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举荐

计议结束后,糜晃用眼神示意了下,邵勋会意,跟着他留了下来。

“大王。”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糜、邵二人一齐上前见礼。

“又有何事?”司马越瞟了一眼,问道。

这会他心烦意乱,本欲去小妾身上泻火,奈何这两人身份不同,于是耐着性子坐在那里。

糜晃是越府“大将”,本家在东海也很有势力,还是要给点好脸色的。

邵勋是越府“勇将”,摧锋破锐,斩将夺旗,勇不可当,还适合干脏活,也要好好笼络。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孤为了正事牺牲太大了。

“大王,仆闻自汉以来,汝颍多奇士,其名行相尚,力持正论,由是清名益高,曹魏倚之以成霸业。”糜晃说道:“大王擒拿司马乂,有拨乱反正、回天再造之功,而今幕府却多有虚位,颇为不美……”

“行了。”司马越摆了摆手,道:“你想举荐谁?”

“便是之前大王征辟过的庾亮庾元规了,年方十六,中正简素,博学有才,又事亲以孝称,左右闻之,无不感叹。”糜晃说道:“此等贤才,仆实不忍其遗落于外,故请司空征辟。”

司马越迟疑了片刻。

老实说,庾亮第一次拒绝了他,他是有点不快的。如今又急着接收司马乂的幕府遗才,对庾亮不是那么热心了。不过,糜晃既然提了,面子还是要给的,便点了点头,问道:“子恢觉得以何位延请为佳?”

司马越的幕府,简单来说,最高级别的幕僚是军司——军司就是军师的意思,因避讳而改名。

作为幕府事实上的一人之下,军司事务繁忙,故置军谘祭酒协助处理庶务文书工作——军谘祭酒,原名“军师祭酒”,同样因避讳而改名。

另有长史、司马各一人——如果司马一个人忙不过来,则置左司马、右司马,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还有从事中郎二人、参军六人、主簿一人、记室督一人、西东两阁祭酒各一人、西东曹缘各一人、督护一人以及诸曹令史等等,林林总总几十个职位还是有的,而今空缺很多。

“东阁祭酒尚缺,不如以此职待之?”糜晃建议道。

司马越想了想,这个空缺他其实已经有人选了,不过人家有官位,未必愿意来,默然片刻后,道:“那就以此职聘之。”

幕府两祭酒,西阁祭酒为主,东阁祭酒为辅。这俩其实都是万金油职位,没有具体职掌,哪缺人了都要去帮忙,还经常出外“跑业务”,可谓苦逼。但相对应的,也利于打探消息,搞好各部门关系,至少能混个脸熟。

糜晃让庾亮来当东阁祭酒,其实就是这個目的。他的督护之职要卸下了,以后不能成为瞎子、聋子,必须有眼线,就是庾亮了。

邵勋则有些感慨,世家子弟当官也太容易了,虽然只是幕府的官。但如果他得到主君赏识,推荐出去,担任朝廷命官并非不可能,不比他搏命出头来得强?

“徐朗此人如何?”司马越突然问道:“有人请托到孤这里,正好门令史空缺了出来,或可安排?”

糜晃、邵勋心下一喜,还有意外收获?

门令史掌公府“门下威仪”,其实就是门房大爷头头。徐朗如果能当门令史,就是“门房徐大爷”。

但开玩笑归开玩笑,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幕府僚属,有不少手下的。有身份的客人上门,立刻通报上去,导引宾客,还要弄好排场,算是个不错的官场起点吧。

徐朗这小子,今年十九岁,在辟雍的时候一开始比较孤傲,喜欢装逼。但经历了几个月残酷的战斗,小伙子已经不装逼了,对糜晃、邵勋比较亲近,虽不如庾亮,也不错了。

“此人相貌俊秀,博闻多识……”糜晃照例夸了一通,然后说道:“若为门令史,当可大振司空威仪。”

“那就让他当门令史吧。”司马越也不犹豫,当场做出了决定。

东海徐氏也是地方土族,拉拢其族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一小小的门令史而已,给就给了,以后徐家若再有人来投,还得安排职位。

东海徐氏就乡品而言可能不如颍川庾氏,但在司马越心中,东海人就是靠得住,要重用!

糜晃、邵勋也比较高兴。

庾亮当了东阁祭酒,徐朗当门令史,他们在幕府内的消息愈发畅通,以后要多多来往,维系好这份关系。

人生每一个阶段,都会经历一些事,结识一些人。如果能够好好利用,多加积累,对下一阶段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邵勋现在只能结识东海门第一般的家族,以及颍川庾氏的支脉,但已经够了。

来洛阳两年,仔细数数,本钱其实已经不少,虽然王导之流多半看不上。

******

金墉城外,大队军士突然涌入。

作为洛阳城的制高点,金墉城的防御设施是非常完善的。

城墙高且厚,守具完善,且分为整体相连的三个部分,可节节抵抗。

城内还有仓库,有水源,可作长期坚守。

历史上每次洛阳城陷,金墉城都是最后被攻克的。甚至在洛阳整体毁灭后,金墉城还在,多次成为占领洛阳的各个政权的刺史、将军驻地。

但这么一座坚城,如今却大门洞开,无数关中兵士蜂拥而入,直扑司马乂羁押之所。

司马乂已被削夺爵土,庶人一个,此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被西兵抓住后,直接揪到城外广场,绑缚于柴堆之上。

张方亲自引燃柴火,看着在熊熊烈火中凄厉嚎叫的司马乂,哈哈大笑。

金墉城守军尽皆落泪,就连关中兵士也多有不忍,纷纷转过头去。

张方不以为然,逼着众人围观司马乂临死前的惨状。

他现在很快意,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司马乂率禁军打得他灰头土脸,七万兵折损两万,伤筋动骨,差点全军崩溃。

此仇焉能不报?

“若想分食之,趁热乎去柴堆里捡,不然就烧糊了。”张方推了推身边的几名军校,说道。

军校们面露难色。

他们是吃人肉,但那是剔好后腌制、风干的肉脯,司马乂被烧成这个样子,谁吃得下?

“哼!还挑挑拣拣。”张方不悦道。

众人尽皆变色。

张方喜怒无常,经常杀人,若惹得他不高兴,没准绑了扔进柴堆,与司马乂作伴了。

“哈哈,瞧你们那熊样,不过吓唬吓唬尔等罢了。”张方又大笑。

众人舒了口气,勉强干笑几声,同时也有些怨怒,如此戏人,好玩吗?

“杀了司马乂,再抓一批奴婢,就撤吧。”张方拿来根长枪,在柴堆里戳了戳,方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洛阳这鬼地方,连粮食都没有。司马虓好不容易送了一批进城,却交给了司马越,没咱们的份。回去的路上,怕是要吃肉了。老规矩,先吃男人。女人给弟兄们乐呵乐呵,最后再吃。”

“诺。”诸将纷纷应命。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许昌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应该与司马越勾搭上了,公然支持,输送了一批物资进京,解了洛阳的燃眉之急。

其他州郡,在看到洛阳已经决出胜负之后,也开始解送拖欠许久的钱粮,毕竟大晋朝的余威还在。

率先行动的是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第一批物资已经上路。

此君是老滑头了,没什么胆色,谁赢就支持谁,谁露出颓势,立刻翻脸不认人。

扬州、青州等地也开始输送物资,甚至就连曾经是敌人的冀州,也将扣下的资粮放行了。

洛阳仿佛一夜之间太平了,又要恢复往日的宁静与繁荣。

张方为人残暴,但不是傻子。

洛阳越太平,他就越扎眼,越可能被针对。正好朝廷拿官位收买,不如就坡下驴,见好就收。再者,关中还在激战,河间王打得很辛苦,已经遣使过来要求班师一部分兵马,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全军班师吧。

烈火熊熊,黑烟缭绕。

大晋朝最后一位有能力的宗王被以非常残忍的手段处死在烈火之中。

黑色的云雾升腾而起,渐渐扩散,似乎笼罩住了洛阳乃至整个天下。

禽兽在人间奔走。

朽木立于庙堂之上。

九州大地处处烽烟,惨剧一幕幕上演着。

洛阳稍得喘息,但或许只是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压抑的宁静期吧。

(本章完)

第64章 三月三

战事激烈的时候,仿佛每一天过得都很慢。

可一旦和平下来,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日子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张方走了。

冀州兵也大部撤回。

不走不行,春耕在即,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今年河北的农业生产定然大受影响。

跟着冀州兵撤退的还有不少洛阳百姓,满脸麻木,唉声叹气。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的丈夫、兄弟、儿子战前就倒戈了呢?总计两万中军将士投降邺城,这会还剩万余,成都王有命,将这万把人尽数拉回邺城。家属情愿跟随者,发给资粮。

洛阳城内原属司马乂的近三万中军将士也分裂了。

虽然司马乂死于张方之手,但死得如此之惨,让人非常愤怒。

京中隐隐有谣言传出,提及东海王司马越勾连张方,借刀杀人。不少禁军将士十分失望,甚至是恼怒,干脆投了司马颖。

司马颖任命奋武将军石超留守洛阳,整编投过来的八九千禁军将士,连同四万冀州兵,共约五万人,分屯洛阳十二座城门内外,替他看着这座城市。

司马越收拢了剩下的两万中军。

战前征发的司州世兵、诸县丁男尽数罢遣,他们也要回家忙农活。

二、三月份的时候,司马颖上表请废皇后羊献容,幽禁于金墉城;废皇太子司马覃(司马遐之子、司马炎之孙)为清河王,天子一一应允。

扬州、徐州的流民军被平定了。

石冰、封云皆死,部众溃灭。立下最大功劳的陈敏出任广陵相(广陵国已除,其实是太守),带着部曲私兵参与平叛,出力甚多的周玘(义兴周氏)、贺循(山阴贺氏)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解散部曲后各回各家。

石冰、封云都可以算是张昌流民军衍生出来的派系。至于张昌本人,被刘弘、陶侃连败,主力被歼灭,本人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至此,整个大晋天下,除了还在激战的蜀中外,没有任何一路流民帅能成事,全数被剿灭。

这间破房子,远没到一踹就倒的时候。

三月初一,东阳门外鼓乐齐鸣,仪仗如林。

作为此次战争最大的胜利者,成都王司马颖带着大批随从,亲临洛阳。

司马越及百官出城数里相迎,然后直入皇宫。

风云,又一次被搅动了起来。

……

“快!快!披挂整齐,全军出动!”已经是第三天了,在城内有住宅的糜晃一大早就来到军营,着急忙慌道。

何伦、王秉、邵勋三人悉数到场,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打仗。”糜晃尴尬地说了句,然后又道:“天子于芒山脚下置宴,大飨洛阳军民。”

“怕是大飨河北兵士吧。”何伦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厮,似乎对天子也不怎么尊敬。

“禁军出动吗?”王秉问道。

“那当然了,他们才是主力。”糜晃说道。

“成都王这是来耀武扬威的啊。”邵勋说道:“听闻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以成都王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诏允。他这是志得意满了,想要大家看看他的威风。”

“小郎君说得没错。”糜晃苦笑了一下,道:“三月三曰,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所以地点就设在七里河,故金谷园附近。天子宫人、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禁军将士都要亲至,甚至就连洛阳士民愿意去的,亦可参会。”

“司马颖竖子,就这么想给司空一个难堪?”何伦脸色有点难看。

“别想那么多了,速速整队。”糜晃下令道。

“诺。”诸将纷纷应命。

“你带教导队护送王妃,她万万不能出事。”糜晃拉住邵勋,低声说道。

“诺。”

******

高台昨天就搭建了起来。

司马颖在诸多将官的簇拥下,登高望远。

洛阳,天下之中。

汉魏以来便是都城,国朝亦都于此地,是司马颖朝思暮想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还需忍耐,时机还没成熟。

现在来洛阳,下场就是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他没那么傻。

但他也知道,只要再除掉两三个宗王,打赢几场战争,他就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毫无风险地入主洛阳,登基称帝。

“咚咚咚……”

鼓声震耳欲聋。

从天空俯瞰而下,可见一个又一個黑压压的方块在地面上缓缓蠕动着,那是聚集在洛阳的数万将士。

玉带似的七里河两岸,还有零零散散的大片人影,那是洛阳公卿、官员、士女。

中间华盖最著处,威严壮丽,华贵已极,那是天子行在。

整个天下最具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人,泰半聚集于此。

“呜呜呜……”

角声唤醒了大地。

马蹄声渐渐密集了起来,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以及嚣张的大笑声。

武夫聚集之所,又怎么可能少得了这些争斗场面?

“哈哈,猎物放出来了,儿郎们正在争抢。”司马颖大笑道:“叔父,不如下去试试手气?”

说完,他也不管司马越同不同意,径直叫人拿来角弓,牵上马匹,就准备驰马射猎。

司马越脸色不是很好看,与司马颖不同,他本就不擅此道,届时被人比了下去,少不得一顿嘲笑。

正待推托之时,司马颖却一瞪眼,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就下了高台。

司马越无奈,只能让人拿来角弓,翻身上马,往场中而去。

其余宗王、官员、将佐没有动,继续留在高台之上。

两王较劲,关他们什么事?

如茵的草地之上,很快响起了新一波马蹄声。

司马颖确实是练过的。

或许在武夫们眼里,他的驰射之术不过尔尔,但这不是有比较对象么?

士兵们放了不少鹿、兔、狐之类的野兽,司马颖策马奔驰,连发三箭,很快就射中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

“皇太弟威武!”

“皇太弟威武!”

紧随在他身边的骑士们纷纷鼓噪,大声欢呼。

司马越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连发好几箭,全部落空,什么猎物都没得到。而且,策马奔跑了这么一会,就感到气喘吁吁,进而血气上涌,头也有点发晕,不得不停了下来。

司马颖扭头看了他一眼,愈发得意。

眼前又出现一只野兔,惊慌失措之下,左冲右突,走着“之”字形路线。

司马颖长笑一声,策马直追。

所过之处,时不时引发一阵惊呼,那是差点被撞的官员家眷、洛阳士民。

“哈哈,痛快!”看到那些端庄娴雅的士女们如受惊的狐兔般四散而逃时,司马颖就感到无比的快意,就像他在府中扑捉姬妾们一样快活。

野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司马颖掣起角弓,仔细观瞄。

“嗖!”箭矢快如闪电,直追而去。

清晰可闻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没中!

司马颖怒火攻心,前方有数十道人影,他也不减马速,似乎就想这么直直撞过去,以泄心头之火。

“仓啷!”清脆的刀出鞘声响起。

司马颖一惊,下意识勒住马匹。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前蹄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两圈后,终于停了下来。

司马颖回首望去,却见一金甲将校手抚刀柄,冷冷看着他。

将校侧后方停着辆马车,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脸色煞白地看着奔马而至的司马颖。

司马颖的随从们陆续赶至,见到有人竟然向皇太弟拔刀,纷纷掣出弓刀,破口大骂。

“好贼子,竟敢向太弟拔刀!”

“皇太弟当前,还不跪下,听候发落?”

“冲撞了皇太弟,当夷三族。”

邵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到底谁冲撞了谁啊,可真是会颠倒黑白。

裴妃缓步上前,柔荑按在邵勋手背上,将刀缓缓推入鞘中,然后行了一礼,道:“皇太弟有礼了。”

“原来是叔母。”司马颖定睛一看,这美妇人不就是司马越之妻裴氏么?以前见过几次,这会再一看,似乎又添几分风韵,让人心里痒痒的。

一阵马蹄声响起,宦人孟玖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先用阴冷的目光看了一眼邵勋,然后附到司马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司马颖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了邵勋许久,拿手摩挲着下巴,笑道:“原来就是你杀了孟超啊。老实说,孟超还行,不是无能之辈。你既能杀他,应有几分本事。哦,听闻殿中擒拿司马乂,也是你动的手。啧啧,今日为何不下来射猎?”

“职责在身,不敢擅离。”邵勋沉声回道。

裴妃下意识捋了捋垂到耳边的秀发,目光垂向地面。

“现在你去打只猎物回来,孤就赦你冲撞之罪,如何?”司马颖饶有兴致地看着邵勋,说道。

邵勋看向裴妃。

裴妃微微颔首。

邵勋又看向陈有根,陈有根会意,牵了一匹马过来,随即为难道:“司马,未带角弓……”

邵勋一愣。

司马颖神情不变,继续看着他。

“把我的弓拿去。”司马颖身后一锦袍老者拿出角弓,大声说道。

孟玖瞪了他一眼。

此人神色间顿生阴霾,与孟玖对视片刻后,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司马颖轻笑两声。

他身后的骑士亦冷笑连连。

裴妃满脸忧色,紧咬着嘴唇,正待上前说话,却见邵勋翻身上马,道:“打猎何须用弓?拿槊来!”

陈有根不明其意,但还是一挥手,两名教导队士卒一前一后,将一杆马槊抬了过来。

邵勋将槊握于手中,掂了掂后,道:“太弟稍待。”

说罢,奔马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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