攻堡寨,只为求得一口吃食,当时是谁稳定河南秩序的?更有那匈奴屡次入侵,兖州乃胡虏铁蹄蹂躏践踏之地,济阴数次告警,人心惶惶,又是谁打退匈奴的?若无梁王,济阴现在就是常山、中山、太原的模样,卞氏能独活否?”

卞敦无语。

不是他被说服,而是烦了。

十年前听这话,感激涕零。

五年前听这话,微微点头。

现在听这话,只觉得腻了。

你难道不知道人是健忘的吗?都过去十来年了,你还拿这套话术来和我说,烦不烦啊?

若真想拿出诚意,不如先把度田给停了。

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许多河南士族的共同心声。

要我们出钱出粮出人,还不给好处,谁受得了?

现在已经有人呼吁停止清查田亩、编户齐民了,梁王不该听听“父老”的呼声吗?

整天打仗,不统一天下会死啊?

有河南、河北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你家天下吗?

当然,以上这些话他同样不会说出口,但他不说,不代表没人说。

******

蒲津关外,蒲洪率数千兵马缓缓撤走。

潼关之外,赵固也带着掳掠到的少量资粮、人丁,撤回了关内。

河东、弘农再度恢复了平静。

黄河对岸,刘粲看着雄伟的中条山,沉默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这么好的一次机会,结果两路出动的兵马还不到万人。

这么小的规模,自然不可能有多少战果,只能撤军了。

当然,撤军最大的原因还是长安地震。

这是六年内长安第二次地震了,城内屋宇坍塌千余间,地裂涌水,谣言四起。

刘粲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粗粗稳定了局面。

本来想消停点的,但实在不甘心,于是跑到冯翊,兵出两路,尝试着攻一下晋国。

结果北路蒲洪稍一遇挫,就退了回来。

南路赵固还算可以,劫掠了两个县,直到被忠武军逼退。

眼见着没什么战果可捞,他终于不情不愿地下达了撤军固守的命令,然后——

火速回长安。

六月二十八日,匆匆回返的刘粲入了建章宫。

刘聪已到弥留之际。

看着吃不下任何东西,全身浮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父亲,不管以往是怎么想的,至少在这一刻,刘粲流下了几滴眼泪。

“终南山崩,我也该崩了。”看见儿子进来,刘聪想笑一笑,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刘粲坐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

“邵贼死没死?”刘聪轻声问道。

“应没有。”刘粲答道。

刘聪有些失望,道:“那我没法在路上截他了。”

屋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聪眼珠微动,看向窗外明媚的天空。

天很蓝,万里无云。

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活力无限。

墙角的花卉开得十分鲜艳,蕴藏着勃勃生机。

宫人们走来走去,侍卫们昂首挺胸,他们都正值人生壮年,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他的路,却已经到头了。

“这一辈子……”刘聪喘了口气,道:“和邵贼正经交手就一次。彼时我不认识他,他可能知道我。可惜了,可惜了啊……”

刘粲还是沉默以对。

“我走之后,你要笼络好诸部贵人。”喘息许久之后,刘聪方道:“可与拓跋氏交好,今分则力弱,合则力强,鲜卑并非无才智杰出之士,会明白其中利害的。”

“卑移山(贺兰山)无主,你既已遣人去经营,当持之以恒。”

“石勒有才干,但不可重用。他经营朔方,你得盯着点。”

“秦州部大们,当以恩义、姻亲结之。”

“梁州不要过多尝试,力有不逮就放弃吧。”

说完这一大通话,刘聪似乎已消耗完了所有精力,身体不堪重负,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才四十多岁,这个时候就走,委实不甘心。

但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他不愿看到外面充满勃勃生机的世界,因为那是对他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的讽刺。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被病痛折磨这么久,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心气,死亡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

昏昏沉沉中,刘聪突然梦到了他的几位皇后,还有小刘贵人。

邵贼把她们以及失陷在平阳的刘汉公主们挨个弄大了肚子,然后轻抚她们隆起的小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噗!”刘聪猛然惊醒,吐出了一口鲜血。

数日后,刘聪崩于长安建章宫。

刘粲灵前即位,改元汉昌,大赦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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