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宴无好宴

乾清宫是皇帝的居所,今夜又有家宴,皇帝在宴会开始之前不会到前厅来但其实是一直待在后殿的。

黄锦重伤之后,两位供奉大致止住了血,便带着他回返宫内向皇帝复命,经过前厅之时被宗室们看了个清楚,之后一番询问,便知道了朱载这边发生的事情。

这女子听得消息,知道自己的幼妹遭了灾,一时间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焦急等待了许久,此时见到自己幼妹平安无事,一时间抱着思柔郡主哭得梨花带雨。

只是她却没有察觉,身侧有两道奇怪的目光正在她身上巡。

一道是李淼,目光中暗含笑意,挑着眉毛。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女子如此柔弱的表现,眼下只觉得新鲜。

一道是朱载,越看越是满意,面上不显,实际眼角的鱼尾纹都夹了起来。

「不错,不错。」

朱载老怀大慰,授着胡子,斜也着李淼,一副「你终于干了点正事儿」的表情。

李淼耸了耸肩,低声说道。

「指挥使,您能不能严肃点儿?保不齐您家今天就要灭门了,还有心思操心我这点儿事儿呢?」

说罢,李淼上前一手按在女子肩头。

「恭懿郡主,事发突然,好在思柔郡主无事,也算是万幸。」

「若您此时心绪不宁,不若向陛下告罪一声,先行回府。也免得过会儿在家宴上失了礼仪,冲撞了陛下就不好了。」

他这个动作,非常唐突,也非常不合适。

恭懿郡主尚未出阁,与男子见面都要隔着屏风,李淼却直接把手放到了肩上,还是在乾清宫内。若是较真的话,完全可以告李淼一个「君前失仪」。

她早已心有所属,登时便柳眉倒竖,就要怒斥这想趁她伤心靠上来的登徒子只是还未开口,忽然间,一道极其温暖柔和的真气从肩穴灌入手少阳三焦经,而后游走至心脉,缓缓抚平了她焦躁的心神。

恭懿郡主陡然瞪大了眼睛,猛然擡头看向李淼。

李淼轻笑一声,嘴唇翁动。

「危险,听话。」

「去锦衣卫。」

恭懿郡主手一抖,深深地看了李淼一眼,也不犹疑,立即起身招来一个太监,对他说了几句话。

朱载见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架势,眼又眯了起来,不停授着自己的胡须,显然是愈发满意了起来。

却不想,过了片刻,恭懿郡主又抱着思柔郡主走了回来,压低声音对着李淼说道。

「走不了,那小太监说陛下有交代,说是有贼子对宗室图谋不轨,为安全起见,在贼子归案之前,宗室都不许出宫。」

朱载面色冷了下来,李淼也捻了捻手指。

像这种在乾清宫举办的家宴,不算是非常正式的场合。恭懿郡主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既无实权也无夫家,照理说有个说的过去的理由,走了也便走了。

皇帝的这个说法,糊弄得了旁人,糊弄不了朱载和李淼。

建文帝被那八个供奉一路追杀,自顾不暇,一时间哪有功夫再去对宗室下手。

皇帝留这些宗室在宫内,要么是想要断了建文帝的「粮草」,要么一就是想要用宗室们,干点什么了。

朱载冲着李淼使了个眼色,李淼耸耸肩,回了个眼神。

朱载立即会意,喊来太监,让他将几人的座位安排到一起。

落座之后,恭懿郡主迫不及待的压低了声音,对着李淼问道。

「你混进来做什么?」

「有事儿,大事儿。」

「多大?」

「跟皇帝有关。」

恭懿郡主面色一肃,搂紧了妹妹。

「需要我做些什么?」

李淼轻笑。

「不怕?」

恭懿郡主轻叹了一口气。

「怕有什么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杀人,我就给递刀子。到时推出午门外斩首,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总好过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

「我一个失了清白的宗室女,你死了,难不成我还能有什么好下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说到此处,恭懿郡主恶狠狠地瞪了李淼一眼。

「这几个月你去哪了?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我遣人去你家问了你那养女数次,她连点口风都不透露。」

「我都要以为你假死脱身,去下面找了个府城逍遥快活去了。」

李淼无奈的摊了摊手,眼神瞟向一旁竖着耳朵的朱载。

「我吃官粮的呀,上面有差事派下来,我也没有办法~」

朱载见他又用自己挡刀,瞪了李淼一眼,旋即慈祥的笑着,与恭懿郡主打了声招呼。

恭懿郡主早知道朱载在李淼心中的分量,眼下阴差阳错的见了「公公」,

也是毕恭毕敬地对着朱载施了一礼,两人攀谈了起来。

李淼见又没人与自己说话了,也只好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静心听着后殿的动静。

此时已经接近戌时。

后殿之中,皇帝却丝毫没有在意等着他的宗室们,好整以暇的倚靠在榻上,

闭着眼睛。

血腥味在室内弥漫。

半响,一人擡起头来,沉声说道。

「陛下,黄大伴有些撑不住了,还要继续找吗?」

在他的脚下,黄锦平躺在地上,双目圆瞪,牙关紧咬,强忍着不发出哀豪。

胸腹之间,已经被开出了一个大口子,正泊泊流下鲜血。

那人的一只手正插在里面。

皇帝微微睁开了眼,看向黄锦。

「黄大伴,可还受得住?若受不住,说一声,朕便让姜供奉停手。」

黄锦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的权利。

若他说受不住,皇帝真的会让那人停手。但,也就不再会让人为他疗伤。胸腹大开、血流不止,到时他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前几日汪治受罚,若他真的让自己的徒弟打轻了,他才真的会死,也是同理。

皇帝给的选择从来只有两条。

尽忠、或许能活。

苟活、必死无疑。

所以黄锦咬紧了牙关,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臣,撑得住。」

「为陛下尽忠,死而无憾!」

皇帝闭上了眼。

「黄大伴既然都如此说了,姜供奉,继续吧。」

「是。」

第215章 地雷复

半晌过去,黄锦的眼前已经一片漆黑,眼晴半开半合,嘴无力张开、流出一缕涎液。

方才在宫外被建文帝伤了那一遭,他便流了不少血,那两位供奉也只是大致治了治,并没有恢复完全。此时又被开了膛,血流不止。

再过个盏茶功夫,他怕是真的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就在他渐渐陷入绝望之际,忽然间,姜供奉开口。

「陛下,找到了。」

黄锦陡然睁开双眼,却没敢出声,只是朝姜供奉投去了一道乞求的目光。姜供奉会意,伸手按在黄锦腹部,运起疗伤的功法弥合血肉,同时说道。

「陛下,建文帝确实在黄公公丹田之内埋下了一股异种真气。」

黄锦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一见到皇帝,他就陡然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腹部。而后便叫来姜供奉开了自己的膛。

原来从建文帝的幻境脱离之后,那始终萦绕在自己腹部的饥饿感,并非是幻觉。

「哦?」

皇帝睁开了眼,擡起一只手。

「姜供奉,你来。」

姜供奉上前接住皇帝的手。

「你有介子境界,又在宫内通读百家武学,对各家真气的性质都有了解。」

「你且感受一下,朕的真气,和建文帝留在黄大伴体内的异种真气,可有什么联系?」

皇帝缓缓说道。

随即,一股真气从皇帝的手上,缓缓流入了姜供奉的手部经脉之中。

姜供奉陡然色变。

皇帝的那一缕真气,初时只觉得精纯无比、没有体现出什么异样的特质。但当他将自己的真气缓缓渡了过去,试图拆解这一缕真气之时一一那真气竟像是被惊醒一样,陡然扑了上来,如同饿狼一般,从他的真气上狠狠扯了一块下来!

登瞪瞪瞪一姜供奉陡然后退,面色苍白,已经顾不得君前失仪,猛然盘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压制那一缕在他经脉之中胡乱撕咬的真气。

半晌,他才惊疑不定地睁开了眼睛,看向皇帝。

皇帝境界不低,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历朝历代的皇帝,就算资质平庸,也会被各种天材地宝、神功绝学堆成个绝顶高手。最起码在面对各种高手刺杀之时,不至于显得太过脆弱。

但,眼下皇帝这一缕真气,却着实让姜供奉震惊不已。

且不说这真气的精纯程度,最起码不在已经修成「须弥」的姜供奉之下。真正让他震惊的,是这真气的诡异表现!

「陛下.—」

他斟酌着开口。

「您的真气性质,臣属实闻所未闻。但,臣细细琢磨了一下,您的真气、建文帝的真气,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同源——

「应当都与『嫁衣神功』有所联系,只是臣毕竟没有修行过这神功的原本,

只能大致做些猜测。」

「朕知道了。」

皇帝挥了挥手。

「黄大伴已经受了罚,今夜的事情便就此作罢,你且带他下去疗伤吧。」

「是。」

姜供奉抱起黄锦,低头离去。

皇帝在榻上,闭目思索。

当年建文帝手中的功法,有两部。

一部是太祖所创、脱胎于嫁衣神功,只针对寻常天人的功法。

一部,则是当年导致建文帝发动削藩、大肆搜捕宗室,最终引得成祖靖难并最终成功的功法。也是那门不仅可以吸取天人,更可以吸收自己同族的功法。

无人知道建文帝的这门功法从何而来。

成祖将建文帝封入墓穴之中后,只给阴瑞华留下了太祖所创的功法,而毁去了建文帝的那门功法。

也正因如此,朱家的宗室在成祖之后才慢慢开枝散叶,逐渐恢复了生机。

成祖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这门功法对宗室的威胁。若论枝繁叶茂,天下没有任何家族能与朱家相提并论,也再没有比朱家人更适合练这门邪功的了。

而若天下动荡,那宗室也没有什么好下场,阴瑞华遵守约定放出建文帝,以宗室为代价重塑大朔,也符合成祖的心意。<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只不过,他终究是没能料到今日之事。

若阴瑞华不叛变,若没有李淼牵制供奉,若籍天蕊没能攻入皇陵,若皇帝没有下令孝陵卫不得支援·

少了任何一点,建文帝都不会脱困而出。

皇帝轻笑一声。

「成祖啊成祖,您果然是为子孙计长远。只可惜,就算是诸葛武侯,也算不到自己身后之事,更何况您呢。」

「建文帝—」

建文帝在黄锦身上留下异种真气的意思很明显。

他要告诉皇帝一一功法就在我这里。

想要?

就自己来拿!

正当此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轻声说道。

「陛下,祝悦欣供奉求见。」

「哦?」

皇帝睁开眼。

这正是前去追杀建文帝的八位供奉之一。

「宣。」

「是。」

小太监快步离去,片刻后,就有一人衣衫槛楼、浑身血迹斑斑的走了进来。

「陛下!孝陵卫与建文帝勾结,设下陷阱埋伏我们!张供奉、刘供奉身死!」

「臣等拼死杀了三个孝陵卫天人,一路冲杀出来,这才能回来向陛下复命!」

「哦?」

皇帝睁开了眼。

「孝陵卫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八位供奉,留下了两个?」

那供奉陡然擡起头。

「陛下,若只有孝陵卫,臣等不至于如此!」

「只是在与孝陵卫厮杀之时,有两人在暗中偷袭!以淬毒匕首伤了两位供奉,那毒猛烈至极,两位供奉抵挡不住,这才丢了性命!」

「依臣来看,这两人非明教贼子莫属!也只有苗疆的蛊毒,才能做到让两位供奉都难以化解!」

皇帝轻笑一声。

「如此。」

「可见到朱守静了?」

那供奉一愣,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此事还有一些蹊———」

「说来。」

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进入皇陵之后的经历一说,皇帝当即便笑一声。

「你们这是,跳进了明教的盘算。」

皇帝淡淡说道。

「孝陵卫再怎么傻,也没有主动对朝廷供奉出手的勇气。是你们惊疑之下、

被人偷袭之后率先动手的对吧?」

「那最开始动手的人,是明教之人。」

那供奉陡然反应了过来,面色苍白。

「罢了,自己下去领罚吧。」

那供奉战战兢兢地退下。

皇帝站起身,下了榻,朝着前厅走去。

「也罢,既然孝陵卫做下了这档事,也不好留了。」

「建文帝、明教、孝陵卫,现在都在皇陵,刚好一起扫了。」

皇帝走入前厅,扫了一眼齐齐起身行礼的宗室们,微微一笑。

「朕已经即位二十三年,后日便是二十四年。」

「二十四、地雷复。阳气初生、循环往复。」

「正合朕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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