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少年

南域,风家城,花月楼。

半年前的花月楼,不过只是南域罪土上,寻欢作乐场所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

但自风中醉出名,化身当世最强传道主,披上“中醉大帝”这身大氅后。

“花月楼前一顿酒,试尔胸中三尺剑!”

当时经风中醉之口,为五域广知的这句话。

究竟一开始是对谁说,提及的内容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话颇有些传唱度,后续经过一番炒作,花月楼一跃而上,就成为了风靡南域的第一青楼。

甚至有人提出了口号:“天上第一楼,天下花月楼,双楼并立,求道寻欢。”

花月楼吓得腿软,连呼不敢。

这口号就是风中醉提与花月楼,花月楼请人在五域各地炒出热度的。

怎么说呢,风中醉与花月楼,算是互相成全。

在当时传道过后,五域无数人,前来花月楼给风中醉请酒,风中醉自是欣然交友。

他现今也算花月楼的半个主人了。

平日里传道,要么是在风家大宅,或是给人传一传南域风家的一些事迹,或是炫一炫当年辉煌。

有人嫉妒,有人排斥。

所以更多时候,则是定在这花月楼,定在高楼之巅那方挂有那句名言的“试剑台”上。

“风少,出大事了!”

“让让,我找风少,谢谢!”

此时,试剑台周,人满为患。

风中醉正请了两位古剑修,在台上比剑。

他则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对台上之人指点、评价一二。

前头自有人拿着两颗金杏,一对准试剑台,传道比武画面,一对准风中醉,听他评头品足。

值得一提的是……

风中醉,圆润了。

不止脸颊多了许多肉,整个人都是如此。

他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放松,小腹稍稍隆起,足有六个月大,下巴堆叠,已有五层,眼睛狭小,被肉挤压。

较之于半年前,风中醉已不复少年英姿,多了些许富贵之气——人未中年,也能发福。

在他的传道画面中,只有少数是针对台上比试二人的,更多都是在调侃风中醉:

“酒别喝了,今天第十六坛了,你是真能喝啊!”

“烧鸡也少吃,我的中醉大帝啊,也不看看你肚子多大了,你真不在意这些吗?我在意啊,我要洗眼睛了!”

“我服了,实在不行,风中醉你去炼炼灵、减减肥吧,古剑修怎么可以懒成这样,你现在吃个鸡腿,都要人喂?”

“还我少年风中醉!你是谁,你快给我从中醉大帝身上下来!”

“还吃?你掉人了,都跑去看红娘了!”

“红娘?嘿嘿……白娘,大娘!风中醉最喜欢了!”

“……”

还别说,真掉人了。

一开始,风中醉并不在乎。

他现在每天的日常,便是醒人、醒酒,沐浴更衣后,坐轿子来到花月楼。

只需开启金杏传道画面,挑几人上台比剑,这方试剑台,能养他后半生,甚至能养活整个风家。

说他现在是南域风家的摇钱树,都不为过!

而金杏画面的观战者,人数都是不稳定的,好点时破七八百万,不好点也有个五六百万。

他是谁?

中醉大帝!

再差,人能掉到五六个去吗?

可眼下,五六人是不至于,可才几眼没看,方才记得是七百多万,怎的一下变成三百万了?

“人呢?”

风中醉瞄一眼人数,吓得弹起……根本弹不起来!

他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对着身边衣衫褴褛的美女低声道:“人呢,都跑去哪了,给我瞧瞧情况。”

风中醉是不屑边解说边看评价的。

当时他扛传道镜的时候,就没有这个习惯。

现在七百万人,一人一条评论,他也看不过来,且全是骂自己发肥的,看了也不高兴。

他们哪里知道,这在古剑术中也是有些说法的:养剑术!

可评论不能不看,风中醉便命人时不时筛选几句,作以抽奖,而自己回答问题。

这人数突然掉了几百万,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总不能是我出问题了吧?”

半年来一直是这个风格,且走到极致。

风中醉只是发福,不是发蠢,他要真想瘦回去,自觉还是有那个毅力的,只是不愿罢了。

传道主林立,百家争鸣。

自己虽是吃了第一只螃蟹,若无点辨识度,很快就会淹没在大浪之中。

风中醉名字带醉,人可是清醒得很!

身边衣着清凉的侍女很快按胸俯身而来,柔声道:“好像都去红娘那边了,听说是出了大事。”

红娘?

风中醉知晓此女。

若说自己是传道界第一,红娘便是后来居上,大有盖压自己之风。

——当然,这是建立在自己还是个瘦子的基础上,现在她没有半点赢的可能!

除非天塌了。

亦或者她伴上了受爷。

“怎么可能,哈哈……”

风中醉思及此大笑,半年来连他都联系不上受爷,受爷若真想复出,自己肯定是第一选择。

跟别人?

还得建立默契,多累啊!

“何事?”风中醉问着。

身边侍女再次俯胸,喂了一颗樱桃,说道:“听说红娘在鬼佛界那边找到了受爷,正在和华长灯打。”

世界孤立我……

世界突然变成灰白色,眼前连一点色彩都看不见了,风中醉脑壳一晕后,樱桃核直接从鼻孔中呛了出来:

“你!说!什!么!”

受爷?

华长灯?

人类的口中,怎么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道出这两个名字来?

金杏观战者听不见美女的话,只看得见风中醉突然弹起,顿时刷过满满评论:

“什么东西,吓死老子!”

“胖子弹射,鼻孔樱桃!”

“求你了,减减体重吧,突然贴脸,猪头吓哭我家小宝……”

试剑台后,那挤了半天挤不进来的风家传讯员,只得高高跳起,挥舞着手,喊道:

“风少,别磕瓜子了!”

“受爷在鬼佛界和华剑仙打,我们的人确证过了,是实事!”

世界,二次灰白。

风中醉面如死灰,嘭一声坐回了加宽加大的太师椅上,险些将椅子砸爆。

“停!”

他直接掐断了金杏画面,面色阴晴不定,对着身边人说道:

“去杏界,联系李大人,我要此战以及接下来所有战斗的独家传道权,随便他们开口,灵阙我有!”

那传讯员早有所料,回道:“李大人不在……”

“那就联系朱大人!”

“朱大人不理这些事情的,他向来看不上风少您……呃,我们。”

“木子李我们请了那么多人酒,一个能说话的,你都联系不上?”

“全部没空……”

“半圣臧人呢?我与他有一酒之谊!”

“臧人前辈,也在闭关……”

风中醉本来脑子晕乎乎的,一下酒全吓醒了,突有种再也握不住指间流沙之感,慌道:

“老家主……”

“风少您忘了?老家主之前劝您练剑,您说之后再练,他便不见您了。”

“持我手令!去请羊老!”

“羊老三月前,同巳人先生进杏界授学,迄今未归……”

“那就请归!”

“风少,之前请过十数回了,您忘了吗?之前想让羊老上试剑台,他一直没理会……”

咯噔。

风中醉瘫在太师椅上,心跳过速,面色煞白如纸,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

明明在数息之前,他坐拥一切!

他有着七百万观众,连减肥、劝剑,他们只是在调侃……吧?

“风少,您流了好多汗呢,奴家给您擦擦~”

身边侍女再次俯胸而来,风中醉突而暴起,一把扇飞了此女,厉声爆喝:

“废物!”

“不知受爷,不识华剑仙,狗眼不识人……我养你们何用?废物!统统废物!”

满堂死寂,人心惶惶。

风中醉如同溺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起当下自身这个重量之物。

直到他灵光一闪,小眼瞪张,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晚风!”

“对!萧晚风,速速去杏界找萧晚风!”

“我与他有恩……不,我与他有深厚交情,我俩莫逆之交!他会助我,他定助我!”

传讯员无动于衷。

风中醉声嘶力竭:“去啊,愣着干什么?”

传讯员张了张嘴,瞥向了一侧,只得一声低叹,依旧是无作声。

试剑台人去楼空。

楼道口拐角处,离的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孑然一道身影,笔挺而立,形如利剑:

“风中醉,我一直在这里。”

一声轻唤,风中醉蓦然惊醒。

他抬眼望去,楼道口那同龄的少年器宇轩昂,英姿勃发,身后背负巨剑剑匣,眉压目,眼蕴光,炯炯逼人,势拔山岳。

“萧晚风……”

风中醉从太师椅上再度惊起。

他猛然回想起来,萧晚风并不跟自己一样住在杏界,这家伙只去了那里一次,便回来了。

不懂享受的家伙……

但他却一直在花月楼……

是了,他之前同自己约好了,一道前往鬼佛界历练,在等?

不啊,半年来,金杏传道一开,自己便没时间了,也不是故意拖,但确实最后是彻底忘记了萧晚风,直至现在……

“萧兄!”

风中醉用力眨眼,抹着泪花,伸手想要迎接:

“萧兄救我!萧兄救我!”

“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萧兄,我只有你了。”

萧晚风并不似花月楼半年来万千来客,一味向自己奔来,他依旧立在原地,平静开口:

“我无法救你,能救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风中醉张了张嘴,想抬步往前,可主动靠近未免廉价,他垂下手,说道:

“如何救我?”

萧晚风眉眼一敛:“与我一道去鬼佛界。”

“好!”

风中醉大喝,他要奋起。

他推开太师椅,蹭蹭往前跑去,奔向萧晚风,没几步气喘吁吁,垂头停了下来。

他撑着膝盖,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抬眸望向楼道口那少年。

少年负剑,侠气凛然。

他已胖成圆球,剑废灵褪,而今走不动道,连飞行都怕摔倒。

同在花月楼,同龄同出道。

一人在地底,一人在天巅。

风中醉不认为自己是在地底的那个,他已是人上人,他撑起自己说道:

“去,现在就去!”

萧晚风微摇头,失望道:“花月楼距鬼佛界,不止受爷说的十万八千里,或有十万八千界之路遥,你跑得动?”

风中醉一挥手:“抬轿子!”

“鬼佛界已有圣级鬼物出没,受爷给你抬轿子,你或可安然无恙。”

“萧兄,你在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受爷!我倒是想,啊哈哈……”

“风中醉,是你先开的玩笑,不是吗?”萧晚风目光清冷,“抬轿子去鬼佛界,你当鬼佛界也花月楼开的?”

风中醉沉默了。

他转头,望向北方。

他曾在中域同受爷并肩作战,遇半圣、逢圣帝、敌祖神,他们意气风发,他们嘎嘎乱杀!

“区区圣级鬼物……”

“红娘手下太虚,金叔、符老,连面都没见着,给那白脸鬼一剑斩杀。”

“这不还有受爷……”

“半年来,你见过受爷没?”

风中醉一时语塞。

受爷很忙啊,我才几号人物?

他在修炼,又怎么可能会见我?

“萧兄你这话说的,好像受爷见你似的……”

“我见过。”

“什么?”

“我常去杏界,请见羊老,请见巳人先生,我常去中元界,请见受爷,请见八尊谙……”

萧晚风话还没完,风中醉哈哈大笑,这回眼泪是笑出来的,打断道:

“哈哈叩,萧晚风,你在开玩笑吗,都什么时候了,还第八剑仙……”

“第八剑仙不是见不到,而是你想不想见,习不习剑,他们都很好说话。”

“放屁,羊老我都请不来试剑台……”

“请不来,你自己不会去?”

风中醉思绪一震,察觉到了什么。

他四下张望,指着地板,指着这花月楼,指着面无表情形如傀儡的手下人端着的两颗杏珠:

“我去作甚?”

“我去了,这里怎么办,我有七百万杏子,每天都按时等我……”

嗡!

萧晚风并出双指,其上附着些许银色。

他以十段剑指,往花月楼试剑台隔空一划,“咔”的一声,试剑台裂成两半。

风中醉呆滞了,无声喃喃:

“剑念……”

这一剑,将半年纸醉金迷斩穿,将现实镜花水月斩破,风中醉幡然醒悟……

不!

他不愿醒来。

他感觉要疯了。

他颓废了半年,居然脱离了整个世界——连萧晚风都能修出剑念了?

“这不可能,半年时间而已,人的变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区区半年!”

幻剑术!

这绝对是幻剑术!

大幻无虚,大想如常……受爷说得对,萧晚风这厮该不会是嫉妒我的热度,对自己施展了幻剑术吧?

“萧兄!”

风中醉猛又清醒回来,不敢远离这最后救命稻草,呜咽道:“救我……”

萧晚风依旧没有放弃。

落难之时,是风中醉施的援手,一饭之恩,亦当倾力相报。

可他等了半年,无法再等了,只沉声道:“风中醉,现在跟我去鬼佛界,我救你。”

太虚都被瞬斩,我去送死吗?

风中醉拄着膝盖,气海空无灵元,手脚皆是无力,根本抬步不得。

他望着萧晚风。

萧晚风直直盯着他。

他很快眼神闪躲,挪到了一边去,垂下了头……

就如断裂的试剑台。

半年时间而已,风中醉只觉自己与萧晚风之间,有了深不可逾的鸿沟。

“风少!”

“……”

“风中醉!”

“……”

萧晚风一连呼唤两声,风中醉没有抬头。

他懂了,点点头转身,抬步走下楼道,只留余音:

“风中醉,我去鬼佛界了。”

“第九十六次邀请你,也是最后一次。”

“跟得上,你便来,跟不上,花月楼养你后半生,也不错。”

九十六次……

风中醉怔然抬眸,不是第二次吗?

他人在高处,望着少年下楼,身影逐渐远去,只觉自己又失去了什么。

他蹭蹭跑过去,扒拉在楼道的栏杆上,往下张望,想要呼喊。

“铿——”

剑吟声动。

萧晚风背后剑匣裂开,熠熠剑光闪烁。

风中醉险些被刺瞎了眼,被闪得泪流满面,他抹去泪水,楼道不见人影。

“萧晚风!”

他冲到花月楼巅的高台旁……

他突然看到了自己半年前亲手题的字,飘逸潇洒,凤舞龙飞:

“花月楼前一顿酒,试尔胸中三尺剑。”

风中醉愣住了。

回过神来,凭栏望下。

楼下少年身影已是远去,步伐坚定,从未止停,其身后巨剑作颤,剑势昂扬。

“等等,这剑?”

风中醉再次揉眼,这才看清。

萧晚风一直背着的剑,那不知何时,再不曾遮掩的剑,原来是……

玄苍神剑?!

第1786章 认可

华长灯并未过多提及那一战之事。

他也并无去说是谁挑战的谁,当时接战与否的所思所虑,以及战斗的全过程。

大道之争,本无对错。

徐小受不再追问,却不代表他亦如是认为。

“道争……”

他初次接触大道之争,或该是在白窟,八尊谙邀请自己加入圣奴。

他开始弄懂大道之争,或该是在深海,水鬼点破大道之争势必见血。

他完全理解大道之争,或该是在虚空岛后,在神之遗迹终,在战爱苍生罢……

“真理解了吗?”

半年前,徐小受自觉是理解了。

他觉得自己的道与当世人不同,与八尊谙、道穹苍等皆不同。

至少,他最多口嗨几句,不至于为了寻道、求道,灭杀许多本不该死之人。

于是那夜,在与二柱、巳人先生的对话中,他有了对天上第一楼的定义——终止错误,改写千秋。

口气很狂!

徐小受迄今仍践行着。

今下遇华长灯,听完对方的话,徐小受不免又陷入了思考:

“逐道的过程,既都知晓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家所图,又都是什么呢?”

或者换个说法:

“道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十祖,算吗?

可十祖尚有四祖轮回。

圣祖不甘于此,继而魔化,药鬼生灭,迄今不知。

就连走完了由“二”至“一”路的术祖,祟化后依旧野心勃勃,没有止步。

所以,道之尽头,是欲望、权力、利益吗?

若如此,“终止错误,改写千秋”,何尝不也是一种对自我之道的绝对维护,对他人之道的绝对批判——本质上,不还是“控制”吗?

道,是控制吗?

不。

道,不该如此。

那道的尽头,究竟树着怎样一块丰碑,使得所有人趋之若鹜,穷尽毕生之力也要在碑上留名呢?

“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徐小受又想起了爱苍生。

较之于十尊座中野心十足的其他几位,爱苍生是最知晓自己内心所图为何之人的了。

他并不刻意追求道之尽头。

他掌握大道之眼,似也是惟一一个能窥破大道本质之人,于是选择了……

停?

爱苍生不求道。

他端坐于圣山之巅,只想完成自己交代给自己的使命。

他告诉自己,桂折之巅、天梯之下,就是自己的道之尽头、之终点,无需再往上追逐。

“是因为他不是一个野心家,所图亦不大?”

非也!

或许在爱苍生眼里,道是虚无。

虚无缥缈之物,得之何益,失之何惜?

换个角度思考,在贪欲的趋势下,世人皆是偏执狂,唯爱苍生是全道者!

他弄清楚了道,辨明了我。

直至半年后的今天,徐小受再次去读当时花未央的那句话,又有所得:

“超道化易,明辨我难。”

物欲横流之世,又有几个人能坚守得住初心?

就算毕生坚守完,谁又能保证,其初心之道就是正确的呢?

“所以连我的道,也有可能是错的……”

以前的徐小受或许会因这般思考而陷入迷惘,继而走不出困囿自我的漩涡。

今下,他望着面前道完鱼老之事,面色无波无澜的华长灯,拳眼一紧,目发杀机。

“但,那又如何?”

谁都不比谁高贵。

既如此,不必多余思考。

道或正义、或阴邪,归根结底一句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呜——”

中元界已堕黑夜,冷风呜鸣。

红娘匍在地上,人在局中,感受最深。

在鱼老之事出来前,受爷的风轻云淡不似有假,他可与华长灯谈天论地,既为对手,彼此钦佩。

现在不一样了,截然不同。

这俩人分明什么都还没做,气势上已开始针锋相对,颇有种你死我活的味道。

也许就一句话的变动……

安宁将破!

风暴将临!

“看得出来,你尚有疑惑。”

另一面,作为对手,华长灯也比谁都看得清楚,前头年轻人压抑在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

他久经世事,对那杀机不为所动,依旧平静道:

“我许久未见如你这般有胆识的年轻人了,在这个年纪,能取得这般成就,确实足以自傲。”

“若还有问,但讲无妨。”

这是,恩赐吗?

以勇敢者的姿态见我,则可得指点迷津,不论是于“事”上,还是于“道”上?

“呵。”

徐小受听得失笑。

如此高高在上的口吻,一路走来,他倒是领教过许多次。

而确实一个对自己印象还停留在“小石谭季”阶段的高位者,在面对一个只是“较为杰出”的青年时,如此姿态,并不为过。

华长灯的自信、底气,托得起他这般言辞。

徐小受并不因此置气,相反心态极为平和的说道:“那巧了,我还真有最后一个问题。”

“讲。”

徐小受并未纠结鱼老之事。

而是转头望向北方,远眺遥遥处圣山之巅鬼佛的方向,指去道:

“我先前斩过你一道意志。”

“那意志看似于酆都来,回酆都去,实则于鬼佛之身渗透而来,终末也归于鬼佛之身去。”

话至此,华长灯无作表情。

徐小受顿了一下,从其神魂意志波动推算得出,上一次华长灯意志未成形而斩之,他应该毫无察觉。

也就是说……

数日前鬼佛界初现圣级鬼物时,华长灯对鬼佛的渗透,还远远不够。

但几天时间过去,他已从“意志不醒”,到“意志频出”,到如今出现时能带出来那非同寻常的“酆都异象”。

这变强的速度,未免太快。

说明距离真人降临,约莫不日之间。

徐小受在意的却不是“时长”,而是时候到了后,那个“人数”,当即问道:

“这趟下界之行,你们那边是派了你这个开路先锋来打头阵,还是说届时一并粉墨登场?”

什么意思?

华长灯尚未回应。

红娘及金杏中足五百万余观战者,齐齐听得心凛:

“不止华剑仙?”

“听受爷这意思,鬼佛将破,天梯之上的圣帝、祖神,莫不是要一并出现?”

“圣奴无袖当时不是说一年吗,怎么半年就要破了?根本护不住!”

“不是吧,徐爱之战五域都有些难以招架了,圣神大陆怎么可能还经得起他们接下来的摧残?”

“天,要塌了啊……”

华长灯倒是不见波澜。

他的目光从中元界石碑,挪到远处剑念发散之地去,再眺至北方的鬼佛之上,轻声应道:

“一人,足矣。”

狂!

古剑修的狂,当真是养在所有持剑人的骨子里。

华长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不曾落在徐小受身上,仿佛五域之人生死命脉,尽皆在其掌握之中。

徐小受不禁莞尔。

他腰间那柄此前由乌鸡口衔的石剑,闻声后如同醒了生机,给气得嗡嗡作颤,将要裂石而出。

“不至于……”

徐小受笑着拍一拍剑,示意稍安勿躁。

末了伸出食指,对着华长灯轻轻一摇,戏谑道:

“不够。”

——更狂!

金杏画面中沸议顿起。

华长灯更是眉头一掀,脸上都多了意外表情。

他目中从无这个或“小石谭季”,或“徐小受”……不重要,他懒得去纠正称呼。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远处剑念发散之地的那位旧敌,可面前少年之桀骜、之张狂,较之于昔日八尊谙,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呵呵……”

华长灯低声笑着,目露缅忆之色。

就如徐小受不欲动剑一般,他亦并无再行拔出腰后那柄虚幻的残破之剑。

他只是徐徐抬动了手中灯盏,轻轻一晃。

“嘶——”

残灯烛火摇曳。

内里传出了不尽鬼物凄嚎之声。

华长灯重望回那年轻人,抿唇而道:“你说你先前斩过我一缕意志,那想来此番找上我,该不只是为了解除心中困惑。”

这话一出,远处红娘花容失色。

她似已看到了大战并起的画面,趴在地上节节后撤,像条人蛆。

徐小受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和善:“你说呢?老登!”

嗤嗤嗤……

话音刚落,大地再度腐化。

沸腾冒泡的沼水之中,似有鬼物又要再行爬出,可这回连鬼手、骨爪都不曾探出地面。

万事万物,化作青烟,皆汇于华长灯手中灯盏烛火之中。

“死神之力!”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青烟,根本不是什么厉鬼死后的力量残余。

甚至就连沼水、鬼物等的出现,都只是一个附带,一切异变之根源,在于死神之力的汇聚!

而从天地、从大道,从生灵死物之生灭转化间,被召出、被敛聚的死神之力,又皆因华长灯一念之变!

“好强……”

“仅仅只是一道圣帝意念,怎么可以这么强……”

红娘心骇。

她不是没见过强者对于祖源之力的运用。

苍生大帝就使过邪神之力,这点五域炼灵师大都见过,都晓得其使的是几十年间,依靠自己养出来的祖源之力。

可华长灯对祖源之力的运用,方式上截然相反。

他居然强到仅仅只是蓄敛死神之力,便能带出来现世酆都化的森罗异象。

他的力量不源于自身,而源于自身之外的一切事物。

他如坐地垂钓,祖源之力诞于无名,汇于灯盏,便可号之令之。

“嗤啦!”

铜灯烛光大作。

华长灯身周空间波涌,却无破碎。

这般量级的死神之力汇聚,控在如此平平无奇的残灯之中,他居然还能维持得住身周脆弱空间的平衡。

“圣帝……”

“是了,华剑仙还是圣帝……”

这个时候,五域观战者蓦然惊醒。

半年来,在受爷意道盘的指引下,炼灵界基本都知晓了“十境圣帝”的概念:

唯有高境圣帝,才能诞出祖源之力。

其余者,或半圣、或中低境圣帝、或再惊才艳艳之人……也许亦可通过某种方式掌握祖源之力,可那不过只是“借用”。

借用,运用。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小鬼……”

此夜漫长,剑仙提灯。

华长灯凝眸盯向面前年轻人。

他从无恃强凌弱之心,可古剑修的传承之中,更无“拒战”二字。

哪怕是被以弱挑强。

对方欲以死证道、悟道。

固然惋惜,对于战,古剑修向来只有成全!

于是桂折遗址处,华长灯于鬼佛之下,才有应那魁雷汉之子战意一说,并允其一剑。

那一剑,斩得魁雷汉一锤跨界,万里救子。

而今如是一剑,他同样可以赠予面前不识天高地厚的小鬼头,却不知此子命中有无福星……

或者说。

他的生死,能否引来八尊谙的一次垂眸?

思绪至此,华长灯高提灯盏,声势逼人,刚欲开口……

“一剑!”

对面年轻人,居然率先发话了。

他说得轻巧,形如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赐。

这一句话,将华长灯嘴里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噎在了喉咙之中,脸上都逼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红娘迷茫。

金杏上百万观战者发怔。

谁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剑”二字,却不知受爷突出此言,意欲何为?

而在上一代七剑仙中的唯一圣帝面前,当世第一剑仙受爷缓步踱进,显然话音未停:

“早前那次,算我偷袭,胜之不武。”

“这导致老登你甚至不知自己已被我斩过一次,亦不识我有多强。”

什么?

最后半句话出来,华长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绝非幻听,更不是幻剑术,因为前头那大言不惭的小鬼头,还在滔滔不绝:

“你我识剑,或也可说,皆始于巳人先生之教授下。”

“你先我不止三十年修剑,今亦已臻圣帝之境,我虽慢了些许时日,却胜在你此时只是一缕意志,而我是本尊。”

“换个角度想想,此战甚是公平。”

公平?

这叫公平?

不止金杏数百万观战者恍惚,华长灯似也迷茫了,不是自己在以大欺小吗?

可这位爷……

这位“受爷”,似真不这般作想,说道:

“算了,其实并不公平,我还胜了个地利。”

他竟打从心底认为他这个“小”,此刻是在欺“大”,边说着,边摸出了他腰间石剑,缓缓举起道:

“但我不欺负你。”

“此剑收于鞘中,封于石下,对战之时,绝不出鞘,倘若你接得住我一剑……”

呼!

华长灯长舒一气,被气乐了。

屏风烛地三十载,一朝称帝上天梯,他竟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年轻人如此有趣?

他这个“一剑”,还真是要自己接他一剑的意思?那……华长灯饶有兴趣:

“倘若,接住了呢?”

徐小受便微微颔首,像一个老气横秋的长者,将朴素石剑横于胸前,淡淡道:

“倘接得住,你这‘鬼剑仙’的名头,我便认可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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