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站在历史中

威宁候焦武这番表态,不可谓不激烈,不可谓不忠诚。

这话一出,礁国举国上下,都要视他为寇仇。因为他对礁国,竟有灭国之心!

薛明义并未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松了手,往旁边一让:“这是薛某送的寿礼,焦老尽管问之!”

姜望于是明白,薛明义此来,只是代表韩煦意志的敲打,并不是真的要逼反焦武。

这种敲打有两个可能。

或许是焦武真的对礁国的建议动过心,如若彼时雍国国灭,他威宁候收拢大军,割下几块肥肉,未必不能成礁国之并肩王。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墨惊羽。

韩煦引入墨门的好处显而易见,雍国迅速稳定了局势、朝政开始革新就是明证。但隐患也在慢慢显现。说白了,雍在墨先,还是墨在雍先,这是长久的斗争。

换做以前,他可能想不了如此清楚。

但经历得多了,看到的多了,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慢慢也能想明白了。

心中想到墨惊羽,但面上绝不再往墨惊羽看一眼。

姜望很好地掩饰着自己,同时思考,今日看到、听到的这一切,会对他的计划有什么影响,能够帮到他什么。

焦武站到那中年文士面前,看着他:“你是何人?姓甚名谁,现任何职,受谁之命,此来顺安府,意欲何为?”

那中年文士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几乎只是吊着一口气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架着他的甲士手上。

但此时,也不知何来的气力,赫然抬起头来!

他直视着焦武,用那双凝着血痂、积着血垢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焦武。

“呸!”他吐出一口唾沫。

那唾沫和着血液,刚出口就落下,如此无力地落在他自己的衣襟上。

距离焦武还很遥远。

焦武面无表情,看着他挣扎。

像巍峨大树,注视着意欲撼动它的蚍蜉。

两名甲士牢牢架着这中年文士,他动也不能大动,声音也很嘶哑。

“焦武!”

但他已然用尽所有气力在咆哮,在唾骂:“逆贼之后,亦是逆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在鼓风。那是拼尽一切才能压榨出些许力量的明证。

“焦家世受君恩,累世公卿。你父亲为礁国之将,掌礁国之兵,却死礁国之民,降礁国之敌!卖主求荣,真苟且,背国弃义,枉为人!而你,你流着礁国之血,有着礁国人的祖宗,却数典忘祖,妄言礁国国灭,真以为天道无眼,没有报应吗!?”

其人嘶声怒骂,形如恶鬼,状极凄厉。

为间者,首要忠诚。这中年文士对礁国的忠诚毋庸置疑,此刻骂得痛快,一是求死,二是要污焦家之名。

在场的人有墨家墨惊羽,有武功侯薛明义,是封不了口的。

威宁候焦武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缓声说道:“当今大争之世,天下相竞。君择臣,臣亦择君。”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说焦家世受礁国君恩,难道不记得我祖父、高祖父,是为谁而死?”

“我父亲为礁国之将,又何曾失职!他当年掌礁国之兵,与明皇帝大战,一度兵犯雍土!是谁忌惮功臣,军粮三日不至?是谁临阵怯战,使大军一溃千里。是谁不肯支援,致我父坐困孤城?”

“这些,我都不必说了,我已忘了,但史笔如铁,你们能忘吗?那些无辜死去的忠勇亡魂,能忘吗?”

“我焦家只记得,是谁不计前嫌,许以高官,予以厚禄,诚以亲晤,信以三军。是谁在我父孤城被围三月后,孤身入城,剖心说降。”

“我父死时是雍臣,我死之时,亦当如之!”

“你既然不说你是谁,本侯也不想知道了。只有一言与你,石家不配享国。今日敢来挑拨,黄泉路上,你且等石亨!”

这便是灭国之誓了,从此与礁国势不两立,在他之后的政治生涯里,必然要不遗余力地推动灭礁大计,以全今日之言。

焦武说到这里,拂袖转身,重新坐回主位。

他环视一周,双手轻抬:“歌再起,舞再跳,寿宴继续。至于武功侯……你请自便!”

至此,威宁候焦武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武功侯在他的寿宴上来这么一遭。

他是真的恼极,怒极,恨极。

他不惜要推动灭礁之战,来证明他与礁国没有任何勾连,只是礁国单方面的阴谋意愿。

至于武功侯回去要怎么说,韩煦要怎么做,如他所说,“请自便!”

就像他说“当今大争之世,天下相竞。君择臣,臣亦择君。”,说的是他父亲和礁国石姓皇室,又何尝不是他与韩煦呢?

韩煦若信,他便为其所用。韩煦若不信,他便另投他门。

“此奸佞之贼,攀诬忠良,实令本侯激愤,令观者寒心!”

薛明义伸手抓住那中年文士的头发,轻轻一提,整颗头颅就这样被提起。没有一点鲜血溅出。失去头颅的尸体仍被甲士提着,架在那里。

他很是恭敬地双手捧着这头颅,敬于焦武:“便以此贼头颅,为威宁候作贺!”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到此刻,才算看出一些名堂来。

这件事情,应该就这样揭过了……

礁国这文士自然是忠君爱国之人,但被他唾骂的焦武的父亲,也绝非奸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而刚才焦武与礁国文士的对话所显示的故事里,雍明帝当然是明主,彼时礁君自然昏庸,焦武的父亲,或者也是真正忠臣。

但焦武则未必……

如焦武所说,焦家记得、感恩、忠诚的,的确是雍君。但那位雍君,应该是雍明帝。焦家既然始终记得这份恩情,韩殷篡夺帝位,屠戮韩周血脉的时候,焦家又在哪里呢?

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贸然扯下遮羞布,可能触目惊心。

但这并不重要。

薛明义,或者说他背后的韩煦,要的正是焦武今日这番公开表态。为了安定人心也好,为了警告墨门内部有些人也好,总之韩煦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

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时间,雍国一公八侯,陆续都会以各种方式表态,巩固韩煦的权位。在整个雍国范围内,统一声音。

一直说新政、新政,韩煦真正的大动作,到底是什么?

姜望意识到,自己这次偶然旁观,似乎见证了雍国的某种历史时刻。

但身在历史时刻的绝大部分人,都懵懂无知着。

在众人注视的正中心,主位独坐的焦武,一挥手,很是随意地说道:“且把这份寿礼装起来,与我送入礁境。”

(本章完)

第764章 失算

焦武要下人把礁国细作的首级送回礁国,是铁了心要与礁国划清界限,再无转圜余地。

于是收拾,清理,歌起,舞动。

武功侯薛明义也未再起什么波折,微笑着在焦武旁边坐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理由不从容。

戴着面具,无人能观察到墨惊羽的表情,但整个寿宴里,他明显不怎么再说话了。

三位大人物之间的暗涌,牵动着所有宾客的心绪,此后再没谁能放开了撒欢。

就连闷闷不乐的封鸣,也不再碰酒杯。

寿宴进行到一半,墨惊羽就告辞离去。薛明义一直等到墨惊羽离开后,才与焦武辞别。

而这两位走后,焦武也不需再强撑在此,推说疲乏,直接离了席。他们这样的人物,毕竟也不需太过“亲民”。

剩下的宾客们喧嚣了一阵,终究被刚才的事情所影响,提不起太大兴致,渐渐冷了。

每个人都在思考关乎未来的影响,但终究绝大部分人只能等待未来,而后“被影响”。

临近曲终人散时,一名侯府下人来到封越旁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封越便笑了笑,意态从容地起身随其离开。

大约是青云亭宗守甘愿受气的表现终于打动了威宁侯,又或是武功侯的拜访令威宁候府放下了傲慢。总之,威宁候府给了青云亭一个修复关系的机会。以封越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城府,几乎没有办砸此事的可能。

如此,封越父子此行的目的几乎可以说已经达到。驻地在顺安府的青云亭,修复了与顺安府唯一神临侯爷的关系,这桩功劳,对于封越以后争取继任宗主,有莫大的好处。

姜望很是用心地在陪封鸣说话,他希望借助这位公子哥的关系,混进青云亭。依照他得到灵空殿的经验来看,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应该是以某种隐秘方式存在着,因此免于被掠夺。

而它存在的位置应该很重要,可能极具象征意义,这样就不容易在宗派迁移中遗失。灵空殿从庄地迁移到成国,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却依然存在,由此可以论证这一点。

早在迟云山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问题,迟云山的进入准则如此严格,必须要青云亭、灵空殿、凌霄阁、云游翁四方齐聚,才能开启。

而从近古时代至今,沧海桑田,在云顶仙宫选出继承者之前,如何保证这四方都能存在下去?

除开云游翁外的三方势力,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相差无几的,但到了现今,却只剩凌霄阁一家独大,可与周边势力抗衡。

譬如灵空殿先被庄承乾打残,又在成国陷入纷争,之后被楚国斗氏的斗勉收服,最后落入姜望掌控。这当中有任何一次运气差了些,灵空殿很可能就覆灭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凭借,保证着传承的延续?

姜望最先以为是叶凌霄在暗中平衡着一切,以此为叶青雨接掌云顶仙宫做准备。至于在叶凌霄之前的岁月里,也可以理解成这四方势力有某种古老默契,任何一方势力更强大,都需要肩负起维持传承的责任。

但在叶青雨送来云霄阁之后,这个猜测被推翻了。

如果是叶凌霄平衡着这一切,那么灵空殿、青云亭,这些失落建筑,都应该是他掌中之物才对,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索性一起给姜望呢?

姜望断定还有一种方式,在确保云顶仙宫的传承,只是以他现在的见识,无法准确推断。

叶凌霄曾提醒过他,云顶仙宫是他的福缘,但于他未必是福。

所以关于云顶仙宫传承的问题非常重要,然而囿于见识,现在根本找不到答案。也只好暂且搁置。

回到青云亭这件事上来,只要混进山门,凭借着云顶仙宫与失落建筑的联系,很可能无声无息就带走失落建筑。就如他拿走失落建筑灵空殿那一次,就没有惊动其他人。

因而和封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他一定要好好维护。

封鸣这会倒是不喝酒了,但在他爹被威宁候请进里间后,话又多了起来。

结合之前在文溪县打听到的消息和今天的接触,姜望对封鸣这个人,有一个初步判断。

其人城府有之,凶狠有之,自尊心很强,同时也有着富家公子常见的毛病,不太能够受气,封越这次带他来威宁候府,除了给他镀金之外,恐怕也有磨磨他性子的意图。

耳中听着封鸣的威风故事,嘴里不时附和,恰在此时,通天宫中传来一种轻松的反馈。

姜望分出一部分心神,落入通天宫,只见缕缕青烟散去。

那是冥烛的最后痕迹。

庄承乾死后,冥烛遗留在通天宫。尽管知道这是难得的宝物,姜望却也不想沾染。经历过庄承乾与白骨神的劫争,他现在对幽冥神祇有足够的重视。并不会自以为能够赢得一子,面对非上策,避之才得大吉。

同时他也不想随意将冥烛丢在哪里,一来恐有些邪异,对捡到的人有妨碍,平白害人不可取。二来,庄承乾带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他很担心冥烛之中有什么遗留的后手。

所以他选择直接移动神通种子,以三昧真火烧融冥烛,不管庄承乾有没有后手,冥烛都烧成烟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冥烛的坚韧超乎想象,三昧真火灼烧不停,但一直到今日,才算功成。

冥烛彻底成烟。

在这一瞬间,诸多玄奇的白骨秘术在心中流淌而过,就像第一次点燃冥烛时那样。姜望忍着学习的本能,只将它们默默记下。

这些秘法就算再强、再妙,他也肯定不会学,不会用。但是却并不妨碍他记下来,贡献于太虚幻境的演道台。

如果这些秘术有什么问题,就让白骨尊神和太虚幻境去拉扯吧……

“于兄弟之后有什么打算?”

许是聊得高兴了,封鸣忽然问道。

所谓好事连连。冥烛的隐患彻底抹去,是为一喜。他正在琢磨如何跟封鸣把话题移到这上面来,就听到封鸣主动开口,这又是一喜。

一切都很顺利。

姜望把此刻的收获暂且按下,叹息道:“自师尊亡故后,我时有前路茫然之感。封兄你乍一问,我还真没想好。”

第二内府中,黑白两色的神通种子滴溜溜转动。来自神通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引导着方向。

封鸣点了点头:“这样啊。”

然后竟就此撇过这个话题去:“当年我在澜安府游历的时候……”

姜望一时愣住。

他意识到,他过于自信了。

并非是他的实力不足以用歧途影响封鸣。

而是在封鸣的选择里,根本不存在收留于松海这个选择!

“知见”不足,歧途失效。

感谢书友朝阳古月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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