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8):

雨林夜空中的月亮发着白蒙蒙的光雾,树干枝桠的伤痕被划出浓黑或银灰的渐层,再渐渐地漾成一层层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鸟鸣声仍在头顶高处盘桓云集,范宁行步的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他刚刚之所以迸现出这一灵感,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回溯类秘仪的原理,好像正是与“从千万鸟鸣声中提纯所需音响”有共通之处。

最早时在圣莱尼亚大学音乐厅,范宁就目睹过琼执行这类秘仪。

首先,追溯和洞悉过往的逝去静默之物,这必然要以“荒”为主导,但对一个具体场所发生的事情进行回溯时,得到的启示肯定是历史长河中无数组人来人往、花开花落的画面杂糅,就像那些杂乱无章的鸟鸣声一样.

此时就需要“钥”来提供拆解之力,将自己想要看到的目标事物选择性地剥离出来,再还需要一些灵感的燃料,一些对混沌状态事物的适应支撑

所以,这类回溯秘仪在搭建祭坛、填充相位时,往往先是需要较强的“荒”、然后是一定的“钥”和少量的“烛”或“衍”。

——正是琼所擅长的领域,她目前是“钥”之邃晓者,而拗转前的“紫豆糕小姐”是半个“荒”之执序者,这也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她在恢复记忆前,会对见证之主“冬风”的秘仪有研习和执行天赋。

范宁觉得很多困惑自己的事情即将揭开。

一群人在俄耳托斯雨林中又走了半个小时,橡树和灌木的枝桠明显变低变疏了一点,而且这时范宁看到了一些人造建设物的痕迹。

比如躺在土壤、果壳和落叶里的、时隐时现的水泥或石板路,还有一些顶梁塌陷、屋脊歪斜、类似便利店或驿站的小房屋,或是斜插倒伏的废弃钢架,以及布满青苔和蛛网的煤气灯杆。

自然事物的“侵蚀”或“还原”能力无疑是强大的。

不管此前对这里的工业改造有多彻底,只要人烟散去数年到数十年,它们就会开始在钢筋水泥间生长,而如果时间拉得稍微再长点,就会恢复它原来的样子,仅仅只能从细节证明曾经有人活动过。

“那个,音乐家先生……”猎人首领终于踌躇着开口了,这两个被割了手的家伙此前边沉默边滴血走了一路,“再往这个方向直线走最多10分钟,应该就能远看到圣亚割妮医院的残楼了,您看过会……过会是不是先帮我们止下血?”

他讪讪笑着举起缠着鲜红绷带的手掌。

“可以。”范宁并未刻意为难这帮人。

如此又沉默过了七八分钟,雨林相对再次稀疏了点,鸟声却更加稠密了起来。

范宁已经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栋老式三连排建筑,可能约四层楼高,远不及那些过于古老的高耸树木,蓝紫色的轮廓被若隐若现地画在微茫的夜气里。

“叮,叮,咚~~”

他没再多说什么,在吉他指板上落指扣弦,奏出数颗G弦上的空灵泛音,“茧”的涟漪让前方两人手掌伤口上附着的最后一丝紫红色尽皆剥落。

只要找到了医院就行,进去的话这群人再跟着,就有点碍手碍脚了。

三人的身影与猎人们擦肩而过,继续向前。

按理说是如获大赦的两位首领,这次却没有第一时间示意大家撤离,甚至没有连连道谢,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甚至有相当多人同样在远眺视野尽头的大楼,仿佛眼里在思索考虑着什么。

当然,范宁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和自己的两位学生转眼就把猎人们落在了后面。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数千道纷繁的鸟鸣声仍在高空盘旋。

走近之后是一条曾经应该笔直宽阔、但现在却灌木丛生的破碎马路。

再往前,可以看到这医院外围也有类似庭院或金属栅栏一类的分界设施,只是现在已经烂得没有一块完整的面积了,乍一望过去,就像一片片凭空浮在空中的藤蔓墙。

楼房的完好程度倒好过想象,至少没有出现主体结构的崩塌,窗子的玻璃已完全碎裂,留下一个个矩形的黑窟窿,墙体、折角和天花板有一些破损,遍体鳞伤的树木倔强地从这些豁口处探出。

这些落点运气不好的种子坚强地活了下来,但活得羸弱、畸形且奄奄一息。

“有没有点害怕?”范宁往正门杂草丛生的台阶走去。

露娜抱着安的手臂,但赶紧摇头。

“没想到采风的地方这么荒凉惊悚,但有机会的情况我还是想跟着旅行,这里比缇雅危险得多,但待在老师身边肯定是安全的。”夜莺小姐贴得很近,但如实回答。

“对了一半,其实你们待在缇雅可能更危险,所以才会叫你们跟过来。”抱着吉他的范宁笑了笑,跨过腐朽且长有蘑菇的门槛。

实际上这里本来应该有扇对合的医院大门,只是它已经溃烂成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背景,包括边缘那些能依稀辨认出的类似封条的事物。

“心跳过速的话,可以试着并排站我前面一点开道,其实潜意识里的不安全感多是来自后方。”

两位女孩虽然对老师前面的话一知半解,但对后面的建议依言照做后,的确有了很大的踏实感。

医院厅堂的脚步余音在徘徊,墙壁被统统刷成浓重的蓝紫色,各个房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房间外部的窗户玻璃全碎,内部走廊上的窗户又缠着浑浊的黄色胶带。

范宁觉得自己的灵感在变高,思维中开始出现了轻微的豁口,空气中的不安仍不肯离去,灯光被最后一次掐灭时发出的凄凉叫声还在黑暗中荡漾。

几人经常在好端端的地面上看到井盖,虽然不密,但一路下来也已经看到了好几个,其豁口下面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哭泣声,但仔细辨认,只不过是从雨林灌入破窗的风。

三人直接从边角的楼梯上到了顶楼,打算自上而下摸排,范宁的调查细致入微,没有放过任何房间和角落。

这里的档案和设施留存远比范宁想象中的要多。

医院或许是在查处之后就被匆匆封门,并没有经历过一个“搬空”的过程,也没有像维埃恩故居那样的故意被人烧毁,其物件的毁损程度仅仅在三十多年的自然侵蚀水平上。

在一连比对了近三十间房内的大量资料日期后,范宁发现日期线的“断头”处大约是在875年的10月-12月之间——一个已经缩小不少范围的估计。

也就是说,大门被教会贴上封条的时间,大概是在维埃恩那一年实现“唤醒之咏”后,再往后的2个月到4个月,当然,维埃恩实际上的出院时间应该比“唤醒之咏”早一点,托恩大师作决定搬回故居的时间就更早了。

范宁如此一面思索,一面搜查,直到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更宽阔的两门房间。

袖口翻卷的领子里异样再起,琼终于又有了什么提醒。

他脚步未停,刚准备抬起手臂看一眼——

“轰!!!!!”

如锤击般的痛觉击中了大脑,随后是耳边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一阵又一阵的呕吐感从范宁胃里面翻涌了上来!

恍惚间,只来得及将吉他背至后方。

“卡洛恩!”“范宁先生?”

他似乎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呼喊声,前方两侧有人转身,朝自己伸出了手臂。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在剧烈搏动,他本能不适地闭眼,往前几个踉跄,撑住个子更高的那位双肩,缓了数十秒才再次试着睁开。

扶住自己的是露娜和安。

“老师!?”

“老师你没事吧。”

范宁紧抿嘴唇,轻轻摇头。

他抬手勉强看了一眼刚刚进门时,琼在袖口内留下的字样:

「这里可以试着布一下回溯秘仪。」

此番阅读完后,又连续极速抹平,连续换成了另外的词语:

「可能不用这么麻烦?」

「你先感受一下。」

「奇怪。」

就这短短的几秒,范宁的不适感又开始翻江倒海,他只能再次闭眼,而且,绝大部分重量都挂在了两位学生身上。

“啾啾啾叽叽叽……”“布谷,布谷……”整个世界仍是一片鸟鸣声。

但闭眼的范宁,灵性“看到”四面墙壁开始微微碾动。

窗外的晴夜月色和雨林树干等事物,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且稀薄了下来。

墙壁上有东西,窗外也有东西,似乎连身边都有什么“全息”似的场景。

范宁想不通刚刚为什么会出现希兰和罗伊嗓音的幻听,但他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理解启示,可惜的是这些事物都看不清楚,画面形体不稳、颜色失真、层层杂糅着,竭力分辨也分辨不清。

“哗啦——”

似乎是琼的一束精神触角刺破了世界的表皮,顺势将什么东西给递进来敲碎了。

一大团清冷的雾气爆开,是纯白色的“荒”相耀质精华。

然后是浓紫色的深奥符文,它们在脚边迅速勾勒而出。

终于,范宁从稍稍稳定的色彩和形体中大概“看清”了一些事物——

带着黑桅杆和淡金色帆,蒸汽笃笃的大船轮廓在远洋上航行……

庞然大物停泊在港口,戴着深色墨镜、面貌沉着坚毅的中年神父用手杖点着登船桥,后面簇拥着几位提公文包或行李箱的人……

神父又坐到了一栋蓝紫色大楼前的石凳上抽烟……

“这是……维埃恩?”

这些跳跃性的启示,让范宁知会了老管风琴师漂洋过海后,从帕拉多戈斯群岛北边的某个港口城市登陆,带着家人和助手一路辗转往南,抵达了瓦修斯父母所相告的那个地址,即与缇雅辖区交界的圣亚割妮医院,然后出示信物,相认身份,自此住下。

范宁心念转动间,残破颠倒的画面又伴随一些句子闯入脑海,难以分辨究竟阅读到了纸张上的字迹,还是听到了什么讲述,或是内心的独白——

「又是这个梦。」

画面中,十多岁的少年从温馨的家舍中睁眼,但双目是一片惨白浑浊:「我分辨不出梦中的任何事物,因为醒着也见不到世间万物的形体,何来投射和对照?但我记得那儿的声音、质感、情绪和光影,那里是洁净的、静谧的、庄严肃穆的,那里和阳光一样有着淡金色的光影……”

……

「又是这个梦……」

画面中,二十多岁的年轻绅士从教堂工作台前的小憩中睁眼:「可以看清不少了,塔拉卡尼大师引荐的白内障手术不仅让我在清醒时视物,也让我知道了这个梦,知道了很小一部分——一个教堂,空旷无人的礼台,茫茫的远处与高空,淡金色的雾气……」

……

「又是这个梦,也许吧。」

画面中,中年年纪的神父从颠簸起伏的航船睡床上坐起:「无法理解,为何青光眼在再次剥夺了我的视力之时,也立即让我的梦境变得浑浊一片。实在无法理解,按寻常道理而言,只要曾经有过对世界的视觉记忆,我就不会再在梦境中失明才是.但治疗之事宜即将得到实施,困扰会在有生之年解开,一定会。」

……

画面逐渐稀薄,中年神父从医院疗养房窗前的月色中坐起,头上有几处缠着绷带。

「又是这个梦!事情终于变得更清晰了,这是给我的差遣,给后来人的指示,如果我能理解那条“d小调主题”的话……它将领我登上高塔,无论生前死后,它将告诉我该做什么,无论生前死后……马上,我就会对辉光有更多了解,它是我触及那把真正钥匙的前兆……」

「灵感大增,初识之光照耀了我,“不坠之火”的荣光照耀了我。」

「两年的时间,灵感再上一个大台阶,我成功带出了梦境中的一件奇物,尚不确定用途,仅仅得心应手,但这够了,它最重要的意义,是为我自己证明了一切都是真的。」

“维埃恩竟然自幼就在做关于启明教堂的梦?”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还没晋升有知者前就可以进入启明教堂,甚至连路标都不需要?”

“这是他受到的差遣,是给后来人的指示?”

“难道维埃恩也是使徒?他是哪个组织,哪位见证之主的使徒?”

范宁的心中浮现起了一片又一片困惑不解的思绪。

正当这时,他“听到”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讳:

「“无终赋格”,这是哪位见证之主?只知道的是,祂定然与我神圣骄阳教会有一定缘分,我看不清那个见证符的细节,这或许还需要一些时日的精神恢复……」

(本章完)

第396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9):

“果然……”

范宁屏住的一段呼吸徐徐吐出。

真正进入一处移涌秘境后,首先必然会知晓造成这处地带演化的见证之主神名,这是很基础性的启示收获。

“旧日”也的的确确是从启明教堂带出的,在维埃恩作了颅骨钻孔手术、灵感几年内升至中位阶后。

现在所处这个房间,也许是“旧日”在新历年间第一次来到世界表象的场所?

范宁不清楚自己一踏入房门就陡生异变的原因是否与此有关。

“维埃恩竟然是‘无终赋格’的使徒?这难道就是他会自幼梦见教堂的原因?‘无终赋格’竟然和西大陆神圣骄阳教会有关?……”

另一段由于未受重视而蒙尘的过往记忆,这一下被范宁重新挖掘了出来。

那是自己毕业典礼刚结束没多久,发现了特纳艺术厅的暗门后,在神圣骄阳教堂寻求维埃恩这个管风琴师供职信息的时候。

……

“您和他一样,对吗?”刚结识不久的克里斯托弗主教,在攀谈中如是问道。

“嗯?”那时的自己有些不明所以。

主教口中的“他”是指安东教授,但自己起初不确定具体指的是哪方面,以为对方是在强调其音乐师承关系。

“唯有信仰,才能留存祂的高位阶‘烛’之回响。”克里斯托弗在微笑。

自己则是压下了内心疑惑,不置可否地微笑,同时斟酌着开口询问起维埃恩的事情。

……

当时乌夫兰塞尔的官方组织,都清楚指引学派行动拔除愉悦倾听会据点一事,知道范宁制作并使用了“烈阳导引”,而其制作过程需要颂念致敬“不坠之火”的祷文,来储存祂的“沐光回响”。

克里斯托弗提到了若想调用“不坠之火”较高阶的无形之力,需要信仰作为支撑,这是教会类组织的神秘学规律,再加之范宁师承安东教授,所以他认为范宁也是“不坠之火”的信徒。

但实际上,范宁自己清楚并没有这回事。

这件事情引起过他的微微疑惑,后来便置之脑后。

现今来看,难道是因为“无终赋格”和神圣骄阳教会有关,所以研习其隐知后,同时获得了可以调用‘不坠之火’无形之力的能力,如此一来,造成了克里斯托弗主教的误判?

“无终赋格”和“不坠之火”有什么关系?

其实,官方有知者们都清楚范宁拥有“烛”相无形之力,但几乎都对其来源产生了误解,最初他在中位阶之前时,一部分人认为其来自“不坠之火”,后来出任分会会长后,更多的人又认为其来自“焚炉”……

最远可能还推测到“芳卉诗人”头上去,总之鲜有人会想到还有另一位见证之主。

“如果说维埃恩和瓦修斯一样是使徒……结合他不同人生阶段的不同梦境进展,还有一点也开始耐人寻味了:我曾经总是感叹像维埃恩这样天资聪颖、信仰虔诚、品性坚定的管风琴家,为什么偏偏一生总被眼疾来来回回困扰——从先天白内障,到塔拉卡尼大师手术引荐后改善;从搬到美术馆旧址后出现的青光眼,到漂洋过海的颅骨钻孔手术,最后回去又被污染、用餐具刺穿眼球……”

“难道说,有什么人想让他看清现实和梦境,而又有什么人不想让他看清,所以,博弈之间总是反反复复,跳不出那个命运的怪圈?”

解读出了很多事物的新含义的范宁,自身难以避免地出现了较大的灵性波动。

一帧帧跳出的过往启示画面,开始变得阻滞和不稳定了起来。

这时启示画面中又出现了另一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男性。

他穿着高领白衬衫和纯黑西服,打格子领带,没戴眼镜,梳有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

这个人在和维埃恩握手。

“这是谁?这肯定不是托恩大师,托恩大师是有留下不少相片的,他不是这幅模样,这难道是……”范宁心中疑惑越来越浓,突然,某道记忆如电流般击中了他。

“!!!”

“这个人是F先生!?”

“在托恩故居书信里读到的‘那个朋友’,是F先生?”

历史长河中的字句仍在脑海中徜徉,仍然无法分辨是字迹、是讲述、还是内心独白:

「一位相谈甚为投机的旅人,临别前告诉了我一个可以“真正引导出那件奇物力量”的方法……」

「他坦诚地警告了一些可能出现的不适或代价,但一切关乎那座教堂的秘密,涉及到我的信仰,我的差遣,我的追求之物,值得探寻更深。况且,他还在一张密封的信件中预留了一些“善后的建议”,待得在我万一有需要时启阅。」

「成功了,崭新的灵感如同开闸泄洪般灌进颅骨,崭新到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一部新的管弦乐作品即将问世。」

“F先生居然来找过维埃恩,并帮助他引导出了‘旧日’的力量?然后,维埃恩就这样写出了一部新的作品?”

“‘旧日’除了在指挥方面的权能和‘钥’相无形之力的加成外,还会有什么?……”

范宁隐隐约约想到了某个可能性的方向。

“再者,按照之前联梦复盘会议分析出的结论,F先生和瓦修斯、西尔维娅同属于那个特巡厅正在追查的‘关于蛇’的组织,而维埃恩又是神圣骄阳教会信徒,且可能是‘无终赋格’的使徒……”

“那么F先生去接近维埃恩,动机恐怕就有问题了,就和后来的瓦修斯、西尔维娅一样,如此改变或递推事件的进程,直到特巡厅对我的抓捕行动落空,直到我‘意外’来到南大陆……”

范宁似乎看到了三方势力在暗流涌动、各怀目的,如果再算上南大陆本土的组织,形势更加被迷雾所笼罩。

画面就像大雨冲刷颜料般飞速流逝,最后一幕。

两道演奏中的身影,一人坐在钢琴前,一人怀抱吉他。

视觉上的启示在下一刻溃散,但脑海中的声音或字句还在苟延残喘:

「校谱期间又结识了新的朋友,埃斯塔·托恩,一位伟大音乐家,他的才情令人折服,他的境遇令人叹惋,所幸,属于他的荣誉勉强赶在了人生被彻底击垮前到来,他是南国去年的桂冠诗人。」

「感谢他对我这个外邦人的赏识,以及为《前奏曲》的正式乐队首演所提供的便利……」

「以往合唱指挥担任得相对多,乐队指挥很少,但那件奇物给了我充足的登台信心。」

「事情过于戏剧性了,我竟然成了今年的桂冠诗人?」

「我还想感谢一下那位旅人朋友,但他没有再出现,不过在音乐会结束之际,有一位富有别样魅力的红色短发女士,对我的作品大加赞赏,并热情地拥抱了我和担任竖琴手的托恩。」

「三年多的时间,视力恢复好过预期,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头疼近来有些严重,正好在明年回国之前,享受一下居于狐百合原野度假的殊荣,或许换个环境头疼就会有所缓解,南国之行也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喳喳…啾啾…”“布谷,布谷……”

耳畔恢复了盘桓云集的鸟鸣声,这仍旧有些奇幻,但比那些幻觉般的启示现实多了。

范宁基本弄清了前面一大段时间线的来龙去脉,往后就和托恩故居中的信息大致接上了,而且他也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旧日”同时污染了维埃恩和托恩,一位是实质性的痛苦,另一位创作的灵感受阻。

但他实在不能确定,再往后究竟是出了大的变故,还是有惊无险的渡了过去,那些后续信件中的只言片语让人不寒而栗,但维埃恩顺利回到了北大陆又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而且,从刚刚启示的细节来看,“为南国之行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样的表述说明,当时同维埃恩随行的家人也是健在的,但按照之前的生平调查结果,回到北大陆前他们却已经病故,这说明也是在最后的那几个月时间发生了意外。

范宁觉得状态还是很不适,头晕和恶心感就像前世的晕车一样。

他足足又缓了五分钟,才徐徐睁开眼睛。

“老师?”

迎面是露娜和安的关切目光。

疗养室的地面是瓷砖铺成的,边缘长满青苔的下水渠直接裸露在外,一旁的工具台上放着散发着腐旧血味的刀、钉锤和玻璃器具,地上散落着肮脏的布匹残片,墙上安有几个用挂锁锁住的橱柜,里面堆叠着又湿又霉的纸张。

范宁抬手看袖子,这次直接是臂外,琼的新呈字样在快速轮换:

「不知回溯怎么变得如此顺畅。」

「近乎是不受控制地自发。」

「连预先准备的秘仪都没派上用场,仅仅用了些辅助手段消除混乱。」

打量完了这些事物后,范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走吧,去楼下看看。”

走廊上由天花板破洞漏下的雨水浓重依旧,各处充斥着木料腐烂的椅子,扶手处装着皮制捆绳。

范宁一时恍惚间,感觉自己都分不清楚,刚刚走廊上是不是这番模样了。

边走边观察一会后,范宁再度出声:

“安。”

“怎么了老师。”身旁的少女顷刻应道。

“克雷蒂安先生一家有三个女孩子,对吗?”范宁问道。

“啊?”面对这个完全跳跃式的问题,安一时间诧异得连紧张的情绪都松软了下来,露娜也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是三个子女呢。”夜莺小姐纠正道。

“三个女孩子?”范宁看着她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三这个数字很执着。

“我和姐姐,还有我们的哥哥特洛瓦。”露娜说道。

“那卡米拉·克雷蒂安呢?”

“卡米拉是谁?”

“你们的长姐啊。”

范宁脑海中浮现出来到南国第一日,随露娜来到巴克里索港的广场后,那位迎面站起的年轻貌美的女孩子。

“我的姐姐就是安。”露娜疑惑道,“我们的长兄是特洛瓦。”

“哦。”范宁在医院走道上用力地甩头。

他很清楚地记得卡米拉精致华丽的衣衫和值得赞美的身材,以及一把别于腰间锃光瓦亮的左轮,一双在遮阳帽下闪动而笑的双眼。

的确,由于一些缘分的原因,一些内在或外在的原因,自己后来和露娜与安的相处更多、交集更深,但也不可能将一位有过同旅经历、有过三两互动的人给彻底忘了。

“马赛内古是你们之前聘请的‘指路人’吗?”他又问道。

“是的呢,你们头一天晚上讨论了‘宫廷之恋’。”安的答复让范宁确定其他的没有问题。

“老师,你是不是还需要休息一下?刚刚你好像很不舒服。”露娜关切问道。

“没事。”

范宁越是回忆越是觉得大脑深处一阵阵绞痛。

是好像有很久没有见过卡米拉了,或者说除了自己,其他人也很久没提到过了,入住狐百合原野别墅时就没有她?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起来?

上次最后一次见到或提及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听瓦尔特的“巨人”交响曲前,好像是商队进缇雅城前,好像再早点,是那次重新入梦和北大陆的同伴会面之前?……

弥辛商会家族……

总之是三个女孩子啊。

为什么会少一个?……

“琼。”范宁走下腐旧垮塌的楼梯间,轻唤出名字并低声提问道,“周围是真的吗?她们是真的吗?”

露娜和安听到范宁在低声自语,音节和内容不是很清楚,她们认为是自己老师心神还有点没恢复过来。

很快,琼在他的袖子上显现出破损的字符:

「不假。」

范宁走到进一个不大不小的厅堂。

圣亚割妮医院的三连排结构中间一栋与旁边一栋的连接处。

从高度来说,这里仅是二楼,但由于特殊的位置,它的上方已是屋顶,砖石开裂,杂草丛生。

仅有两个座位,曾经可以坐的座位,一个是灰褐色的高脚皮凳,布料已经溃烂卷起,孢子在硬化的织物里肆意生长,旁边还有一把靠背的烂木椅子,遍布大大小小的窟窿和蛛网。

而皮凳的前方,摆着一台破败的七尺三角钢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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