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魔妙舞星斗转

隆兴历第二十日。

周奕交代好城内一应事务,一人一马,徐出郭外。

骋目郊原,只见麦陇翻波,新翠接连。

春深好景处处,加之他心情甚好,马蹄渐急,不多时便顺阡陌靠近卧龙山。

“观主!”

“易观主回来了~!”

周奕的身影才从桥溪水面上映过,有村民认出他来,热情招呼。

他久未回山,这里的人非但没忘,反倒记挂甚深。

周奕下了马,他也叫不出人名,只能笑着挥手回应。

近白河村,村头老翁看到他后,赶忙跑回,抱出两坛酒。

“观主,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吕得贵皱巴巴的老脸上又惊又喜:“老头子给您酿的桑椹酒,我几次登山去送,您都不在家,今次总算叫我撞上了。手艺粗糙,观主莫要嫌弃。”

周奕毫不客气,笑着接过,哪有半分嫌弃的样子。

吕得贵喜色更浓。

周奕看着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心下轻叹。

岁月不饶人,与上次救下这老翁时相比,他更显老了。

“是哪家人故去了吗?”

周奕听到白河村中传来出黑之声,随口问了一句。

吕得贵叹了口气:“村里的老里正先走一步。”

周奕闻言,脑海中闪过一位颤巍巍的身影,五庄观重新修葺时,正是这位老人出面联络众多手艺人,帮了大忙。

当时见他还算硬朗,没想到转眼已归冥途。

生老病死,世人终要走这一遭,但见到熟悉的人离去,难免心有戚戚。

将马栓在吕得贵家门口,又放下酒坛。

伸手把院中两个正玩闹的孩童招了出来,叫他们看住酒。

两个小孩像是得到了神圣任务,又在吕得贵的叮嘱下,守在院落门口。

不用吕德贵引路,周奕寻着哭声便来到一户人家的院落前。

老里正的名声很好,村中许多人为他送行。

他一至此处,立时引起轰动。

对村中人来说,五庄观主不仅是卧龙山上的‘山神’,守护一方平安。

更是南阳郡中的大人物。

一些外来人不太认得,旁边便有人小声讲述,闻者无不惊讶。

他们感受就像是,茶楼饭馆说书人口中,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一下从传说走入现实。

人群分开,七八名着缟素的亲属从屋中迎了出来。

周奕也没做什么,只是默祭祷告,又在老里正棺木旁的瓦盆中烧了几张黄纸。

完事他便走了,没有打扰丧礼。

但是,那一家亲属却追了出来,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拜谢。

周围人都说老里正有福。

观主亲至有多体面先不说,南阳郡城,谁不知观主有沟通阴阳的本事。

想来城隍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连那些被请来出黑的人也口径统一,都说老里正不用去地府,直接上天报道了。

这一桩事,很快便传扬出去。

南阳的百姓既说老里正命好,又感觉心暖亲切,易观主本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却离大家很近.

周奕虽久不在卧龙岗,但观中一直有人打理。

郡城之中,虽然也能练功。

可论及静心守神之处,还是不及这一山一岗。

每日杂事有人打理,周奕便能心无旁骛。

经历了南阳郡大小争斗,又接触到一众难缠高手,自觉不足。

大明尊教、邪王、伏难陀,这些人带来的压力可不小。

一旦杨广南下,天下之争便进入另外一番境地。

武林圣地将正式下场,三位大宗师都会被牵扯出来。

虽晓得练武之事急不得,却也想锐意进取,多谋一些手段。

兴许是想得太多,入五庄观后接连五天。

除了炼化至阳大窍中的煞气始终顺利之外,任凭心中灵光闪烁,却一直把握不得。

到了第七天。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周奕坐在黄老大殿,把吕得贵送给他的桑椹酒揭开。

他手捧《老子想尔注》,正要一边喝酒一边观卷,抛开所有心事。

却没想到

不知打哪吹来一缕香风,自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周奕把碗放下,手不释卷,轻喊一声:“下来。”

少顷,一道苗条的白影从屋顶落在走廊处,瓦片晃响,就像是有一只野狐受到惊吓踢蹬了一下。

那白影手上提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划过剪影。

踩着小碎步走上石板台阶,步入五庄观大殿,周奕坐在靠上手的北侧,她便坐在东侧。

一阵馨香传来,盖过醉人的桑椹酒,非常好闻。

周奕微微抬眸,便见到一名肤白如雪,身着白裙,粉鞋白袜的纯真少女,正用精灵般的眸子直直看他。

之后,又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竟是几碟小菜。

周奕望着那几样散发香气的小菜,狐疑道:“你做的?”

“不是,从郡城买来的。”

婠婠又道:“还有这个。”

她又从篮中拿出一盘切好的肥鸭。

周奕把书一放,事已至此,先吃鸭吧。

他又拿出一副碗筷杯盏放在她面前,正准备动筷子,忽然朝她问道:

“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婠婠煞有其事地点头:“下了,是灭情道的勾情之毒。”

说话时,用筷子把一个大鸭腿夹入周奕碗中。

之后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目光放在竹筷上,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

她沉默几许:

“前段时日在顺阳隆兴寺,我的一些举动叫本宗元老瞧见了,引起他们不满。就连师尊,也叮嘱叫我不要再找你,这次我是趁着师尊闭关,才从襄阳偷跑出来。”

周奕微微皱眉:“阴后怎对我这样大恶意。”

“还不是因为石之轩。”

婠婠用筷子拨动酒水:

“师尊说你又是一个石之轩,身边还有一个碧秀心,叫我离你越远越好。此前,她的态度还不是这般,都因为我当着本宗元老的面帮你,对善母出手,她觉得我已心乱,行止失去分寸。

现在本教元老说我帮助外敌,师尊的话又难以违背,我好生为难。”

小妖女与往日大不相同,把一身魅艳全收,显得有些可怜无助。

她自己一口没吃,不断给周奕夹菜。

半天听不到他的回应,又出声问:

“倘若我以后无家可归,能来寻你吗?”

周奕随口应道:“你寻便是。”

见他没有犹豫,小妖女瞬间笑了出来,她一笑,立马破功。

方才装得可怜样子半分不剩。

她挪动椅子,凑近几分道:“奕哥,人家是不是比师妃暄要好?”

“在隆兴寺,我出手比她快,而且我能为了你违背师尊意愿,也能不顾元老们的感受,她向来听梵清惠的,只为慈航静斋办事。”

周奕的注意力反倒在另外一方面:

“你前面说的话竟是真的?”

“当然。”

婠婠轻哼一声:“不过,他们不满与我何干,师尊对你也只是误解。”

周奕将另外一个鸭腿夹到她碗中。

小妖女没吃,只是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一直盯着他看。

周奕吃菜喝酒,也没管她的眼神,心中有一股惬意。

婠婠今日很奇怪,竟化成了一座不属于人间的精灵石塑,后面再不发一言,只有那双灵动的双眸,像是一直在诉说着什么。

她来此地,好像只是为了送酒菜,顺便看看他。

天黑下来时,小妖女便离开了。

她竟也没要周奕帮忙渡气练功。

第二日傍晚,差不多同样的时候,婠婠不期而至。

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傍晚,那阵香风没了,酒菜也无,周奕再见不到这精灵少女。

第六日,一样如此。

周奕料想这或许是小妖女的手段,但也不免有些惋惜.

第九日,夕阳照耀着卧龙山岗,杂树新叶,深浅交辉,浓碧如泼,山花未歇。

等日头低低西斜,沉入林莽。

万般颜色,都在周奕眼前渐渐暗淡下去。

他望着远空,回身掌灯。

就在黄老大殿中亮起灯火时,忽然屋瓦上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声响。

也许,这是轻功高明之人故意露出来的动静。

因为那白影从高处落地,便没有任何声响。

为了减小动作,她将一双绣鞋提在手中,穿着浅浅丝袜蹑步台阶而来,像明艳的花朵开在迷蒙的月色里。

大殿中的青年正青灯览卷,月下精灵忽然偎依上来,抱住青年执卷手臂。

她把鞋子一丢,微微摇晃起他的胳膊。

“奕哥,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人家。”

“没有。”

婠婠妩媚一笑,眼眸在灯火下眨动,展露绝世魅态。

“没有嘛那你转脸看过来,人家瞧瞧你的眼中是否空空如也。”

周奕笑骂一声:“你别玩过火,当心你的天魔大法练不圆满。”

婠婠听罢,微微一怔。

她脸上并无羞怯之色,妩媚之色多有收敛,反而有着更深的柔情。

“师尊果然看走眼了,奕哥哪里是什么石之轩。

本宗天魔大法共分成十八重,从创派初祖以降,不曾有人臻达第十八重轮回篇,而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有亲密接触。

师尊正是被石之轩所骗,发生关系,使天魔大法进境止于第十七重天。”

少女半依着他,轻声道:

“奕哥若是石之轩,就该顺势骗我。这样一来,未来阴癸派,也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作为阴癸派最杰出的传人,她说这话倒是有资格。

周奕却淡淡道:“我只是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在我眼中,你是否练至十八层,都算不上威胁。”

“圣帝就是霸气。”

婠婠不给他说话机会,紧接着道:

“这一次道佛两家联手,师妃暄能站在你身边,但马上就不一定了,以你在道门中的地位,关涉道统,佛门绝不会支持你。但是,我却能站在你这一边。”

周奕的思维转得极快:“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杨广身边有我们的人,自然知晓圣意,他即将前往江都。”

婠婠继续道:“北方大乱近在眼前,佛门即将作出选择,不管他们选谁,都将站在你的对立面上。”

杨广果然要提前下江都。

周奕想到这个变数,又问:“难道阴癸派要支持我?”

“这不太可能,除非圣帝你自爆身份,用道心种魔大法一统圣门两派六道,那时就算你有道门身份,他们也只能接受,并且让天魔策十卷合一。”

周奕没好气道:“别给我封什么圣帝头衔。”

小妖女狡黠一笑:“那奕哥只能做人家一个人的圣帝了,我可以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阴癸派不帮你,两派六道的人不帮你,我却可以帮你。”

“首先,我就能帮你挡住师尊。”

周奕朝她瞧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阴后为何闭关,难道追击石之轩时受伤了?”

婠婠露出一抹喜悦之色:“非是受伤,反而是困扰师尊数十年的瓶颈出现松动。”

“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但师尊将有机会再进一步。”

周奕的眼睛微微睁大。

阴后这样的高手功力强绝,被卡了境界,再进一步那还得了。

邪王若是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你速回襄阳,听你师尊的话,离我远一点,别让她留意我。”

周奕把手臂抽走。

小妖女又抱了上来:“不要,人家已经做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

“什么事?”

“拿着吧。”

她说话时,将一本很新的书册塞到周奕手中,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

“师尊一直在研究对付石之轩的方法,她早早传给了我,倘若师尊死了,便由我为她报仇。这里边有师尊对石之轩各路武学的解读,虽然没能破他邪功,却有着诸多高深的武学见解。”

周奕眼前一亮,对他来说,这也许比天魔大法还有用。

当然,天魔大法他也想看看,但这等于让婠婠彻底背叛阴后,此时哪好意思开口。

虽然有机会突破的阴后非常可怕,周奕还是没推辞这份好意。

婠婠盯着身旁这人。

她有些明白,为何他年纪轻轻,就能参与到隆兴寺的巅峰大战之中。

周奕摆脱旖旎气氛,把婠婠抄录的书册一页一页翻看,极为沉浸。

婠婠松开他的胳膊,起先她还有些抱怨。

慢慢地,便静在一旁相陪。

对于她来说,还从未有过这般体会。

他不对自己说话,眼神也不朝自己看,好像一点也不解风情,无视她这样的绝世妖女。

可在婠婠眼中,此时他却能带来一种从旁人身上感受不到的美好。

她撑着桌子,托起香腮,灵动的眼眸中闪烁一点笑意。

师尊,你不懂他。

他不是石之轩。

约摸过去两盏茶时间,婠婠挪动身子,不想打扰他,准备轻轻的来,轻轻的走。

才一起身,就被一只手抓了回来。

“运功。”

“……”

近半个时辰后,周奕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

婠婠媚眼如丝,直勾勾地瞧着他。

周奕将她给的书册一扬。

“这东西对我很有用,但你这次严重资敌,千万要保密,否则他们说你是叛徒都无法反驳。”

小妖女一点不怕:“就叛就叛,我喜欢。”

她笑了一下,又有几分不舍。

“我要回襄阳了,接下来我会闭门修炼,之后要去江南。”

“可能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你。”

周奕正想问她去江南做什么,没想到白影一闪,香风扑鼻,小妖女竟大胆扑入他的怀中。

又趴在他耳旁,妩媚无限:

“奕哥,不要把人家忘了,也不要去想师妃暄。”

婠婠用脸蹭了他一下,周奕感觉面颊一湿,小妖女身形一闪,带着天魔道韵,人影已到大殿门口。

她像是妖异的月下精灵,檀口轻张。

带着得逞的笑意说道:“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原来也是有温度的。”

周奕笑了笑:“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我后院有一只狸猫,它会后空翻,我带你去看看。”

婠婠笑了一声,露出雪白贝齿,在周奕起身时,她人影已纵上屋顶。

见周奕一步闪到廊檐下,没有再追。

她莲步轻盈,裙袖飘飘,竟背映苍月,操纵空间之韵,跳起一段天魔妙舞。

魅影叠叠,丝带伴随婀娜身线,凌空飞舞。

那三千青丝上的玉簪忽然脱落,随夜风扬起,比壁画里的散花天女更多人间烟火妩媚色。

青丝空隙,婠婠冲着周奕眨了眨眼睛。

跟着闪身跃入黑暗,再难见到.

周奕回味中,把婠婠留在大殿中的鞋收放起来。

接着走到表妹之前的画室,挑灯夜画,作了一幅《月下天女赋》。

大隋最难得的风光,又被他见到一幕。

之后一夜未眠,翻开小妖女给的书册。

对于他来说,哪怕没有这卷书册影响也不大,无非多花一点时间。

但是,他一直琢磨心中灵感。

连日不得法,总有些憋闷。

魔门前辈的武学见解叫人沉浸,它就像一个引子,快速将周奕拉入状态.

接下来一段时日。

上山送饭的门人自然察觉到观主的异常。

他总是在打坐,非常安静,安静到不细看,都发现不了他人在大殿之中

……

隆兴历第八十九日。

又一件大事,震动天下。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大业十二年五月。

杨广带着对北方乱局的厌恶,将最后的期待,放在他最爱的江南。

然而,仅在一个半月前,就发生了一件印证江南也不太平之事。

隋军虎牙郎将公孙上哲先骁果军一步南下。

他顺通济渠至淮水,与来整汇合。

因不听来整劝告,从邗沟而下,与江淮军在安宜白马湖附近大战。

公孙上哲本就是冲着杜伏威来的。

一见杜伏威领军,他不慌不忙,摆阵迎敌。

战到酣时,盐郡大龙头韦彻忽领万人从后方山阳偷袭杀来,对虎牙大营前后夹击。

隋将来整领军援手,却在淮水二遇李靖。

这一次李靖军阵更强,也早料到来整会援助公孙上哲,江淮军便围点打援。

利用来整焦急赶赴白马湖的心理,李靖先是固守阻敌。

待两方僵持疲惫,埋伏许久的上募营大批精锐突然从侧翼杀出!

军旗猎猎,喊杀震天!

来整部曲瞬间丧失斗志,丢盔弃甲大有人在。

军阵一乱,无力回天。

来整第二次大败,无奈退守淮北,使得虎牙大营成为孤军。

公孙上哲在乱阵中恶斗杜伏威,但双方实力气势各有差距,不到一百回合,这位虎牙郎将,被杜伏威斩杀在白马湖。

这样的一场惨败,足以叫人明白江南的局势并不比北方安稳。

但是

公孙上哲手下校尉马善才侥幸逃得一命,报江都战事于东都,言江淮军之利害。

帝本动容,然内史侍郎虞世基进言:“若如所言,善才何缘而至?”

杨广遂派马善才复去江淮之间再探。

没想到,马善才出了东都不久,就在一场江湖乱局中惨死。

江淮之事,不了了之。

杨广自然知道江淮有乱,只是不愿去听。

虞世基揣摩上意,明白杨广好大喜功,恶闻贼盗,深知其不可谏正。

又见高颎、张衡等直臣因直言被杀,遂惧祸及己,选择唯谄取容。

杨广就爱听这个,所以对他“特见亲爱”,朝臣无与为比,甚至获赐金宝盈积。

裴蕴又言江都出现“长生诀”这一祥瑞。

帝甚喜,欣然往之。

这时,外边已是烽火燎原,郡县奏报“盗贼遍海内”却被虞世基等人篡改粉饰。

面对“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的现实,杨广选择逃离。

于是,仅在五月,就率领庞大船队从洛阳南下江都!

东都的消息爆发之后很快传到南阳,陈老谋得知消息后,骑马直奔卧龙山。

“天师呢!”

看守大门的太保立马说道:“正在观中。”

陈老谋大笑着来到黄老大殿,他瞧见殿中的白衣青年正在喝茶,于是凑上前,也讨一杯茶水。

“天师,可知我来所谓何事?”

“可是杨广下了江都。”

周奕猜到,陈老谋也不觉奇怪:

“关中门阀已对杨广离心离德,江南作为他早年经营之地,既能依托运河获取物资,又可借助南朝旧臣维系统治,他南下倒也没什么错。”

话罢振奋笑:

“可他这一走,便再没有机会回来,大隋,也彻底完了!”

陈老谋把茶喝尽,又冷笑一声:

“这杨广还真是豪奢,此次南下数千艘船只,远超过往巡游,龙舟挽船的殿脚女就有千人,皆穿锦彩袍,系青丝缆。

其后是数千艘彩船,载着萧后、嫔妃、僧尼道士及文武百官,船队绵延二百里,两岸骑兵护送,旌旗蔽日。

每过州县,地方官需贡献珍馐,民食树皮,而郡县犹征赋不已,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周奕问了一句:“江淮那边有无消息传来。”

“没那么快,可能要过几日。”

陈老谋望着他,情不自禁道:

“天师的话又得到应证,骁果军十多万人马,兵强马壮,但我们确实不用去打。直接放他们去江都,那时江都自己就乱了。”

“若不如此,江都高城,还真是难以攻杀进去。”

“只待拿下江都,南方可平,那时北方还处于混乱之中,天下间,还有谁是天师的对手?”

周奕微微一笑,比陈老谋要平静许多,看他激动,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老谋忽然又问:“天师练功可还顺利?”

“顺利,再过几日便下山,可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做?”

“有一件事旁人无法代劳。”

“何事?”

“飞马牧场。”

陈老谋目色一变:

“竟陵城内出事了,按照天师之前的吩咐,我已派人联系了独霸山庄。因为飞马牧场的关系,那庄主方泽滔,还有他的弟弟方泽流,与我们派去的人相处融洽。

可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前方泽滔、方泽流,这两人全都被人杀死。”

“可知是谁下手?”

“不清楚,”陈老谋摇头,“独霸山庄分有七军,庄主亲卫足有八千人,其余每军四千。山庄周围有重重保护,再加上这方家兄弟手段不俗,能将他们在庄内杀死的,绝对是顶尖高手。”

“竟陵城一乱,四大寇更加嚣张,似乎有对飞马牧场动手的打算。”

周奕稍有疑惑:“仅凭四大寇,他们人再多,也打不了牧场吧。”

“不错,这牧场确实易守难攻。可贼寇那边不知从哪冒出一帮难缠高手,他们已被骚扰数次,这事已经有一段时日,原本牧场没打算找人帮忙,现在似乎又遇上了麻烦。”

陈老谋笑了笑:“本来我也不敢来打扰天师练功,当阳马帮的陈瑞阳找我,我这才来问问。”

“好,你让陈帮主五日后来找我。”

陈老谋点了点头。

他得了个准信,便不久留,把茶一喝就告辞离开。

对于四大寇的事,周奕并不担心。

飞马牧场不缺兵,仅对付几个高手,那就是去一趟的事。

歇息一会,他再次打坐。

不多时,随着他运气,周身便有一股淡淡的劲风盘旋。

这一道劲风与邪王不死印法的气流看上去有点相似,其实大不相同。

周奕最早根据脉气循环,搞出了“斗转星移”这等卸力法门,后来随着功力提高,将斗转星移用在气窍中。

若与人对掌拼斗内劲,确实能发挥作用。

可是在一点即收、快来快去的劲力中,作用便微乎其微。

经历过隆兴寺大战,周奕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如同阴后“玉石俱焚”这一招法,将天魔力场收缩至一点,再将力场爆开。

那么,按照婠婠体内的空间隐窍的法门。

周奕也可以将周身劲气收缩,通过这种收缩,以无形之力,盗取有实之质,一下咬住对手的劲力。

不懂邪王的印法,那也无所谓。

因为他体内斗转星移自有气发之巧,利用此招,便能推动周身劲气周游。

于是,将方才收缩的劲力,周游挪移,便能化劲转劲。

这个念头一开,便豁然开朗。

不仅有天魔大法的吸纳,还有不死印法的挪移转换。

对这全新的斗转星移,他心中甚是满意,虽然耗费真气,但总算有了应对群战的法门。

大殿之中,随着周奕双手游推,周围劲风越转越快,竟也产生了空间波动。

若是快到极致,不是空间塌陷,而是阴后玉石俱焚那种空间收缩之感。

他把手一停,摸着下巴寻思。

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坏了,阴后不会误会吧。

她老人家一看我这斗转星移,岂不是要怀疑小妖女把天魔大法给我看了。

其实我和小妖女真没什么,只是研究窍穴,没看什么大法。

周奕眉头一皱。

阴后若是因为隆兴寺大战而突破,十八重轮回篇加她一身强横功力,那还真是恐怖。

悟空,这次靠你单防阴后了

接下来几天,周奕全在调息理气。

至阳大窍中的魔煞已完全转换,在任督魔气更为厚重的同时,将同为奇经八脉中的阴跷脉、阳跷脉尽数打通。

十二正经中,足太阴脾经从隐白一路练到天溪,二十一穴还剩最后三穴。

本是要一次功成,再练足少阳胆经。

但是创造斗转星移花费了大量时间,如今飞马牧场有事,就暂且稳稳。

隆兴历第九十四日。

周奕站在五庄观前,不仅看到陈瑞阳,还有帮主娄若丹。

二人联袂而来,看来牧场的麻烦不小。

娄若丹与陈瑞阳一见到他,不敢托大,连忙拱手拜会。

“观主。”

“请进,里边说话。”

周奕把两人邀请进门,他已经备好茶水。

二人只是嘴巴碰一下,并没有喝茶的心思。

看他俩像是有些为难,周奕直接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陈瑞阳没开口,一旁的娄若丹再次拱手:

“观主,我们想请你去飞马山城。”

周奕有些疑惑:“我与商场主还算熟悉,此事何必扭扭捏捏?”

陈瑞阳道:

“因为场主不想麻烦你,我们这次来,算是违背了场主意愿,故而我迟疑好些时日不敢开口。”

娄若丹摇头:“眼下竟陵情况十分复杂,牧场虽然不缺人手,但近来多有恶客,我担心他们对场主不利,所以想耽误观主一些时日。”

她又补上一句:

“事后牧场定有厚谢。”

周奕笑了笑:“我倒是想去瞧瞧牧场风光,只是场主不愿我去,突然造访,岂不冒昧。”

娄若丹还没开口,一旁的老陈抢过话来:

“观主放心,只要你去,我家场主定是高兴的”

……

(本章完)

第132章 破掩月 闯万军!(端午安康!)

第132章 破掩月 闯万军!(端午安康~!)

卧龙山古柏夹道,两道人影自山弯拐出。

二人拽着马,一前一后下到山脚。

娄若丹越走越慢,陈瑞阳回头催促:“快走吧,得赶快将南阳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两日后便动身。”

娄若丹捏着下巴思考,没说话。

陈瑞阳耸了耸肩:“登山的时候你比我果断,怎现在反倒患得患失?观主既已答允,还有什么好想的。”

“我在想”

娄若丹露出一丝苦恼:“场主已够心乱,这位一到牧场,场主的心岂不更乱?”

“诶,你这么聪慧的一个人怎这时候不分轻重。”

陈瑞阳断然道:

“如今竟陵周边乱作一团,哪顾得上那么多女儿家心思。而且他们私信密切,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好,你这会纯属瞎操心。唯一担心的一点,就是咱们没听场主的话。

不过场主多半不会计较,反要念我们的好,我猜场主该是心口不一,其实很想易观主过去帮忙。这时缺一个依靠,在我看来没比山上这位靠得住的。

去年在南巢湖庄,可也是这位帮的忙。”

娄若丹点了点头,上下打量起陈瑞阳:“你说话的语气.怎和那些说媒的差不多。”

她朝卧龙山上示意了一下:“你觉得他俩合适?”

陈瑞阳哂道:“我只是凭感觉说话。”

娄若丹谨慎道:“我劝你别瞎编排,小心被罚去扫马粪。他身份特殊,牧场还有不可违背的祖训,场主应该只是将他当朋友看待,与对待李阀那些人差不多。”

陈瑞阳听罢把头一撇,懒得反驳。

他一直在送信、送果子、送鸡鸭、送海鲜.这是类似李阀那样的朋友?

“帮主,我劝你先把自己和单兄弟的关系搞懂”

陈瑞阳的话还没说完,一声鞭响,他身旁的大马扬蹄长嘶,拽着他往前狂奔。

“你看,你又急.”

正欲再吐槽两句,马儿吃痛起势,只得顺着它的劲,驾马朝郡城方向去了。

二人走后半个多时辰,周奕也从五庄观去到南阳城。

先见杨镇告诉他自己将要外出。

杨大龙头只叫他放心去,毕竟他这些日子待在山上,城内也安稳得很。

接着,又到陈老谋处,准备问问江南的情况。

一进扇子铺,就看到一位熟人。

“天师!”

许久未见,卜天志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拱手迎了上来。

周奕伸手一扶,笑着引入里间说话的地方。

“卜兄到此,难道是来传递什么重要消息?”

陈老谋道:“卜帮主送消息只是顺带,其实另有安排。”

卜天志面转正色:

“杨广即将下江都,接下来我将潜入江都内部,利用独孤家的关系,与南下的各大势力打交道。”

周奕道:“有一个人,你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是谁?”

“他是樊子盖的儿子,庐江太守樊文褚的兄长樊文超,此人正在宇文化及手下做事。”

“哦?”

卜天志听罢眉色微变:“宇文家与独孤家在江南互相敌对,以我的身份去接触宇文化及的人,风险极大,不知能与此人交流到何等地步?”

周奕明白他的疑虑:“你去江都之前,先至庐州找到樊文褚,他更了解其兄状况。”

“好!”

卜天志做事仔细,立时陷入沉思。

陈老谋手中拿着从江淮来的信笺:

“虚军师他们已做好部署,将靠着邗沟的安宜城让了出去,不仅放任杨广船舰南下,还退兵收缩给他的帝驾增加威势。虞世基、裴蕴这帮人,又该拿这些消息换赏赐了。

来整两战两败,已不敢再攻。尉迟胜当下只守江都,咱们一收缩,这一次便打不起来。放骁果军去江都,让他们自己去斗。”

周奕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虽然杨广提前下江都,但这个变数还是控制住了,公孙上哲这一败非常关键。

江淮军一战立威,骁果军也不敢攻城,只能老老实实护送杨广。

他们不开战,林士宏、李子通,沈法兴等人就没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好在有虚行之、药师老杜这些人,否则只江淮的事,就够他费力劳心的。

见周奕把信放下,陈老谋才笑道:

“天师可定下去飞马牧场的时日?”

“后天。”

“可要调动淮河两岸的人手?”

周奕摇了摇头:“我只是去做客,欣赏牧场风光,不用那么大阵仗,飞马牧场也不缺少人手。”

陈老谋忽然道:

“瓦岗寨那边也有人南下,可能也是去飞马牧场。”

周奕来了兴趣:“可是李密的人?”

“我们的人荥阳那边走动不便,搜集到的消息并不全,听说是徐世绩领头,若真是此人,那自然是李密一系。”

陈老谋谨慎起见,还是提醒一句:

“天师凡事小心。”

周奕点头应了一声,又问起一些独孤家在江都的情况。

卜天志与陈老谋对视一眼,闻弦知雅意。

先说起独孤霸、独孤盛这两位,一个喜欢去勾栏瓦舍,一个被宇文阀的人牵着鼻子走。

再来提到独孤策,鲲帮的云帮主陪着他也在江都。

之后,就说起许多与独孤凤有关的消息。

凤姑娘在独孤家属于是保密人物,并未对外宣扬,若非巨鲲帮明面上依附于独孤阀,他们可得不到这么多消息。

瞧见某位天师听得认真,时而露出笑意。

两个说话的人精,又不禁对望一眼.

接下来两日,周奕都住在南阳帮东侧的小院中。

与回纥少女一起作画,默默观察两小道童练功。

之前他闭关那段时日,他们三个偶尔会上山来寻。

尤其是阿茹依娜,经常过来给他送吃喝,所以此次去竟陵,分别之情并不重。

隆兴历第九十七日。

当阳马帮前后三十七人,陆续出了南阳郡城。

及至日中,金乌炽烈。

这仲夏天赶着日头出行,人可不好受,稍微一动便挥汗如雨。

因此,一些人会戴着防具,抵御风尘。

周奕跟在马帮队伍当中,陈瑞阳与娄若丹在他前方领头。

他换了一身装扮,腰悬长剑,着一身青衣。马帮中至少有十余人和他打扮类似,都戴着宽大的青竹笠,能挡住阳光,头稍微一低,便能挡住视线。

远远看去一点也不显眼,完美融入马帮之中。

赶了一段路,别说周奕身后的大汉,就是笠檐垂玄纱的娄若丹也一脸汗水。

唯独周奕不同,他身上有天霜寒气。

外边再热,他稍微运气,便浑身清凉。

故而,行走了百八十里路,他和出城时的状态没有什么区别。

娄若丹与陈瑞阳走南闯北多年,一眼瞧出他的异样,但也不以为怪。

这一路杂事都不用周奕操心,队伍休整时,他还能得空打坐修炼。

因为没有带货,众人的脚程不算慢。

只是襄阳汉南那边有义军大贼斗杀,便绕至舂陵郡,再往南走。

飞马牧场就在竟陵郡西边紧挨着的南郡。

他们从舂陵郡往南,路上被几伙贼人骚扰,叫他们坏了木桥栈道,耽误了一点时间,五日后穿过大洪山上的小道,便入了竟陵郡。

这里是襄阳往南,汉水下游。

周奕的势力多在淮水两岸,到了这个地方,他的话已经没那么管用了。

好在飞马牧场是地头蛇,把名头一亮,过县城州城,皆是畅通无阻。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众人驾马急奔,终于看到城头。

城楼上,有“汾川”两个古字。

“今晚便在城内歇一宿,明日就到竟陵城了。”

娄若丹说话时看了看周奕,想听他的意见。

“自然听两位帮主安排。”

陈瑞阳听周奕说完,见城门口盘查严密,他深知竟陵局势,也不奇怪。

下了马,上前递话。

几条靠在城墙边的黑衣汉子直起身子,像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跑上来招呼。

为首那人四十五六岁,颔下蓄着短髯。

一脸友好地扫过马帮众人,也没在意人群中的周奕,笑道:

“可是飞马牧场的朋友?”

“正是。”

陈瑞阳在这人脸上一打量,没觉眼熟却也应了一声。

想到牧场在汾川内的关系,便猜测道:

“朋友可是东汾派的?”

东汾派乃是汾川内的一家势力,与牧场交好。

一听这名头,那汉子面色一僵,脸现惊恐:“东汾派的人已死了七七八八,掌门钭觅被人砍去头颅,我叫胡亮才,是官署下方的人,因县令交代,我才在此等候飞马牧场的朋友。”

“你说什么?”

娄若丹等人也走了过来,她一脸怀疑:

“东汾派的消息我怎不知?”

那汉子道:“你们定是才回竟陵,这事发生不到三天,钭掌门的尸体还在派内。”

他这样一说多半是真的。

陈瑞阳有种不好的预感:“可知是谁下的手。”

“不知。”

“那胡兄可有牧场的消息?”

那汉子转作笑脸:“不用担心,牧场好得很,听说近来拜客不断。”

“城中客栈紧俏,我来给几位安排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便听见一道年轻声音从队伍中传出:“请问这位胡兄,为何县令叫你在此候着我们,可还有别的交代?”

“这倒是没有。”

胡亮才抓头道:“是竟陵郡城的冯歌冯老将军安排的,自方庄主死后,县令便听冯将军号令。”

娄若丹冲周奕点头。

这一幕被胡亮才瞧见,不由多打量了一眼这戴着青笠的青年。

“有劳了!”

陈瑞阳拱了拱手,众人便跟在胡亮才身后。

大家从北入城,跟着朝西走。

胡亮才说得不错,城内有大批江湖人走动,想来旅店客栈紧俏,最后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那连排屋舍足有三层,唤作福兴楼。

此处靠近内河,遍植杨柳。

胡亮才熟门熟路,他一递话里边的掌柜便热情无比。

客栈门口放着几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五六名着短打的汉子正提着衣服抖风解暑。

再往外靠一点,有个背负长剑,三十上下的男人。他眉清目秀作儒生打扮,蓄着小胡子,脸容冰冷,正执一素扇轻轻摇动。

旁边还躺着一个家伙,五短身材,蒜头鼻子。

他浑身只穿一条裤头,抱着根棍子,正呼呼大睡。

周奕目光扫过,与那儒生有一眼对视。

视线一错便开,互不搭理。

不多时,客房便安排妥当,娄若丹送走胡亮才,陈瑞阳领周奕顺木梯上到二楼,选了靠窗通风的房间。

屋外蝉嘶高柳,其声焦躁,力竭而犹不止。

“陈老兄,你们与竟陵城的冯歌很熟吗?”

“算是熟悉的,自打独霸山庄两位庄主身死,竟陵城多依仗冯歌稳定,他岁数大,以前是隋朝将官,德高望重,颇得人心。”

“这么说来,现下竟陵的军队便是由这位老将军掌控?”

“也不尽是,还有一位叫钱云,本是方泽滔庄主手下的将领,庄主没死前,他还是冯歌的顶头上司。钱云也领一军,差不多有两万人马。”

看陈瑞阳的表情,便知情况复杂。

这两人多半在争斗,想成为竟陵新的霸主。

飞马牧场靠得再近,那也是在南郡,而且他们在商言商,竟陵郡谁做大龙头这种事,他们没有发言权。

周奕一番思量。

当阳马帮离开牧场许久,消息都已过时。

这一路从娄陈二人口中得来的情报,多半要作废。

晚间用饭时,因为已经太迟,只随便对付几口。

周奕一边想事一边吃饭,动作慢了一点,甚至没怎么吃饱。

商场主,你该赔我这一餐。

他回到屋内打坐练功,没理会外边的动静。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全黑。

周奕睡下没多久,忽然睁开眼睛,用鼻子细闻一股异味。

没错了.是迷香。

身怀内功之人,对这类香薰有很强的抵抗能力,但也要因此分心,打斗时候便尽不了全力。

周奕听到一阵细微脚步声,他闪身出了房间。

借助客栈亮着的两盏烛火,看到一楼堂口正立着一名汉子。

那汉子什么没听着,一抬头可把自己吓得够呛。

不知何时,二楼多了一道人影。

他眯眼一看,认出是当阳马帮中的那个青年。

“胡兄,你大半夜在此作甚?”

胡亮才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我发梦误入此地,你信吗?”

周奕微微点头:“我信。”

“哦?”

胡亮才一愣,又听他道:“其实我此时也是发梦,还有,我经常梦中杀人。”

胡亮才听到四周响起一大阵脚步声,不由笑了:

“哈哈哈,真有你小子的,临死前还逗爷爷发笑,待会我这刀片子少用几分力,给你留个全尸。”

周奕说话时没有压声音,娄若丹、陈瑞阳等人早已醒转。

福兴楼内一阵异响。

胡亮才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本在二楼的人影,忽然闪烁至楼梯。

他眼前一花,人影又闪到一楼二楼中间,再一闪来到大堂。

看不到他脚步移动,眼睛有种错乱之感。

就好像大半夜见鬼。

他汗毛一炸,喝斥一声:“装神弄鬼,给爷爷去死!”

胡亮才一刀挥劈,那刀片子刷啦一响,劲气急窜发出哆哆怪声,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这一刀势大力沉,直递咽喉。

可刀势才去一半,突然顿住。

胡亮才的牙齿把嘴唇咬破,不断发劲,可刀片仍旧是纹丝不动,正有两根手指,钳住刀尖。

他定睛看清,顿时满头大汗。

“你到底少用了几分力?”

周奕皱眉:“晚上没吃饭吗?”

“啊——!”

胡亮才气极怒吼,双手抱刀拼命下压。

“谁叫你来的?说出来,待会我杀你只用一分力,若是你的脖子够硬,也许能保留全尸。”

“是竟陵城的冯歌叫我来杀你!”

他仰头大吼:“快来,先来杀这个小子!”

这一声吼过,双手虎口飙血,刀已被夺。

胡亮才还想再喊一声,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是脑袋飞了起来,脖子漏气,这便是再有本事,也说不出来话了。

这时四周传来喊杀声,当阳马帮的人已亮起兵刃。

胡亮才的脑袋在空中划过,与陈瑞阳、娄若丹打了一个照面,接着脑袋没落地,便被一人抓在手中。

那是个年轻儒生,手持长剑。

一旁的矮子从儒生手中抢过头颅,皱眉道:

“胡兄,你瞧瞧,本事稀松抢什么功。如今你死了,你那几房娇妾,祝某当替你照顾。”

他正在废话,一旁的儒生已然出剑。

凌厉剑气,如同月华一般泼洒开来,厚过三掌的松木桌顷刻爆裂。

剑气穿过碎木,击碎了一道残影。

儒生见状,不等周奕出手,忽然爆退,返回矮汉身边。

“解兄,你这三十八招剑法只出一招,为何不追剑?”

儒生盯着周奕,低声道:“点子扎手。”

矮汉闻声将胡亮才的头颅丢到一边,全身心都放在自己的齐眉棍上。

周奕又看几眼,这两人若是分开,他还不一定能认识,此时听到三十八招剑法,忽然明悟:

“原来是萧铣的手下。”

这用齐眉棍的人唤作祝仲,又号牛郎,自创牛郎一百零八棍,随心所欲,变化万千。

与他在一起的儒生剑客,想必就素衣儒生解奉哥,三十八招掩月剑法,号称南方后起一辈用剑第一人。

“动手!”

祝仲不再说笑,随着他低喝一声,解奉哥立马举剑。

接着周围又传来数道破风声!

“杀!”

四条大汉,还有两名面容姣好的女子,纷掣兵器,齐齐杀至。

周奕晃身避过当胸刺来的穿心一剑,二指捏着剑尖,罡气化指,瞬间叫那女子的真气所附的长剑失了柔性,再也护不住兵刃。

那女子在剑断时如触电般爆退。

“咻~!!”

剑尖破风声比她退得更快,直接钻心而过,余下劲力带着她撞跌砸倒木门。

五道带着劲风的利器劈砍而下,周奕不退反进,身形一晃错开兵刃,跳入敌阵之中。

后背靠向一人,那人挥拳打向周奕脑门。

拳未及肉,忽然被劲气带偏,打中肩膀上空的空气。

一击失手,整个人被靠飞出去,撞上破裂门柱,被直接刺透。

周奕一抬脚,踢中第三人小腹,那人惨叫一声后背炸气,衣衫撑爆,在满屋碎布中抛跌远方。

牛郎与素衣儒生也大吃一惊!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已死掉三名高手,晓得遇见大敌,一人把棍势展开,一人拨动掩月剑光。

二人手段远非其余几人能比,那牛郎的一百零八棍影法重重,遮住了剑光。

这让素衣儒生获得了极佳出手机会。

凌厉剑气藏在棍影之后,他们联手袭来,周奕一把抓中第二名女子,朝后一丢。

素衣儒生哪管这花容失色的同伴,一剑将其斩杀。

剑气不绝,再朝周奕追剑。

牛郎棍法亦不停歇,二人动静越来越大,棍剑之势搅动的劲风直把周围茶桌板凳打得木屑纷飞。

剩余两名同伴急急欲退。

周奕双腿分开,凌空飞脚各踢中一人。

牛郎见同伴被踢飞生死不知,不忧反喜,大叫道:“就趁现在!”

解奉哥岂能不知!

剑上白光一闪,像是乌云从月亮上移开,几乎将掩月剑法的精髓一剑清辉用到极致!

牛郎配合此剑,他棍扫如雨点,密密麻麻封锁周奕所有落点。

可二人万难想到,周奕在身落时竟凌空飞度,一脚踩在空中。

周奕懂得了收缩劲力的法门,让周围劲气凝练。

这一脚踩空,伴随着空间波动,像是在水面踏出涟漪。

那种盗取实质的感觉,简直叫人精神错乱。

牛郎的眼睛都瞪圆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办到的。

解奉哥的剑光从周奕身下划过,一剑刺空,牛郎肩膀一沉,手上的棍法停了下来。

周奕的双脚,正踏在牛郎两侧肩膀上。

“前辈,能和解吗?”

牛郎握着齐眉棍,带着一丝颤音:“是梁王萧铣叫我过来干点小活,今晚在这里杀人,全是巴陵帮的香玉山在指挥,他们正与四大寇合作。

这一票我收了五百两,可以全送给前辈。

若知前辈在此,给十万两祝某也绝不会来。”

“那香玉山人在何处?”

“应该在竟陵城内。”

周奕又问道:“你有十万金吗?”

“没”

牛郎下一个字没说出口,脑门被踩了一脚,整个人朝后仰跌倒去。

“你到底是谁?”

解奉哥再度横剑,呼吸有些粗重:“飞马牧场绝没有你这样的人。”

周奕没打算回答,解奉哥又道:

“你也是用剑之人,为何一直不出剑?解某的三十八招掩月剑法乃是一绝,罕有敌手,你若是用剑高手,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剑法,就算是死,我也没有遗憾。”

他话罢再加一句:“四大寇与萧铣准备攻打飞马牧场,他们还联络了蒲山公营。”

周奕听罢,拔剑出鞘。

解奉哥青筋暴起,立马将毕生所学剑法用到极限,剑气像是一团挡在月亮之前的乌云,笼罩了所有清辉。

然而.

一道青影在昏暗的火光下电闪而至,火色弧光穿透了掩月剑势,一闪而没,被剑鞘所吞。

周奕收剑入鞘之后,解奉哥长剑断裂的清脆声响才骤然传来。

“当啷~!”

半截碎剑砸在地上。

周奕转身离开:“破解你的掩月剑法其实很容易,斩碎乌云,就再也遮挡不住月亮。”

解奉哥喃喃念叨:“有道理”

一招断剑,切碎了他的心脉。

这一刻,解奉哥已经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

清流之西,江淮大都督一剑击溃魔门剑术宗师左游仙。

左游仙也是一招惨败,我同样是一招.

甚至,我出剑次数,比左游仙还要多

解奉哥是死掉的九人中,唯一一个面带笑意的。

搞清楚了这伙人的来历,周奕立刻加入当阳马帮那边的战团。

娄若丹,陈瑞阳等人虽然吃到迷香,却依然能应付。

因为最厉害的几位,已全部呼呼大睡。

周奕一入战局,天平旋即朝当阳马帮这边倾斜。

他来到两位帮主身边,一出手便有人死,对谁都是一招,连剑都不用。

这些贼人大多数本事稀松,只有普通南阳帮帮众水准。

娄若丹与陈瑞阳却看得有些呆。

周奕只是用身法欺近,对手的兵刃一概碰不到他,跟着迅捷出手,全以内气打人膻中生死窍。

这一间福兴楼的贼人很快被杀光。

其中有二十多个死人,血不流一滴,外伤也瞧不见。

不多时,连着几间楼屋中的贼人被杀干净。

娄陈二人统计了一下死伤,立刻过来感谢。

“今日若无观主在场,只怕我们.”

陈瑞阳的话被周奕截断:

“先不说这些,你们想想要不要绕路,这竟陵城还能去吗?对方今晚出动的人手掐得很准,将你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见一路都有眼线。”

娄若丹瞥了一眼牛郎、解奉哥那些尸体所在方向。

倘若这些高手没有周奕挡住,确实如他所说。

“绕路吧!”

娄帮主当机立断,陈瑞阳也连连点头。

他们将牧场死掉的几人埋掉,又从尸体上摸过一遍,看看有无线索。

稍微休整,便连夜出客栈。

今晚的月亮不算亮,从那些尸体四周捡起松油火把,点着重新赶路。

走出城南,直朝正南方向走,等错开竟陵城再往西去南郡。

没想到.

才一出城,就听到大地震响。

双方都听到对方的马蹄声,别说陈瑞阳,就连周奕也微微变色。

从西南方向来了大批人马。

看样子,是从竟陵城方向来的。

饶是周奕功力高,也绝无可能对付这样多的人手。

一旦打起来,除了他能逃走,其余人必死无疑。

“走!”

众人纷纷转马,忽然远方急促大喊:“可是飞马牧场的朋友!”

这是一把苍老声音。

娄若丹皱眉,并不回应。

周奕站在马背上,朝后说道:“足下是何人?”

他无需大喊,话音却传得比那苍老声音更远。

“本人冯歌!”

陈瑞阳立刻道:“观主,当心有诈!”

那胡亮才自称是冯歌的人,此时怎能信他。

周奕不跟他绕弯子,他摆手让娄若丹等人先退,朝后说道:

“今日有人在城门口自称是冯将军手下,晚间又是此人散迷香,领众贼袭来,我们才杀过一场,冯将军怎么解释?”

此刻,汾川城外。

一名披着甲胄的老人面色一变,他身旁的中年汉子举着火把,小声道:

“将军,隔着这么远,此人的说话声却像是就在耳边,他能将气息收束到这等程度,恐怕是高手中的高手。”

老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喊道:

“朋友,冯某绝无恶意,我来此便是为了解除误会,现在我驻军在此,你若相信,请来一见。”

话罢,马蹄声止。

城外一下亮起千余火把,如长龙一般。

火把之后,一条条长枪森然而立,正是叫当世宗师也忌惮的军阵枪海。

“观主!”

陈瑞阳急喊一声,与娄若丹一齐驱马返回。

他们来到城门口时,看到一人一骑,已出城而去。

而对面,乃是列阵大军。

那火把将敖水支流照亮,一眼望去全是人头,也不知多少人在暗中拔弓弄箭。

敌友不明,这样的龙潭虎穴,岂是等闲人敢踏足的。

娄若丹望着那一人一马逐渐被火把照亮,惊叹这样的气魄,不禁扭头对陈瑞阳道:“场主和他.”

她轻叹一声,又没往下说了。

陈瑞阳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若非场合不对,定要多聊几句。

这时,只紧张地盯着冯歌大军所在。

“嗒嗒嗒”

一道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来到军阵之前。

冯老将军与身旁几人全都瞩目望去,见来人是个俊逸青年,但却充满威严。

他单人闯到阵前,胆子比天还大。

此时所散发的气势,连当初独霸山庄的庄主也望尘莫及。

中年汉子看向周奕,知道他极为危险,一拉冯歌。

但老将军却摆开他的手,驾马往前,同时伸手一挥,让那些戒严的兵卒全都放松长枪弓箭。

“在下冯歌。”

周奕勒马停步,他心中警惕并未放下,没做介绍,直接问道:

“冯将军,胡亮才是你的手下吗?你又是梁王萧铣的人?”

“不是。”

冯歌被质问一通并未动怒,反倒耐心解释:

“方庄主曾与牧场结盟,在竟陵南郡之间守望相助,方庄主虽死,盟约却在,我希望两郡安稳,一同对付贼寇。

汾川城门口有我军斥候,今日收到消息,猜到贼人要对你们不利,这才连夜赶来。”

周奕一直盯着老人的眼睛,又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这冯歌说的多半是真的。

“多谢。”

周奕拱手抱拳,冯歌也举手还礼。

“不知贼人此刻在何处?”

“那些贼人已经死了。”

马蹄声渐多,陈瑞阳、娄若丹也领人走了过来。

冯歌又多说了几句,娄陈二人听罢,这才解除误会。

冯歌这时打量起周奕,心中连连嘀咕。

他记不清牧场还有这等年轻高手,试探道:

“朋友可是飞马牧场之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的陈瑞阳听罢,很想说一声“是”。

牧场就缺这样的高手。

当然,他只是想想,自然不敢应。

但是,陈瑞阳扭头一看。

某位天师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竟很配合点了点头

……

……

PS:('-'*ゞ书友们,端午安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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