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 新荣

“鲍伯昭倒是很好说话。”

岱城府库之中,姜望一边清扫各类道术秘术,一股脑往演道台里复刻,一边跟书架对面做着同样事情的重玄胜说道。

“岱城以北,他们不来,多的是人来。岱城以南,我们不来,没人能来。”重玄胜语气随意地道:“掰扯的时候,谁都能说出两句道理。但事实如何,明眼人都清楚。”

他笑了笑:“而且我已经很厚道了,分给他们一份战略大功。”

“难道不是因为要靠谢宝树的关系,掌握奉隶西路攻势的主导权么?”姜望冷不丁问。

重玄胜停下翻检道术的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姜望又补充道:“并且我们本来也人疲马乏,吃不了太多。他们真要绕开我们自己干,我们还能跟他火并不成?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各取所需。”

“了不起啊,姜爵爷!”

重玄胜赞了一声,然后道:“不懂得打仗的人,可以上战场。只懂得打仗的人,一定不要上战场。这是……我爷爷说的。”

他意味不明地笑笑。

然后道:“你能够想到这些,已经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将军了。不过更重要的部分你没说到。

战争从来不是战争本身。

是,我们辛苦绕到敌后,拼死拼活,建立了很了不起的功勋。

但这一系列功勋的基础是什么?

是谢帅在正面战场压制了夏军。

是咱们三十万大军,压着敌城在打。压得夏军不敢冒头,只能固守。打得他们的主力节节败退,无暇他顾。才有我们区区三千人来去纵横。

一场大战打下来,上上下下数十万人,每个人都在拼命。

最后若只是咱们这一营在肆意掠功……走不远的。

打到后面你会发现,你的兵马越来越少,你的补给越来越困难,战略空间越来越狭隘,处处为难,处处不顺……所谓‘运去英雄不自由’!哪来那么多运呢?失的大多是人心。”

姜望若有所思:“所以要把鲍伯昭和谢宝树都捆绑进来?”

“鲍伯昭,朔方伯嫡长子,板上钉钉的下任朔方伯。谢宝树,齐军东线统帅的亲侄,视如己出的小心肝,当初咱们跟他闹矛盾,谢帅还亲自来说和呢……”重玄胜哈哈一笑:“两个好人呐!”

“的确也不坏。”姜望跟着笑了。

这个时候,十四就安静地站在门口,面甲朝外。耳中听着他们俩聊天,也不知是在修行,还是在发呆。

不管在什么地方,她有她的安宁。

姜望翻检了一阵,又问道:“对了,重玄遵呢?你不是说他会来岱城?”

“是啊,本来准备给他加加担子的。我还认真地想了很久,替他考虑……”重玄胜叹了口气,有些忧虑地道:“他既然没有来岱城,那肯定是憋着劲去干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去了,通俗地来讲——发疯了。”

“会是什么大事?”姜望起了好奇心。

“谁知道呢?偷袭贵邑?袭扰平林?挑战虞礼阳?想绕后撞出同央城防线的破绽?”重玄胜低下头去继续翻检道术。

一边随口叹道:“唉,都怨我太优秀,给了他太大的压力啊!当然,你姜爵爷也是有功劳的。”

翻着翻着,忽然顿住。

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书籍。

“大邺!”

他非常肯定地道。

“大邺?这……不可能吧?他就算去了,能做什么?”

姜望再怎么不通军事,来参与伐夏之战,对夏国也总有个大概了解的。知道大邺府是什么地方。

人们骂一个人,最恶毒的话,通常就是“刨你家祖坟”。

大邺府基本可以视为大夏皇室的祖坟所在……

其重要性不言自喻。

大邺府的官员配置,都要比其它府级别更高。除了自有的府军,更有等闲皇位更迭都不会出动的守陵军团在。当初夏襄帝战死,战后归葬,不知有多少士卒自发为他守陵。能够在那场齐夏大战活下来的战士,可想而知都是什么素质……

重玄遵虽然是绝世天骄,毕竟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带着三千人的先锋营,能在大邺府做些什么?

“是啊,这不可能。”重玄胜喃声道:“但是在所有的不可能的选择里,这个是最有可能的……”

“你开始担心了?”难得看到这胖子有算漏的时候,姜望忍不住调侃。

“有什么好担心的!”重玄胜嗤笑道:“我会没有注意到大邺这个地方吗?没选那里,自然是因为不可能成功!凭咱们两个智勇双全,成功的机会也很渺茫。他重玄遵何能例外?”

姜望心想,我确实是智勇双全,但是你的勇恐怕还差了点。

但重玄胜这时又喃喃道:“可能唯一超出我算计的,就是他的个人力量了……”

“我所有地方都强过他,就是在打架这种事情上,确实不如他野蛮。”

他说着,看向姜望:“望哥儿,你说,神临之后的他,到底有多强?”

这已经是重玄胜第二次跟姜望确认重玄遵的实力了。

以重玄胜的智慧,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只能说,与重玄遵竞争这件事,的确是他太深的执念。

人的智慧永远只能开解他人,而难破“我执”。

所以佛门修士才视“无执”为大圆满境界。

姜望这一次很认真地说道:“面对外楼境的他,打擂台的话,我现在恐怕还是难赢,三七开吧。生死相搏的话,谁生谁死都有可能。面对神临境的他,我没有一点机会,那时候他将神通都散去了,我的剑势却无法捕捉他……但神临境的他,究竟有多强,我也无从衡量。”

重玄胜很了解姜望,知道他的评价是很可靠的。这个人不会贬低对手,也从来不会妄自菲薄。

但无从衡量这四个字……也实在令他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而这恰恰关系到重玄遵大邺府之行的可能性。

想了想,他又问:“你如果神临,有多强?”

他自是想以姜望的实力,来判断重玄遵的实力的。

但姜望摇了摇头:“没真正走到那一步,我也不能真正了解。”

他捏着手里的道术书籍:“我只能说,我预感到那个‘我’……”

眸中流淌过不朽的赤金色,他轻声说出最后两个字:“很强!”

岱城里这座陈旧的术库,一时被安静吞没。

姜望其实什么实质性的话也没有说。

但重玄胜内心深处,的的确确,有一种巨大的安全感产生。忽然间就不太在意重玄遵是否能够成功了。

旁边的这个人,不总能够做“正确”的事。

甚至于常常有一些选择,和他们的共同利益背道而驰。

常常做一些被他视为“愚蠢”的事情。

可是那些重玄胜所知道的“聪明人”,总能够做出符合他利益之选择的人,却不可能有一个,得到他如此从无猜疑的信任。

旁边的这个人,不是总能赢的。

当初在临淄东街口,站出来面对王夷吾的时候,他并没有把握。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先前在西郊点将台,站出来挑战重玄遵的时候,他也没有把握。但他也是站了出来。

没有一点犹豫,人起而剑鸣。

就如战场上一切战术的本质,都是为了制造以众凌寡、以强击弱的局势。

没有人会愿意做没有把握的挑战。

可是总有一些选择,在个人的安危荣辱之上。

人们称它为——“羁绊”。

是为斩不断、无法割舍的情感。

于姜望,于重玄胜,他们之间的友情,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在利益之前,可以无分彼此。

在危机之前,能够生死相托。

因而在此时此刻,重玄胜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

“我非常期待那一刻。”

……

……

重玄胜用最短的时间,整顿了岱城的城防。归顺的直接编队使用,不肯归顺的暂时关押。

相较于锡明城,岱城的招降工作却是容易得多。

因为有一城之主薛汝石帮忙商劝,也因为岱城的的确确是在大军围城、又后无援军、且敌军自后方袭来的情况下,才选择的投降。

更重要的是——

彼时在锡明城,齐军是孤立的,重玄胜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画大饼。此时在岱城,却会有源源不断的齐军涌来,而夏军不会再来一个。

最后的战争结果或许仍是未知的,但是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岱城都一定是捏在齐军的手里。

如此一来,岱城守军的抵抗意志,也就可想而知。

之前在鸿固城,在新节城,都是既没有时间,也缺乏条件,重玄胜直接不动招降的心思,将守军驱逐了事。

在岱城他自是大施手段。

把自薛汝石以下一干人等,调理得服服帖帖。

除掉在攻防战中死掉的那些,以及虽是投降、却坚决不肯“助纣为虐”的那些,最后总计有六千人,选择归降齐国。

当然他们未见得有多可靠,重玄胜也不会用他们执行多么艰难的战斗任务。

不过是为了填补临武方向援军过来前的空缺,以最大程度上利用时间罢了。

重玄胜留一千人驻守岱城,用一名影卫负责一应城防事务,等待大部齐军过来。将另外五千人组建成‘新荣营’,仍以薛汝石为将主。

耗时两天,将这边整顿城防、整编降军的工作完成。

他也不等青砖那边的援军,径自引得胜营、新荣营出征,目标直指岱城以南、靠近会洺府的寿安城。

在兵出岱城之前,重玄胜与薛汝石有这样一段对话——

重玄胜请他留守岱城,负责城防,说:“吾不欲使你伤袍泽,寒你热心。献城之功,齐国不会忘记。”

薛汝石回道:“此心已无别念,为他日富贵计耳。”

于是带他随征。

在引军投降的过程中,与宣平侯樊敖照过面,看到了樊敖那痛苦折返的过程。薛汝石在夏国方面,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唯有齐国最后获得大胜,一战灭掉夏国社稷,他才能够重新抬得起头来。

所以这样一个人,说不定比东域诸国联军里的将领更忠心、更好用。

以得胜营为骑军,新荣营为步军,兵发寿安。

一日之后,得胜营先至寿安。

重玄胜也不做别事,只与姜望、十四联手,引骑军绕城而锁,禁绝寿安交通,不使任何人出城。有那天空飞过的飞兽,亦是一箭射之。

对此城围而不打,只是劝降。说来说去,无非又是临武全陷,奉隶府也即将倾覆,寿安军民当为自身计那套话。

两日之后,新荣营果至。

薛汝石的忠诚和用心,以及治军的手段,从这行军速度就可以看出来了。

重玄胜特意没有安排掣肘手段,全凭薛汝石自觉。因为现在的奉隶府环境,齐军实在不缺他们这六千人。

而薛汝石带着一群士气不足的降兵,能够在两天的时间里赶到寿安,且整营六千人,没有多少人掉队,已经很能说明忠诚了——换他还是夏国将领的时候,都未必能做到这么及时。

当然,在新荣营中,重玄胜还临时收买了不下三个彼此不知的线人,各自验证消息。薛汝石若是真有什么心思,也是瞒不过他去。

于是以新荣营……

继续劝降寿安守军。

……

“打是不可能打的。”

重玄胜站在地上,远眺寿安城墙,对马背上盘坐修炼的姜望如是说道:“弟兄们都疲了,新荣营又刚降,叫他们去攻城送死,他们不拿刀回头砍你才怪。薛汝石也压不住!”

“但是劝降好,劝降很有机会。”

“我以骑军封锁寿安两天,隔绝一切消息,城内早已人心惶惶。”

他自信满满:“新荣营又是夏军,正好现身说法。薛汝石作为原先岱城之主,跟这些个城主守将什么的,总有点交情——”

“去你娘的薛汝石,你娘是吃了蚀心草,又拌了瞎眼粉,才生了你这么个背国求荣的孽种!要老子跟你一样投降,我呸!老子怕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寿安城头上,恰时响起寿安城城主的跳脚大骂。

“嘿!这城主是长洛人!”重玄胜扭过头来对姜望道:“带点那边的口音!”

(本章完)

第1580章 秋风卷落叶

寿安城城主是一个眼窝深陷,一看就酒色过度的年轻人。

瞧他身上穿的锦绣、戴的珠玉,无不说明他的富贵出身。

据薛汝石所述,此人乃广平侯郦复的第三子,是个贪财好色、呼鹰走狗的家伙。广平侯嫌他太丢人,早早将他赶出贵邑,调到边府来。

名为子业,其实一业无成。

靠着不知多少灵药堆叠,再加上确有一些修行天赋,才推开了天地门,成就腾龙。此后庸庸碌碌,广平侯费了许多功夫,帮忙积累官道成就,才让他混到了内府境。

神通自是没有一个的。

若不是有个好爹,无论如何也混不到一城之主的位置。

其人在寿安城的日子,也是天高皇帝远,自在享乐,每日里尽是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寿安城的城防一应事宜,都是城卫军主将、郦复当年的老部下袁振负责。

重玄胜前两日围城,郦子业甚至都没有上城楼。今天不知怎么,想起来巡视城防了。

姜望的乾阳赤瞳,甚至都能看清楚他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按照薛汝石的说法,这种人应该是一劝就降才是……

只想不到,现今反应会如此激烈。

其人在城楼上破口大骂,把那些个肮脏的俚语丢来丢去,骂得气势如虹,骂得新荣营数千人臊眉耷眼。

骂得寿安城楼,一阵叫好之声。

重玄胜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深知一个人平常的表现,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全部。

他也不在乎,郦子业这样的纨绔子弟,竟在危急关头体现出怎样迥异于平常的勇气。

因为奉隶府局势已定,几个人的决心和勇气,根本也无关大局了……

若说还有点什么值得在意的,也就是新荣营的士气了,毕竟是“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的事情。

薛汝石看着城楼上的郦子业,看着这个他平日根本瞧不上的纨绔子弟……明明有单手捏死其人的武力,明明有足够骂得其人吐血的口才,明明有无数个譬如良禽择木而栖的理由,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重玄胜面前。

“重玄将军,我……”

重玄胜却笑着问他:“广平侯是不是长洛人?”

薛汝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道:“祖籍是长洛。”

重玄胜瞥了姜望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说得对可对?

然后才对薛汝石道:“被指着鼻子骂,不好受吧?”

薛汝石闷着没有吭声。

重玄胜语重心长地道:“薛将军啊,区区一个郦子业,今日存,明日亡,骂得再难听,对你的声名也没有什么影响。我不知夏国有多少个郦子业,但我知道——同样一件事情,在夏史和在齐史里的记载,是完全不一样的。”

“末将……知道了!”薛汝石道。

重玄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史必将终结于此战,一个岱城的存亡,是不会被记录的。但是齐史还很长,你能不能留下篇目,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他也不待薛汝石如何回应,便已经大步往前,靠近城门百步内,望向城楼之上:“郦子业!”

他洪声如雷,惊得城楼上旗幡都一振,也截停了郦子业的滔滔骂声:“老子知道你是个混账玩意,随便你怎么对夏国人作威作福,也懒得管你。但薛汝石不同!我予他令印,录他大名,他已是齐人!你敢辱骂老子的部将,是当真不想死得痛快吗?!”

他戟指城楼,仿佛点在了那个眼窝深陷的年轻人脸上:“今日你若不与他道歉,城破之时,必拿你点天灯!”

其声,其势,其威。

惊得郦子业后退一步,险些跌倒!

旁边的寿安城守将见势不妙,一手撑住他,一手往前一挥。

霎时间城楼上大弩动弦,八根足有九尺长的军制破法弩箭,封锁各处,呼啸着飙射而来。

重玄胜大手往前一按,重玄之力疯狂聚拢,直接将这八根咆哮的破法弩箭定止在空中!五指一握,这八根破法弩箭便扭曲起来,竟然搅成一团,被捏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

“郦子业,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投降,道歉!否则的话……”

空中巨大的铁球,随着他的话语而变幻形态,最后捏成了一个肚皮被剖开的铁人。随着重玄胜大手一招,重重地砸在了城门前!

轰!

“如此铁人!”

与此同时,他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勾了一勾。

马背上的姜望自有默契,眸转赤金,只往那铁人一瞥,铁人肚脐的位置上,便簇起了一缕火焰,炙烈燃烧!

真个像是一个人,被活生生点了天灯!

郦子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是有爱国之心没错,是深恨齐人没错,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妇女在行,却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此时亲眼见到他有可能的死状,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整个人几乎崩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不风度。

“扑灭它,扑灭它!”

他指着城楼下大喊。

有那附近的士官,赶紧掐动道术,引发瀑流倾落。

那道术之水冲到火焰上,反倒被火点燃!

火势顺着瀑流倒灌,几乎窜到了城楼上,焰光张牙舞爪。

城楼上一群士官,惊得人人后仰。

郦子业更是又往后跌——

才发现,那火焰已经被护城大阵的光辉所阻。本就是没可能伤到他的……

袁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知道这寿安城,已是根本守不住了。

士气已崩,援军都绝。

任是谁来,也无力回天。

一城之主都被吓成这样,寿安城失守已是必然的事情……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殉城罢了。

他自己是不怕死的,郦子业骨子里有血气,咬咬牙兴许也能共城而死,但是其他人呢?

在郦子业惊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很多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愤怒可以滋生勇气,仇恨可以催发力量。但凉水浇透了,恐惧会熄灭一切。

袁振往前一站,将郦子业挡在身后,对重玄胜道:“我们可以投降,但是——”

重玄胜大手一挥,截断了他:“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现在我来重复一遍我的条件,你能接受,就开城!不能接受,就等死!”

“现在打开城门投降,这个叫郦子业的,诚恳跟我的部将道歉。如此,城开之时,寿安城一人不死。我承诺你们和岱城守军同等的待遇,我承诺你们以后作为一个齐人的尊严!”

说到此处,重玄胜袍袖一卷:“选吧!”

“我不会道歉……”

先前站都站不住的郦子业,喃喃说着,而后拔高了音量,歇斯底里起来:“想都别想,我不会道歉!卖国贼该骂!我还要骂!薛汝石你这个狗——”

“你可以不道歉!”重玄胜用更宏大的声音将他的骂声压住,极其凶狠地道:“你也可以在我破城之前自杀,免于受苦!但你们广平侯府有多少人?是不是人人都来得及自杀?贵邑城破之时,我部将所受的侮辱,我以重玄之家名立誓,必为他讨还!”

薛汝石站在重玄胜的身后,一时无声。

他当然知道,重玄胜的这番姿态,是作秀的成分居多,可心里仍是不可避免地被触动了。

他不过阳陵侯府的旁支,沾亲带故都是攀附,说真的,有多少人会在乎他的尊严呢?

虽然他从来都瞧不起郦子业,但平时在郦子业面前,还不是得笑脸相迎?

他爱惜名声,勤恳做事,苦心经营多年,才有入主岱城的一天。一无所成的郦子业,却是因为无能,才不得不成为寿安城之主!

郦子业本心里,又何曾瞧得起他过?

重玄胜却是切实地在维护他的尊严,极其霸道地为他撑腰。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

此举的确抹去了他的悔愧,削减了他的羞惭。

不远处,被骂得垂头丧气的新荣营士卒们,也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杆。极其微妙的,产生了对“齐人”这个身份的认同。

而此刻在城楼上咬牙切齿的郦子业,心情自是截然不同。

他想要大骂齐狗,他爹是广平侯,有何惧之!

可对方抬出来的,是重玄之家名!

那个出过重玄明图,出过重玄褚良的重玄家。

尤其凶屠的名号,在夏地是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他如何敢说,老子不怕,有种你就杀我全家?

姓重玄的人,怎么不能杀他全家!

他咬着牙却不能出声,他攥着恨,却也无法回避惊恐。

重玄胜对人心的把握,实在堪称绝妙,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轻易就击溃了郦子业的心理防线,同时又完成了对新荣营的进一步同化。

城楼上,袁振终于意识到,一切都不能够再挽回。

这个体型痴肥的年轻齐将,实在是他生平所遇到的对手里,最可怕的那一个。

他只能坐困愁城,只能目睹守军士气一步步滑落深渊,看着自家少主被撕碎心理防线。

他毫无办法。

但他仍然决定,发出他最后的反击。

在人心惶惶的城楼上,这位生平乏善可陈的中年武将,朗声开口道:“重玄将军,请听我一言!我乃寿安城守将袁振,全权负责此城防御事,我愿献城投降!我家少主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说话确然有得罪薛将军的地方……您要一个道歉,袁振完全理解!薛将军的颜面,我寿安城应该偿还!”

“然,主辱臣死!袁振不能目睹少主屈膝!”

他在城楼上,看着薛汝石。

“我替我家少主,向薛将军赔个不是!”

他随手一招,已从旁边士官腰间拔出一柄军刀来。

干脆利落地反转刀尖,一刀自贯其腹!

“请您原谅!”

他圆睁怒目,直愣愣地看着薛汝石。

长刀极力一错,就这么将自己的半身斩开,当场血溅城楼!

滚烫的鲜血,喷了郦子业满脸满身。

寿安城城楼上,静了。

寿安城城楼下,亦静了。

人和人的心意,自来难相通。

薛汝石的心情,如在山道折转,上上下下已经好几轮。这一刻嘴唇翕合着,却也不知能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甚至于……对不起?

郦子业整个人是懵的。

姜望心生敬意。

十四没有什么想法,只有些惊讶。

而重玄胜在心里,已不由得为袁振叫好!

袁振这一手,既保全了寿安城上下,保护了他家少主,又在这些守军心中,埋下了仇恨愤懑的种子。

郦子业不过骂了薛汝石几句,你重玄胜就算再维护部将,何至于要将袁振逼死?

可以说,在寿安城完全不可能守住的情况下,袁振用他的死,把重玄胜逼到了最糟糕的局面里。要叫他虽能得城,不能得人心。

遗憾的是,这对重玄胜来说,同样不能算是什么大麻烦。

“好一个袁振!”

重玄胜没有半点迟疑,立即洪声开口:“知错能改,是君子的品质。所谓承担,是勇者的证明!你的心意,我尽知了!郦子业与薛汝石之间的恩怨,自此一笔勾销,我承诺不伤郦子业毫毛,愿你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他对着城楼上的守军,继续道:“袁振是降齐而后自刎,他死前托付寿安城于我,我当视诸位为同袍、为乡亲!从此以后,寿安城就是我重玄胜的第二故乡。我重玄胜代表齐军,接受袁振的投诚。我重玄胜代表齐国,接纳他成为齐人!他的忠,他的义,他的勇,是我等齐人之楷模,我当铭之记之,顾全其遗愿,继承其精神!”

说罢,他又是一挥手:“还不打开城门?我要给他风光大葬!”

城门前的守军,竟下意识地听从他的命令,将城门打开了……

寿安于今得握,得胜营又下一城!

而从此刻,一直到齐军全面接管寿安城防,郦子业都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真个懵了这么久,还是不得不懵这么久。

最后还是薛汝石把他送回了袁振府上休息。

至于城主府,自是被重玄胜占据……

青砖去临武府请的援兵,共计五万大军,一直到袁振风光大葬的当天,才浩浩荡荡开来。

重玄胜完完整整地结束了袁振的葬礼,留下两千人守城。

亲率大军,包括得胜营,新荣营,以及新用寿安城降军编成的振武营,带齐了寿安城的战争资源,继续往南进发。

主力当然是东域诸国联军,以新荣营现在的士气,已经可以参与一定烈度的战事。振武营随军,主要是为了避免留城的隐患,同时也有壮声势、帮助劝降敌军的作用。

当然,寿安城的护城大阵,亦是被振武营亲手毁掉。重玄胜玩这一套,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奉隶府的战事,从这一天起,进入了秋风卷落叶的阶段。

重玄胜总督西路,鲍伯昭总督东路,各引五万援军,兼本阵兵马,在兵力充足、奉隶又成孤府的情况下,是所向披靡!

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苦苦挣扎近二十日的樊敖,终于接受了无力回天的现实,带不到三千残兵逃往会洺。

奉隶府全境易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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