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189:孝城乱(二十九)【二合一】

砰!

迎面飞来一物件,正好砸中他额头。

络腮胡男人也是个倔脾气,不闪不躲挨了这下,目光固执地看着坐在上首的老将军。

额头伤口流淌出来的鲜血模糊他的视线。一股无名怒火在胸腔横冲直撞,脱口而出。

“她不是密探!”

主帐内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一众兵将都能感觉到老将军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冷寒意。络腮胡男人一时想不明白老将军的用意,但他们旁观者清,心里清楚老将军这是替儿子擦屁股呢。偏偏这儿子不领情。

Emmm……

青年更倾向于是义兄愚蠢。

以义兄的脑子大小,多半想不到这层。

思及此,青年看向义兄的眼神多点儿讥嘲,连带对义父也生出三分同情。膝下几个儿子都是这样“孝顺”的好大儿,果真是——

天道好轮回!

青年垂眸,敛下眼底些许波澜。

老将军:“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络腮胡男人梗着脖子,秉持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情,硬是跟他老子杠上了。

“我知道!她是儿子奶兄的女儿,身份家世再清白不过,什么密探,全是栽赃陷害!”

老将军眸色沉了沉。

主帐内的气氛比先前还要冷。

二人又僵持了几息,老将军倏地抬手一挥,身边心腹见状心神领会,出去了一会儿。

不多会儿,他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放在络腮胡男人跟前。络腮胡男人一低头,看到碗中汤水浑浊,飘着些许油花,油花下沉着两块散发着古怪酸味的肉。他仅迷茫一瞬, 立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整张脸剧烈扭曲。

他厉声喝道:“滚,拿开!”

老将军仍是那副慈爱和善的面孔,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他冷冷地道:“你说‘滚’?你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对他说这个字, 将他嘴掰开, 硬塞塞进去!”

心腹内心叹了一口气,依言照做。

他跟随老将军多年, 少时便是私属部曲一员, 亲的不能再亲的心腹。估计世上没几个人能比他更清楚老将军和善外皮下的冷酷和暴戾。眼前这个儿子再不识相点,真会死!

络腮胡男人挣扎:“不吃, 能奈我何?”

老将军也很干脆, 直接拔出腰间的刀,咚的一声掷到他身前地上,算是下了最后通牒。

络腮胡男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将军。

尽管他常常抱怨老东西偏宠青年, 暗下揣测青年是老东西跟哪个蛮女生的野种,抱怨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但他心里清楚一点——

偏心归偏心,这位父亲对待他们这些儿子都是轻拿轻放,未动过真格。严厉也仅限于口头,即便真上手打骂,也不会太重。

哪个武胆武者不是一身伤成长的?

那些打骂真算不上什么。

此时此刻, 竟然对他动了杀心……

眼前摆着两个选择, 只能选取其一!

络腮胡男人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无情冷酷的老父亲, 最后手指哆哆嗦嗦伸向心腹手中的碗。心腹见状,内心也长松了口气。

他抬手将那把刀拔出来,拿得远远的, 生怕络腮胡男人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可很显然,他对老将军这个儿子了解还不够多。

青年不意外义兄的选择。

这位义兄啊, 骨子里便是贪生畏死的人。

先前跟老将军犟嘴也是吃准他不会真的杀儿子, 退一万步说, 不过是顶嘴而已, 顶多被打军棍、禁足关禁闭,他皮糙肉厚不怕!

谁知老将军会一反常态, 打他措手不及!

眼睛一闭,心一横,络腮胡男人忍着无尽的恶心将那两块肉吃下去,又在老将军注视下将汤水喝完。咸腥滋味在味蕾停留不散, 喉头几度痉挛, 强烈的恶心让他双目泛起水雾。

老将军可算放过他:“下去, 坐好。”

络腮胡男人踉跄起身,脸色煞白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耳朵嗡嗡乱响, 根本没注意身边的人又说了什么。当他再度回神,营帐多了一道陌生身影, 老将军对此人甚是恭敬。

络腮胡男人就抬头看了一眼。

登时手脚冰凉。

此人……他见过一面。

据闻是诨号“彘王”的郑跖幕僚。

哦,所谓“彘王”就是那个以母猪为妻、猪崽为子的郑乔兄弟,民间戏称他是“猪王”,又因为他的名字, 被郑乔封为了“彘王”。

彘王的心腹怎么也来了?

福至心灵,他也突然明白老东西为何突然逼迫他承认爱妾是密探, 多半是因为这位彘王心腹的存在, 做戏给人看的?他不仅不感觉暖心、懊悔自己误会老父亲, 心头反而蹭得冒出强烈的恨意和杀意, 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为何会如此?

因为在他看来, 自己是替野蛮子挡祸。

火烧辎重的内贼是野蛮子带来的,这才是罪魁祸首!结果只拿自己开刀,对野蛮子的错误只字不提。他稍微一想,便猜测是老东西舍不得野蛮子受委屈,拿他的爱妾抵祸!

一想到惨死的爱妾,络腮胡男人内心的恨意杀意犹如滚沸的水,咕咚咕咚冒着泡。

只是,在场无人关心他的心思。

他也没听到青年领了八十军棍。

军棍也有分类,有针对普通士兵的,也有针对武胆武者的。后者力道非同一般,三五棍能把普通人打死, 三五十棍能把武胆武者打得屁股开花,难以下地,更遑论八十军棍!

老将军问青年:“你可有不服?”

青年垂首, 当着幕僚使者的面,神情恭恭敬敬地道:“儿子无不服, 全凭父亲决断。”

幕僚使者也知不能打压太过,笑着对老将军道:“大敌当前,少将军这军棍不如先延后?待拿下孝城,再上军棍也不迟……”

老将军给义子使了眼色。

青年起身谢过幕僚使者的说情。

出乎所有人预料,此次指挥作战的人竟然不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军,而是彘王派来的幕僚使者。青年暗中观察——这位使者相貌不算年轻,皮相看着三四十,鬓角已有些许灰色,身穿一袭漆黑暗纹儒衫,头戴方巾,腰悬一枚精巧的朱色文心花押。

除了皮相端正,气质斯文,看着比普通人好看一些,并无特殊之处。

只是——

青年跟幕僚使者眼神相错的一瞬,他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此人双眼黑得可怕,眼神无光,一派死寂。跟他对视一眼,便有种说不出的寒意自脚底板蔓延至全身,瘆人得很。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商谈如何攻城。

在青年看来,孝城守卫薄弱,驻军防御稀烂,若是倾尽全力攻打一门,一两个时辰就能破开。己方兵力已经是孝城三四倍,辎重粮草也随着增兵的抵达而补充完全。

拿下孝城?

易如反掌!

但,幕僚使者的话却让众将疑惑。

他的提议是只围不攻!

络腮胡男人当即坐不住,出声质疑。

“这是为何?我军兵力充足,给我三个时辰,不,一个时辰,若不能破开孝城,末将愿意提头来见!只围不攻得耗损多少粮草?”

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兵贵神速不知道吗?

能一天打完的绝不能拖到第二天!

他也想借此立功,最好是将野蛮子压下去一头,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谁更厉害一些。武胆武者又不是只能打就行,还需要头脑。

论智谋头脑,他绝对不会弱于野蛮子!

幕僚使者道:“自有用意。”

轻描淡写四个字噎得络腮胡男人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想呛声回去——打仗用的是他们的兵又不是幕僚使者的,使者不心疼,他心疼!

但他不敢,能在彘王身边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幕僚,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是个狠人!

老将军叹气道:“全听使者吩咐。”

幕僚使者道:“还有。”

老将军问:“使者请吩咐。”

“带回来的那些人,送入孝城。”

老将军一怔。

幕僚口中说的“那些人”他知道,这些人都染了疫病,是彘王下令从发瘟疫村落抓来的,特地叮嘱老将军一定要带着。

老将军起初也不愿意,开玩笑,带着一群身染疫病的病人去前线打仗???

还未抵达前线,自己人先病死了!

他是疯了才会这么干!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彘王。

现在的彘王已经不是以前那位博学多才、外界名声极好的儒雅皇子、王储的有力竞争者,现在的他阴鸷多疑还暴戾,对于背叛、忤逆和质疑,完全是零容忍。

也幸好这位幕僚使者有特殊能力,似乎能将疫病病气限制在某些个体身上,再加上士兵防范得当,这疫病才没有染到士兵身上。

老将军问:“如何送入城?”

孝城各个出入口都已经关死。

幕僚道:“如何都行。”

老将军一噎。

幕僚提了个冷漠的建议,听得人眉头大皱:“或者将他们放入投石机,丢进城内。只要能送入城就行,不管是死是活。”

老将军:“……”

青年面上没什么反应,内心却已经骇然地睁大眼睛,听幕僚使者的意思……是准备让孝城爆发一场瘟疫?让身上带着疫病的百姓尸体传染其他人?人为制造一场瘟疫?

他垂下头,敛下眸子。

幕僚问:“可有问题?”

老将军道:“并无。”

这时候,络腮胡男人问:“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让全城百姓死于瘟疫,那得多久?我军粮草根本撑不了那么久!使者要让孝城变死城,只需攻破城门杀进去,少则一两天、多则两三天,也能杀得干净……”

他想吐槽幕僚使者太墨迹。

不懂打仗就别在这里瞎指挥,冲锋陷阵的事情有他们,一个文心文士指手画脚什么?

可,他还未说完,突然无法发声了。

络腮胡男人很快明白过来,铁青着脸。

禁言夺声!

强烈的羞辱感让他双目怒睁!

他好歹也算是年少成名的将军,打仗也打了好几年,居然在营帐被个寂寂无名的文心文士禁言夺声,这无异于是当众掌掴他!

只是他的气愤无人共情、无人在意,连那个老东西也同意了幕僚使者荒诞的建议。

幕僚又道:“将军倒是提醒在下一事。”

青年眼皮狠狠一跳。

幕僚面无表情:“孝城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仅凭我们带来的这些人,还不够。”

老将军问:“使者的意思?”

幕僚笑道:“麻烦老将军抓些人来。”

老将军也跟着心头咯噔一下。

“使者,这怕是……”

幕僚笑着解释说:“老将军误会了,在下说抓人不是抓您帐下兵卒,他们都是为我主开疆拓土的功臣,牺牲谁也不能牺牲他们啊,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在下是指,老将军可以派人抓些年迈老弱的普通百姓,这些人身子骨不如年轻人,极易沾染疫病……”

在“年迈老弱”和“普通百姓”上咬重音。

老将军:“……”

内心忍不住骂骂咧咧。

青年坐在下首,越听越心寒。

幕僚使者这话明摆着是威胁。

不去抓普通人便用帐下兵卒凑数。

思及此,他暗下吐出一口浊气。

早知外界如此污秽,当年就该死守故土,守着大家伙儿的坟墓也比看这些魑魅魍魉好。

过了一会儿,青年被幕僚点名了。

幕僚使者笑着看他,问:“此事便交由少将军去办,如何?也是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青年:“……”

他现在只想唾骂幕僚使者户籍全族!

“遵命。”顶着义兄杀人般嫉妒眼神,忍下掀桌杀人的冲动,硬着头皮接下“差事”。

————————

坏消息一桩接着一桩,当听到叛军增兵的消息,共叔武二人的情绪沉到了谷底。

昨夜那场流星一般短暂的大火给孝城带来了希望,但天一亮,渺茫的希望就被现实碾碎。二人还未找到林风和屠荣的下落,孝城破城又近在眉睫,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现实远比想象魔幻。

褚曜推测叛军下午或者傍晚就会攻城。

谁知夜幕降临,叛军大营也没动静。

叛军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驻军士兵可不管,他们只知道自己又能苟延残喘一天,绷紧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松缓。

却不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月上中天,哨塔士兵观察到叛军营终于有了动静,即刻传信下去,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打起精神,或主动或被动,抱着必死决心,等待最后一战!

(><)

PS:奶兄就是奶娘的儿子,吃一个奶长大的兄弟,关系会比较亲密。古言小说中奶娘的儿子女儿啊,一般不是心腹也会是得用的下人仆从,立场天然就偏向自己的。

(本章完)

第190章 190:孝城乱(三十)【二合一】

“喵呜~~~喵呜~~~”

小猫素商亲昵地蹭了蹭褚曜的手指,靠着卖萌从他手中讨来一些粮食,若褚曜不给,它就用那双无辜的水润眸子一直看他。褚曜几次硬起心肠都失败,不甘不愿地掏出干粮。

“都说‘物似主人形’,你倒是比祈元良那厮讨人欢喜。”褚曜低声嘀咕,素商又听不懂人话。它只知道,自己吃饱后要找个舒服的地方蜷缩起来,最好还有铲屎官给它挠挠。

它喵呜一声跳上褚曜怀中,露出肚皮。

褚曜:“……”

他是真的不喜欢猫。

恰巧这时候共叔武回来,他便将这个麻烦玩意儿交出去。共叔武也好脾气地受着,道:“今晚怕是不平静,先生要不要先歇一会儿,养养精神?有情况再喊先生醒来?”

褚曜:“如此也好。”

他二次凝聚出来的文心还不稳定。

文气时有泄露,状态非常不稳定,需要大量时间修养调整,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发挥实力。共叔武这么说,他便顺着台阶答应下来。

二人在靠近城墙东门的荒废民居落脚。

此处寥无人烟,距离前线也近。

褚曜寻了一处地方靠着,没多会儿便响起轻微鼾声。素商不太喜欢共叔武身上的汗臭味,被他抱着也不安分,喵呜喵呜地委屈叫着,猫爪抓着他的衣袖试图往外爬。

听到褚曜呼吸平稳下来,共叔武低声哄劝素商:“素商,乖, 安静, 别打扰先生睡觉。”

素商百折不挠,嘿咻嘿咻,努力逃离大块头铲屎官的怀抱。共叔武可不敢让它乱跑。

跑丢了,上哪儿抓一只一模一样的给祈善?

一人一猫僵持了一刻钟。

最后还是素商体力不济败下阵来。

趴在共叔武怀中伸了个大懒腰, 张嘴打哈欠。眼皮子好似灌了铅水一样上下打架。前爪踩了踩硬实的手臂肌肉, 最后脑袋一歪,眼皮合拢, 睡得香甜。共叔武终于松了口气。

不愧是祈先生养的猫, 像他。

跟祈先生一样难缠。

四下无人,共叔武也开始闭眸养神。

只是还没过几个呼吸, 他敏锐注意到周身的天地之气由有序变得混乱暴戾, 混乱之中又遵循着某种秩序。共叔武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向天地之气异样的源头——褚无晦!

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他疾步上前,正迟疑着要不要喊醒褚曜, 发现褚曜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热汗,汗水顺着鬓角零碎的灰白发丝淌下来,划过面颊与下颌。长眉紧拧,于眉心留下深刻褶痕。

乍一看像是陷入某个可怖的梦魇。

共叔武抬手轻推褚曜肩头,轻唤道:“先生!先生!醒醒,先生醒醒……怎会如此?”

一连摇了好几下。

对于浅眠的人而言, 足够醒来。

也不知褚曜是不是被困在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这样都没转醒的迹象。共叔武担心出事,手指搭上褚曜腕部, 分出一缕温和武气钻入他的经脉。接触的一瞬就被强横弹回。

共叔武:“!!!”

这该如何是好???

两个孩子没找到,褚曜还出了问题。

上天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呐喊,褚曜稠密睫羽轻颤, 神色虚软地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共叔武第一时间察觉, 上前关切道:“先生——你可算醒来了!”

褚曜似乎还沉浸在梦魇余韵中无法回神, 几息之后, 五感逐渐归位,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抬头看清周遭场景,问共叔武:“半步, 我刚刚睡了多久?城门叛军可有动静?”

“前后半个时辰,叛军还未有动静。”

褚曜霍地起身,口中不断喃喃共叔武听不懂的话,听音节像是褚国的方言。

究竟是什么噩梦, 方言都吓出来了?

共叔武心里揣着疑惑。

“先生方才梦魇了?”

褚曜摇头:“不是梦魇。”

共叔武以为是小事, 不再追问。

谁知褚曜又道:“是‘柳暗花明’。”

共叔武面上浮现好几个问号。

“何谓——柳暗花明?”

褚曜:“那是我的文士之道——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柳暗花明’。这个文士之道不到绝境不可用。方才入梦,它突然发动, 让我看到了许多混沌场景……”

共叔武神色一肃。

这是个不到绝境不可用的文士之道?

换而言之,他们很快就要面临绝境?

莫名的危机感弥漫心头, 他忙追问:“先生在梦中看到了什么?若提前预知,可否规避?”

褚曜晦涩道:“怕是避不了。”

共叔武骇然:“竟是必死之局?”

他们二人一文一武,不敢说千军万马之间来去自如,但逃离孝城还是不成问题的, 除非倒霉碰上等级高出他们太多的强者。但话又说回来,庚国哪有这样的棘手狠角色?

褚曜道:“不是我们。”

共叔武反应过来:“是孝城?”

褚曜有气无力地点头:“嗯。”

他的文士之道发动一次都会抽取大量文气, 此时丹府空空, 强烈的虚软伴随着晕眩, 让他站不稳脚跟, 又无力跌坐回去。

紧接着大口大口喘气。

“我在梦中看到叛军‘只围不攻’, 封锁孝城,不多时城内便弹尽粮绝。叛军又向城内投掷带着疫病的百姓尸体,尸体无人处理,成为城中硕鼠美食……病气随之蔓延开来……”

之后的惨状不用他详细描述,共叔武也能想象出几分。他听完这些,一巴掌拍碎手边矮桌。木桌四分五裂的动静吓醒了怀中小憩的素商,他只好按捺脾气,安抚一二。

压低声音:“只围不攻?他们疯了?”

兵贵胜,不贵久。

明明能一天半天将敌人拿下的城池,偏偏要“只围不攻”,拖延时间打持久战!

这是拖延敌人的时间吗?

这明明是拖延己方的粮草!虽说四宝郡处于庚国和辛国交界处,彘王帐下叛军补给粮草不会很费劲,但运输途中也会产生大量损耗。

前线将士食用一石, 后方得运输十几石!

彘王是钱多了烧手?

还是粮多了发霉?

褚曜心情沉重地闭上眼:“都不是,叛军打得一手好算盘, 并非脑子昏聩下烂棋。”

说完,他睁开眼对上共叔武的视线。

后者被他盯得不自在, 下意识挪开视线。

“褚先生是说……他们另有图谋,为此不惜多浪费数万大军一月多的粮草???”

褚曜道:“是。”

共叔武问:“目的为何?”

褚曜叹气道:“国玺,辛国国玺!”

简短六个字落在共叔武耳中却如六道响雷,还是直接在耳边炸开那种,惊得他僵立原地,一时间听不清外界声音,不知褚曜又说了什么。半晌,他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褚曜:“在下敢笃定,叛军营中有人知道国玺的大致位置,为此不惜制造瘟疫屠城。”

国玺事关国运。

而国运又与百姓休戚相关。

辛国虽然灭了,但辛国国玺还未完全与辛国百姓割断,国玺仍有一部分国运。那人制造瘟疫屠城,便是为了用这种手段快速消耗国运。一旦国运消耗完,国玺便会完全暴露。

褚曜凝重地看向共叔武。

问道:“其实我和祈元良早就猜到了,‘共叔武’是个假名,你真正身份是‘龚文’吧?辛国国都被破之前,‘龚文’便下落不明。之后郑乔将龚氏抄家,独独缺了一个你。所以……”

共叔武也知道自己马甲捂不久。

被褚曜当面揭穿,他并没有惶恐暴怒,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放下某种负担。

他干脆承认:“是,我是龚文。”

共叔武痛快地交代:“都城被破前,前国主私下召我入宫,还将国玺交托给我,希望我能帮助辛国后人复国。即便不能复国,这块国玺也不能落入庚国郑乔手中……”

辛国那位前国主什么尿性?

共叔武能不知道?

只是,他们龚氏受了辛国俸禄,不得不忠于君主。他带着国玺连夜逃离国都,一路颠沛流离、逃避追杀。借着祈善伪装才获得短暂宁静,万万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去……

褚曜正欲说什么,屋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二人对视一眼,起身推开大门。

门外,地上。

一具连死都没阖上双眼的尸体。

尸体瘦骨嶙峋,露在外的手臂、脚腕、小腿,瘦得皮包骨,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面颊青白消瘦,两颊凹陷,眼眶青黑。身上穿着勉强能避体的破衣裳,散发着异样恶臭。

共叔武蹲身探了一下鼻息。

他道:“已经死了。”

尸体只剩些许余温。

共叔武蓦地响起褚曜刚才说的“柳暗花明”,那个带着预言性质的文士之道。他抬起头,隐约看到一具人形物体越过高高城墙,落入孝城城内。砰一声,落在隔壁小巷。

这人落地的时候,还有热气。

他软软地躺在地上。

鲜血淌满那张病弱扭曲、肌肉抽搐的脸庞,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听到动静,眼珠子艰难往褚曜二人方向转动,唇瓣翕动数下。

看唇瓣口型,应该是求救。

他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以为呼救声很大,实际上支零破碎,弱得连此时的夜风也能吹散。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驳杂动静,鲜血溢出口腔,没一会儿眼珠子就不动了。

褚曜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眼睛不看,脑中却不断回放梦中所见。

疫病纵横、易子而食、孝城十室九空,百姓在绝望之中等待死亡,人间烈狱亦不为过。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轻声道。

他少年时意气风发,带兵与北漠交战,失意时经历过褚国被灭,体验过徒步戴枷流放,辗转来到孝城月华楼当杂役,毫无尊严地供人呼来喝去……人生短短三十四载,他自认为阅历足够多,但——仍未见过眼前这一幕!

太荒诞了!

这当真是阳世会有的画面?

褚曜眼前颜色明明灭灭,身躯轻晃,倒向一边。若非共叔武眼疾手快抓住他肩膀,怕是要撞墙上。共叔武紧张唤道:“先生!”

褚曜缓了一口气。

咽下喉头翻滚的酸液,忍下呕吐的冲动,虚弱软声说:“找些柴火将这些尸体烧了。”

共叔武皱眉:“烧了?不埋了?”

褚曜道:“埋了无用。”

孝城的百姓都吃不饱,那些老鼠就更饿了,它们会循着味翻找一切能找到的食物,尸体埋掉反而会留下隐患。倒不如一把火烧干净,尽量减少健康百姓与尸体的接触。

他们知道这些尸体带着病气。

但其他人不知道。

特别是孝城城墙上守城的兵卒。

“叛军这是做什么?”

“投石没投准啊……”

“呸!你巴不得人家投准将你砸成肉泥是吧?”一起守城的袍泽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能捡回一条小命就不错了。

又有兵卒道:“投来的好像是人?”

他们大多是普通人,即便有武胆武者,武胆等级也不高,夜间视力有限,无法清晰看清被投入城中的东西。只能根据大致形状判断是什么。他说完就被其他人嘲笑了。

“投人?哈哈哈,这么投?”

“投进来也摔成肉泥了吧?”

确定这么干是天降神兵而不是天降阴兵?

这么大的力道,这么高的高度,七八等的武胆武者也要摔没半条命,士兵们起初都没在意,反而将注意力放在叛军投石车上。

投石车砰砰砰投了半个多时辰。

士兵们正准备接招,结果——

叛军推着投石车回去了。

回去了???

士兵们众脸懵逼,大阵仗折腾这么久,就为了砰砰砰投几十个人进来???

这——

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啊!

沈棠一行人也密切注意这边情况。

他们倒是看清被投进去的是什么人。

一群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而已。

硬说哪里特殊,大概是太削瘦了,里头的成年男性,浑身上下连皮带骨也没个八十斤。

沈棠放下遮在眉上的手。

道:“叛军在搞什么东西?”

怎么看怎么怪异。

翟乐双手环胸,试探分析:“莫非要用此举震慑孝城守城的百姓,动摇军心?但这也说不通啊,叛军目下的兵力,拿下孝城也就一两日的功夫。何必搞什么血腥震慑手段?”

沈棠倏地道:“我有些担心。”

翟乐:“担心什么?”

沈棠:“这些被丢进去的百姓……”

看着不太健康……

|ω`)

打算入手一个樱桃青轴看看,打字要噼里啪啦响才有感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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