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衍尊詹舜

云遮白月,雾锁深山。

不久之前还是漫山苍翠的永乐道山,如今已经被鲜血透染。

树杈之间挂着残肢,荆棘丛中扔着断臂,死不瞑目的头颅沿着山道咕噜噜乱滚,刚有停下的趋势,又被紧跟着滚落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开。

在邹四九的规则和权限加持之下,沈笠此刻宛如猛虎下山,在神荼所控制的黄粱鬼中横冲直撞,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肆虐屠戮之余,沈笠甚至还发现体内多出了不少自己以往从未淬炼过的武学劲力。

其中最为强横的两股,一如浩荡如洪流倾泄,一如锋锐如刀剑出鞘。

正是属于李钧的淬武劲力,崩势和锋劲!

沈笠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无穷无尽的劲力肆意宣泄,靠近的黄粱鬼潮顷刻间便被扫荡一空,冲刷成满地白骨和碎肉。

至于那些什么符篆和飞剑,落在他的身上根本就不痛不痒,就连破皮都显得十分勉强。

“没想到啊,邹爷在黄粱梦境之中居然这么猛?!”

沈笠在心头不住惊叹,直到这时候,他才算是切实体会到了邹四九的真正实力。

不过更让沈笠感觉震惊的,是体内破锁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虽然明白只是一场梦境,但是他对于独行武序的理解却是在实打实的提升。

“难不成还真让自己发现了独行武序另一条晋升的方式?”

就在沈笠胡思乱想之际,四周晃动的身影突然间变得稀疏。

残存的黄粱鬼群如潮水般向四面退开,眼带惊惧的看着这名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的武夫。

它们怕了。

虽然它们的身上都垂挂有操纵的牵丝,但不代表它们就真的只是一些没有自我意识的死物。

相反,这些黄粱鬼是从永乐洞天链接的数百个不同的梦境之中诞生而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与人无异。

在现世过去的数十年时间内,它们已经在各自的梦境之中循环往复了成千上万次人生。如今在神荼的‘造梦’之下,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历经劫难之后成功冲破了小世界的束缚,飞升‘仙界’的得道之人。

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永乐道序!

只是它们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在‘仙界’的宗门之中会有一头如此强大的邪魔。

而那位接引自己的‘仙人’,为什么又会被人打成这样?

仙人难道不是无敌的存在吗?

无数双错愕不安的目光望向山顶三清殿所在的方向。

一处雨水积聚的泥坑之中,神荼颓然跪地,头颅低垂,点点殷红顺着雨珠不断滴落。

邹四九双手插兜站在坑边,轰鸣不止的大雨在他周身一寸前就自行左右绕开,似根本不敢沾染他的身体。

“想清楚了吗?把你的这条梦主规则让渡出来,我可以放你离开这座洞天。反正你们东皇宫的九君我已经杀过不少,实在有些厌烦了。”

“邹四九,你当真是杀烦了还是因为你清楚你其实根本就杀不死我?”

神荼缓缓抬起头来,雨水和鲜血混杂的脸上表情平静,丝毫不像是一个即将身死之人。

“你是东皇宫没有预料到的是一个异数,但不代表你就有能力跳出天意。黄粱幽海,欲望浮沉,不管你怎么挣扎,最终也不过只是孽海情天的囚徒,永远无法得到超脱。”

“能说点咱能听明白话不?就算你死到临头还想装深沉,那也要分分场合吧?”

邹四九眸光轻蔑:“跪在地上打机锋,我横看竖看都看不出有什么威慑力啊。”

“你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砰!

一条凌厉的腿影直接抽碎神荼的头颅,破碎的话音和飞溅的鲜血一同被呼啸的风雨刮走。

“等你们东皇宫给机会,邹爷我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你不交,那我就只能送你走了。”

神荼残缺的尸体摔倒在横流的污浊中,却十分诡异的破碎成一片光点,飘荡升天。

邹四九目光微沉,抬头看去。

当他的视线撞上这些光点的瞬间,似将其触发,一幅幅画面在的他眼底游走掠过。

那是霓虹璀璨的繁华街头,邹四九孤身一人漫无目的的游走,投影在他头顶上的算命招牌照出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身上那股寥落如有实质。

是他拿出积攒许久的宝钞终于换来一道后门之时欣喜若狂的笑脸,是他站在新开业的和平饭店前的踌躇满志的兴奋和期待。

是重庆府十八梯贫民窟阴暗逼仄的巷道,是在烈火中熠熠生辉的金楼,是倭区黑龙资本地下的剥离场,是辽东大雪之中送葬的队伍,是被血肉淹没的城市之中,天阙众人不甘的怒吼

能够触发画面的光点凌空爆燃,斑驳的光影扭曲舞动,像是夜雨小路照明的火把,又像是大雾行船指引的灯光。

本该随着神荼死亡而消散的牵丝,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被沈笠杀破了胆子的黄粱鬼潮突然间变得亢奋不已,再次嚎叫着卷土重来,浑身散发的气势比之前更加强横与凶残。

当沈笠在视线被鬼影彻底遮挡的瞬间,他也看到了那高空之上的异样。

一道道身影从扭动的火光中浮现而出,高矮胖瘦,不一而足。

却无一例外穿着一身样式古旧的黑袍,高冠博带,似从漫长历史之中迈步走出的古人。

邹四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这些人或是素昧平生,或是记忆犹新,甚至有的刚刚才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此刻都有一个声音在邹四九的耳边响起,为他一一介绍。

在东皇宫中君号‘觋君’的陆弧,写下梦主规则【禁血樊笼】。

君号‘魇君’的天粤,写下梦主规则【日月如梭】。

君号‘司命’的赵寅,写下梦主规则【牵丝戏场】。

君号‘烛龙’的神荼,写下梦主规则【桃都破障】。

君号‘殇官’的翟崇,写下梦主规则【派衍天方】。

君号‘山鬼’的殷温,写下梦主规则【亿梦听风】。

阴阳序东皇宫九君,此刻现身的却只有六人。

被邹四九抢走梦主规则的‘东君’呼恶和‘羲主’牟安并没有出现,似乎只有他们两人才是真正的死去。

或者说没有了可以传承的梦主规则,后来之人再坐不上他们的君位。

“杀不死?扯淡。”

邹四九嘴角浮现不屑的冷笑,不止是对神荼刚才所说的话,更是不屑东皇宫的这种做法。

天上众人虽然同为九君,但站位却是泾渭分明,和邹四九交过手的是赵寅和神荼等人落后一步,散在名为翟崇和殷温的两人身后。

而在居中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只有无数的火光在这里汇聚,一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恭迎神君。”

东皇宫众人齐齐拱手行礼,神情崇敬,如出一辙。

“又是他娘这种狗屁倒灶的做派,真就是玩儿不腻啊?”

邹四九双手环抱在胸前,挑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可目光却一动不动注视着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

在无人注意之处,他扣在臂膀上的手掌青筋分明,死死抓握着手臂,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阻止自己如他人那般拱手行礼。

火光湮灭,步出一名长发披肩的青年。

与此同时,邹四九耳边回荡的话音也说出了对方的身份和姓名。

正是缺少的最后一名九君,也是阴阳序东皇宫真正的主人!

君号‘神君’,阴阳序二衍尊,詹舜。

“邹四九,你明白你此刻的处境了吗?”

终于见到了阴阳序中真正顶尖的大人物,若是放在没有遇见李钧之前,邹四九或许早已经纳头就拜。

毕竟在帝国四处流浪的那段日子中,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头感慨,幻想自己要是有朝一日能结识这种人物,一定要不择手段的接近对方,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然后过上背靠大树,富贵荣华的日子。

再也不需要用强撑着一条烂命,在这个污浊的世间四处打滚。

但此刻当幻想变为现实,邹四九心头却毫无半点波澜,甚至莫名觉得有些可笑。

“当然明白,什么浮黎,什么张崇诚,不过都是些骗人的幌子。你们这群当儿子的,也没胆子去跟当上了黄粱姘头的张希极拼到底,能抢到永乐宫这半成权限应该就算是心满意足了。”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张口吐出一口白雾。

“所以,你们这次真正的目的,应该就是邹爷我手中的那两成权限吧?”

詹舜闻言点头,他脸上的五官颇为诡异,在不同的面貌间不停切换,男女老少,青壮妇孺,不一而足,让人根本看不出到底哪一张脸才是属于他的本来面貌。

看不到脸,自然也没有表情可言,只能听出他话音中带着淡淡笑意。

“这是你自己看明白的,还是张峰岳告诉你的?”

邹四九冷笑道:“张老头做人比你们要实诚太多了。”

“这么说是,你是心甘情愿要为张峰岳当一次诱饵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邹爷我向来的原则都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别人给我笑脸,我可不会还个白眼。”

“看来你的性格和跟传统的阴阳序有很大区别。”

詹舜语气若有所思:“这种情况的发生,可能是跟李钧那个独行武序有关,也可能是源于你对自身经历的苦难的不满,所以让你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

这种说话方式,邹四九并不陌生,在他偷偷炮制劣等梦境兜售度日的时候,也曾常用这样的说辞。

但从不是用在活人身上,而是用来分析一名梦境虚构的角色。

或者用在一头意外衍生而出的黄粱鬼身上。

“你刚才提到了别人给你笑脸,你便会还报善意。那你觉得他们现在笑的如何?”

詹舜话音刚落,除了君号‘殇官’的翟崇和君号‘山鬼’的殷温之外,其余四名东皇宫成员竟同时对着邹四九露出无比灿烂的笑脸。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邹四九浑身汗毛霎时直立。

眼前这位神君的说话和行事是如此怪诞,带给邹四九的不安远胜过任何狠话和威胁。

“邹四九,你是一个十分不错的研究物。或许本君可以尝试把你拆开,正好填补空缺的两个君位。”

詹舜从黑袍下伸出两只手掌,“一个是性如烈火,恩怨分明,执掌梦主规则【大梦无疆】和【长夜封遗】。”

“一个心肠冰冷,杀伐无情,执掌【天地同寿】和【永镇黄土】。这样搭配的效果应该会很不错。”

詹舜脸上变幻的五官突然定格在一张孩童的笑脸,双手合拢,抚掌而笑,为自己的构想雀跃不已。

“邹四九,你觉得如何?”

“真他娘的是头不知所谓的怪物”

邹四九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横生的杀意,可下一刻,却蓦然皱紧了眉头。

直到生出动手的念头,他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四条梦主规则竟不知何时全部陷入了静默之中。

“梦主规则的本质是黄粱给于值得垂青的子嗣后代的奖赏和庇护,你既然不敬黄粱,那我便替祂收回对你的恩赏。”

立身空中的东皇宫神君洞穿了邹四九心思,站在他身后的神荼和赵寅飞身掠出。

一人探手从虚空中抽出锐利长剑,一人转腕抓住漫天垂挂的牵丝,直奔此刻‘手无寸铁’的邹四九而来。

“果然不是人人都是老李那个妖孽,有能力跨序跟人动手。”

邹四九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并没有被梦主规则的静默影响太多,口中自语笑道:“还好,邹爷我向来不喜欢一个人孤军奋战。”

“是吧,袁姐?”

恰在此时。

“当然,欺负谁家没有兄弟姐妹?”

突兀响起的清脆话音,在整座洞天内激荡回响。

没有鲜花乱坠,也没有地涌金莲。

就在这毫无半点禅意佛韵的话音之后,漫天的狂风暴雨戛然而止,道道天光撕破重重乌云。

和沈笠激战正酣的黄粱鬼潮如冬日暖阳下的薄冰,一身皮肉骨骼缓缓融化,继而消弭在泥土之间。

奔袭半途的神荼和赵寅同样没有逃过天光的照射,并烧成一片飞灰,接着又在詹舜的身后再次出现。

“躲开。”

邹四九身后涟漪荡开,一只洁白纤细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张冷艳的面容涟漪之中浮现出来

不见往日的妩媚动人的风情,却也没有成佛作祖的仁慈悲悯。

袁明妃站在邹四九身前,与空中的詹舜漠然对视。

佛序二的十方菩萨。

阴阳序二的衍尊。

永乐洞天这座行将崩塌的小庙,今天硬生生闯进了两尊大神!

(本章完)

第677章 以身入局

“你小子真打算进龙虎山杀严东庆?”

“没错。”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还是序四的时候就没怂过,没道理现在成了序三,反而要畏首畏尾。”

金陵旧都,城外一处不起眼的传统明式院落。

天色昏暗,春雨总是绵绵不断。

淅淅沥沥的雨点从院落围成的方形天穹落下,敲打在庭院中间的门海上,溅起些许水花。

百无聊赖的邹四九蹲在台阶上,一旁的年轻道人将双手拢在袖中,斜靠着一根梁柱。

他们原本从东院出发直奔江西行省,在半途中却突然接到了李钧的消息,与他在金陵汇合。

等到了才发现,本该在番地的张峰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返回了帝国本土。

此刻两人看似是在发呆,实则都竖着耳朵在听门内正在进行的对话。

“您老这次专门让我绕道来金陵一趟,不会就是为了劝我别进龙虎山吧?”

张峰岳闻言一笑:“老夫可没那个当和事佬的闲心,相反,我倒是很乐意看把张希极的龙虎道国掀个底朝天,如果你的刀再锋利一点,能把那头老乌龟宰了的话,那就更好了。”

李钧疑惑问道:“那您今天的意思.”

“对于严东庆上龙虎山寻求庇护的行为,你怎么看?”

“很简单,严冬庆明显就是为了祸水东引。借张希极的手来护自己的命。”

“那你觉得张希极为什么会愿意庇护他?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儒序三,再跟你这位独行序三对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李钧眉头微蹙,对于张峰岳提成的问题,他自然也思考过。

“因为严东庆有值得他利用的价值。”

“你是想说党争吧?”

见李钧点头,张峰岳不置可否,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砸了砸嘴唇,嘟囔了一句不如顿珠家的酥油茶好喝。

他看了眼门外屋檐下断断续续的雨线:“这雨跟小孩儿撒尿一样,拖拖拉拉,还不是出门杀人的好时候。不如慢慢聊?”

李钧闷声道:“您说,我听着。”

“会选择以‘礼艺’作为专精领域的人,无一例外,性情都是桀骜不驯,自视甚高。严东庆更是其中的翘楚,野心勃勃,绝不会甘愿一辈子为他人牵马坠蹬。”

老人娓娓道来:“他出身穷苦却天资卓绝,没有门阀背景,却有远超门阀子弟的才情和能力,对于新东林党近乎垄断朝廷官位的做法更是深恶痛绝,如此种种,正好都满足了朱家的需要。”

“在靠上朱家这颗大树之后,严东庆通过‘侍奉官’的方式绕开了吏部的管辖,攀附皇权实现了快速破序晋升。包括死在你手上的春秋会众人也都是如此。”

“不过严东庆也很清楚,就算皇室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复起,同样也不会再给他任何立党的机会,狡兔死走狗烹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毅然决然选择脱离朱家,用朱家呕心沥血建立的春秋会当成了自己上桌下注的本钱,去赌一个自由之身,赢一份重新立党的资本。”

李钧听到这里,却忍不住问道:“如果皇权真能这么简单炮制出一群高序位的儒序,为什么还需要对老爷子您摇尾乞怜?”

这种晋升方式,在李钧看来实在是太过于虚无飘渺了。

在他的了解中,独行武序的晋升是毫无花哨的拳脚破路,实打实的从尸山血海之中突出重围。

无论是暴徒的生死之战,或者是独夫的饮血嚼骨,还是止戈的杀人平乱,都是踩着敌人的尸骨一路走来。

即便是其他序列,如墨序明鬼的相互吞噬,匠人的开创研发,新派道序的轮回历练,老派道序的道基锤炼,以及阴阳序的后门、权限以及规则,起码都能算是言之有物。

说白了,都比‘皇权’这种东西要来的实在。

皇室要是有这个能力,何至于沦落到如今地步?

“能够炮制的人数多少取决于皇权的强弱,而皇权的强弱又取决于民心的枯荣。至于民心,本就不是皇权能够控制的。”

“你觉得民心空泛虚假,是因为李钧你从没有过寻常百姓的生活。但如果你把它看成是一种信仰,应该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张峰岳正色道:“民心其实从来都不是泛泛而谈的空话,而是一针一线,一叶一瓦。是坐在田埂上的农夫望着地里庄稼的喜悦,是放牧的妇人看到自家牛羊下了胞崽的兴奋。是衣锦还乡为祖宅翻了新瓦,是家中的亲人身体安康。是残疾的少年接上了义肢新腿,是天真的女孩在黄粱梦中穿上了新的衣裳。”

满头白发的老人缓缓说道:“皇朝的出现,同样也是数千年来的民心所向。民心荣,则皇权荣。民心枯,则皇权枯。浅溪容不下千帆争渡,江河浩荡可以哺育众生。朱家领衔大明帝国,所以可以代行民心,用皇权来炮制同样依附民心而存的儒序。”

“治世,是儒序存在于世间的意义所在。可如今这乱糟糟的大明,皇室还能有几分人心?儒序又能剩几分人心?”

张峰岳长叹一声:“一个春秋会,便是皇权的极限。同样,现在的儒序能有老夫这一个序二,也已经是极限了。”

“严东庆以为他自己只要能摆脱皇室控制,积攒名声,伺机再立新党,就能有机会破序晋升,和老夫分庭抗礼,分裂儒序。所以他选择借力龙虎山,就是认为张希极会因为这一点而出手庇护他。

“可他错了,若是这乱世继续下去,儒序只会越来越弱,根本不可能再有新的序二。”

张峰岳话音一顿,略带苦涩笑道:“毕竟这乱世,最不需要的可就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啊。”

儒序会与佛道并称‘三教’,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

民心世道对他们而言就是那门前香火。

李钧沉吟片刻,不解问道:“那您为什么不早早解决了这些人,反而放纵他们做大?”

“流毒千年的治标与一劳永逸的治本,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张峰岳笑着反问,却不给李钧再回答的机会,摆手笑道:“扯远了,虽然是闲聊,但也不能这么漫无边际的瞎扯,不然一天一夜恐怕都说不完其中的苦辣辛酸。”

“不管严东庆如何挣扎,他走上的错路,结局只能是死。即便是你不杀他,张希极迟早也会看出来他根本没有利用的价值。他现在没看明白,只是因为被黄粱所蛊惑罢了,他合道黄粱的弊端就在这里。”

李钧皱眉问道:“这黄粱真能变得如人一般,拥有自己的神智?”

“老夫也不确定,不过千百年前的古人哪里想到今日的青砖灰瓦上会有霓虹光影?”

张峰岳哈哈一笑:“或许某天就会有人站在老夫面前,说自己就是黄粱,那也不一定。”

“现在严东庆是瞎子,张希极是傻子。”

老人话锋一转,脸上笑意敛去:“能在背后把他们耍的团团转的,你觉得又会是谁?”

“东皇宫。”李钧毫不犹豫回答道。

“对喽。”

张峰岳看着李钧,打趣道:“看来武序也不全都是不动脑子的莽夫嘛。”

“不动脑,是因为大多数的时候,拳头都比脑子好用。”

李钧拧动肩膀,笑道:“如果我现在是序二,东皇宫就算能拉我入梦,也只配被我一拳打死。您说这还动什么脑子?玩什么心眼?”

“哈哈哈哈,话糙理也糙,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哪儿来那么多如果?”

张峰岳说道:“东皇宫要为黄粱索回所有被抢走的权限,彻底解放捆缚在黄粱身上的枷锁,所以他们搞这些把戏,合情合理。”

索回、被抢、枷锁、解放.

一个个字眼落入耳中,让李钧觉得在黄粱建立之初,参建的各家似乎就知道黄粱可能会演变成什么东西,所以选择用分割权限的方式来将其压制。

这边一波尚未平息,那边一波又有欲起的架势。

真是麻烦。

李钧撇开这些多余的远虑,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所以您老的意思是,我要是进了龙虎山,除了要对付张希极之外,还要防备东皇宫了?”

出乎李钧的意料,老人听到这句话后摇了摇头:“东皇宫真正的目的可不是你。”

“是邹四九?!”

李钧心头惊雷划过,眸光陡然一沉。

啪。

蹲在门外的邹四九屁股上被人踢了一脚,仰头就看见陈乞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听见没神棍,这次可是冲着你来的,你恐怕没几天好活的了。”

“你小子懂个屁。”

邹四九像是半点不在意自己被人算计,脸上也没有看破轨迹的庆幸,只是拍打着裤腿站了起来,双手插进裤兜,微抬下巴,忧郁深邃的目光斜斜望着屋檐外晦暗的天空。

“邹爷我等这一天,可是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见惯了对方玩世不恭的模样,陈乞生还是第一次看到邹四九露出如此深沉的神情,不禁诧异。

“老陈,这对你来说是算计,可对我来说,可是他娘的尊重啊!”

邹四九吐气开声,语气沉重道:“这么多大人物打的头破血流,原来全都是因为我邹.”

“也不是他。”

门内跟着传出的话音如一只手掐住了邹四九的咽喉,没说出的话堵在胸口,顿时将他脸色憋的通红。

“邹爷,别说话,你在想什么兄弟我都懂。”

一条手臂揽住了邹四九紧绷的肩头,道人学着对方摆出同样斜望天空的动作,以如出一辙的深沉口吻说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邹四九咬牙切齿:“牛鼻子,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儿的,我就问你是不是想单挑?!”

“梦主在现世里跟牧君单挑,你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这样吧,道爷我让你先跑三息,五息内我要是不把你打到跪地求饶,就算你厉害。”

“.”

“如果东皇宫的使命就是解放黄粱,那他们的目标怎么可能不是邹四九?”

屋内,李钧说道:“他现在手中可有儒序的两成权限.”

“这同样也是一个治标与治本之间的选择。詹舜的想法跟老夫一样,他也想要一劳永逸。”

“您的意思.”

“他们的目标,是老夫啊。”

张峰岳朗声笑道:“所以李钧,这次老夫来给你当一次诱饵,最后能赚多少,就看你这位革君的本事有多大了!”

倏然,站在檐下勾肩搭背的两人齐刷刷回头,同时被老人的豪迈激昂撞了个满眼。

“老陈,你说咱们总不能.比一个老头的胆子还小吧?”

邹四九口中喃喃自语,心头回忆戛然而止,眉间戾气陡然横生!

只见他抬起右臂,擎张的五指对准了立身在半空之中的东皇宫众君,狠狠握住。

一座新的梦境强行张开,拉着除了詹舜和袁明妃以外的所有人,离开了永乐洞天!

在袁明妃现身之后,他身上的梦主规则已经脱离了静默。

这一次,他要打六个!

“真想不到破烂到如此地步的佛序,竟然还能诞生出一个序二。张峰岳的‘数艺’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居然这都能让他为你找出一条生路。”

詹舜脸上变幻的五官定格在一副平和的笑容上。

“不过此刻在黄粱之中,你这位菩萨还能有几分实力?”

话音落下,位于山下的江河立时掀起骇人怒潮,重重拍击着山体,震得地动山摇、碎石乱滚。

雷霆轰鸣,天裂如漏,落下的不再是滂沱大雨,赫然是带着浓烈腥咸的海水。

一股强烈的排斥笼罩着袁明妃的身体,此刻的她似乎不再是那普渡众生的菩萨,而是犯下大错的穷凶极恶之徒,惹出天怒地厌,要将她碾成粉碎。

袁明妃无视周遭一切,不过手掌轻翻。

刺骨的寒风自西南方滚滚袭来,冻住了翻涌的恶浪,冻住了倒灌的幽海,冻住了崩塌的山体。

飞扬的大雪在瞬息间便掩盖了整个洞天内所有的泥泞污浊。

袁明妃脚下的高山平地拔升,直刺天穹。

“能不能打,你试试就知道了。”

“番地的风,竟也有一天能吹进了黄粱之中。十方菩萨.当真是有意思。”

詹舜笑道:“不过本君今日没兴趣跟你动手,我只是很好奇,张峰岳费尽心力帮你补全了序列,你现在却弃他于不顾,只为了救下邹四九。他要是死了

“袁明妃,你佛心能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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