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2章 天日昭昭

姜望看着窗外,一时没有说话。

侧脸恰好被光影勾勒清楚,有相当优越的轮廓。

重玄胜自然是懂姜望的,见他沉默,也不追问。

瞧见桌面上有一张摊开的宣纸,便伸手揭过来,但见纸上写道——

“天日昭昭,所为何事,岂有人不知?”

此句出自《荆略》。

重玄胜当即明白过来,嗤笑道:“庸人自扰!”

姜望恼羞成怒:“你懂什么?”

重玄胜施施然道:“岂不闻桃花仙,浪荡多年,亦为国士。一朝衍道,即为国柱?”

姜望黑了脸:“他最后投降了。”

说完意识到不对,改口道:“别拿虞上卿开玩笑!”

“让我猜猜看,这次出使牧国,天子又重赏于你了?”重玄胜依旧笑呵呵:“让你有些良心不安,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姜望不吭声。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重玄胜依然在笑:“当今天子要么不赏,赏则无极。伱受之有愧,正是他老人家要的效果。你是体察天心的大忠臣啊,武安侯!”

“跟你说你也不懂。”姜望不耐烦地道。

“我不懂?”重玄胜冷笑:“哪次打仗你没有拼命?”

“从仕齐至如今,你可有做过什么有辱国格的事情?”

“你在齐国得到了多少,你又为齐国付出了多少?”

“近海扬名,黄河首魁,斩将夺旗,堵住祸水……”

“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你奋斗所得?”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做过什么对不起齐国的事……可能唯独一件,是当初没有举报尹观,反而掩护他入城?但那时候如果没有你,尹观一样入城。如果没有尹观,你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如何能够报告消息?”

“更何况,我这个人是比较没有道德的。我当时认真琢磨过,要不要反手一个举报,把尹观送进天牢,只是他没有给我机会。我才索性静观其变。我还是齐地世家出身呢,地道的老齐人!你这个新齐人跟我比起来,这才哪到哪儿?”

“你这个人就是自我要求太高。宁可人先负你,不可你先负人。太古板!蠢不蠢?”

“你以外楼四字为囚笼,规束你的道途,囚禁你的本欲,这是天才的修行。但也不能太过苛求自己,凡事过则不及。这都快走火入魔了,醒醒吧!先贤是‘吾日三省吾身’,不是‘吾日三拷问吾身’!一心瞬有千念,谁经得起这么拷问?”

“人家贺崇华是什么人物?《佞臣传》列名,排名还在易牙之上!说句不好听的,你也配跟贺崇华比?”

重玄胜用一连串的发问,打得姜望哑口无言。

姜望所写的“天日昭昭”那句话,出自《荆略》卷三。

其文曰——

时有权臣贺崇华,阴私谋国,自以为行事隐秘。

灵帝指而对曰:“天日昭昭,所为何事,岂有人不知?”

贺崇华羞恨拔剑,乃弑灵帝。

扶太子即位,剑割山河,自划封土。太子又指之,斥为国贼。

贺崇华复弑之。

再以皇长女什仪即皇权,什仪又斥之。

贺崇华弑什仪。

天下皆恨。

时天子血脉,唯长乐王领军在外。

贺崇华召之继天子。

长乐王削发明志,恨言“不诛国贼,宁倾祖业,誓绝香火。”

集中山、慕容、曹、蒋、钟五姓,合成六军,灭贺氏三部,是为成帝。

——

大荆皇族的硬气,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由这段历史,亦可见一斑。

唐姓皇朝险些绝嗣,也没有一个肯对权倾一时的贺崇华低头。哪怕是素以昏庸闻名的荆灵帝,亦是不乏血性,宁死未屈。

重玄胜这胖子见微知著,看到一句随手写的话,就能把事情经过猜个七七八八。实在是让人一点秘密都没有。

姜望于是长叹一声:“可见你也是个读过书的。”

“得了吧。”重玄胜把手上这张纸,轻飘飘地丢回桌面:“你还在这里跟我用典,我怕你听不懂,才说桃花仙,不然随便找个典故,你都不知道出自哪里。”

姜望睨了他一眼,起身便走。

“唉,你去哪里?”重玄胜提醒道:“这是你的书房。”

“出门!”

“你这才刚回来,又出哪个门?”

“去南遥。”

“去南遥做什么?”

“找廉雀,带他一起去螭潭。”

“哦,螭潭。”重玄胜蓦地反应过来:“那重玄遵怎么办?”

“我听不懂!”

“嘿!你还是不是个人!?”重玄胜拔腿就追,但以他的肥胖之躯,却哪里追得上神而明之的姜侯爷?

这边才出书房,那边已经连个影子都不见。

“混蛋!鸣空寒山你也给我顺便管一管!”他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大喊。

……

马车星夜出了临淄城,往南而去,自赴赤阳。

姜侯爷闲坐马车之中,优哉游哉地熟悉着新得的秘术【朝天阙】。

人的一生中,总该有个能在关键时刻点醒你的朋友。对姜望来说,聪明绝顶、见事极透的重玄胜,就是这样一个朋友。

两个人只是坐下来聊了一阵,他的心绪就平静下来,暂时摆脱了困扰。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果断抽身离府。

他太懂重玄胜了。他要是还待在临淄,这胖子能天天来磨他,半点不带泄气的。但他怎么忍心破坏重玄氏两兄弟的相处机会?

今日既见到了重玄胜十四,与他们叙了旧,又让重玄胜帮忙纾解了心情,还没给这胖子耍心机的时间……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令姜望颇为自得。

这会研究起功法来,也是格外轻快。

庄高羡杜如晦的压力、无生教的压力、对现今身份的思考……一时都搁置了。他暂时不去想那么多,全身心地投入到修行中。

来自神印法的呼唤,便在此时出现。

当然不会是真魔宋婉溪。事实上自从知道那个黑衣魔族的真实身份后,姜望就不对找回宋婉溪抱什么指望了。

除了宋婉溪之外,神印法沟通的只有独孤小。

独孤小非常懂事,若非要事,绝不会轻易打扰。

姜望沉下心神,立即回应了她。

“老爷。”独孤小简明扼要地道:“您让我关注的抱龙郡瓦窑镇那个叫张翠华的女子,出事了。”

当初从迷界归来后,姜望特意乔装去了一趟瓦窑镇,看望褚密的妻儿。

彼时张翠华不愿意让儿子进入到危险的世界,说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决定。姜望也尊重她的意愿,答应永远为褚幺保留机会,留下了一包银子便离开。

但其实也暗中安排了人,悄悄关注张翠华母子的生活,免得他们出了什么意外,来不及向自己求助。

一晃已是几年过去了。

“出了什么事?”姜望一边通过神印法询问,一边钻出马车,对马夫吩咐道:“你自去南遥城,寻廉氏家主,就说请他去临淄等我,他知道是什么事情的。”

马夫恭敬应下。

他已拔空而起,直飞抱龙郡。

“她跟家里人闹翻了,被打出了家门,还沾上了官司。现在自己在外面租个地方住,还天天有人上门闹。具体的情况我已让人去查,您说过不要轻易打扰她们的生活,所以在得到您的进一步指示之前,我安排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独孤小三言两语说清楚事情,便闭上了嘴。

不是她不想跟姜望多说几句。

而是随着姜望的地位与日俱增,她越来越不敢浪费姜望的时间。

她很怕姜望觉得她烦,随时将如此普通的她扔下。

抱龙郡张翠华那边出了事,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别人的悲欢离合都与她不相干,她只知道她多了一次主动联系老爷的机会。

这对话虽然短暂,她已经认真地演练过好几遍。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来处理。”姜望点头表示认可,又道:“这两天我就要去螭潭,那边封地缺个管事的,你想去吗?”

“老爷愿意带我去吗?”独孤小又惊又喜。

姜望道:“那边封地更大一些,更能发挥你的能力。”

“我很乐意去!”

“那你交接一下青羊镇的工作,然后去临淄等我。抱龙郡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出发。”

“好!”独孤小整个人精神焕发,眼睛晶晶亮。

而姜望中断了神印法的联系,加快速度赶路。

此时夜幕已垂,他独身当空。

一路上不断有强者的气息腾起,短暂接触后又消去。

任他横过诸郡,注视他直趋抱龙。

而这一夜,整个抱龙郡都震动了。

大齐武安侯,驾临!

……

瓦窑镇亭长廖大庄,是在熟睡中被一巴掌扇醒的。

脸上五条蚯蚓印,迅速肿了起来。

旁边躺着的,是他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懵,然后才是愤怒。

他怎么说也是大齐命官,焉能受辱如此?哪个蟊贼这般大胆?

他愤怒地跳了起来,伸手就去摸刀!

然后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因为扇醒他的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天南城城主董炳荣。

“城主大人,您深夜到访,这是……”他整张脸皱在一起,几乎要哭出声来,整个人陷在一种惶然未知的恐惧中。

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心里历数他做过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

董炳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咬着牙道:“你这个无能多事的废物!给本官把张翠华、褚幺母子请过来,若是少了一根毫毛,要你的命来填!”

他当然不会可怜廖大庄。

因为他也是大半夜被郡守扇起来的。

连夜从软玉温香的城主府,赶到鸟不拉屎的瓦窑镇,为这个废物擦屁股,他难道还要给什么好脸看?

他恨不得一刀杀了这厮!

“是是是。”廖大庄哭丧着脸就要起身,但腿竟是软的。

城主大人的杀气,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哆嗦了几下才站稳,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大声呼喝着召集人手。

张翠华这件事,过程并不复杂。

当初姜望给张翠华留了一包银子,数额不算大,但也尽够她们母子生活。

张翠华每日照常去烧瓦,把这些钱藏起来,全留给褚幺读书用。这笔钱她没叫任何人知道,所以一直也风平浪静。

孤儿寡母免不了的委屈,她都平静接受。

妯娌之间偶有些龃龉,却也是些忍忍就过去的小事。

直到前年的时候,张翠华的老父亲生了重病,家里实在没钱治,老人只好等死。她便拿了些银两出来,说是丈夫褚好学当年留下来的安家钱,是给儿子读书用的。

老父亲病好了也便罢了。

但去年的时候,张翠华的弟弟张洪在外面打伤了人,若不赔钱,就要拉他去见官。张翠华没法子,又拿了些出来。

弟弟当时当然是感恩戴德,但事后一家人就犯起了嘀咕。

张翠华为什么有这么多钱?是不是还有?褚好学到底留了多少家底?

今年的时候,张洪在外耍钱,输了个干净,便又来求张翠华。

张翠华这一次死活不肯给,只说没钱。

张洪竟然强抢!把张翠华捆起来,把屋子搜了个底朝天,把亲姐姐藏在砖头底下的银两,硬是搜了出来,然后把门反锁,又出去赌。

还是褚幺下学回来,才帮张翠华松了绑。

张翠华本不是个娇弱的性格,平日相忍,只是为了孩子。这次忍无可忍,便直接将亲弟弟告进了衙门。

她选择告官,是为了尽可能追回银两。

但瓦窑镇这么个穷地方,能够设局开赌的,岂是一般人?硬是等到张洪输光了银两被赶出赌坊,才允许衙役抓人。

张洪一分钱都还不上,便被下了狱。

这下捅了马蜂窝。

全家人轮番上阵,对张翠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撒之以泼。

最后她那个自从生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的老父亲,垂死病中惊坐起,拿起锄头,将她打出了家门。扬言她若不撤诉状,一辈子别想回家门。

张翠华便带着褚幺在外租房住,只咬死一件事,张洪不还钱,她绝不撤诉状。张洪哪怕卖田卖屋,也要补上这个窟窿,因为这是她儿子读书的钱!

自她搬出去后。

张洪的婆娘杜氏每日带着几个娘家兄弟,上门骚扰。拣着难听的骂,什么以前克夫,现在克兄弟,将来克子。什么偷人的荡妇,什么六亲不认坑害自家兄弟的扫帚精……

孤儿寡母的,又跟娘家人闹翻,自是无人撑腰。人家又没有动手,镇上的衙役也不大管,街坊四邻每日围拢,当戏来看。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故事,老百姓的痛苦每天都在发生。哪怕是如此强大的齐国,也不会例外。紫微中天太皇旗,照不到所有黑暗的角落。

杜氏不敢动手,已是齐国律法正在运行的良证。

忍一忍。

老百姓常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对张翠华而言亦是如此。这几日的喧嚣早晚会过去,杜氏能够堵门骂三五天,不可能坚持三五个月。再恶心再嘴贱的人,也不可能连骂几个月呀。当然那些肮脏的骂名将永远伴随着她。

孤儿寡母,也只能忍受。

这就是现实。

直到今天,天南城城主董炳荣星夜前来,用一记耳光,唤醒了瓦窑镇。

天南城下辖十三个镇,瓦窑镇是其中最穷的一个。对瓦窑镇亭长廖大庄来说,董炳荣是比亲爹还大的存在。

他怎敢不用心?

董炳荣让他请张翠华褚幺母子,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了事情经过,连夜鸡飞狗跳,把相关人员全都带到了镇厅来。

可谓是“想上官之所未言”,深得办事精髓。

但等到把人召齐,聚集到镇厅之后,他才发现,这件事情比他想象得要更为可怕。

瓦窑镇镇厅早已经被城卫军接管,里外围了三层。

他手下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衙役,当场被解除武备,一个个腿肚子打颤。

唯独他一个人可以进镇厅里汇报。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镇厅,像一头蹲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些甲士,一个个眸光如刀光般冷漠。

而堂堂天南城城主董炳荣,竟然像个小厮一般,候在厅门口等待。

连个座位都没有!

他战战兢兢地再往里走,于是看到了曾经有幸远远见过一次的抱龙郡郡守侯元位侯大人。

郡守大人倒是坐下了。

但只沾了半边屁股,像是扎马步一般陪在下位。

坐在上首的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不敢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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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73章 有名褚好学者,七年未归

廖大庄年轻的时候有个诨名,唤做“廖大胆”。

别人不敢抓的贼,他敢去抓。别人不敢出头的事情,他敢出头。也算是敢打敢拼,为瓦窑镇做了不少实事。

这才得了亭长职位。

这些当然是天南城城主董炳荣总结的履历,拿出来证明他并没有任人唯亲。

此刻廖大庄走进镇厅里来,堪堪行了个礼,坐在下手位置的抱龙郡郡守侯元位,已经出声问道:“外面怎的吵吵嚷嚷、哭哭啼啼!都有哪些人?”

能让堂堂郡守这么沉不住气,可见方才的等待,分外煎熬!

廖大庄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带来的人里,有张翠华、褚幺母子,有张翠华的老父亲、兄嫂,有刚从牢里提出来的张翠华的弟弟张洪,有张洪的婆娘杜氏,还有杜氏那几个娘家兄弟……甚至于还有让张洪输了个底朝天的赌坊老板,他廖大庄的本家侄儿廖国。

“也就是说,与张翠华、褚幺现状相关的所有人,一个都没漏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都召齐了。”侯元位淡漠地说道:“由此可见,你廖大庄是个能吏啊!”

廖大庄的膝盖当时就软了,扑通跪倒在地:“下官无能,无能!”

董炳荣上来就是一脚飞踹:“你若无能,老子岂不是瞎了狗眼,让你当这个亭长?”

他毕竟是留了力,没敢把人踹死。

廖大庄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跪定,也不吭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

侯元位懒得多看他们两个,转脸过去,小意道:“侯爷,您看……”

“先让他们进来吧。”坐在上首的人说。

这个声音很年轻,且非常温和。

但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的廖大庄,这一刻心却比额头更冷。

到了现在,他如何还猜不出这位大人物的身份?

大齐帝国这么年轻的侯爷,能有几个?

这等通天的人物,怎么就跟瓦窑镇,跟那对孤儿寡母扯上了关系!?

这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许多声音都恍惚听不清楚了。

……

连夜从帝都赶来的大人物发了话,天南城城主董炳荣哪有不懂做事的。不待郡守吩咐,便积极转出镇厅,高声道:“放他们进来!”

没有人是傻子。

至少能够被董炳荣带来瓦窑镇的城卫军士卒里,不可能有傻子。

虽然董炳荣并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但城卫军将士送这些人进镇厅时,态度明显不同。

像张洪这样枷锁未去的囚徒、如廖国这种在小镇里有几分脸面的赌坊老板,都被他们像拖死狗一样直往里拖。

而对普普通通的张翠华和又黑又瘦的褚幺,则左一句“这边请”,右一句“注意脚下”,态度好得像客栈里跑堂的,直恨不得接力将他们背进去。

但他们的态度,显然还是想得浅了。

因为当灰头土脸面容憔悴的张翠华走进镇厅时,那位名震天下的军功侯爷,竟然主动离座,先一步迎了出来!

“翠华大姐!”

虽然心中隐有预计,可是当耳中听得这一声,眼中看到这一人时,张翠华还是怔在了当场。

她万万想不到。

已经走到帝国高层,叫万众仰望的大人物,竟然还记得当年随口的一句承诺。竟然会以食邑三千户的王侯之尊,亲自赶来瓦窑镇。竟然会叫她一声大姐!

哪怕是话本故事里的那些仁义人物,心中挂怀旧日情谊,也无非是派个手下来处理,或是递个话叫人照顾。

而眼前这个人。

他已在天下亿兆人之上,应当如龙如凤,行在九天,却还记得她和褚幺这样的灰石碎土、衰草尘埃吗?

须知连她自己的至亲,都不肯再认她!

“翠华大姐?”

姜望轻轻地又唤了一声,笑道:“怎么,才几年不见,已不认得我了?需不需要再自我介绍一次?”

他清了清嗓子,一如初见那般,拱了拱手,很有礼貌地道:“请问……您是褚好学的家人吗?”

几年前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这个问题。

那时候这个尊贵的大人物,还被一起做活儿的柱子骂了一顿。

张翠华有片刻的恍惚,紧紧牵住褚幺的手:“是……是,我们是。”

褚密当年走的时候,褚幺不到两岁。

褚密牺牲在迷界的那一年,褚幺才七岁。

今年他已经九岁了。

他有一双像他爹一样的细长眼睛,有些怯怯、又有些狡猾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这些天褚幺很害怕。

因为被外公赶出了家门,和母亲搬到一个破旧的小屋里。拦不住风,挡不住雨。母亲说念书要成问题了,他倒不怕这个。念书之后,发现念书比捡瓦还辛苦哩,先生还总爱打手心。要不是母亲比先生打人更疼,他早不想读了!

唯独是婶婶总带人过来闹事,每天乒乒乓乓的,很吓人。有几次还要揍他。

但他想到自己的爹,是个大英雄,他就没有哭。

他每天捏着一把母亲做鞋用的小锥子,陪着母亲。

婶婶来骂人,他就骂回去。他很会骂,尤其会学村口的孙婆子,什么下不出蛋,生儿子没屁眼,倒崩老娘躺板板……

婶婶要打人,他就嚷嚷着报官。

瓦窑镇的镇厅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好大,好气派。

他其实很紧张。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当兵的。

而且一个个都还穿着甲,都拿着刀枪。

他那个脾气很臭的小舅舅也跪着,他的小舅妈也跪着。小舅妈那几个凶横的兄弟,也都蔫头耷脑地跪在地上,就连那个先前威风凛凛到处抓人的亭长,现在都跪着,还撅起个屁股,头也不敢抬。

而他和他的娘亲,都站着。

他还小,不太懂得尊严的意义。但是心里生出了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年轻的、好看的、威风的、笑容亲切的男人。

他……是谁?

“我是伱爹的好朋友。”

姜望冲褚幺一笑,然后对张翠华说道:“当初跟大姐说,让大姐和褚幺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大姐忘了么?还是说,不拿姜望当朋友?”

站在旁边的董炳荣,看着这对灰扑扑的母子,表情复杂。这满厅满镇的人,包括郡守大人在内,谁敢拿武安侯当朋友?

谁配呢?

此时他杀了廖大庄的心都有,更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辖下就有真神,自己竟不知祭拜,本该是福气,反而生灾!

因为一直在瓦窑里干活的关系,张翠华的皮肤很不好,脸上皴裂,外貌比真实年龄老得多,但她的眼睛却很干净。

她认真地对面前这位来自帝都的大人物说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咧。现在这些都是小事!我还能干得动活,还能养得起幺儿。”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男人拼命挣的机会,我不敢随便用了。”

如果说当初姜望去瓦窑镇看张翠华、褚幺的时候,尚只是青羊镇男,又是带着褚好学的死讯过来,张翠华对未来觉得不把稳,也是情理之中。

但后来他夺得黄河首魁,已是举国闻名。又以军功封侯,叫天下皆知。张翠华却也始终没有让褚幺前来投奔,她心里肯定是有她的想法的。

这是个很有定见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一等褚密就是那么多年。

姜望很愿意尊重她的想法,所以也是直到现在这种情况,才再次登门。

“我视褚好学如兄长,他的妻儿受了委屈,被人欺侮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他说着,看向早就起身候在一边的抱龙郡郡守侯元位,声音不重:“这是在打本侯的脸啊。”

但字字如重锤!

侯元位的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扑通!

董炳荣更是直接跪倒,膝盖都把地砖砸裂了:“治下良善百姓受人欺侮,下官身为天南城城主,责在其首!请侯爷暂寄下官人头,下官必就此事给出交代!”

而那个以‘大胆’著称的廖大庄,这会磕都磕不住,竟然一下子软瘫下来,晕厥了过去!

“侯爷,侯爷!”

张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张洪的婆娘杜氏却是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嚷了起来:“这当中有误会,我们都是褚好学的家人啊,我们也是自己人,我还给他做过饭呢!”

姜望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

侯元位当即往前一步,戟指其人:“无知村妇,你是什么成色,竟敢乱攀贵人!来啊,与我割了她的舌!”

左右甲士即刻抽刀上前!

杜氏吓得面色惨白,惊恐地捂住嘴巴。

姜望只是一抬手,止住了侯元位的积极表现。

“是非曲直我已经尽知。我不需要听他们狡辩,我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能说出什么苦衷、什么理由。”他看向褚幺,笑着伸手:“来。”

张翠华松开了牵着儿子的手,把他往前送了一下。

褚幺有些不安,又有些大胆地把手伸了过去。

然后被牵住了。

他黑瘦黑瘦的手,被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牵住。

他感觉到,牵着他的这只手,很温暖,很有力量。好像可以把他带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他已经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了。

但是那些打架打输了的小伙伴,哭哭啼啼地被老爹牵着走过来,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呢?

姜望便牵着褚幺,对张翠华道:“今天这些人怎么处置,翠华大姐,你说了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受过什么委屈,今天都不必再忍……”

他笑了一下:“就当是帮我,争回我的面子。”

“可以吗?”张翠华问。

姜望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满厅皆静,无一人敢有多余一声。

那一声“侯爷”的分量,张翠华好像懂得了。

她转过身去,慢慢地走了几步,走到她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老父亲面前,看着这些不知所措的老人,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当初你重病在床的时候,你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都在等着你死……是我。”

她点着自己的心口:“是这个被你用锄头打出去的女儿,拿出幺儿读书用的银两,给你治的病!你骂了我很多,我不回你。你打了我很多,我不还你。你把幺儿也往外赶……爹,你以后没有女儿了!”

说罢这些,她扭头就走,也不看老头子表情如何。

她走到她的哥哥身前。

这个胆小懦弱的男人,眼泪已经一颗颗砸落下来,脸都绞在了一起。

张翠华抬起了手,他猛地一缩。

张翠华终究没有落下巴掌,只是指着他的鼻子:“大哥,枉我叫你一声大哥,枉幺儿叫你一声大舅!你老婆老婆管不住,小弟小弟管不住,你爹你也不管,你妹妹你也不管。”

她咬着牙齿,声音几乎是挤进了牙缝:“你事事做老好人,事事是缩头乌龟!”

骂完这些,她恨恨地一收手。

直接略过了那个冲她尬笑的嫂子,再往旁边走。

走到了仍然戴着枷锁的弟弟张洪身前。

蹲了几天的牢房,此时他格外可怜。抬头看着自己的亲姐姐,诺诺张口:“姐……”

啪!

张翠华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咬牙道:“那是我儿子念书的钱!”

经常在瓦窑干活的张翠华,烧瓦搬瓦,做得不比男人少。一双手都是老茧,早已粗粝得如砖石般。这一巴掌打下去,张洪牙都掉了一颗!

但张翠华将他的脸扶回来,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那是我儿子念书的钱!”

又扶回来,又一巴掌!

“那是我儿子念书的钱!!”

就这样三巴掌扇下去,张洪已是满脸的血,门牙缺了好几颗。

张翠华不去看他,扭头看向弟媳杜氏。

杜氏已经吓得涕泪横流,但又不敢哭出声音,怕被旁边的甲士割了舌头。

张翠华也不磨蹭,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她用力喊道:“我男人不是窝囊废!”

正手一巴掌抽过去,反手一巴掌抽过来。

“我男人不是不要我们娘俩了!”

啪!

“我男人是个好汉子!”

啪!

“褚幺他有老子,他老子叫褚好学!”

啪!

这样几巴掌抽过去,杜氏直接扑倒在地,张翠华自己也用力地喘气。

喘过一阵后,她收了手,回过身来。

“没了?”姜望问。

张翠华想了想,指着跪地的赌坊老板廖国道:“这人常常做局诱赌,又做庄家,又放马钱,高息逼债,害了不知多少人!这种人如果不受罚,瓦窑镇永无宁日!”

“你想怎么处罚?”姜望问。

张翠华摇了摇头:“我一个乡野村妇,不通齐律,不知该怎么处罚。还是让官老爷们处理。”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我说了,你想怎么处罚都行。”

张翠华只道:“侯爷可怜我们孤儿寡母,为我们做主。但我什么都不懂,怎么敢耽误侯爷的名声?”

姜望又问:“还有吗?”

他强调道:“任何人犯了错,都应该受到惩罚。”

包括亭长,包括城主,包括郡守,他今天都支持张翠华问责。

但张翠华只是摇了摇头:“我眼皮子浅,看不懂官老爷们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们若有错,自有侯爷处理,自有律法惩治。我那几巴掌,只是为我自己受的委屈,为幺儿受的惊吓。”

姜望叹了一口气:“大姐虽然不曾修行,但境界已经高过很多人……我还是习惯您喊我大兄弟的时候。”

“尊卑有序。”张翠华说道:“您可以平易近人,我不能有恃无恐。亡夫便是做了再多,您今夜能亲自跑这一趟,已是还清了。往后只有咱们欠您的。”

“怎么还得清呢?”姜望在这一刻眼神复杂。他拍了拍褚幺的后脑勺:“我打算收这孩子做徒弟,不知大姐同不同意?”

张翠华又惊又喜,赶紧对褚幺道:“快给你师父磕头!”

褚幺是个机灵的,翻身便跪在地上,给姜望磕了一个。

小孩子不知怎么表示感谢,便磕得十分卖力,在地砖上砸出一声砰响,脆生道:“师父!”

姜望只受这一磕,便将他捞了起来。

侯元位在一旁道:“武安侯收徒,这可是大事!是我抱龙郡的大喜事!瓦窑镇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德,方才养出蛟龙!请允许下官在郡城布置一番,遍请八方来客,使良友佳朋见证,也好全这一份恭贺之心!”

这份丧事喜办的功夫,真不愧是能当郡守的。

只把一旁跪着还未起身的董炳荣,瞧得是既惊又佩。

但姜望只是一摆手:“不讲究那些。师徒情谊,自往后相处中来,不在这些仪式。”

又特意指着廖国、廖大庄等人,对侯元位道:“这个人,这些人,侯大人记得处理。律法如何,便如何。”

侯元位立即拍胸脯保证:“一定在查清楚之后,秉公而行。绝不妄断,也绝不轻纵!”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董炳荣在一旁果断开腔。

也不知他有几颗头颅,天天这么保来保去。

好在姜望并没有为难他们的心思,只摸着褚幺的脑袋,抚去他额上的青肿,缓声问道:“跟师父去临淄,好不好?”

褚幺顾不得感受道术的神奇,扭头去看他的娘亲。

姜望也看过去:“大姐也一起去吧,褚幺还小,不应该和他的母亲分开。”

他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姨娘待他不算差,但总归没有那份亲切。

他和安安的孤独无依,是已经不可以改变的事实。

他不希望褚幺有他童年的心情。

修行虽说是孤独的长旅,但有些遗憾,是无论修行多久,都无法再弥补的。

“侯爷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真不知何以为报。”张翠华说着,便要跪下来行礼:“请受我一拜!”

姜望立即搀住了她:“褚好学是我的好友,褚幺是我的徒弟,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姐弟相称即可。大姐不要再这么见外。”

“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呢?”他又问。

张翠华摇了摇头:“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姜望便抬手聚出一团云气,将张翠华和褚幺一并托起,什么话也没有再留给瓦窑镇,就这样飞出镇厅之外,直转临淄。

对瓦窑镇上的很多人来说,这不啻于又一次飞仙的传说。

或许若干年后,也有这样的传言——“瓦窑镇有名褚好学者,寻仙访道,七年未归……归则举家飞升。”

……

张翠华和褚幺都是第一次飞天,难免紧张。

姜望便说些有的没的来缓解他们的心情。

“临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特别大。”

“方圆三百二十里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你这个小短腿,绕着城墙跑三天三夜,也跑不了一圈。”

“临淄人很多,这人一多,傻子就多。坏人特别坏,好人也非常好。”

“哈哈哈,武安侯府里都是好人!”

“回头你在临淄读书,好好用功就是,不要欺负别人。但是别人如果主动欺负你呢,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回来告诉师父,师父帮你打。”

“什么打不过?不存在打不过。”

“哈哈哈哈,倒不是天下第一了!这话在临淄可别瞎说,有个叫姜梦熊的,脾气不好。你师父打不过的人,都不会有孩子跟你一个学堂的,你大可放心。再次强调啊,不许欺负别人。”

就这样说说笑笑,飞回了武安侯府。

这时候天还没亮呢!

吵嚷着要看看临淄城到底有多高的褚幺,已经在半路就睡着了。

“诶诶诶,怎么又回来啦?你还有点良心是不是?要不是跑不掉,我都准备跑去鸣空寒山来着!”重玄胖闻着味就冲出来了:“怎么出去一趟带回来两个人,还有个孩子啊!”

姜望先把重玄胖踹了回去,吩咐管家谢平带张翠华母子下去休息,自己再来单独应付重玄胖。

“我跟你说,记得那次天涯台么……”

……

飞到了从未企及的高空。

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伟大雄城。

住进了从未住过的豪宅,仅仅她和孩子临时住的小院,都比她以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住的院子还要大。

而彼处是穷困贫瘠的瓦窑镇,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临淄城。

武安侯当然是好人,武安侯当然是很好的。

但是张翠华更明白,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呢?

那个胆小怕事、从不招惹麻烦的褚好学……为此付出了什么?

躺在雕纹美丽的步摇床上,盖着绸织的被褥。

那褥子的材质,比油面都要光滑,好像躺在云朵里。

这一切像梦一样。

但是幺儿睡得正香,脸上是满足的、轻松的笑意。这笑脸多么真实。

她看着儿子的睡脸。

眼泪忽然决堤。

儿子读书的银两被抢了,她没有哭。

因为她要把银子争回来。

被自己的亲爹赶出家门,她没有哭。

因为她要照顾儿子。

抱着儿子在房间里,听着外间的辱骂声,砸门声,她也没有哭。

因为她如果害怕了,儿子只会更害怕。

像男人一样干体力活,努力让孩子吃饱穿暖的她。

无论怎么被欺负,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没有掉一滴泪的她。

在这个喧嚣吵闹而终归于平静的夜晚……

无声地痛哭起来。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3/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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