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9章 君亦如此

“鲍玄镜的【神明镜】,一方面很像齐国李龙川的【烛微】神通,可以帮助他洞察对手的漏洞。又有一部分类似于李凤尧的【霜心】神通,可以剥离他作为一个十二岁少年心智上的种种不成熟,令他在战斗之中,漠然如神明……有相对框架下,绝对正确的战斗表现。”

“或可以类比为同境天人?”

“至少在内府境界,神人和天人应该差距不大。虽然天人以洞真为门槛,非见世真不可及。”

“也不知在东海逃天那一刻,洞真层次的天人姜望是何等战力,还有更强的真我姜望——在正式逃脱天道之前,他就已经是洞真第一了。”

“我有机会靠近吗?”

诸葛祚翻过一页书,掩去了刚刚出现的那些字。

今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平均年龄偏小,因为有鲍玄镜和范拯这等神童中的神童在。

但他诸葛祚身为楚国内府场代表,十五岁的年纪其实刚好。

当年左光烈黄河夺魁,也是在十五岁。

本届正赛选手的平均素质是强过往届的,但夺魁的难度也未见得拔高。因为内府的上限就在那里,一九届的八强,除了谢哀、北宫恪稍弱,触悯早死,其中的姜望、黄舍利、秦至臻、项北、赵汝成,放在今年也是顶点。

区区十四年过去,其中三个都绝巅。

今年看起来绝世的人物都井喷,但能否成才登顶,还需要时间的检验。

诸葛祚绝对相信自己的实力,也重视他的每一个对手。

所有重要对手的情报,酆都尹已经亲手交给了他。但他还是坚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做一次描绘,再做一些补充。

不仅仅是战斗能力,也包括每个人的性格观察、行事风格归纳……最后这些细微处,也一定都会体现在战斗上的。

在某个时刻,他心念一动。从书本上移开的眼睛,看到赢得比赛的鲍玄镜,已经走进日室来。

其人一边走一边嚼着什么,嘴里嘎嘣嘎嘣响,迎着诸葛祚的视线,抬起手来,灿烂地笑着:“小零嘴,要吃么?”

诸葛祚定睛一看,这家伙拿开脉丹当糖豆吃!

虽然只是丁等开脉丹,但这也应该是世上最昂贵的零嘴儿了。

“谢谢。我不爱吃零嘴。”诸葛祚礼貌谢绝。

秦国的范拯将视线从演武场挪回来,有些好奇:“你不是天生道脉么?怎么还吃这玩意儿。”

同样天生道脉的宫维章,并没有停下擦刀的手,但侧了侧耳。

“所以说是零嘴,我喜欢它的味道。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吃到了,就念念不忘。”鲍玄镜灿笑着:“要不要试试?”

“算了。”范拯扭回头去:“我怕你给我下泻药。”

已经打完一场回来,孛儿只斤·伏颜赐还在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血气平缓。

鲍玄镜凑近看了看。

原来不是闭目养神……是睡着了。

“凑这么近……想死?”

伏颜赐睁开了灰眼睛!

那一闪而逝的黯色,像一道卷过整间【日室】的灰翳波纹。

【日室】在千分之一个瞬间里是【夜室】。

那是伏颜赐主宰一切的瞬间。

宫维章都已经握住了刀柄,诸葛祚也合上了书本,范拯更是长发飞起,一指按在眉心。

房间里众人各有反应,谢元初尤其激烈,起身一个箭步,敲了敲镜墙:“裁判!我举报伏颜赐在非比赛场合偷袭其他选手,干扰备战秩序!请求剥夺他的比赛资格!”

伏颜赐:……

众人:……

鲍玄镜幽幽地看过去。哥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正义凛然的谢元初,今年已经二十二岁,是房间里除闾韵外年纪最大的那一个。一直也以“老大哥”自居,缓和气氛、劝架什么的,很照顾小朋友们。

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这么的……“成熟”。

演武台边的剧匮,懒得理会这边。

一只半透明的知见鸟从光线中飞出,羽翅舒展,声音宁定:“只是伏颜赐个人的应激反应,并没有对你们谁人造成实质性伤害,不符合黄河之会剥夺名额的条例。对该举报予以驳回,感谢你对赛事的监督。”

鲍玄镜赶紧凑过来:“姜叔叔,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知见鸟咕了声:“注意自己在休息室的行为,不要干扰其他比赛选手。”

而后扑回光线里,只留下一句:“继续努力。”

无论是冷酷的、寡言的、聪颖的……在知见鸟面前都是乖巧的。

鲍玄镜美滋滋地回头:“响应本次举报的,一定是天人法身。不然还能跟我多聊两句。”

伏颜赐想到不得私斗的规定,瞥了谢元初一眼,便又坐了回去。

谢元初倒是无所谓,本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本届黄河之会的规则底线,也看看各人的性格。最好生他的气呢,在战斗中就是可以利用的点。

鲍玄镜的视线又折去【日室】角落。

水族的闾韵,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宫装贴身而玲珑,生得眉如青黛,眸泛秋光,依稀可见当年令屈氏先祖倾心的神女容颜。

但房间如此宽敞,她从头到尾都蜷在角落的位置,半点动静都没有。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水族的小姐姐,不要装柔弱哦。”鲍玄镜笑嘻嘻地对她道:“没人会被你装到的。现在不如好好休息,明天的比赛该输就输,不用浪费心计。”

说起来,即便真有不服【日室】名额的,要违例挑衅。也应该挑战闾韵而非鲍玄镜。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水族的女子,都是房间里最弱的那一个。

但这无疑是在挑衅主裁判,倒也不该有人蠢成这样。

“多谢鲍公子关心,小女子也知自己实力不济……”看着这个不太服气的小孩子,闾韵声音温软,又可怜兮兮:“此来只是碰碰运气。遇到打不来的,不会勉强的。”

鲍玄镜也不想违背“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大战略,触及姜真君的“政纲”,类比于官道之上,政敌如死敌。朝这边多一句嘴,只是维系他讨人嫌的人设。

见闾韵懂事,他也就哼哼一声,像个已经被哄好的骄傲少年,嚼着糖丸坐了回去。

……

……

“姜姑娘,你打算挑战谁?”

邱楚甫抓住独处的机会,殷勤聊天——虽然他已经准备登台。

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永远是他无畏的背影。

所以此刻才是良时。

才经历麻云舟之事,饱览世情如他,目的当然不是问这个。他是故意这样开口,引起对方警觉,再给予他的温暖。

如此对方还会因为“错怪”而产生歉意……歉意极容易引导成好感。

“若你想要复仇,我愿为你前驱。”邱楚甫语气淡然:“虽不能敌那辰燕寻,也必然为你逼出他的底牌。”

那些初出茅庐的小男孩,总是喜欢渲染自己的情深,似乎不面目狰狞,就不足以表达爱慕。其实女人喜欢的是无声时的山崩。

不必说你付出了多少,你付出的她都知道。那些不回应的……是装不知道,还想接着要。

在浩然书院里,邱楚甫绝对不是容貌最好的那一个,但他看上的师姐师妹们,还没有哪个逃脱过。

谁还不是个百胜宗师了。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姜安安正忙着在如梦令中大战东王谷百毒呢,现在已经可以手抓毒蛇而面不改色。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你打你的去吧。”姜安安摆摆手:“我跟辰燕寻是擂台上正常交手,没有什么仇不仇的。我打不过他是事实,再来一次也是如此。”

她倒不是说从此不敢与辰燕寻交手。

有那样的哥哥,那样的师父,那样一群呵护她的强者,她眼中并没有不可战胜之人。

前路虽然有高山,她的哥哥在天之上。

仰观如此,自无绝望。

她只是正视差距,把答案交给时间。

以前的姜安安只做到现在这一步,以后的姜安安会怎样努力,那就看以后。

至于现在……她和辰燕寻之间的实力差距,绝不是这一两天的时间,或者多少情报的补充,就能够跨越的。

那种差距甚至大到……即便做足准备再去拼一场,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实在是没有必要浪费这次挑战机会的。

“姜姑娘真乃豁达之人,有豪侠之风!倒是我关心则偏,想得肤浅了。”

邱楚甫笑了笑,目视【月室】的方向,献下一场殷勤:“我注意到姜姑娘好像很讨厌蛇,东王谷的那小子,每次把蛇召出来,你都皱眉……”

“美人蹙眉,如牡丹春碎,令人心忧。”

他自信一笑,冠带飘飘:“我这就去帮你把他赶走。”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风度的男人,可惜拍到了马腿上。

姜安安瞧着他,倒也没有过分疏离,只是认真说道:“邱兄,我登上此台,每一战都是为了自己。想必你也是。”

相较于前两次目标被抢,这一刻她的心情竟然十分淡然。

因为就在她打算挑战景国谢元初,为胜哥制造一块可堪使用的筹码时,胜哥对她摇头——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

并不是觉得自己无用,而是意识到她所珍重的人们,从来不需要她做到哪一步。

胜哥有胜哥的智慧,哥哥有哥哥的……强大。

所有人都是战胜了人生,才有今天给予她爱护的从容。

她若想要给予同等的爱,也应该成为一个战胜自己人生,犹有余力的人。

所以,享受比赛。

她要做的,就只是好好感受自己的人生。包括在背井离乡的夜晚,看一场烟花。包括在世间瞩目的观河台上,前进一步或者后退一步。

她已经不在乎既定对手被谁选走了,她自己也能选出自己应该挑战的对手。

智囊团选出的这三个人只是机会比较大,剩下的那些也不是全都不能打。四成、三成甚至两成的胜率……那不也还是有胜率么?

输也可以,只要有进步。赢则更好,能看到更多可能。

毫无疑问,姜安安是一个让邱楚甫意外的女子,但他这样的风花圣手,自也不会因此失据。只洒然而笑:“姜姑娘,楚甫受教了。良友益我行,古人诚不我欺!”

“这便去了。”

他飘然而下,迎接属于他的挑战赛。

有人说他只会玩女人,有人说他只是人缘好。

但这些说他的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结交,或者根本不屑去结交的人。

能够走到这里来,他已经有注定精彩的人生。

……

……

本届黄河之会,内府场其实是最受关注的比赛。一来上届内府场魁首,是当今最耀眼的真君。且一连出了三个绝巅,就显得内府场含金量更高。二来……对绝大部分观众来说,内府场相对而言还能看得懂一点。

战斗层次越往上,就越难被捕捉、被观测、被描述,对解说的要求也更高。

比如有些外楼场的比赛,就是道途对轰,星楼互撞,打了半天就两颗星星在天边闪——有几个观众能看得明白发生了什么?

要看星星不如出去看。

解说起来也是寡淡无味,这个说什么仁义礼智,那边说什么忠信仁勇,好家伙,坐下来辩论也叫打架呢。

一点都不热闹嘛。

相对来说,无限制场的受关注程度,虽低于内府场,却高于外楼场。无它,级别高嘛。“我在赏阅无限制场的比赛”……听起来就有档次一些。

虽然可能更加看不懂。

灵域的互侵互斥,灵识的搏斗缠杀,更不是肉眼能够捕捉的。

解说往往要做出外显的战斗模拟,才能让观众稍微看回一点票价……对实力的要求非常之高。

“我要挑战……水族宋清约!”

无限制场的比赛室内,明显的安静了一瞬。

出声的人,是来自旸谷的岳问川。

他是旸谷将主岳节的弟子,现今在景山旗将符彦青麾下效命。

曾经在镇戎旗将商凤臣麾下历练过,参与过娑婆龙域的战争,算起来和镇河真君还并肩作战过——虽然只是同在一片战争,同在一条战线。

【星室】里的挑战者,对【月室】中的人发起挑战,这是完全符合规定的。倒没有什么得罪镇河真君可言。

很多人都认为水族选手不太强,但在岳问川开口之前,没有人这么做。

究其原因,无非一个“万一呢”?

所有人都知道,“人族水族本一家”的现世大计,是镇河真君一力推动的。为了让水族站上观河台,镇河真君东奔西跑,不知做了多少努力。

每一个能站到台上来的水族,都是两族关系更坚实更亲密的一次跨步。

在这种情况下,抽签碰到了倒是没什么可说,主动去捏……就多少有点把水族往外推的意思。

再者说,今年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大扩额,参赛选手的平均实力降了太多。反正是“无限制”,三十岁以下外楼,如何不能来看看?

“弱神临”比比皆是,灵域的碰撞迄今只在赛场上出现过一次。

相对于战斗凶狠、全胜走进【月室】的宋清约,软柿子其实有很多,所以实在是不必强碰。

除了像岳问川这般……

他甚至是主动掉到败者赛,以此赢得挑战名额,好将水族赶出观河台。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常年跟海族厮杀的战士,很难对水族有好感。在长河龙君绞断中古天路,挽救海族命运之后,尤其如此。

他很尊重镇河真君,但他有自己的清醒意志。洒在海疆的英魂鲜血,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炙热和苦涩。

哪怕因此得罪了镇河真君,甚至镇河真君一巴掌就捏死他……

他也要走出来,为人族的纯粹而战。

【月室】之中的宋清约,对此倒是风轻云淡。

只是理了理衣襟,便施施然起身。

【月室】中有少数几个人对他点头微笑,大多数人都漠视他的存在。

他也礼仪备足,拱手一圈:“宋某为诸位先演一场。”

遂推门而去,衣袂飘飘。

(本章完)

第2650章 今乃水中人,迎杀天上人

宋清约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况。

事实上他所设想的诸多可能,远比眼下来得难堪。只是他不能因为“难堪”,而不到这里来。

一直走到今天,等到这一场,才有人把敌意放到台面上来,且只有规则之下的挑战……他应该感念黄河之会赛事组的。

因为更多难以面对的场景,那些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已经被提前抹掉了。

他规规矩矩地走出【月室】,规规矩矩地走到演武台,规规矩矩地向裁判问好、向对手问好……

水族比任何人都尊重黄河之会的规矩!

弱者在规矩下获得公平,水族在规矩下获得生存。

“我准备好了。”宋清约平缓地说。

岳问川肤色较暗,生得精壮,肌肉并不夸张,薄薄的一层,像是铁片儿钉在骨头上。头皮上只留一层青茬儿,冷眉锐眼,瞧来非常剽悍。

相较于风度翩翩的宋清约,他更有一种蛮荒的气质。

但常年生活在军令下的人,对规矩的尊重更是刻在了骨子里。

所以他简单地回礼。

但是并不说话。

作为一个战士,他没有什么可以说。他的兵器会替他做出表达。

就开始吧……

他的骨骼已经敲响!

嘎巴,嘎巴,嘎巴。

钟玄胤眸光微侧,表情淡然。

作为挑战赛主持者的钟阁老,今日高冠博带,颇有古儒之风。冠带上的花鸟纹路,精美至极,一看也是名家手笔。

简单来说……他也精心捯饬过。

“旸谷岳问川,挑战长河水府宋清约——”钟玄胤横放的刀笔,是无形的屏障,笔锋轻轻一抬,所有的杀气,便被允许交汇。

“比赛开始!”

一点冷芒在寒空,恰似明月升起。

明月放出万千光,使这演武台,亮堂似玉就。

作为岳节的徒弟,岳问川的武器也是一杆铁槊,没有丈八,只有丈二。

丈二新槊,却浸透了旧血。

他的师父常年披着旧甲,似与甲胄生在一起。他的身上,却只有一件看不出衣料的单薄军服。

薄衣贴着他的筋骨,旧旸制式的军服,曾经是辉煌耀眼的光泽,也随着时光淡去了,被海风吹出了暗褐的沉淀。

岳问川单手提槊,踏月而走。槊锋寒凉,问天下江河。

无尽冷光在空中波折,纵横交错,一霎杀机成狱。

轻衫薄影的宋清约,就在槊锋之下,冷月光中,仿佛陷在蛛网中的蚊虫。他抬头望月,像过往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平静迎接这一切。

忽有哗哗水声。

孤影所立之地砖,不知何时变成了水波。

明月倒映在水中,粼粼而漾,有一种巨大的孤独。

垂发仰眸的人,正在月中央。

他脚下踩着的好像并非演武台,而是八百里清江!

场边观赛者,莫不乍起而惊。

正在太虚幻境里解说赛事的中山渭孙,更是激昂地喊出了“这简直是决赛提前!”

坐在他旁边解说席的,乃是楚国武道第一人、大名鼎鼎的献谷钟离炎——太虚幻境里,每位行者只有一张最初捏出的脸,但并不限制大家装扮易容,毕竟那也是真实的力量表现。为了赚点外快,“斗小儿”特地易容成了钟离炎。

他在心里撇嘴,但为了挣钱,也做出激动的表情:“这两位都修成了灵域,并且表现不俗……在神临境的战力分级里,已经属于强神临!”

中山渭孙哈哈一笑:“至少也是武道二十三重天的档次了。”

“那也要看跟谁比。”钟离炎笑呵呵地道:“可能相当于那些老前辈的武道二十三重天吧。”

在无尽祸水幽深处,单衣布鞋行于其间,同时分出一分武道心念在太虚幻境的王骜……好笑地“嗯?”了一声。

早前为了让孙小蛮跳进学海锤炼筋骨,他跟陈朴谈成合作,帮忙“镇一镇”祸水。正值黄河之会期间,他索性跳下来看一看。

中古时代那些大学问家,喜欢用“圣”来描述超过绝巅又未超脱的层次,那他现在也是毋庸置疑的“武圣”了……亦是当世唯一一尊武圣。

至于他的徒弟孙小蛮,当然是通过太虚幻境的考核,赢得了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名额,且一路过关斩将,轻松走进了【月室】。

跟宋清约友好点头的,就有她一个。

“众所周知旸谷是海外大宗,驭水很有一套。宋清约更是天生水主,这场比赛好看了!”中山渭孙做事情倒是认真的,赛前就已经做足准备,对每一个选手的资料都烂熟于心。

“这个岳问川,别看年纪不大,其实战功彪炳。迄今已经辗转旸谷四旗,都有不俗战绩,是作为下一任旸谷将主来培养的……”

“不见得吧?”钟离炎习惯性抬杠:“他能争得过符彦青?”

中山渭孙儒雅地笑:“人家师父硬啊!”

相较于岳问川的显赫师承,符彦青是从一个名声不显的浮岛里杀出来的,算是“发于卒伍”,引领他成长的岛主丁景山都已经死去了,上头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本来可以搭上宣威旗将杨奉,但他为了完成丁景山的遗愿,自立景山旗……在地位上同其他旗将平起平坐了,也就意味着什么都要自己扛。

不过旸谷实行军制,其实不太讲究这些。谁能成为下一代将主,最后还是要靠军功说话——当然,谁能获得更多机会,夺取更多军功,这也是有说法的。

此外还有一点不同,景山旗将的位置,意味着符彦青如果想要往上争,还需要培养一个能接旗的人。

解说台前方,刻写着“某间客栈,臻至超凡——【仙台】”的巨大广告牌的背后,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跳出一行大字——“说比赛!”

“话又说回来。”中山渭孙轻松地收回话题:“岳问川的灵域,名为‘天涯共此时’,应该是并不惧水的,宋清约的应对……”

他已经做出了遗憾的表情,但话锋陡转:“必有深意!”

起先是微渺的响,像是风掠草尖。

水面也荡起微澜,给人以温柔明月夜的假象。

忽而就爆发了尖啸。

咻~——

是明月先映水,月光随后来。

无以计数的月光,仿佛纤针拽线,穿空破浪!

可以看到的是乱月穿空,能够轻易捕捉的是元力秩序被击穿,难以洞察的是铺盖在此的神识幕布已千疮百孔——负责解说的中山渭孙,不得不以法术在空中做相应的演示。

尖啸声是如此密集,已然经过演武台相应封禁的过滤,仍能令观众听感不适。

宋清约足下是八百里清江水,倒映的水中月。只手推槊的岳问川,却自上而下……推着天上月。

月似铁槊尖,先有万万气机作月光穿梭,如针引线,欲缝制皮囊。

整座演武场都被覆盖,不容立锥之地。

明月之下无所遗。

宋清约双足只是一错,左脚拧,右脚后,站稳了一个水上的“人”字。

姜望的人道剑式就放在朝闻道天宫的演法阁,任何人越过门槛都能去翻阅。他当然也是看过的。

不过对于“人道”,他有自己的理解。

有作为启明三杰犬蛟虎的人生经历,也有作为清江水族的水中生活。

这是他自己所理解的“人”字架——

水族之人。

就这样双足立水,两手一前一后,各自一把抓,抓住了覆身的月光线,抓得身前身后有一个圆的空——

猛然一拽,如拨弦琴!

铮~!

月光尖啸声、怒江浪涛声,都静止在一霎。

唯有月弦的颤音,丝丝缕缕,削耳钻心。

宋清约的双手有血珠飞溅。

但身周三尺尽一空,此间月弦被强行拽开,明月都被拽动,覆盖了整个演武场的月光线,全都绞成了乱麻!

波涛汹涌,乱白飞空。

他的灵域,名为“清江水府”。

这是他的家,是他的故土,他的魂牵梦萦。

人生戏水,不知春秋尽。蛟龙游江,乃得长夜眠。

八百里清江的力量,都倾于此身。令得他拽弦反溯……手撕明月!

月光满弦,铮铮作响。明月移位,鼓荡不安。

在这样的时刻,人们悚然发现——那天上推月的岳问川,身形已然不见。任由那满月扭曲变形,被宋清约硬生生撕裂!

而被宋清约抓住的那一把月弦中,却探出一截槊锋。

槊锋借月光而临,无物不破,无所不至。

岳问川飞将出来,一槊掼向了宋清约胸口!此槊无往无前,虚空中带出一支血旗疾飞的虚影,掠过厮杀正烈的战场,至此而陷阵。

宋清约一把将月弦扯断!在纷飞的月华断弦中,双手往外扬,却在扭曲的水光中,合在了身前。

双手一上一下,错劲儿把住了槊尖。

鲜血迅速在他的指缝间流动。

两方灵域碰撞在一起,彼此侵夺,恰似万军交错。

岳问川就这样以槊撞“人”,撞开了“人”字架,撞得不肯塌架的宋清约,一路深入江水中!

对杀的双方,就这样在波涛翻卷的演武台上,深入万顷波涛。

岳问川单手掼槊,贴身的军服在江水中洇出一点点陈旧的血。那是暗红的颜色,系作了槊上红缨。

他看着双手握住槊尖、死死抵住破罡锐气的宋清约——

说实话这水族长得风度翩翩,动作潇洒,招式漂亮,战斗意志可嘉,言行举止也并不惹厌。

可他是水族。

越是缄忍,所求越多。越懂伪装,危害越大。

“长成‘人’形,写成‘人’字,立住‘人’架……”岳问川的眼眸一立,焰染其中:“你就是人了吗?!”

如果这样就是人,这样就能抹消过往。然后和平共处,然后水族人族一家,陆上水中同权。

那么“覆海”算什么?

海族整体都修炼出人形,曾经的仇恨就洗刷,现世从此就海晏河清了吗?

他对宋清约并没有个人的恨,只有基于整个军旅生涯、基于海族整体乃至波及水族的厌。

而这……是更为根深蒂固的。

并非情绪,而是态度。

不止态度,他想也是道路!

灵域的厮杀,外显并不具体。但演武台上惊涛骇浪,月乱水狂,却也能叫观众感受激烈。

这眼神……

绝对排斥,绝对冷漠,绝不认可为同类的眼神。

在激烈的厮杀里,透过暗红的缨,撞进来这水府府君的眼球中。

宋清约见惯了这眼神。

宋清约见过比这恶劣得多的眼神。

那些视为猪狗,视为货物,视为金银的眼神。轻贱的,贪婪的,凌虐的……

他的眼中一时有血!

想过杀人的……

想过杀人的。

想过把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杀掉。

除了姜望、杜野虎、黎剑秋,照顾清芷的叶青雨,清芷的好朋友姜安安……

除了这些,想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杀掉!

他曾经这样想过,在绝望中这样恨过。

可是有人爱水族。

可是有人尊重水族。

可是有人给水族机会!

虽然那些机会,曾是被另一些人抹掉的。

可是有人在爱你。

于是觉得还可以生活。

这么多年孤独吗?

走在观河台上光耀吗?

过去还会重演吗?

未来……是不是正在我手中呢?

血色一点点的散开,散在宋清约的瞳孔周围。似是红梅绽。

俨然这不是一双血眸,而是一双开花的眼睛。

虽有梅花点缀,仍然清澈透亮。

他看着岳问川染着怒焰的眼睛,并不还报以恨,只是在不断后退、不断撞开水流的过程里,在一杆铁槊翻江倒海的威势中,平静地道:“长成‘人’形,写成‘人’字,立住‘人’架,不做‘人’事的……”

“我和你一样,用同一种方式骂他——”

“骂他不是人。”

岳问川的灵域不断前扑,跟随他的铁槊,他的杀机。宋清约的灵域不断后退,但渐渐退得慢了,渐渐稳住。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悖逆人伦,背叛人族的事情,你也可以这样骂我。”

宋清约决然停步,双手顿住了槊尖!槊尖仍然往前推了半寸,刺进他的胸膛,但他却没有再退。

“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与你素不相识。你这样口出恶言,是对于我的一种侮辱——岳问川……你是叫岳问川吧?”

“就送你这场失败,作为给你的教训!”

千里江水浪追浪,无尽水色潋波光。

这片江河静了,水底一片漆黑。

唯有厮杀中的二者,仍然交错以目光。

宋清约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人’。是和你一样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这身份不是我自己给的。”

“是在观河台,就是在这里……在我们战斗的这个地方,由镇河真君提出来,所有在场的人族高层,都认了的!”

“往前追溯二十万年,烈山人皇在这里立下古老盟约,人族水族,约为兄弟,永治此世!”

“岳问川,这里也是我的家。”

“南人北人不同地也,齐人楚人不同国也。人族水族,居不同!”

宋清约保持着“人”字架,在江水中深陷。

水上的“人”字,落到了水中。

而他眼绽红梅:“你还要高高在上吗?”

“今乃水中人……迎杀天上人!”

他便在沉沉的暗色里,踏水行涛,握住这槊尖,反推着岳问川往上走。

众只见——

滔滔江水翻白鳞,片片碎月光。

吼!

八百里清江水,一霎咆哮成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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