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恶气

初冬的芦苇荡里,泥泞表层已经结了一层冰碴,脚步踩在上面咯哎作响。

被谷飞轩救下的那个孩子,不住擦着自己脸上的泪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

身后忽然远远传来谷飞轩的怒吼,他陡然打了个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又咬牙转身朝着河道方向走去。

他自幼失语,但也正因如此,他比同龄的小孩更早成熟,也更会观察旁人的脸色。

他知道谷飞轩在做什么。

什么求援,谷飞轩再怎么傻,也不会想到让一个五六岁的哑巴去求援。但他也很清楚,即便他留下,也只会成为敌人的人质,成为让谷飞轩投鼠忌器的累赘。

他甚至没有拼命的选择,只能祈祷自己活下来,有朝一日能为这位素不相识的大侠报仇。

噗通。

他摔倒在泥泞中。

即使早就知道,以自己还远未长成的身量,在这芦苇荡里独自行走,摔倒是迟早的事儿。但这一摔,还是将他强撑了半个晚上的坚强给摔了个稀碎。

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啊、啊。」

P阿张开嘴,喊着带着血泪的、不成语调的句子,他说不出一句话地痛哭起来,小手抓住面前的芦苇,拼命朝前方爬去。

今天是他的生辰,如果今晚没有发生这些事的话,他应该在父母的陪伴下吃饭,许下对接下来一岁的期许。

他在心里许下愿望,希望谷飞轩没有骗他,希望前方真的有那艘船,船上有能够救下谷飞轩的大侠。

「啊、啊——」

涕泗横流。

啪嗒。

脚步落地声,从他的面前传来。

「啧。」

嫌弃的声音。

「我讨厌小屁孩儿,尤其是哭唧唧一身泥的小男孩儿,看着就烦。」

「还是我们家小四好,喷,便宜王海那狗东西了。」

他缓缓擡头,一双靴子踩在他的面前。看着是站在泥泞之中,但靴身上一尘不染,好像新做的一般。

视线上移,一只手提溜着一个人,正好奇地看着他。

见他擡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擡手朝他挥了挥。

「小屁孩儿你好~」

刷!

中年太监侧身躲过谷飞轩的左拳,拳锋上指节之间露出的箭头闪烁着寒光,从他的面前擦过。

趁着谷飞轩身形不稳,他运足真气,全力一掌朝着谷飞轩的面门打去。

血花四溅!

中年太监一声痛呼,谷飞轩一声闷哼,两人身形骤然分开。

中年太监捂住右手,掌心上一处前后通透的孔洞。

谷飞轩抿了抿嘴里咬着的箭杆,噗噗噗跟吐西瓜子一般,吐出几颗槽牙,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了眩晕。

不等恢复架势,就再次发出一声怒吼,如同野兽一般合身朝着中年太监扑了过去。

「啧!」

「这小子明明是用弓的,怎么还藏了一套手口齐用的短兵武学!」

中年太监面色难看。

江湖人,尤其是修兵器的,若是兵器被毁,一身武功就至少去了一半。若非如此,部暗羽那门武学也不会如此遭人惦记。

可中年太监没有想到,谷飞轩重伤之下,竞是用两只箭就构成了远比拿弓的时候强上数倍的威胁!

与用弓时的冷静、精准不同,

眼下的谷飞轩,狂暴的如同一只瘦虎。

就如眼下!

一谷飞轩欺身而上,口中和手中的长箭在夜空中划出一团乱麻一般的弧光,将中年太监整个囊括在内。

左拳打在胸口上,他口鼻溢血,凌空借力转了个圈,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将左手箭头加倍迅捷地弹向中年太监面门!

右膝顶在左肋,他侧身跌倒,却是猛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从地上弹起,口中的箭头猛然扎向中年太监跨下!

血肉横飞,鲜血四溅!<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以命换伤、以命换命!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中年太监一咬牙。

是,即使谷飞轩如此拼命,但他终究在开战之前就是油尽灯枯。谷飞轩已经是必死,但中年太监的生死也已经到了一九之间。

但他文如何能接受这「一九」之数!

谷飞轩竟然真的能靠那悍不畏死的攻势,强行从他的手中抢走了一成的生机!

他不是没经过生死的,虽然惜命,但他知道,眼下这场争斗已经不再是胜券在握的玩弄,而是真真切切的厮杀!

没有瞻前顾后的余地了!

中年太监目光瞬息扫过谷飞轩全身。

谷飞轩再次出招,左手持箭猛然扎向他的肩头,中年太监如方才那般侧身闪躲,同时右掌擡起,似乎是要格挡。

两条手臂即将碰撞之时,中年太监森然冷笑。

他的手掌瞬移一段,竟是直直迎上了箭头!

噗!

箭头从手心扎入、手背穿出,中年太监眼角抽了一下,手指猛然交握,将谷飞轩的左手整个在了手中!

「你败了!」

中年太监笑意愈盛。

谷飞轩这门武学的门道,他已经看懂了。

与寻常武学化解对手劲力的方式不同,谷飞轩这门武学是硬生生吃下对方的攻击,而后顺着对方劲力的方向叠加自身的招式,化为更加迅捷的杀招。

以受伤换来威力更大的招式,这是一门完全为了搏命而打造的武学。

但它不是没有破绽:谷飞轩断了一只手,劲力转圆并不圆融,只要控住了他的一只肢体,让他不能再借力打力,那这门武学就算是废了!

正当他得意之时,目光扫到谷飞轩的脸,却是瞳孔骤缩!

因为谷飞轩的脸上,分明挂着满含杀意的冷笑!

「不好!」

中年太监悚然一惊,立即擡起空着的一只手,挡向谷飞轩口中的那支箭。

虽然不知道谷飞轩到底是个什么盘算,但他一只手被自己制住,最大的威胁就是嘴里咬着的这只箭!

啪。

中年太监死死住了箭杆。

「哈!你——」

中年太监正要得意,手上却是猛地没了支撑,顺着使出的力道朝谷飞轩身后甩去。

谷飞轩竟是直接松了嘴!将那杆箭送给了中年太监!

而后,他丝毫不顾被死死住的左手手臂,上身猛然前冲,被死死住的左臂发出断裂的悲鸣一一冲进了中年太监的怀中!

而后,他张大了嘴。

一头扎进了中年太监的颈侧!

「额啊啊啊———」

中年太监颈侧瞬间进发出血泉,他猛然后退,一连串招式全力砸在谷飞轩的肚腹之间!

谷飞轩恍若未觉,七窍之中不住流血,整个人死死挂在中年太监身上,牙齿开合之间将血肉吞入腹中,死命的撕咬。

这已经不能说是什么交手、武功、招式了,就算是野兽之间的厮杀,也少有弄得这般惨烈的。

部暗羽打了个冷颤,转头对着李淼说道。

「李叔,他这是一一疯了?」

站在树梢之上的李淼负手站立,玩味笑道,

「酒色财气———气公子,有意思。」

「怪不得他赚了这么个外号,有道是『习武之人需养三分心头恶气」,但这人的恶气却足有六七分重,乃是个天生的邪道根苗,却成了个舍生取义的正道人物。」

「有趣,有趣。」

「这么好玩儿的小子,可不能死了一一走,救人。」

说罢,整个人如同一片枯叶一般,飘然朝着正在挣扎和撕咬的两人落去。

第343章 自卑

中年太监真的已经慌了,也是实打实的怕了。

没有任何人被咬住了脖子,感受着自己的血肉被对方一点点吞入腹中,还能保持冷静一一可能李淼除外,他或许会更加兴奋也说不定。

中年太监口中发出如同女子般的惊叫,双手双腿已经完全没了章法,不断朝着谷飞轩残破的身体上打去。

谷飞轩如同一块残破的旗帜,嘴紧紧地咬在他的脖子上,身体不断地被打得飞起又坠下,血肉从他的肚腹之间不断掉落。

但他没有半点松口,甚至提起了仅剩的、被断的左手揽住了中年太监的脖子,牙齿不断朝着中年太监的血肉深处钻去。

「啊啊啊——嘎哈!」

中年太监的惨叫声夏然而止。

谷飞轩已经咬破了他的气管,血液灌入其中,将他的声音掐断。

只需一口,只要谷飞轩再咬上一口,他必死无疑。

生死当前,他爆发出了远超平日的力量,鼓动起全身的真气,拼死一拳打向谷飞轩的胸口!

噗一—哗啦!

贯穿了谷飞轩的胸腔!

谷飞轩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好似被开了个口子一一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强行鼓动起来的力气争先恐后地从那个口子里流了出来,浇在地上。

到此为止了。

他在心底默算了一下,笑了出来。

刚好一香的时间,被他拖住了。

中年太监不知道他已经没了力气,仍旧满脸惊恐地朝他打出了下一拳,印在他的肩头。

谷飞轩倒飞出去,噗通一声落在地上,连说上一句遗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朝着中年太监投去了一个满带着讥讽的眼神。

而后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

「额咳咳咳—」

中年太监呛咳了几下,见谷飞轩终于倒下,终于恢复了神智。伸手探入被谷飞轩撕开的伤口,

用手指堵住了气管上的破口,而后将口中的鲜血吐到了地上。

还好,谷飞轩终究是强弩之末,哪怕拼上了性命,也只是在气管上咬开了一个极小的破口。

天人境界之下的疗伤功法,还没有达到质变的程度,若是让谷飞轩再咬上一口,流入肺部的鲜血就会要了他的命。

只差一点。

后怕,极度的恐惧,他转头看向已经闭上了眼晴的谷飞轩。

恐惧和后怕之后,就是极度的愤怒。

「你怎么嘎——哈—」

说话已经不成句子,破了音,带着无尽的怨毒。

中年太监一手捂住伤口,快步朝着谷飞轩走去,已经打定了主意一一他要救下谷飞轩。

他绝不会让谷飞轩就这么痛快的死了!

三天———.不,一月!

谷飞轩已经将死,但他会用平日积攒下的钱财和家底,不惜一切地吊住谷飞轩的性命!

他脸上露出挣拧的笑。

「你,瞧不起太监—.好。」」

「咱家会阉了你,在———.在你的脸上刻下太监两个字,扒光你的衣服,带你游遍——·游遍南京!」

「谷,谷少侠,你做不了英雄。死得漂亮的才能成为英雄,你,日后所有人提起你,都会想起,你是个太监!」

「咱家会把那个孩子的头放在你的面前,你这条贱命,什么都换不回来!」

谷飞轩听到了他的话,没有反应。

中年太监的这些话吓不到他。

从被人叫做「闲事公子」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而这结局已经比他预想的来的晚了许多。

他已经知足了。

谷飞轩鼓动最后一丝力气,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烂、屁股。」

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好,好好!」

「你瞧不起咱家咱家的残缺在衣物底下,但咱家却要让你的残缺刻在脸上!」

中年太监怒极,从地上捡起谷飞轩掉落的箭,快步走到谷飞轩身侧,狞笑着伸手就要在谷飞轩脸上刻下「太监」两个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就在箭头距离谷飞轩的脸只剩一寸的时候。

他的身后陡然传来说话声。

「你看小部,这就是你没能听出来的部分。

「我可不是要告诉你,他们有多可怜。」

中年太监瞳孔骤缩!

「谁!?」

他受了伤,一只手要捂住气管上的伤口,一身武功顶多只能发挥出三成,已经没了再与人争斗的底气。

刷!

衣角翻飞,一个闪身就逃窜。

「让你走了吗?」

那个声音再度说道。

随着声音响起,他陡然定在原地。

他动不了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他身侧跑过,扑到了谷飞轩的身上,用两只小手拼命捂住他前胸的那个硕大伤口。

「小屁孩儿起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到了谷飞轩的身侧,李淼伸手抓起小孩儿的领子,一甩手把他扔给了部暗羽。

随后抓起谷飞轩的手臂,掐住了脉门。

在中年太监震惊的目光中,谷飞轩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纠缠了起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缩小。

而李淼根本无需全神贯注,转头对着郜暗羽说道。

「方才的事情,都看清楚了吧?」

郜暗羽擡手在不住哭喊挣扎的小孩儿颈侧掐了一下,将其掐晕了过去,这才挠了挠脑袋。

「叔,您是想告诉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淼一声笑。

「我会做这种娘娘们们的事情?」

他擡头示意被定住的中年太监。

「方才这太监说的话一一谷飞轩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恨疯了,想到的最恶毒的报复,却是让对方也变成一个太监。」

「这就是这帮太监的本质。」

李淼慢条斯理地,道出了一番让中年太监目毗欲裂的话。

「不止是旁人,就是他们自己也从未看得起过自己。打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不止是身体,他们的精神也一并残缺了。」

「小部,你知道这天下间最邪最凶的心性是什么吗?」

部暗羽摇了摇头。

李淼捻着手指说道。

「不是恶毒,不是霸道,也不是自负。」

「而是,自卑。」

「人之所以愿意去遵守道德和规则,底层逻辑都是对自己的某种认可。」

「若是一个人从心底瞧不起自己,那所有的道德和规则,就都对他形同虚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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