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税

开春。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渡过了寒冬之后的春季,便迎来了世间复苏,大地回暖的时候,粮食生长,生命繁衍,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活计,基本只要熬过了寒冬,就很少会再有人饿死了。

但与此同时,相对应的,饥饿与寒冷褪去,万物复苏也迎来了新的危机,那就是从春至开始,种种妖物邪祟也将变得更为活跃。

大部分的低等妖物,习性与野兽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它们更为强大迅猛,也更残暴嗜血。

“再过些日子,就该谋求生计了。”

吴铭心中思忖。

之前的他没能力改变当下的处境,便一门心思都投入在习武之上,而今练出了血气,成为了凝血武夫,接下来自然便要着手面对新的境况。

一方面,他如今有了赚取银钱的能力,便该当着手改善家中生活,刘氏和吴起为了他习武紧衣缩食,辛苦劳累大半辈子,而今到了他回报的时候。

另一方面,修成凝血武夫之后,也基本上离不开细粮和肉食了,不说顿顿饱餐肉食,也至少每日都需要食肉以滋养血气,否则的话一身血气长久得不到滋养,将趋近于萎靡,体魄也无法维持武夫的巅峰状态。

武道修行,不进则退。

踏入了这个门槛,进入了一番新的天地,一切也都截然不同,武夫们每日食肉不是为了口舌之欲,而是成为了一种必须条件,越是强大的武夫,对于血食的需求也越高。

“练武,的确就是烧钱。”

吴铭又暗暗念叨了一句族长吴曲的言论,在他看来也的确如此。

武夫们地位不同,能赚取的银钱远非常人可比,但日常消耗也大大提升了,光是维持自身状态就是不小的消耗,倘若想更进一步,需求的资源则更为庞大。

“成为凝血武夫,便有资格去往景邺城,寻找一些报酬丰厚的活,不过我这里暂且不急于一时,还是再多休养一段时日。”

目前来说,家中的肉干和细粮暂时还够自己吃上一段时间,正好他也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来依靠凝练的血气反哺,滋养身躯,让身体完成凝血之后的蜕变。

在那之后,吴铭就需要考虑入城之事了。

他对于凝血武夫所面对的境况知晓不多,对城里的事情了解也很少,到时候还需要去向族长吴曲请教一二。

……

凝练血气之后,吴铭的身体每日都在蜕变。

这种蜕变,比起他依靠肉食和细粮来滋养身体有所不同,之前的他饱餐细粮,辅以肉干,身体是有明显外观上的变化,肌肉明显的更为扎实,身体也更壮实了,但那种壮实只是一种表象,而成为凝血武夫之后,蜕变的则是内里本质。

在凝练血气之后的半个多月里,吴铭的身体非但没有继续壮大的迹象,比起之前还略微缩水了一些,但吴铭却很清楚,他的力气可以说是与日俱增,比起之前是天壤之别。

院中。

吴铭穿着缝补了数个补丁的旧衣,衣衫虽旧但却还算干净整洁,他看上去与月余之前变化不大,但若仔细观察,精气神已然有所不同。

一双眸子迥然有神,目光中隐约也有着一种自信和底气,所谓体壮而心坚,道理在心不如武力在身,便是如此。

吴铭面向朝阳,仍然是摆着纯阳引血桩的桩姿,这个桩位不光能引导血气,同时也是武夫们修行的基本功,利用这个桩位也能更好的刺激丹田中的血气,使之勃发。

此刻的吴铭能感觉到,他的臂膀之间,有着一股浑然巨力,一旦勃发,两三百斤的磨盘恐怕是仅凭单手,就能轻易掀翻,这种力道已远非常人所能及。

就这样,

吴铭迎着晨曦,沐浴日光,站着桩姿,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的目光微动,看向村口的方向。

就见此时的吴村村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人,显得有些喧嚣吵闹。

“又出什么事了?”

吴铭看着村口方向的动静,目光微微一凝,继而便吐了口气,缓缓收起练功的架子。

而就在他收功的时候,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着一个粗布麻袋,向着院落的方向走来,正是前往景邺城做活回来的吴起。

“爹。”

吴铭立刻出了院子,走近过去,从吴起肩上接过麻袋,道:“村头出什么事了。”

“城里收春税的人来了。”

吴起点点头,微沉着脸,面色显得有些积郁,一边同吴铭走进院内,一边沉声说道:“今年的春税又涨了一些,一个人头要收整整二两银子了,咱家就要交上六两。”

赋税,徭役。

这是底层黎庶百姓要面临的最麻烦的生计问题之一,常言妖祸不及税祸,邪魔不及徭役……主要是妖祸虽时有发生,但毕竟不是常常有,只要行事谨慎一些,运气好一些,底层百姓一辈子遇不上一次妖祸都很正常,可赋税却是年年有,无人能躲。

所谓‘春税’,便是春季需要上交的赋税,其中包括有最基本的‘人头税’以及‘安居税’,除此之外,倘若是拥有田地的人家,还需要上交‘田税’,开设商铺则需要上交‘商税’,如此种种。

吴铭一家没有田地,亦无商铺产业,需要上交的便仅有人头税和安居税。

去年是一个人要交一两六钱银子,一家四口交的是六两四钱,而今年吴钰出嫁,家中只剩三口人,本以为能缓一笔开支,结果却因为涨了春税,依然要交足足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对于穷苦之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是要交春税了?”

就在这时,屋内的刘氏也听到动静,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吴起冲着刘氏点点头,道:“今年咱们家要交六两。”

“六两?怎么涨了这么多?”

刘氏吃了一惊,道:“上次涨春税还是十一年前吧,是涨了人头税?”

吴起在院里一块石墩子上坐下,有些闷气的说道:“不,听说涨的是安居税,说是近些年妖魔出没的频繁,内城镇妖和慎刑两司整日忙碌,为了扩张人手,便涨了安居税。”

“那也不能涨这么多啊,而且交了这么多安居税,也没见妖魔被灭除干净,之前小六儿他爷爷遭了妖祸,小忠那孩子也糟了邪祟祸害,连咱家铭儿都险些丢了命……”

刘氏脸色难看的絮叨着。

一个人多交四钱银子,对那些富裕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落在贫苦人家,一个人多出这四钱银子的税钱,那可能就是吃饱和饿肚子、甚至是饿肚子和饿死的区别!

(本章完)

第10章 改籍

“嘘,小点声。”

吴起一直沉着脸,听着刘氏的絮叨声,眼见刘氏要说出一些不当说的话来,便立刻出声打断,沉声道:“这种事儿,可由不得咱们乱说,既是要交,那便交罢,钰儿嫁出去了,咱家总归还交得起。”

说到这里,吴起转头看向一旁的吴铭,见吴铭一直默不作声,心底叹了口气,道:“铭儿,涨了春税,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些了,留不下多少银钱,家中的肉干和细粮应该也差不多吃光了吧。”

吴铭离十八岁还差着两个月,本来他是寻思着,有许家聘礼给的肉干和细粮,他再咬咬牙,多节省一点,怎么也要再多撑上两个月,哪怕时至今日,吴铭练成武夫的希望应该已是十分渺茫,但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也不在乎多熬这两个月了。

可不曾想,春税一个人头涨了四钱银子,一家人就是一两二钱,这一笔钱几乎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再怎么紧衣缩食,也是供不起吴铭继续练功了。

或许,

这就是他们老吴家的命。

吴起心中已是打算过两日便带上吴铭一起出去做活,将自己的手艺一点点教给吴铭,给吴铭将来的生活留一条门路。

“嗯,家中细粮和肉干吃的差不多了。”

吴铭点头回应,神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他自然是听出吴起话语中的意思,未曾练成武夫,这条路恐怕也的确是到此为止了,但他既然已修成武夫,一切自然皆已不同。

之前因为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巩固境界,滋养体魄,不想过早闹得人尽皆知,故而他练成的事尚未告诉吴起,连刘氏也还不知晓。

就在这时,

外面的喧闹声已是逐渐接近了这边。

篱笆院中的吴铭一家人,往篱笆院外看去,就见院外不远处,一名身披黑色官袍的户曹,手中端着一叠户籍,身旁跟随着五六个税吏,正向这边走来。

雍国以武治天下,武运昌隆,故而凡朝廷正职官差,皆为武夫,那身披官袍的户曹,身形魁梧而雄壮,目光威严,寻常百姓甚至不敢与之对视。

族长吴曲也只是在一旁作陪。

“徐大人,这里便是吴起一家。”

吴曲将户曹徐威一行人领到吴家院外。

徐威听罢吴曲的话,微微颔首,继而拿出户籍簿子,简单的翻阅了一下,念叨:“户,民籍,吴起,家中四口,长女吴钰已于正月二十一出嫁,现今家中三人,名下无田产、无地契……嗯,此番春税一共需上交纹银六两。”

吴曲站在一旁,目光瞧过一眼满脸沧桑,鬓角泛白吴起以及刘氏两人,见两人此时都是面露愁容,心中也是微微摇头。

朝廷突然涨了春税,对整个吴村来说都是加重了负担,但对于这种事他也没什么法子。

最多就是对那些最贫苦的几家人,在事后稍稍帮上一些,令那些人家不至于饿死。

“户曹大人稍候,小民这就去取银钱。”

吴起眼神有些愁闷,但这会儿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冲着户曹徐威等人行礼。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

吴铭却忽然拦住了吴起,同时上前一步,向着徐威恭敬一礼,道:“户曹大人容禀,据雍国律,凝血武夫可入武籍,直系三族免除人头税与安居税,在下于前些时日,侥幸凝血成功,尚未来得及上报,还请户曹大人核正。”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为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纷纷投向吴铭。

吴起、刘氏站在一旁,都是露出惊愕之色,而族长吴曲也是为之一怔,视线一下子看向吴铭,却见吴铭此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身上却有一股炽热无形的血气升腾而起。

凝血的事迟早要说出去,如今时机也算恰当,自是没有必要再刻意隐藏。

真成了?!

吴曲稍稍有些愣神。

吴铭的资质称不上差,但也称不上强,否则凝血早就成了,之前遭了邪祟入体身子亏空,可谓大伤元气,在资质不够耀眼的情况下,受此一难,再想凝血无疑是难如登天。

不过转念间,吴曲又很快想到,此前吴铭的姐姐吴钰嫁去了许村,或许是由此从许家那边得了一些好处,得以补足身体的亏空,最终搏到了一丝机会,迈入凝血。

许家的那位,在城里比他更受看重,将来的成就也多半在他之上,家境殷实,拿出一些资源助吴铭调理身体,也在情理之中。

“咦。”

徐威本来威严漠然的眼眸中,这时也是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以他的武道修为,比吴曲还要更高深一些,此时看着吴铭鼓动气血,自然也是一瞬间就判断出,吴铭的确是越过了那条界限,完成了凝血,已经是一位武夫了。

“你就是吴铭?”

徐威看了一眼手中的户籍簿子,又转而看向吴铭,本来威严淡漠的面容,稍微露出了一丝缓和,语气也有些温和的询问开口。

吴铭垂首而立,恭谨回应道:

“是。”

“你习武多久了?”

“一年零十个月。”

“唔,一年零十个月么,稍微久了一点,不过于你而言,生在贫民之家,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不错了。”

徐威听着吴铭的回答,眼眸中闪过一丝可惜,微微摇头。

近几年,景邺城境域,妖魔作祟比以往严重了许多,景邺城中镇妖司和慎刑司这两大重要衙司都在设法扩张人手,若是能为这两大衙司送去一位有天赋的年轻武夫,对他来说也是一份功绩,可惜以吴铭的程度来看,最多也就是个‘中下’的资质。

对镇妖司和慎刑司这地位最高的两大衙司来说,中下资质仅仅只是勉强达到参与考核的门槛,也基本不在两司的选拔范围之内。

徐威心中念头闪过之后,便提笔在户籍簿子上勾画了一道,然后将户籍簿子交给一旁的税吏,冲着吴铭微微颔首,道:“你既已是凝血武夫,按律便不需上交春税,我已替你一家勾去此次春税,回去之后就会将你改入武籍。”

“多谢户曹大人。”

吴铭再次躬身一礼。

徐威见吴铭心性沉稳,并无年少轻狂的表象,内心评价倒略微提高了些许,脸上神情也更缓和了些,道:“你虽非官身,但凝练气血,已是武人,也无需多礼。”

跟随在徐威身旁的几个税吏,看向吴铭的目光也是各有异色,他们自然都很清楚,像吴铭这样贫苦出身,能凝练血气,已然称得上改命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片刻后。

徐威一行人便在吴曲的陪同下离去,继续去吴村下一家收取春税。

待户曹徐威以及族长吴曲等一行人走远,院落里的吴起和刘氏这才纷纷如梦初醒,纵然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一辈人,但这会儿心绪也是如风浪一般难以平息。

“好,好。”

吴起只一连说了两个好字,看着吴铭,眼眸中尽是欣慰。

当年吴铭爷爷还在时,几乎倾尽资源助他习武,可他一直练到二十六岁,用尽各种资源都没能成功凝练血气,以至于家中都没有留下多少资财。

吴铭如今的处境,比他当年何止困苦了十倍,家中全部积蓄也只够吴铭修行一年半载,而且平日里几乎吃不上肉食,甚至中途还遭遇了邪祟之祸!

本以为没了希望,没想到还是成了。

刘氏颤颤巍巍的走过来,这会儿又是激动又是喜悦,这世上如他们这般的贫苦人家,谁不期望子嗣后代,能有人凝练血气,走出普通人难以逾越的那一步?

毕竟这一步踏出,就不再是困顿于污泥中的底层黎民,而是迈入了另一个阶层,是质的变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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