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113章 老树桩子(直接加两更)

第113章 老树桩子(直接加两更)

“呜……”

胡麻进来时,虽然阴气森森,总还显得容易一些,但如今要出去,却是难了。

在他转身的一刻,便只觉一股子阴风吹到了脸上,眼前一花,却是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他看到这村子,不知何时活了过来,一片的阳光明媚,活人走来走去,脸上带了笑,有的人在将一块块白色的血肉状事物,铺在了屋顶上晾晒,有人在用石碾子碾最后一点粟米。

有人劈着柴,有人打着娃娃,也有人端出了饭,给坐在门口和人闲谈的男人吃。

生机昂然,光影流转,仿佛一个转身,便已置于另外一个世界。

但也只是这么一瞥,胡麻只觉眼睛酸痛,微眨了一下眼睛,再看时,便见这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忽地转过了头来,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脸上活人的神采,正在飞快的褪去。

如同器物在时光里被剥离颜色,仅剩了惨碧的眼神与干枯的面颊。

胡麻强忍着这画面给自己内心带来的冲击。

在这村子里,时时刻刻被阴气吹着,自己道行再强,身上的热意也会被吹凉。

但这毕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如果自己先害怕了,胆气一弱,这过程怕是会一下子加速十倍。

“诸位乡邻,我只是进来看看。”

他慢慢向前一揖:“知晓大家过的艰难,等我出去,定然早早想到办法,帮到诸位。”

到了此时,也不知讲礼数还有没有用,但总是先说了再说。

不仅是希望唤起对方的最后一分灵性,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人总是面对着能讲道理,能沟通的事物时,才会多那么几分自信。

于是胡麻一边作揖,一边迈开步子,向村子外走去。

在揖起的双手放了下来时,已经再次握住了红木剑,往里面灌了一分火力,横在胸前。

这一分火力,是为了开路,而不是杀人。

一来这个村子里的阴祟,被困在这里,出去害人的少,凭白杀了不合适。

二来,你在人家地盘上杀了人,那岂不是引了众怒?

只可惜,便是不想伤人,也似犯了众怒。

眼瞅着胡麻迈开步子,走向村外,忽地村子里阴风大作,那一个个刚才还能看清的人影,皆已消失不见,愁云惨淡里,只看到一条条黑糊糊的影子,铺天盖地向了胡麻飞来。

“唰!”

胡麻早有提防,猛得身形一闪,向前夺路奔出。

这一步奔出时,便已用了自家守岁人的法门,一手炼活,持了红木剑,另外一只手却是化作死物,遮在自己的脸前,用死物对抗阴祟的阴气,以免被他们吹了头脑。

同时双脚蹬地,竟是直接跳到了旁边荒草缠绕的屋舍之上,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快速向村外奔来。

这是鬼登阶的功夫,比江湖上的壁虎游墙还多了几分神秘。

尤其是在这鬼村子里,若是活人用这壁虎游墙功夫,阴祟一吹,双腿便先软了,而这鬼登阶的功夫,却可以不受影响。

他身形闪动,向外急奔,躲过了鬼影的扑击,但仍是周身生凉,冰冷彻骨。

虽然用左手挡住了脸,没有直接被吹了头脑,但一身脏腑,却还是被吹得空洞冰冷,仿佛躯干都不是自己的,但还好炼活的肢体,受影响极小,仍是坚持着,远远看到了石碑。

而见胡麻似乎将要冲出村子,这村子里的阴祟,也似着急,密密的飞来。

耳中听得凄厉叫喊无数,周围仿佛瞬间陷入黑夜。

胡麻知道关键,忽地调动炉火,不仅刚刚被吹凉的脏腑,滋生了活人气息,同时一口真阳箭,向前吹了过去。

如今的自己,可是三柱道行,哪怕最近炼活,损了些许,也有两柱半。

换成旁人,便是接近一甲子的功力,比掌柜的都要高,平时自己都藏起两柱,只用三成,真个全用出来,威力之大,自己都不好想象,而这,也是他敢进这村子的原因。

如今一口真阳箭吐出,竟如在黑夜里,忽地吐出了一团火,照得四下里一片通明,便是拦路的阴祟,也被逼退。

而胡麻则借机双足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猛得跳到了石碑之后。

“总算逃出来了……”

胡麻出得村子,已是额头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绝户村子确实厉害,最后这一下,若是不用真正的道行,怕是不保险。

“二爷他们呢?”

缓了口气,便赶紧找二爷等人,却忽地发现,周围一个人影不见。

刚刚还在村子外面等自己的人,居然不知去了哪里……

这一惊非小,但他强自镇定,仔细一看,才忽地明白过来:“这里是村南……”

刚刚自己离开村子,是严格按着进村的路径向外闯,毕竟那是最近的路径,但没想到,已经这么警惕在意,却还是被迷了。

看似一直在沿路返回,实际上已经在村子里绕了大半个圈,明明自己是从村北进去的,但等到自己出来时,却已经到了村南的这块石碑旁边。

这一身道行,能保得自己不被阴鬼所侵,但对自己的影响,还是有的。

若不是自己最后那一道真阳箭厉害,说不定如今的自己,还在村子里转圈,而不自知。

想着这一点,他也急忙拉动自己腰间系着的草绳,却见草绳松垮垮的,扯回了几丈,便见尽头是断的。

草绳的一端,有着四五个惨白的影子,死死的抓着草绳,仿佛要跟着出来村子似的。

“不好。”

胡麻心里忽地明白了什么,暗暗叫着,这村子里的厉害东西,被石碑挡住了,出不来,这是想借了自己的绳子,爬出村子来。

微微握紧了红木剑,余光扫了一眼天时,竟觉得愈发暗了下来。

自己祭拜柳儿娘,挑的是晌头时分,后来来到了这绝户村子,也才一个时辰左右,但看这天光,却是已经愈发的黯淡,仿佛早已到了黄昏之后,进入了黑夜,群鬼横行时候。

“鬼遮日……”

他想到了吴禾妹子跟自己讲过的一些现象。

黄昏分界,阴阳二分,白天是活人的时候,夜里是邪祟的时候。

老阴山里,虽然阴阳混淆,但也多少遵循了这规律,白天总是活人安全一些,但总有些强大的邪祟阴物,法力高深,便是白天,也能遮了日头,强行将黄昏前变成了黄昏后。

自己刚刚若是在村子里,遇着这种现象,那还算合理,如今出了村子,它们居然也能做到?

心里一时惊悚,虽不明白究竟为何,却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个厉害的。

本来不想动武,但这一下,再不犹豫,握紧红木剑,一身道行全灌出来,便要抽身向前,回身便斩。

但却也就在这一刻,忽地一阵怪风吹来。

刚刚才从绝户村里出来,胡麻对这阴风感知敏锐,连身子都是凉的,这时却明显感觉到,这股子阴风,与绝户村里的不同。

吹在身上,竟微生暖意,同时有种似香似香,似有声若无意的奇妙感觉,还不等反应过来,自己后背上趴着的东西,已忽地被吹回了村子里去。

耳边只听见若有若无的叫喊,那几个东西,竟是连半点反抗余地也没有。

胡麻肩上稍轻,却仍不敢大意,余光瞥见,日头仍是黑的。

他内心里猜测着,慢慢的转身,向了那一阵暖风吹来之处,剑尖下垂,慢慢抬手作揖。

“不知是哪位好朋友帮我,还请一见?”

“……”

说着时,作完了揖,才慢慢的抬头,向前看去,倒是忽地一怔。

眼前景像似乎化了,整片林子都沉默在了夜色之中。

惟独自己身前三丈左右,有一截老树桩子,安静的出现在了那里,桩子上,依稀有个身影,但很奇怪,自己若是努力看去,却是看不清他的模样,甚至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只用余光,却能分明看到个人,宽袍缓袖,五官难辨,但似乎带了淡淡的笑意,安静看着自己。

“是他?”

胡麻心里微凛,忙再次作了个揖,道:“前辈。”

这老树桩子,早先跟着婆婆见过一次,后来自己婆婆走时,自己离寨子时,它都有来。

称呼他,便不能叫好朋友了,它跟婆婆有交情,是自己长辈。

“你还没学会该学的东西……”

胡麻揖礼下去,便感觉身边风声温和,似乎有个温润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些事情,本就是你家婆婆留给胡家后人来解决的,石匣子里的东西,也是给胡家后人的。”

“伱如今本事虽然有了,学的却不是胡家的本事,也就算不得胡家后人,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不会认你的。”

“但要我说,你婆婆去了祖祠,帮你扛着压力,争取了时间,你若让她等的太久,也不像话,所以,还是早些学到你该学的东西,再过来吧!”

“……”

“嗯?”

胡麻心间微凛,忙再度抬头,却在这一个微小动作之间,周围景象大变。

天色已亮,阳光自古木间洒落,稀碎斑驳。

自己身前,只有几株合抱的大树,哪里有什么木桩子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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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14.第114章 二爷的遗憾

第114章 二爷的遗憾

“时候不早了,快拉出来……”

这时的村子北边,二爷焦急的转着圈子,见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扯动草绳,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步窜了过来。

周围人还在犹豫,毕竟提前约好了里面有人扯动绳子,外面才会拉,二爷却着急道:“这绝户村子一共才多大,便是横穿过去也到时候了,定是出了事情吧?”

说着便用力去扯,却没想到越扯越松,只是拉出了一根绳头。

不论是老羊皮,还是族长,或是跟在身后的周大同以及乡邻等人,都懵住了。

“我的老娘嘞……”

二爷一声呻吟,身子都颤了,猛得撕开外套,大叫着就往绝户村里冲。

“我找他去!”

“……”

“你消停着,老二……”

老羊皮慌忙拦住了二爷,叫道:“你这点子本事,怎么敢闯绝户村子的?”

“陈年老炉子也给你吹灭了啊……”

“……”

“灭了我也得找啊……”

二爷急的眼都湿了,高声叫道:“小胡麻若是出了事,我哪还有脸再跟人家婆婆交待?”

“别管我了,死了都不用把我埋老火塘子里了……”

“……”

说着竟真是大步就往村子里面闯,任是两个寨子的人都拉不住。

但也就在此时,一个声音道:“什么死的活的?”

众人慌忙一转头,却见胡麻好端端的,从旁边小路上绕了回来,顿时又惊又喜,忙忙的迎了上去,左右看看,见果真是他,纷纷又惊又喜:“伱从这进去的,怎么从那里回来了?”

“迷路了。”

胡麻道:“绕了个远回来的。”

旁边的人一听都懵住了:“这闯鬼村子,还带迷路的?”

但见胡麻好端端的回来,也都松了一口气,老族长也趁机赶紧把棉袄给二爷披上了。

只有老羊皮大爷,见多了这绝户村里的邪祟,心里仍警惕着,悄悄捏了捏胡麻的手掌,胡麻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把自己手上的生气褪了,这一捏之下,只觉冰凉刺骨,不像是活人的。

“啊哟……”

老羊皮大爷吓的脸都绿了,踉跄着后退,胡麻却伸手拉住了他,笑道:“小心些。”

这时活气又回来,手掌温润,老羊皮大爷呆了一下。

这才忽地明白,是这小子耍自己,心里倒是稍稍宽慰:“没事了没事了……”

“阴祟哪有这么皮的?”

“……”

“出了点小小的状况,但好歹顺利出来了。”

胡麻这才向众人解释道:“现在我的本事还没学成,想要解决这里的问题,那是说大话了,不过,好歹也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况,回头多做做准备,看能不能找到法子。”

“那是那是……”

二爷忙道:“早先婆婆说了,先封了村子,消上十年的怨气,这才七八年光景。”

“还早呢,若不是这羊倌心急,哪需要冒这个险?”

“……”

刚刚还担心两边寨子打起来,一口一个老羊皮大哥,但因着这虚惊一场,二爷都不讲究了,上来就揭老羊皮的老底。

而老羊皮不是正路子,羊倌做了神汉,又没个师承,本来特别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可现在心里愧疚的很,软声道:“娃子,老二说的对,是俺们小心眼了。”

“早该知道,走鬼婆婆的孙子,差不了事……”

“……”

这一句话,算是为这次的事情定了性。

蟒村的头脸人物跟一个小娃娃赔不是,以后蟒村的人见了胡麻都得敬着。

老族长笑弯了眼,便道:“别在这里扯皮了,天都快黑了。”

“小胡麻的干娘香火还没吃上,没见过祭了一半,先跑出来做别的事的。”

“……”

“对对对……”

老羊皮大爷也忙道:“你干娘收了你这么个干儿子,不是哪一家的事,是咱邻里们的大事。”

“走走走,都跟着磕个头去。”

“……”

“成了……”

这话赶话的如此丝滑,就连二爷跟老族长都意外了,看着这个披了羊皮的老人精,暗暗想着,这就顺着杆爬上来啦?

这倒小瞧了这羊倌,一开始就存了这个心吧?

只是硬赶着上来磕头脸上挂不住,顺便也瞧瞧婆婆家的小孙子是不是个认旧账的人……

却说柳儿娘,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什么情况都没搞明白,见这些人走了,还以为自己这一难过去了。

冷不丁的,又看到乌怏怏的人回来了,而且比晌午时候还多,一过来就磕头的磕头,烧香的烧香,它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哆哆嗦嗦,几根可怜的枝条瑟瑟的颤着。

好歹这群人祭完了,便约着去大羊寨子喝酒,没管他。

但二爷却是趁人不备,走时又悄悄的过来,捡了根红绳在它身上,上一次拴的,还只是红线,这一次却有指头粗了。

这是怕柳儿娘给吓到,悄悄的跑了。

她可不能跑,这一次,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回头孩子们出息了,正儿八经祭林子,祭太岁,甚至祭老阴山的时候,她都得在哩……

夜里寨子里又摆起了流水席,招待蟒村的乡邻。

对寨子里的穷苦人家来讲,这可真是太奢侈了,一年到头,也不过那么几场有数的席面,过年时,或是有什么婚丧嫁娶时,但今年宴席一场又是一场,连族长儿媳妇都心疼了。

这些吃的喝的,年后让大同他们带城里去多好,都填了你们这几个窟窿。

“你们蟒村嫁过来的女子,就是小家子气。”

老族长见儿媳妇拉了脸,便笑呵呵的训着:“寅吃卯粮,那是不好的。”

“但也得看这卯年有什么奔头。”

“你知道个啥,现在吃的,瞧着吧,不到一年就回来了……”

“……”

“……”

“石匣子里留了东西,是什么意思?”

而胡麻,其实对这种席面,也有些腻了。

如今应付着这场热闹,但心里却在想着村头遇着的那截树桩,还有他说的话。

那截树桩,是被婆婆称为“熟人”,而且第一次见了时,要规规矩矩行礼的存在,他特意找着自己,说的那几句顺话,是何深意?

自己是婆婆的孙子,却还不算是胡家后人……

……难不成,这胡家后人看的是本事,而不是血脉?

倒隐隐觉得,婆婆的面对的事情,远比自己想的复杂,留的布置,也比自己想象中多。

便如这绝户村的事,在周围村寨看来,婆婆是忽然去世了,所以留下了这么个事,来不及解决,心里也就害怕了起来。

但胡麻刚刚听说,便意识到没这么简单。

因为婆婆根本就不是突然去世的啊,她只是回了祖祠,时间还是她自己拿捏的,以她心善的性格,如果这绝户村子真的隐患那么大,她一定会提前解决了的,起码也会留下方法。

本不该留下,又偏偏留下,只能说是,留给自己的。

再想到婆婆回祖祠时说了,要去帮自己阻止孟家的那些玩意儿,她自己都不知道能挡得几时,只盼着能多争取点时间给自己,等自己学成一身本事……

……现在的自己,还是慢了,太慢了。

心里默默想着,压力倒大了起来。但总归,此间事了,自己也该早点回庄子里去。

先拿到那批血食再说,毕竟那是一切的根本啊……

一场宴席完了,蟒村里来的人倒不少在大羊寨子有亲戚,自去找亲戚住,便没亲戚的,也找了几间空屋子让他们睡下,胡麻也把醉醺醺的二爷,扶回了自己家里,烧茶给他喝。

婆婆留下来的东西,有些是很深的,自己察觉不到。

但亏了有二爷在身边,他也不知道婆婆留的事情,但会指点着自己朝正确的方向走。

胡麻对他,一直满怀感激,而且,知道他的心病是什么。

“哎哟……”

可是二爷,一听到胡麻口中的“守岁人”这几个字,却是直接吓的酒都醒了。

慌忙的盯着胡麻,严厉道:“胡小子,你可别乱说,二爷我啥也没听见……不是,你小子警醒着些吧,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学了本事,为啥我一直不问?”

“学了师傅传的艺,那是恩情,不得师傅允许往外传,可是要命的罪过。”

“你张口就说,不想好了?”

“……”

“没事。”

见着二爷紧张的样子,胡麻笑道:“咱身上的艺,就是咱们的。”

“师傅那里,我已经还过了,不欠谁的。”

“……”

二爷见他说的确定,倒是有些迟疑,知道胡麻经的事,想来比他们回来说的多。

况且,这守岁人的本事,确实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二爷,说白了就是一个字的关窍。”

胡麻笑着,附身在二爷耳边,低声的说了一句话,二爷眼睛便忽地圆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的事,于二爷,竟仿佛遭了雷击。

他脸上一时恍然,一时疑惑,一时仿佛明白了,一时又更糊涂,到了最后,竟是慢慢的,一双老眼都有些湿润了。

背过身去,不让胡麻看见自己哭,但声音里却带了无尽的感慨:“琢磨了一辈子,整整的一辈子啊……”

“但谁也没想到,竟是这个路子啊……”

“……”

胡麻见着二爷这模样,心里也感慨,便要将法门一概传授,但二爷却摆了摆手。

“晚啦……”

“胡小子,你想多了,早二十年,我还能炼,现在,这身子已经扛不住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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