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迁都之议

武德七年。

周围的场景快速变幻,李鸿运的视角首先出现在高空中。

北方边塞,突厥人又在蠢蠢欲动。

在梁朝初步平定全国之后,突厥人就改变了扶持割据势力、继续制造中原分裂的策略,转而直接下场。

从武德五年开始,颉利可汗就接连率领十余万骑兵南下掳掠。

在李鸿运看来,这样的边患与齐朝时所面临的金人侵扰并无什么太大的区别,从兵力和国力上来说,此时鼎盛的突厥人与靖平之变时的金人,除了在金属冶炼、兵器与铠甲锻造上有所不及之外,战力都是同样强大的。

但人们每每想到梁朝,却总不觉得突厥是什么强大的对手。

即便这是一个“控弦百万”的庞大势力。

李鸿运从高空中俯瞰,河东之地尽收眼底。

然而这次,突厥人却并没有再像之前一样继续走河东之地死磕太原,而是直接绕道改走关中,一路长驱直入,直抵豳(bin1)州城下!

此情此景,与齐朝是的靖平之变是何等的相似。

突厥人是全骑兵的机动部队,而且兵力有优势,完全可以绕开坚城直接抵达梁朝的要害地带。

显然,颉利可汗在前两次入寇河东没有讨到便宜之后,这次决定换个思维,想要直接兵临长安城下。

镜头快速向着南方的长安城拉进,与此同时,高度也在不断降低。

宏伟壮阔的长安城已经近在眼前。

只不过此时的长安城上空飘洒着绵延不绝的大雨,时而骤雨滂沱、电闪雷鸣,时而淅淅沥沥、雨脚如麻。

这样的阴雨,还将持续很长时间。

镜头继续下拉,很快来到梁朝皇宫。

梁高祖端坐于皇位之上,下方是几名近臣。

太子、梁高祖四子齐王、裴寂、萧瑀、宇文士及等人,全都齐聚一堂。

这其中,裴寂、萧瑀、宇文士等都是朝中重臣,对于此时梁朝的大政方针,有着至关重要的决定作用。

太子和齐王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意见更有分量。

梁高祖听着大殿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脸上的烦躁之情展露无遗。

“突厥人已经打到了豳州!

“就知道这些蛮夷贼子,言而无信!我朝去年十一月才刚刚与他们订立和议,又在并州增置了屯田时边,结果才过去了没几个月,他们竟然改走关中,又打过来了!

“长安岌岌可危,诸卿可有良策?”

豳州是古地名,在泾河上游。此处距离长安城不过二百多里,可以看成是长安的北边门户,沿着泾河河谷可以直接抵达。

显然,在发现对太原坚城无可奈何以后,颉利可汗打算带着突厥人干一票大的:直接打到长安城下,抢劫梁朝最为繁华的国都。

见没人说话,萧瑀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突厥势大,可遣秦王前去退敌。”

作为一名重臣、谋士,说出这种话,让萧瑀觉得稍微有些脸红。

是啊,除了让秦王去打,还能怎么办呢?

自从武德五年突厥开始屡次进犯,哪一次不是秦王出兵之后突厥得到消息就退了?

然而,梁高祖却不置可否,并未第一时间采纳萧瑀的建议。

他又何尝不知道秦王好用?

但,此时秦王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已经愈演愈烈,就连他这个皇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秦王的威胁。

功高震主,封无可封。

所以,之前突厥人的屡次进犯,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梁高祖都绝对不愿意让秦王出马。

因为秦王再立战功,太子就算是在皇帝不断拉偏架的情况下,也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梁高祖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有人献策,说突厥之所以屡次进犯关中,都是因为子女玉帛皆在长安的缘故。

“既然如此,若是焚毁长安、不再将长安作为都城,则胡寇自息。

“朕觉得言之有理,诸卿以为如何?”

萧瑀愣了一下,差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刚才说什么?

突厥人屡次进犯,都是因为长安有“子女玉帛”?所以只要焚毁长安、不再将长安作为首都,突厥人就不会再打过来了?

这是何等卧槽的脑回路……

一个有钱人,走夜路总是被抢,然后他的反应竟然是只要我把钱全都扔在水里,然后就不会被抢了?

作为一名脑子清醒的正常人,萧瑀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劝谏。

然而,殿内古怪的气氛,却让他的求生欲悄然占据上风,并未第一时间发言。

众人沉默片刻之后,太子说话了。

“回禀父皇,臣以为此计可行。

“长安悬于突厥人的刀锋之上,每到初秋,突厥人都可以沿着泾河河谷南下,不论他们是走太原还是走豳州,都为祸甚重。

“若是向南迁都,突厥人便不能再以长安为目标,我朝便可安枕无忧。”

齐王也点头:“父皇,儿臣也认可此计。”

裴寂沉默片刻:“陛下若是下了决断,便该早日实行,以免夜长梦多。”

梁高祖很高兴:“嗯,很好,看来诸卿与我的想法一致。

“既然如此。

“宇文爱卿,你是中书侍郎,便由你替朕越过南山去考察樊、邓一带,若是有可居之地,便迁都过去。”

所谓樊邓,便是古代樊国、邓国的遗址。也就是后世襄阳一带。

这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往西北走可以走武关进入关中,东方便是淮河,是整个江淮防线最为至关重要的地方,历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里确实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绝佳壁垒。

齐高宗在刚刚南渡时,李纲便将此地作为国都的理想地点之一,而后来齐朝之所以能抵御北蛮数十年,也是靠着襄阳与淮河防线。

它唯一的问题在于……

太靠南了。

更何况,在梁朝时整个华夏的经济中心还没有南移,北方的经济条件仍旧高于南方。

关中平原虽然面积不大,但沃野千里,仍旧是当时最为繁华富庶的地区。

而且,河东、河北这两地的经济水平,也高于南方。

长安、洛阳这两座城市,可以将关中、河东、河北、川蜀、南方等地给连接起来,在当时来说,不论是地理位置或是险要地势,全都是建都的不二之选。

若是南迁到樊邓一带,固然在地利上更好一些,但此地对于关中、河东、河北这些地区的掌控力将会大幅下降。

换言之,基本上等于是把这些宝地白扔给了突厥人。

萧瑀彻底迷糊了。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全都同意了这个方案。

且不说焚毁长安、长安城的百姓要怎么办,就算能将百姓全都迁走,那除了长安之外的其他城池、村落呢?

没了长安,突厥人难道就不能去抢别的地方了吗?

迁到樊邓一带,如果勉强要找到唯一的好处,就是以梁高宗和太子为首的统治阶层能够更加高枕无忧,因为突厥人几乎不可能打到那个地方。

至于关中、河北、河东突厥肆虐……

显然,他们打算把头埋到沙土里当鸵鸟,装看不见。

萧瑀虽然内心十分不认同这个扯淡的计划,但看到太子、齐王和其他的重臣竟然全都不反对,他也不敢说话了。

毕竟,梁高祖也并非一个心胸宽广的皇帝。

以上帝视角观看这一切的李鸿运差点高血压犯了。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差点以为自己手里拿的是齐朝的剧本。

北方蛮族南下,统治阶层的对策是迁都……

这既视感未免也太强烈了一点。

齐朝正统在梁高祖?

眼瞅着迁都这么扯淡的方案真的要推行下去时,殿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秦王迈着大步前来,身上都被雨水淋湿。

“父皇,不可迁都!

“戎狄为患,自古有之,父皇以圣武龙兴、光耀华夏,精兵百万、所征无敌,此时不过是胡寇犯边,尚未有大战,便要迁都以避锋芒,岂不要成四海之羞、百世之笑吗?

“历朝历代都有勇将为国北征,儿臣为秦王,为国领兵,胡尘不息,是儿臣之过。恳请父皇派儿臣出兵,数年之内,必然将颉利之首献给父皇!

“若是兵事不利,再言迁都未迟。”

梁高宗看到秦王到来,又听他说反对迁都,脸色本来沉了一下。

但听秦王说完之后,脸色却又有所和缓,考虑一番之后说道:“善。”

以上帝视角看到这一幕的李鸿运,自己都有点为梁高祖感到羞耻,结果没想到,梁高祖竟然还颇为受用的样子。

什么圣武龙兴、光耀华夏?

什么精兵百万、所征无敌?

那跟你有关系吗?

不都是秦王领兵南征北战吗?

扣除掉秦王,伱手下还有几个能打的……

不过在梁高祖看来,这显然都是他自己的功劳了。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来,秦王并不是那种居功自傲、没有政治智慧的人。

古往今来的许多将领,立了战功便立刻膨胀,目中无人,甚至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人,狂妄自大暴露出来的是政治智慧太低。

而他们的结果,往往不好。

而秦王此时的功勋虽然已经超出历朝历代的开国大将军,但面对梁高祖,还是很会说话的。一通马屁把梁高祖拍舒服了,他的建议自然就更容易被听进去。

然而,梁高祖点头之后,太子却不乐意了。

“呵,昔日马铺之围,也是有武将谏言说十万众即可横行北狄,秦王这话何其相似!”

马铺之围,乃是燕楚之交时的事情。当时中原王朝发兵征讨北狄,却被围在马铺山,差点全军覆没。

而当时决心攻打,正是因为朝中的一些武将认为足以打赢北狄。

秦王冷然道:“形势各异,用兵不同,太子何必将我与那些庸将相提并论!

“不出十年,我必定漠北,绝无虚言!”

梁高祖一拍扶手:“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

“秦王,你与齐王点齐兵马,出师豳州,击退突厥人!”

秦王点头:“是,父皇!”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了。

齐王与其他的大臣们也各自告退。

偌大的宫殿之中,只剩下梁高祖和太子两个人。

太子面色阴沉,说道:“父皇,突厥虽然久为边患,但往往得赂则退,谈不上是心腹大患。

“可秦王此举,倒是想托御寇之名,总揽兵权,成其篡夺之谋。

“父皇,不可不察啊!”

梁高祖的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但也没有斥责,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也退下。”

等太子也离开之后,梁高祖在大殿中走了几步,看向外面绵延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镜头一转,一支兵马从长安出发,沿着泾河河谷一路北上,前往豳州。

秦王和齐王统兵,冒雨前进。

等到大军进入豳州城内,颉利可汗也率领万余精锐骑兵行进至城西,在五陇阪的高地上摆开阵列。

而此时,来到野外的梁朝大军,遥望高处的突厥骑兵,全都面有惧色。

而李鸿运的视角也快速下降,附身到秦王身上。

那种人形高达的无敌感觉,再度充盈于体内。

之前的几次,李鸿运扮演的秦王才刚刚出发,突厥人就已经退兵了,一直没能好好地打一场。

而这次,突厥人应该不会让他失望了。

“二哥。

“关中已经下了很长时间的雨,粮道阻绝,士卒疲惫,器械遁弊,依我看,不如我们退守豳州,依托坚城防守,过段时间突厥自然就会退兵了。”

李鸿运转头一看,说这话的人正是他的四弟,齐王。

对于这个齐王,李鸿运没有任何的好印象。

在历史中,齐王确实经常跟秦王一起出征,比如虎牢关之战一战擒双王时,齐王就带领主力大军围攻洛阳城。

但,这并不代表着秦王对齐王很器重,齐王是直接空降的。

从历史记载上来看,齐王的个人武力值还是不错的,但其他方面,包括政治智慧、军事才能等等,全都是一言难尽。

当初梁高祖起兵、进入长安之后,让太子负责后勤、总理朝政,让秦王开疆拓土、征战四方,至于齐王,由于当时只有十五岁,便留在太原,镇守整个河东地区。

毕竟这里是梁朝的兴起之地。

结果,这位齐王不仅天天打猎,还放纵手下人抢夺百姓财物,甚至在大街上公然射箭,看路人躲避,以此为乐。

于是,整个河东之地很快就搞得人心尽失,甚至就连曾经救他一命的乳母,也因为劝告他而被杀掉。

很快,刘武周进犯,直接打得齐王抱头鼠窜,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太原。梁高祖虽然大怒,但河东之地已经丢了,他也有了彻底放弃整个河东、固守关中的想法。

最后又是秦王执意出兵,艰苦奋斗几个月之后,才打败刘武周、重新夺回河东之地。

后来梁高祖就不再让齐王独当一面,但却一直让他跟秦王一起出兵。一方面是为了分秦王的军功,另一方面也是一种监视。

所以,太子联合齐王一起算计秦王,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鸿运看了看齐王,直接将他说的话当成是在放屁。

已经下了很长时间的雨,这确实没错。

由于下雨,路面泥泞,后方的后勤辎重运输不畅,士兵们也士气低落,这也没错。

可若是因此就怂了不敢出战,被突厥人看破了虚实,那再想让突厥人退兵,就绝无可能了。

他们确实可以固守豳州不出,可如果突厥人绕开豳州,去四下烧杀掳掠呢?

又或者突厥人压根不管豳州,直接杀奔长安呢?

到时候难道还是继续留在城中,眼睁睁地看着突厥人为所欲为?

李鸿运四下打量此处的地形。

豳州处在泾河冲击出来的一个小平原上,也是交通要地之一。而在豳州的城池周围,也有各种各样的支流冲刷形成的各种小沟和丘陵。

而此时,突厥人的万余名骑兵就在城西的五陇阪上。

这里是一处高坡,而面向梁军的方向,前方还有一条小水沟。

这条小水沟也可以看成是泾河的一条支流,不过,虽说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下雨,小水沟的水位有所上涨,但仍旧是骑马可以渡过的状态。

当然,此时突厥人在小河沟对面的高坡上居高临下,可谓是占尽地利。

如果梁军贸然渡过这条小沟,突厥人决意直接从五陇阪往下冲锋,半渡而击,那梁军恐怕很难招架。

虽然知道不能退守城池,但具体要怎么打,李鸿运也没什么头绪。

他的军事指挥水平虽然不像赵海平等人那么高,但一些基本的战争常识还是很清楚的。

此时,突厥人虽然是远道而来,但已经在豳州附近劫掠了一段时间,反而是梁军刚刚从长安发兵抵达。

突厥人算是以逸待劳。

而从地势上来看,突厥人占据高处,前面隔着一道小沟,能够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梁军这边,因为长时间的下雨,不仅后勤很成问题,士气也十分低落。

如果就这样傻乎乎地想要A上去,最后的结果一定必然不乐观。

甚至可以说必败。

既不能露怯,又不能莽撞。

该怎么打呢?

李鸿运暂时按捺住了看太宗皇帝标准答案的冲动,想要先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困局。

(本章完)

第308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简单考虑一番之后,李鸿运决定:遇事不决莽一波!

虽然他现在并不清楚梁军的具体战力如何、秦王的个人战力到底能在这场战斗中起到多大的作用,但这毕竟是游戏。

试一试,自然也就知道了。

就算打不过突厥人,但只要打一次,自然能够发现一些漏洞或者破绽。

想到这里,李鸿运看向齐王:“我准备与突厥人决一死战。”

齐王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二哥,我军此时人困马乏,突厥人则是以逸待劳,此时出战,恐怕对我军不利吧?

“依我看,不如我们先进城休整一番,等养精蓄锐之后,再与突厥人大战不迟。”

李鸿运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齐王是指望不上的。

“既然如此,你便守住正面,尤其是挡住沟水方向的突厥骑兵。

“如果他们真的冲下来,也要不计一切代价守住。

“我去迂回!”

李鸿运说罢,没有给齐王再度发言的机会,直接带着人拍马离开。

他佯装是要进入豳州城中休整,但实际上,却是从豳州城附近绕了一个大圈子,想要直接突袭突厥人的后方。

骑兵作战中有一条铁则:遇事不决大迂回。

如果迂回没能解决问题怎么办?那一定是因为你迂回得不够远。

此时,在颉利可汗率领的突厥骑兵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的情况下,迂回到后方去作战,就是硬碰硬打起来之后唯一的解法。

在这支骑兵尝试着向突厥骑兵的后方迂回时,梁军的游骑哨探也在不断地放出,为李鸿运收集情报。

而在正面,齐王则是在胆战心惊地与突厥人对峙。

“殿下,突厥骑兵实际上分为两部,一为颉利可汗率领,一为突利可汗率领。此时,两人各率一部分骑兵,在五陇阪上布阵。

“军容齐整,暂未看到明显破绽。”

很快,有游骑兵快马奔回汇报军情。

李鸿运点了点头,再度看向五陇阪的方向。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立刻从身上取下大弓,一箭射出。

“噗”的一声,在战马嘶鸣中,突厥人的一名探头探脑的斥候骑兵被射落马下。

开弓的时候,李鸿运发现了即便是自己的大弓,也都有些不称手了。

“下雨天对弓箭有一定影响……

“可以一战!”

古时候的弓箭使用的胶、筋,在下雨天弹力会下降,严重影响射程。而且,滴落的雨点也会影响到箭矢的轨迹、阻碍视野,所以射击的准确度也会有一定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对突厥人是一种较为不利的情况。

因为梁军虽然也有弓箭,但并不像突厥人一样对弓箭特别依赖。梁军的主要武器还有刀、马槊等等。

突厥人作为游牧民族,他们的骑兵战法并不弱。两位可汗率兵在五陇阪上布阵,必然也会不断地派出游骑兵四下查探。

最初时,李鸿运可以率领这支骑兵假装进驻豳州,避开突厥人的视野,而后也可以沿着河谷的沟壑迂回前进。

但很快,他们必然遭遇突厥人的游骑,不可能真的一路潜行到突厥人的后方。

所以,即便是绕后,这支梁军精锐骑兵也还是要以低打高,从背面硬冲五陇阪。

“传令,全军向前,急进!”

既然已经被突厥人的游骑发现,那么此时就要兵贵神速了。

李鸿运一夹马腹,率领骑兵直扑五陇阪。

突厥人果然很快发现了他们,在短暂的骚动之后,这些突厥骑兵也动了。

他们骑着战马从山坡上直冲下来,纷纷张弓搭箭,向着梁军射来!

只不过,梁军身上的披甲率很高,而且确实如李鸿运预料的一样,下雨天箭矢的准确度和力度都大打折扣。

梁军手持大刀、长槊,直接与突厥人对攻,拼命厮杀!

至于李鸿运,他还是射箭。

虽然下雨天弓箭的杀伤力降低了不少,但他的大弓毕竟力道强大、质量过硬,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

再说了,李鸿运也不擅长用刀啊。

如果是历史上真正的秦王,此时可能会选择直接拿刀上去砍人。

根据史料记载,秦王的刀法同样很厉害,当年他十九岁平宋老生的时候,率军冲击军阵,手杀数十人,两刀皆缺,流血满袖,洒之复战。

杀了数十人,两把刀都砍卷刃了,流的血都充满了整个战袍的衣袖,洒掉血之后又继续打。

所以,如果有人以为秦王是个脆皮的ADC,那就绝对想错了。

他也可以根据战场的形势,随时转职成为战士、刺客等等各种职业。

只不过李鸿运并没有秦王那样出神入化的刀法,所以此时还是用大弓射杀突厥人的首领,为梁军的冲击制造条件。

突厥骑兵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也很快发起反击。

万余人的骑兵直接分成了两部分,分别从五陇阪的两面冲下!

其中,颉利可汗所率领的主力直接迎击李鸿运带领的骑兵,而突利可汗所带领的骑兵则是直扑齐王和剩余的梁军。

当然,李鸿运此时并不知道突厥人具体是如何沟通、如何排兵布阵的,但看到对方分兵的情况,就基本上确定了自己的敌人必然是颉利可汗本人。

不仅仅是因为他所迎战的骑兵更多、看起来战斗力更强,也是因为突利可汗可能不太想与秦王直接交手。

混乱的战场中已经没有任何沟通或交流的余地,李鸿运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战斗本身,率领着梁军的骑兵与突厥人对冲。

不得不说,梁军骑兵确实悍勇,即便是以低打高、突厥人骑兵冲击力更强的情况下,也仍旧保持着极高的组织度,浴血奋战。

精良的铠甲、长刀、马槊等等装备,为这些梁军的精锐骑兵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然而,就在李鸿运率军与颉利可汗的主力骑兵厮杀时,另外一边的梁军,出事了。

“报!

“殿下,齐王殿下的军阵被突厥人冲开了,正在往豳州城中撤退!”

传令兵艰难地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正在拼杀的李鸿运,告诉他这个让人有些脑溢血的消息。

“什么?”

李鸿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齐王那边才是主力啊!

李鸿运这里虽然带了精锐骑兵,但在人数上并不算多,不过千余人。而齐王那里才是梁军的主力。

毕竟他要迂回到敌人的后方,也不太可能带太多人,那样过于招摇了,无法达成兵贵神速的目的。

结果,自己抗住了突厥人的主力,齐王那边的梁军主力却被突利可汗给冲了?

李鸿运眉头紧锁,但很快下定了决心。

“跟我往里冲!”

说完,他一马当先,想要直接凿穿突厥人的骑兵,找到颉利可汗的所在位置。

而这个尝试自然是失败了。

毕竟此时突厥人的骑兵数量更多,而颉利可汗也并不是无能之辈,他居高临下占据优势,又骑术精湛随时可以后撤。

斩杀他的难度,比秦开云将军当年阵斩敌将还要更难。

毕竟秦开云将军斩杀高毅时,敌军正在变阵,而当时的大军还是以步兵为主。

……

战死之后,李鸿运没有立刻重新开始,而是去查阅了一下当时的史料。

而后,根据上一次尝试遇到的问题,全面地总结了一下当前面临的局势。

其实上一次尝试,在得知齐王的主力梁军被突厥人击败之后,李鸿运就明白,这次尝试必然失败了。

当时的他,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退,要么并行险招、强行冲进去刺杀颉利可汗。

但很显然,这两个选择的结果都不会太好。

撤退的话,突厥人一定会紧追不舍,而即便梁军的战力再怎么强、组织度再怎么高,在被追击的过程中也必然会损失惨重。

到时候,即便是顺利撤回了豳州城,接下来也很难再杀出来找回场子。

突厥人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周围烧杀掳掠,他们的“恐秦症”也会瞬间被治好。

局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至于刺杀颉利可汗,且不说成功率太低的问题,即便真的成功了,秦王深入险地,想要再杀出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到时候,最高兴的应该是突利可汗。

因为他可以直接接手剩下的全部突厥军队,而梁军的情况依旧不会有任何的改善。

所以总结起来,最大的教训就是,这一战不该打。

关中一直在下雨,导致粮道阻绝、士兵疲惫,而突厥人又以逸待劳、占据高坡,在这种不利条件下硬打,梁军确实占不到便宜。

但像齐王说的那样,据守豳州,显然也不行。

那样会示敌以弱,让突厥人知道梁军不敢打,接下来的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

李鸿运不由得感慨:“兵者,诡道也。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能则示之以不能,不能则示之以能。

“在彼此各有优劣的情况下,尽可能地避免自己的劣势、扩大敌人的劣势,尽可能地发扬自己的优势、压缩敌人的优势。

“做完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之后,才能进行决战。不能总是仰仗着自己的悍勇就去做一些无意义的尝试。”

重新在脑海中复习了一下台词后,李鸿运再度开始了扮演。

这次,他要复刻当年秦王的操作。

“二哥……”

齐王刚想说些什么,李鸿运已经打断了他。

“突厥人的骑兵占据高处,居高临下查看我军动向,不可对其示弱。否则,就再也难以限制了。

“你留在这里带领大军坐镇,我去去就回。”

齐王不由得大惊失色:“二哥,突厥人本来就已经占据了优势,此时贸然前去,若是万一有了闪失,后悔可就晚了!”

显然,齐王也知道自己的成色。

他确定如果秦王也在,那这一战就算输了也能全身而退。

但是,如果秦王先去送了,那他还打什么?恐怕兄弟俩就得一起栽在这里了。

其实秦王送了对齐王来说是好事,毕竟现在他站在太子一方,正在考虑着如何扳倒秦王。

但……如果连自己也搭进去,那就很不划算了。

李鸿运没理他,直接带着百余名精锐骑兵直接前冲。

马蹄奔腾,踩踏着泥泞和积水,向着前方的五陇阪冲去。

来到那条横亘在梁军与突厥骑兵中间的小河沟时,李鸿运一提马缰,百骑整齐划一地停在他的身后。

而后,李鸿运看向五陇阪上如黑云一般的突厥骑兵,这百余骑兵在上万骑兵面前,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确实有些不够看。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表现出英勇无敌的气势来。

李鸿运确信,经过前面几个年份的积累,秦王这个名字已经在突厥人之中赫赫有名。

而接下来所有的操作,都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上的。

他大声喝道:“我秦王也!”

不得不说,这四个字一喊出来,仿佛瞬间就与空气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化学反应。

己方的百余名骑兵,无形之中士气大振,而突厥骑兵则是出现了一些骚动。

至于李鸿运自己,竟然莫名地也有了一种“我无敌了”的感觉。

“颉利、突利两位可汗!前来见我!”

这话喊得霸气侧漏,一时之间,偌大的战场中除了哗哗的雨声,就只有秦王的声音在回荡。

秦王身后的百余名骑兵任由雨水冲刷、岿然不动,自然也不会发出声音。

而突厥人,同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没多久,五陇阪上的突厥骑兵动了。

两个首领模样的突厥人从一众突厥骑兵中出来,来到最前方。

一前一后。

前方的看起来明显年长,地位更高,显然是颉利可汗。至于后面那个较为年轻的,自然是突利可汗。

李鸿运继续大声说道:“我朝与可汗和亲、订立盟约,今日可汗为何背约,深入我朝腹地!

“既然可汗要打,那梁军便奉陪到底!

“我乃秦王,可汗若是能斗,便来与我单打独斗;若是不能斗,那就引大军前来,我就用这百骑与伱大战一场!”

高处的突厥骑兵,再度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至于颉利可汗,此时却是露出了稍显尴尬的笑容,并未给出任何回应。

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跟秦王单打独斗?

但凡稍微带点脑子的人,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秦王的大箭,突厥人已经见过。当时他们争相传阅,而传阅的结果是“以为神”。

显然,颉利可汗很清楚,自己虽然也精于骑射,但跟秦王没法比。如果真单打独斗,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射于马下。

但他作为草原部落的首领,东突厥的老大,总不能在众人面前直接认怂吧?

所以,这挑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暂时尬住。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直接派大军冲下五陇阪,将这百余名骑兵团团围住吃掉。

秦王再怎么强,总也不可能真的以百余名骑兵打万余突厥骑兵。

但,秦王百战百胜的威名毕竟传于四方。

颉利可汗并不知道秦王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只能看到远处的梁军军容整齐,在为这百骑压阵,或许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接应。

齐王是个废物,李鸿运知道,但颉利可汗却并不知道。

没打起来之前,齐王就算只是个木雕泥塑,那也是有威慑力的。

而且,颉利可汗虽然已经派出各种游骑斥候去侦查周围的动向,但他也并不能确定,是否有一支梁军的大军正在靠近,或是干脆已经埋伏在一个致命的地点,等着配合秦王发起夹击。

大雨滂沱,让双方的通讯都十分不畅。

在这种情况下,万一中了圈套,那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颉利可汗虽然来势汹汹,但他毕竟归为突厥各部落的首领,若是身陷险境葬身在梁朝境内,那整个草原上的局势,可就麻烦了。

于是,双方隔着沟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李鸿运并不慌,他稍稍拉动缰绳,让战马来回踱了几步,而后又冲着突利可汗喊话。

“突利可汗!

“你我早有盟约,约为兄弟,彼此有急,当发兵互救!今日引兵来攻,为何不念香火之情?”

颉利可汗微微侧头看了看突利可汗。

而突利可汗……也沉默了。

秦王与突利可汗约为兄弟,确有其事。但,并非秦王自己与他约的。

是当初梁朝起兵时,为了稳住后方,派出使者前去安抚突厥,一边送上金银财帛,一边也订立了一些盟约。而使者顺便也以秦王的名义,跟突利可汗约为兄弟。

而此时,这一层关系倒是刚好被秦王给用上。

但突利可汗也只能沉默,在这种尴尬的场合,他能说什么呢?

不管是打还是退,都得颉利可汗决定。他虽然不乐意,但也只能如此。

局势再次陷入僵持,但李鸿运能够明显感觉出来,此时的局势正在不断地向自己这一方倾斜。

不得不说,秦王的这二连发问,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真的掐住了突厥的七寸。

这也是秦王日后能成为天可汗、真正统治漠北草原的关键所在。

秦王是靠自己的名声与勇武,唱的这一出空城计吗?

其实不全是。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草原人的生存方式和习俗,与中原人是完全不同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中原王朝都无法在草原上建立起稳固的统治,只能不断地扶持一派、打击一派,而一旦中原王朝的国力下降,草原人又会休养生息、完成整合,而后卷土重来。

因为中原人既无法适应草原人的生存方式,也不懂草原人的思维方式。

在草原上,两个可汗的人马对上了,一位可汗要与另一位可汗单挑,这是十分正当的要求。

因为草原人本就是实力为尊,作为首领,能打是必须的。

在中原王朝,或许会讲出身、讲尊卑、讲礼仪、讲儒学思想……但在草原上,这些都不好使。

真正好使的只有武力,你拳头大,大家就都听你的。

所以,首领的个人武力值,也十分重要。

而如果一名首领提出与另一名首领单挑,对方拒绝了……那么在诸多草原人眼中,这就已经是认输的表现。

当然,个人武力弱的首领也可以依靠人多势众强行干掉对方,但那样做不到真正的服众。

当你露怯的时候,草原上的众多部落离心离德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所以,秦王面对颉利可汗的这一番话,点出了两个核心点:第一是颉利可汗违背盟约,第二是你不敢跟我单打独斗,不配做突厥人的首领。

违背盟约这个事情,说不严重也不严重,但说严重也严重。

草原人违背盟约是家常便饭,南下能有巨大的利益,那为什么还要遵守盟约?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也不代表盟约全然没有任何约束力,如果草原人违背了盟约却没有任何好处,那他们也会很难受的。

所以,秦王的这些话,就像是草原上的一位可汗在于另一位可汗对话,完全是用草原人的思维在解决问题。

此时他的行为,换成草原上的任意一名可汗,也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

至于对突利可汗说的这番话,就明显是差别对待了。

对颉利可汗说话时,李鸿运故意表现得义正辞严,俨然是站在了梁朝的国家立场上,发言更类似于外交辞令;而跟突利可汗说话时,却侧重于两人的结拜关系,关系更加亲近。

眼见突厥人已经有些自乱阵脚,李鸿运知道,接下来该是一锤定音的时候了。

他立刻带领百骑向前突进,甚至马蹄已经踏上沟水,做出一副要渡过沟水的架势!

后方看着的齐王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这是要干什么?

这百骑面对万余突厥骑兵根本就不够看,虽然秦王之前也曾经有很多次百骑冲阵的行为,但那时候冲的可都是混战中敌人的薄弱位置,跟现在这种一开打就冲锋,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双方还隔着沟水,突厥骑兵又居高临下。

万一半渡而击,怎么办?

至于秦王背后的百骑,此时自然是毫无理由地坚决跟上。

这是跟秦王南征北战所培养出来的默契。

他们不需要理解秦王的行为,只需要执行命令。

然而就在这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发生了。

一直沉默的颉利可汗竟然突然发话了,而且言辞之中,似乎相当没有底气。

“王不需渡!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与秦王你申固盟约罢了!”

李鸿运冷然道:“既然是要申固盟约,又何必陈兵于阪原,窥视我豳州?”

颉利可汗沉默许久,方才对手下人说道:“后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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