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养子

赤手空拳杀马是个技术活儿。

少说也得掌握了明劲的九品武者,才有可能一击毙命。

强一点儿的武道学徒,拉开架势,蓄势一击,或许也能办到,但难度极大!

至于普通的精壮汉子……还是不要尝试这种高难度的挑战为好,兔子急了都咬人,马急了,那可是连踢带咬!

而现在,一个半大男孩儿,竟然一拳打死了一匹马!

天生神力?

张楚饶有兴致的打量这个男孩。

看他的身量,约莫十三四岁,裸露在外的手瘦得皮包骨头,跟鸡爪子一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

他身上很脏。

指甲缝里全是污垢,脸上连一块儿干净的皮肤都找不到,头发也板结成了一块,张楚隔着老远都能嗅到一股馊味儿,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

他怀里的大黄狗也和他一般,又脏又瘦,还在脱毛,看那条大黄狗胡须周围的花白之色,似乎已经是条老狗了。

张楚向他走了一步,温和的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后退了一步,像条狗一样对他呲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威胁和凶狠之意。

张楚止住脚步,皱起了眉头。

他在这孩子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人性。

这孩子眼神中的凶狠之色,倒是令他想起前世看到的一个传闻:狼孩儿。

弃婴被狼养大,从小在狼群里吃生肉、喝生血长大,长大后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和狼一模一样……

“大熊,带几个弟兄去附近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

大熊一挥手,十名玄武堂弟兄跟着他,朝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走去。

张楚蹲下身子,平和的直视着男孩的双眼,尽量不给那个男孩带来压力,“把马车上的糕点取来给我。”

“是。”

一名玄武堂弟兄应了声,转身爬上残破的马车,取出一个精美的檀木食盒,双手拿在手里,恭恭敬敬的奉给张楚。

张楚打开食盒,取出一块儿桂花糕拿在手里,摊开手饶有兴致的向那个男孩儿示意,“来……”

男孩看了看他手里的桂花糕,似有意动,但脚下没动,还是警惕的看着他。

张楚想了想,随手将桂花糕抛了过去,像是喂小狗儿一样。

小男孩儿还是没动。

但他怀里的大黄狗动了。

大黄狗从他的怀里挣扎着落到地上,一瘸一拐的走到那块桂花糕前,叼起桂花糕,扭头摇着尾巴,回到小男孩身前,伸着长长的嘴去拱他的手。

男孩儿张开手,大黄狗将嘴里的桂花糕吐到了他手里。

他将桂花糕分成两半,一半塞进大黄狗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一人一狗,吃得分外欢快。

张楚看着这一幕,心头有些动容。

果然是见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啊……

他叹了一口气,强笑着又取出一块桂花糕拿在手里,向男孩示意,“过来……”

男孩儿看了看他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他,眼中的凶狠之意,终于消退了许多。

他向张楚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似乎还是有些害怕。

倒是大黄狗,摇头摆尾的走到张楚前面,舔了舔他的手,叼起他手里的桂花糕,转头一溜烟儿的向男孩儿跑去。

依然是一人一狗各一半。

这一次,男孩儿吃着桂花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儿。

……

大熊回来的时候,就见小男儿站在张楚面前,抱着食盒,抓着一块又一块糕点往嘴里塞去。

“楚爷,打听清楚了,这孩子叫石头,一生下来脑子就有问题,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爹在北城码头做苦力拉扯他长大,但去年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他爹冻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一片流浪,周围的街坊邻居见他可怜,偶尔会给他些冷饭吃。”

“低智儿?”

张楚刚给这孩子检查完身体,闻言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天生神力,骨骼生得奇壮,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只可惜是个低智儿……

练武是需要脑子的。

没脑子,体格再好也练不出什么名堂来。

旁的不说,不够聪明,复杂点的武道秘籍都看不懂……

“饿。”

石头吃完了食盒里最后一块桂花糕,一把将精美的檀木食盒扔到一旁,可怜巴巴的抓住了张楚的手腕,满怀期待的指着自己干瘪的肚皮:“饿。”

张楚一凝眉……他竟然感觉到手腕有丝丝痛觉!

怎么可能!

“去个人,买些馒头来。”

他面不改色的说道。

“是,帮主。”

一名玄武堂弟兄按着腰间的长刀,转身狂奔了出去。

“馒…头。”

石头的眼睛亮了,吃力的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说道。

……

直到买馒头的弟兄回来,石头才终于松开张楚的手腕。

张楚拉起大袖,站在他身侧的大熊惊骇的发现,自家大哥的手腕上竟然有五根乌黑的手印!

这孩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自己的《金衣功》也练到了大成,最清楚《金衣功》练至大成后的防御力有多恐怖!

等闲的刀剑劈上去,都留不下一道白印,这孩子竟然能捏出五根手指印?

张楚心头也在震撼……这孩子手上,只怕有好几百斤的力道!

而且,这孩子现在才十三四岁,还长期营养不良……

这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啊!

“果然,老天爷在多给你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定会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越是认识到这孩子的天赋有多恐怖,张楚心头就越觉得可惜:“这孩子姓什么?”

大熊一听,连忙告了一声罪,又转身快步朝围观的街坊邻居走去。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笑着朝张楚拱手道:“楚爷,这小子和您还真有点缘分……他也姓张。”

张楚愣了愣,旋即笑道:“那这个干儿子,我是不认都不行了。”

这回轮到大熊发愣了,“什么,您要认这小子当养子?”

张楚给石头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先当干儿子养着吧,反正也不差他这一口吃的。”

大熊反应过来,知道自家大哥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当下就笑道:“那我这个做叔父的,不还得给他准备一份儿见面礼?”

(本章完)

第254章 眼泪报不了仇

“郡兵曹大人来了,还不快滚起来!”

给张楚领路的赤甲百人将,在前边不断喝骂、踢打着靠坐在箭垛下的城卫军士卒们。

但即便是张楚已经走到这些士卒面前了,他们也依然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个个的脸上都大写加粗的写着:爱几把是谁就是谁吧,反正迟早是个死……

城卫军这些丘八,都是郡兵司登记在册的军户,北蛮入关,锦天府所有人都能逃,唯独他们不能逃!

锦天府若是城破,他们就是这座古老城池的陪葬品。

张楚没有训斥这些城卫军士卒。

因为他知道,训斥也没有用。

除了生死,一切皆是小事。

这些丘八对活都不抱希望了,哪还会怕他这个官儿?

他阴沉着脸,心情分外沉重的巡视完整个南城门。

不来亲自走一遭,他都不知道城卫军已经糜烂到这个地步了。

守将战死,中层军官折损过半,底层士卒死气沉沉……

偌大的南城门城楼,在值的士卒和轮休的士卒加起来,竟不到四百兵马。

张楚很怀疑,若是北蛮人再度兵临城下,这些丘八会不会直接献城乞活。

他思来想去,觉得要改变城卫军这种现状,倒也很简单。

招兵!

募将!

只要让这些丘八看到守住锦天府的希望,他们自然会振奋起来。

但凡是能活,没几个人会想死。

除此之外,任何画饼,都只能治标不治本。

……

张楚踏着暮色,心事重重的回到家。

福伯和夏桃出门来迎他。

“老爷(少爷),您回来啦。”

他扫了二人一眼,不假思索的就问道:“我娘呢?”

话一出口,他就愣了。

福伯和夏桃也愣了。

张楚的脸色迅速暗淡了下去。

大熊领着石头走进来,他并未察觉到张楚的脸色:“楚爷,这孩子怎么安置?”

石头抱着大黄狗,不安的四下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府邸,皮包骨头一样的瘦弱身子绷得紧紧得,时刻准备着暴起逃离。

张楚深吸了一口,强压下心头的悲戚,伸手将石头拉到身前,向福伯介绍道:“福伯,这小子叫石头,是我认下的养子,以后在家里的一应配备,都按少爷供给……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您多注意一下,别让府里的下人们欺负他。”

说完,他蹲下来,像摸小狗儿一样抚着石头乱糟糟的头发,温言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这个家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你不能伤害到家人,明白吗?”

石头愣了愣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拉着他的衣袖,憨憨的道:“饿。”

“汪……”

他怀里的大黄狗就像是应和他一般,也跟着叫了一声。

张楚勉强笑了笑,起身把他推向福伯:“安排人给他洗漱,找几身干净衣裳给他。”

福伯和夏桃一脸迷糊的不停在张楚和石头之间徘徊。

张楚喜欢往府里捡孤儿的习惯,整个张府的人都知道。

但从来没认过谁当养子啊。

还是个心智不健全的残疾儿……

这难不成是老爷(少爷)在外边的私生子?

也不对头啊。

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老爷(少爷)总不能十来岁就能祸祸大姑娘罢?

还是福伯反应快,很快就笑着上前牵起石头的手,笑呵呵的说道:“小少爷,老仆送你去洗漱。”

他牵着石头要往里走,但石头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回过头看张楚。

直到张楚点了头,他才顺从的跟着福伯往浴堂走去,怀里还抱着他那条大黄狗。

这孩子虽然心智不健全,但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还是知道的。

“你姐姐今天好些了么?”

张楚在夏桃的伺候下,脱下身上的官衣,换上白色的便服。

“好些了,晌午时,吃了两个鸡蛋和半碗小米粥,还出房门晒了一会儿太阳。”

夏桃小声说道。

“好些了就好。”

张楚走进客厅,又想起一人来:“乌老大呢?”

夏桃摇头:“大伯子今日一直未出房门,晌午时下人们给他送吃食进去,他也一口都没动,就要几壶酒。”

“是么?”

张楚低低的叹了一口,“我看看他去。”

……

“吱呀。”

张楚推开厢房,浓烈的酒气汹涌而出。

他皱着眉头走进厢房,就见两个空荡荡的酒壶在地上滚动。

搁在餐桌上的饭菜,果真是一口都没动。

乌潜渊穿着里衣,披头散发的坐在床铺的脚踏板上,抓着一壶酒,一口一口的喝着。

“老大。”

张楚轻轻呼唤了一声。

“老二!”

乌潜渊听到他的声音,抬起醉眼朦胧的望了他一眼,然后就强笑着从身边抓起一壶酒,遥遥的向他示意,“来,陪我喝点。”

张楚没告诉他,自己还在守孝期,不能饮酒。

他走过去,接过乌潜渊递过来的酒,也不嫌脚踏板埋汰,一屁股就坐到了他身边。

“来,走一个!”

乌潜渊颤颤巍巍的抓着酒壶向他示意。

“嘭。”

张楚仰头饮了一口。

够烈。

够劣。

用来消愁,最好不过。

两人没太多的话,就是碰一下、喝一口,碰一下、喝一口。

不一会儿,大半壶酒就没了。

乌潜渊扔了手里空荡荡的酒壶,又抓起一壶酒喝了一口,末了忽然把头埋在双腿间,“呜呜”的哭了起来。

张楚没劝他,自顾自的喝酒。

昨晚乌潜渊洗漱完毕后已经很晚了,而且他颠沛流离多日,急需休息,张楚就未拉着他秉烛夜谈。

张楚只知道,乌潜渊带着几个忠心的老仆人,悄悄从雁铩郡逃回来的。

一路上被北蛮凶骑追杀过。

被走投无路的难民打劫过。

护送他的老仆人接连战死,带出来的盘缠半道儿上就没了……

昔日锦衣玉食,出门逛个街身后都跟着一大票下人的乌氏大公子,竟然是一路讨饭,凭着一双腿硬生生走回锦天府的。

张楚直到现在,都没问过他乌氏反叛的经过。

但他根据手头掌握的情报,已经大致推导出乌氏反叛的过程。

一开始,乌氏的确是双面间谍。

或者说,是大离官府暗中授意乌氏勾搭北蛮人的。

乌氏做的是贩马生意,一直和北蛮草原上的许多小部落有联系,由乌氏出面去和北蛮的高层打交道,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但估计谁都没想到,乌氏竟然会有勇气抛弃在大离的庞大根基,利用大离官府对他们和北蛮人勾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将计就计彻底投入北蛮……

反手就打了大离一个措手不及!

乌潜渊,就是乌氏推出来迷惑玄北州官府的牺牲品。

乌潜渊的君子之风,是真的。

乌潜渊所学的圣人纲常,也都是真的。

因为只有真的,才能瞒过官府那些老狐狸。

谁叫他是乌氏的长房长子呢?

至于乌潜渊的三观会不会坍塌,会不会怀疑人生,只怕根本就不在乌氏高层的考虑之内。

乌潜渊是乌氏的长房长子。

但长房又不止他一个男丁……

就算只有他一个男丁,他一个人的利益,也敌不过乌氏数代人的积累和上千族人的整体利益。

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不就是上位者常干的事儿么?

张楚不恨乌潜渊。

虽然乌氏的反叛,间接性的导致了他没了孩子,老娘也没能善终……

但乌氏是乌氏。

乌潜渊是乌潜渊。

乌潜渊代表不了乌氏。

乌氏的所作所为,乌潜渊也毫不知情。

而且乌潜渊当初拿自己的命,救过他的命。

所以昨夜骡子暗地里向他示意,要不要做了乌潜渊的时候,他没同意。

虽然把乌潜渊的人头送到史安在的案几上,的确是撇清他与乌氏关系的最好办法。

“老大!”

张楚将手里的酒壶和乌潜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这次北蛮人入关,我失去了两个人。”

“我那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那病重的老娘。”

他心平气和的慢慢说道:“我也很想像你这样,找个没人地儿待上几天,喝上几天大酒。”

“但我不能倒下。”

“因为我是个男人!”

“你也是个男人!”

张楚拍了拍乌潜渊的肩头,“你家这次在玄北州造了多大的孽,你应该知道。”

“你本来可以像他们一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但你既然回来了,就应该把这个责任担起来。”

“现在北蛮人还没退出关外,随时都有可能兵临锦天府城下。”

“锦天府周围还有那么多老百姓流离失所、忍饥挨饿……”

“我知道这很难……”

“你或许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你的家人给玄北州造成的伤害。”

“又或许,你一辈子都弥补不起来……”

“但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只要去做了,哪怕结果不如人意,至少也对得起你生平所学,对得起你的良心。”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管。”

“反正这些孽,也不是你造的……”

“我可以给你找个地儿,让你隐姓埋名、重头开始。”

“我们是朋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乌潜渊一直埋着头“呜呜”的哭泣着,似乎对张楚的话无动于衷。

张楚也没有再多说,他一仰头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起身大步向门外行去。

他不是乌潜渊。

他不会哭泣。

因为眼泪报不了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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