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纳新妾

过去种种,到了今日,回想起来,更觉期间实属艰辛凶险。

我置身事外,尚且觉得那时的他处境艰难,更何况他自己怀揣着巨大秘密,简直是身负重石渡河,每一时、每一刻恐怕都是心力俱疲的。

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熬下来的?

是的,他熬下来了,也熬了出头。

一切都过去了。

我心中涌起万千悸动,眼眶酸涩。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刺绣锦衣,已是九五之尊,却与我推心置腹,眸光挚诚至深。

半晌我回过神来,抬头掩了掩已湿润的眼眶,笑道:“听说蒋褚杰带来一个女子?”

他愣了下,神情坦然道:“是他教书先生家的女儿,被他认为义妹,他从我登基以来,也未曾要过什么,此行多半是为他这个义妹能进宫,正好后宫无人,那些大臣吵着要选秀,既然添上一个,选秀也就能免了,待上元节过后,就准备你的册后大典,等你做了皇后,免不得要署理后宫,那教书先生家出身的女儿,性情应是稳重,我打算册她为嫔位。”

“即是喜事,何不凑一对?曹氏父子虽归隐还乡,但家里有一个出头的,旁人就不敢轻视了去,曹贵人是骄横自私了些,心思却简单爽快,不如一并晋了她的位份。”

梁献意打量着我道:“先前她总欺辱于你,还将你的名字改为‘多儿’,你就不怨她?”

我摇摇头,笑道:“大家只知朝堂事繁杂,殊不知后宅之中不比朝堂轻松,更何况是后宫,所以我宁愿与曹贵人这样的人相处,也不愿跟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你是不知我家的薛姨娘,我每回跟她说话儿,就得去想她话中之意,累得很!”

他笑出声儿来,轻摸着我的鬓发,说:“你还说旁人?你刚去王府时,有意引得徐氏的丫鬟胡闹,我就瞧出你这丫头机灵得紧。”

我噗嗤一笑,道:“我总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吧?我做事一向爱憎分明,谁要把我当傻子,那我可不愿意,旁人也必骗不了我。”

蒋褚杰送进宫的女子蒋宁,被册为宁嫔,同一天,曹英珊晋为和妃。

第二日,宁嫔就命人送来东西。

一个太监从宫女捧着的盘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上,道:“宁主子说了,姑娘暂居西苑,未能亲自来拜谒,这祖母绿夜明珠,白天生辉夺目,到了夜里也明亮如烛,特奉给姑娘赏玩,待他日姑娘入宫,宁主子再亲身拜会。”

文锦过去接了过来。

我搁下手里的书,笑道:“多谢你家主子了,你家主子大喜,理应庆贺,我也不知你家主子喜好。”

我沉吟了下,想着她出身读书人家,便吩咐纹珞道:“上回内宫监送来的那一套象牙棋具,赠与宁嫔娘娘吧。”

宁嫔宫里的太监走后,文锦让我看那夜明珠:“瞧,足有龙眼大小,光彩照人,这么一颗,可是价值连城的,这位新晋主子实力不小呢。”

我接过小盒子看了看,道:“虽说皇上早晚会册封我,但毕竟尚未册宝,她一个刚刚进宫的妃嫔就能把礼送到我这里来,还出手这么大方,可见颇得蒋公子传授,收起来吧。”

说完便捧起书看了起来,文锦见我专心读书,便捧着盒子下去了。

她一走,我就趴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梨花木桌案,心想:“说是教书先生人家出身,却是经蒋褚杰带出来的,哪里就持重了?定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上元节那天,紫禁城盛宴,需祭拜神明,并邀朝臣及豪门望族参宴,那些世家命妇、大家闺秀都会出席,所以皇上要从早忙到晚。

他怕我觉得闷,特命金娘过来陪我,又请了几班小戏。

到了晚上,各处的花灯皆亮了起来,从廊下望去宛如华丽硕大的星子,洒遍了黑紫色的夜幕。

几个宫女太监在下面放烟花玩,我挽着金娘的手臂笑道:“咱们也去玩。”

纹珞马上笑嘻嘻递来烟花。

金娘连声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我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臂往台阶下走,金娘着急道:“姑娘马上要进宫的人,怎么还如小时一般淘气。”

纹珞小心扶着金娘的手臂,笑道:“夫人不知道,万岁爷就喜欢姑娘这种性子呢。”

金娘扭头看了看纹珞,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与我们一起燃烟花玩。

看了两出戏,坐在我身旁的金娘忽然道:“姑娘的衣裳怎么燎了个洞?快回屋换了,妾身给姑娘缝补了。”

纹珞道:“不劳夫人辛苦,自有针线上的人缝呢。”

“不管谁缝,奴婢伺候姑娘先去换身衣裳吧。”文锦道。

我起身,金娘也跟着起身,道:“夜里凉了,妾身也觉得身上寒了,一起跟姑娘回屋吧。”

“也好,我同金娘回去说说话,纹珞你们且在这里耍吧。”我道。

回殿里时,我与金娘边走边闲谈,许是夜里到处是朦朦胧胧的,金娘总算不那么拘谨了,她开心地说着:“从小你就调皮,衣裳就没好过,你的衣裳十件有九件都是我给你缝的。”

桂花飘香,我望着天上的圆月,挽着金娘的手臂,心中安详平和,脑中时而念起我娘,时而念起梁献意,就觉得满心的幸福愉悦。

文锦道:“那姑娘的这件衣裳,还辛苦夫人缝吧,姑娘穿在身上也能念起夫人您啊。”

金娘连声笑道:“好,好,就是这个理儿呢。”

金娘坐在软榻上为我缝衣裳,我吃着月饼与她说着话儿,正说笑着呢,一个小宫女进来,欲言又止唤了声:“姑娘——”

文锦随她走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了,轻声道:“姑娘去外殿瞧瞧吧。”

我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放下月饼,对金娘道:“我出去一趟,随后就回来。”

金娘从衣裳上抬起头,道:“姑娘只管忙去,不用管我。”

出了寝室大门,文锦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和妃来了。”

宫里的规矩及守卫森严,里面的人寻常连宫门都出不来,更遑论后宫妃嫔。

我怔了一下,遂又想到今日是上元节夜宴,进出人杂,莫非曹英珊借机出了宫?

或者是奉谕前来?

因为宫女太监们都去戏台那里看戏,院子里一片寂静,来人是两人,皆是小太监打扮,其中一个朝我走进几步,“请姑娘随我到殿内一叙。”声音低柔,分明是曹英珊的声音。

我说了声“随我来”,领她到了一处僻静偏殿。

掩上门后,她才抬起头来,烛光下,她双眸泫然欲泣,颤声道:“卷云,我真的害怕,我、我二哥死了。”

(本章完)

第147章 后宫恩宠

曹英珊穿一身小太监的青袍子,三山帽下唇红齿白一张脸,模样焦急又伤心。

她未出嫁时,家中姐妹兄弟,唯曹君磊待她好,与她也能说到一块儿去,所以她与曹君磊关系最好。

何况,曹君磊那么好的人,旁人都觉得亲善,更何况是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他死了,她可不是要难过。

我木木瞪着她,听她讲前前后后。

一个月前,曹君磊就病故了,说是染了风寒,后来药石无医。

他离世后,梁献意追封他为燕山候,谥号忠襄。

我问曹英珊:“你害怕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二哥并非病故,而是被皇上赐死的,二哥他不过托人照顾被软禁的元仕,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

“他一向心狠,不对,他是根本就没有心,你可知惠太妃是怎么没的?太妃娘娘为了让他有机会进京,日日进食金粉,打定了主意用自己的命换他在上京起事,惠太妃曾养育过几年应宣宗皇帝,惠太妃病重,宣宗皇帝就是再忌惮他,也会允他回京侍疾!他真是事事都算尽了,当初他为了能去北境养精蓄锐,有意让我与徐茹欣闹翻,竟然找人向我下毒,若非我命大,早就是白骨一具了……”

她说话时,因心有余悸,手上不断用力,直捏得我生疼,但有这点儿疼,我才时刻清醒着。

我轻声问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曹英珊满脸眼泪,神色恍惚,根本没听到我说话,像是只悲愤又无助的猫崽。

她松开了我的手臂,双拳紧握,扬起头来努力控制了情绪,才似自言自语,哑声道:

“还有香桂,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替你出气么?他是为了自己啊,他是为了将汤公公拉下马,为了不叫香桂再往上京传递消息,所以他让汤公公糟践了香桂!”

她眼睛通红地望向我,哽咽道:“我二哥亲口告诉我,让我提醒着你些,莫要轻易忤逆了他,别看他如今喜欢你宠着你,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呢,因为他一开始答应你去北境,只是为了要拉拢范黎!他的人听到你跟范黎的随侍说话儿,知道了范黎喜欢你,这才带你一起去了北境,有一回,他还叫你去做范黎的贴身丫鬟不是?……一个人要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天天守着她,哪有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塞的道理……”

她双手握住我的胳膊,惶恐不安地说:“我每天在皇宫里,都怕得要死,他本就不喜欢我,更是恼我父亲,我真怕有朝一日触犯了他。卷云,卷云你从前最是有主意,如今还受宠,你往后提点着我、护着我,好不好?”

我静静坐在昏暗的帐里。

湖蓝色刺绣帷幔重重落下,将外头的微弱烛光挡得严严实实。

因室内香炉里时刻焚着他喜欢的檀香,连帐里都是,就仿佛处处都是他的气息。

我很久才吸了一口气,缓缓躺下,眼泪沿着脸颊滑进枕头里,一片冰凉。

外头传来很小的低语声,仔细听,还是能辨出是他回来了。

过了会儿,文锦在帐外轻轻道:“姑娘还没睡吧?依着您的吩咐,已向皇上说明了姑娘喝了些酒,早早睡下了,皇上没说什么,回去歇息去了。”

半晌,我才掀起帷幔,默默坐在床边,赤脚伸进平金绣花的鞋里。

文锦担忧地轻声唤我:“姑娘——”

姣好的月色透过重重帘幕照进来,越发觉得这长夜漫漫。

时光似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轻轻走下床,一直走到帐幔外面的案台上,拿起烛剪剪去了烛花,烛芯处刹那间一团明亮。

“睡不着,我想抄经,你来准备笔墨吧。”我道。

一个个小字出现在笔端,工工整整,丝毫不乱,但我心中却千丝万缕缫成一团。

曹英珊突然造访,说了这么多,我情知她定是不单单因为怕,不单单因为要与我携手在这宫里生存下去,她或许就是想离间我和梁献意的情意。

可她说的桩桩件件,不像是瞎话。

我只见过惠太妃一面,她面色灰败躺在床榻上,手忍不住抚着腹部,似是腹痛难耐,原来是吞了金粉。

金入腹不融,若刀割火燎。

他怎么,忍心让自己姨母遭受如此折磨?

曹君磊病故,这么大的事,我竟不知道。

他亦知他所行所为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吧,所以才成了宫里的一个忌讳!

他赐死了曾为他呕心沥血的功臣!

他杀了曹君磊!

笔下一颤,一个“命”字走了形,我伸手一点点揉成了一团。

文锦温声道:“奴婢虽不知和妃对姑娘说了些什么,但不论什么,姑娘也莫要与皇上怄气,皇上是咱们大应的天子,万人之上,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过些日子姑娘进了宫,更是姑娘终生的倚仗啊,您可别犯了糊涂,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恼了皇上,姑娘是要及尊后位的,这等泼天的荣耀,难免招了人妒忌,奴婢瞧那和妃就心怀鬼胎,不然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说,非要假扮成送盒食的公公偷偷来呢?”

后位,泼天的荣耀……我死死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在新换的纸笺上继续抄经。

我竟也这样去想曹英珊。

她被赐婚嫁给梁献意到现在,早已心知肚明。

梁献意待她从未看重过,她也从未对他上过心。

她纯粹是为了“侧王妃”和后宫妃嫔的身份才安分守己地留在他身边。

连她父亲被免官,一家人搬离京城她都无异议,她还想要去惹什么事非?

她定是真怕了……曹君磊生前告诉她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秘密,她怎么会不怕?

那些事,哪一件都是天大的机密,怎么能光明正大地说?

她只能偷偷找到我,一如她过去央求我为她作诗写信一般,要我同她一道担了这些秘密。

……

我一直知道梁献意的艰辛。

知道他的难处。

知道他要坐到金銮殿的宝座上,免不得要使些手段。

可他为了一个宝座,为了权力,这样行事,与应宣宗何异?

他太冷血了,太无情了,太狠心了。

或许,他果真是没有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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