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典制北门(10)

陈襄连连赞叹,夸道:“君子重义轻利,原当如此。”

司马康一笑,谦逊几句,将陈襄请进客厅。陈襄见客厅中陈设精雅,诸物尽皆一丝不苟,心里暗暗点头。司马康待陈襄坐了,亲手从仆人手中接过茶来奉上,这才转身对仆人说道:“快去知会老爷,便说京师陈大人光临。”仆人应声退出门外。司马康又站在陈襄下首,笑道:“听说最近京师伯淳先生与正叔先生各出了一部新书,伯淳先生说天理自在宇宙洪荒之间,若要明天理,非得穷究万物之理,得其本原真相,而格物之道,虽不得少体悟,却还得从实物中去寻;正叔先生则说天理本在人心之中,格物之道,是穷致其理,凡物之理,精妙无穷处,需得从人心中去寻。昔日二程先生在洛,愚侄也曾听过教诲,似乎主张相近,不料数年之后,竟有殊途之虑。大人是饱学名儒,却不知大人以为二程之说孰是孰非?”

陈襄不料司马康张口便问起学问上的分歧,而且是近来在儒林惹得纷纷扰扰的二程兄弟分途之事,不由笑道:“殊途无妨,若能体悟天道与圣人的仁心,从实物中寻也罢,从人心中寻也罢,只要能寻到,便是正道。依老朽之见,程伯淳颇受石子明所倡之逻辑学影响,凡事皆欲寻其道理是如何来,却不知道道理之得,有时候便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而程正叔则太重体悟,虽然也常说吾日三省吾身,却怕有一日落入玄想之中。”

“述古兄见识不凡。”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襄知是司马光到了,忙站起身来迎接。司马光笑着走进厅中,与陈襄对揖一礼,寒喧数语,再次分宾主坐了,道:“方才说到二程。述古兄可知二程之分途,原因究竟何在?”

陈襄微微一笑,道:“无非是石子明。”

司马光摇摇头,徐徐说道:“从表面上看来,自然是石子明。但究其实,则无非是内圣与外王孰轻孰重的分歧。二程之说本来是欲从内圣中求外王之道,从人心中求天理,桑长卿在《白水潭学刊》中著文说,这种主张之实际就是要让士大夫皆成圣贤,再来感化了贩夫走卒,皆成圣贤,若其有一样不能成圣贤,那么由外圣而求外王,终不可得,这却是见识敏锐之语。而自石子明大张杂学、重《论语》以来,其赤帜却是直接由外王而外王,他将一切过往视为奇技淫巧之事,都用一个‘仁’字包了,他说那些奢侈之物卖给有钱人,国家从中多征一分税,则可以让百姓少出一分税;他说商人若能使一个地方物价平稳,则商人之仁与圣人之仁无异……如此等等,则石子明竟不止是想由外王而外王,竟是想由外王之术,而入内圣之道。白水潭有学子鼓吹:时时有坏心,却不得不做好事,要好过时时存着善心,却全然不做好事;吃斋念佛颂经一世,不若耕田一岁功德大……”

陈襄仔细揣摩着司马光的话语,他知道司马光与自己其实差不多,是两汉以来经生的门徒,他们相信从五经之中,能找到经世济用的方法,能找到致天下太平的方法。因此他们的本质上,相信外王之道更甚至相信内圣之道,虽然他们也认为外王内圣才是最理想的人生。从司马光的这番话中,陈襄努力想读出一丝褒贬来,却终是一无所获。

“那君实是以为程伯淳这是回归外王之道了?”陈襄试探着问道。

司马光点点头,“程伯淳是有志于事功的人,他是白水潭学院的首领之一,日日受到石学影响,若还一成不变,那便是咄咄怪事。”

“那君实以为这是好是坏?”陈襄决定单刀直入。

司马光沉吟一会,方道:“学风归于朴实,自然也是好事。由杂学而入经学,未必不能找到一条新路——程伯淳的转变,无论如何,我以为都是一桩大事。但石子明之学说,过份相信外王便可以治天下,甚至以为外王可以及于内圣,未必没有隐忧。只是这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以光之才,不能预料。”

陈襄不由笑道:“如今天下之学,十分之七,都归于外王了。除石学外,王介甫之新学,实际也是公羊家之遗意,不脱于外王之学,若真有隐忧,那程正叔的学说,未必没有他存在的道理。也许百年后纠正浮弊,便要靠程正叔了。可见世间之上,有阴必得有阳,有阳必得有阴。”

司马光听陈襄言辞当中,意味深长,竟似别有他意,不由一怔,想起受王安石嘱托来见自己的智缘说的话来:“学士(注:司马光时为资政殿学士)与相公,虽都不在朝中,却无一日不在皇上心中。相公的宰相做得与常人不同,怨谤虽多,威信亦大,不得万不得已,皇上不会再下旨往江宁,但给学士的诏旨,依小僧看,迟则一年,快则半年,必然下来。相公之意,是盼着学士莫要推辞,朝中那位学士,志向本事皆是难得,但少年得志,或有孟浪处,上上下下,多有不放心的、忌恨的,若有学士在朝中,则朝野都能安得住心,便于那个学士也是有好处的……又有一事,学士的风骨,九重之内也知道的,诏旨断不会轻易下,毕竟会有一个人先来——依小僧看,或者便是陈述古……”

陈襄自是不知道司马光在想什么,见司马光默不做声,又继续说道:“我在京师曾听说——太皇太后言道:当今朝廷,甚少老成之人,若老成之士,外臣中自以司马君实为楷模。最近朝中改官制,皇上也说想要新旧参用,圣上手指御史大夫一职说,此非司马光不可。石子明亦深以为然,听说他向皇上进言,道司马君实志虑纯熟,若为御史大夫,朝中可无邪党……”他一面说,一面偷偷看司马光的脸色。司马光却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述古兄此来,是奉了圣意呢?还是私下来拜访。”

陈襄笑道:“我却是奉了圣意私下来拜访。”

司马光微微颔首,道:“那么,只怕述古兄回朝之后,便没有这道旨意了也未可知。”

陈襄愕然道:“这怎可能?”

“岂不知世事难料?”

“那若还有这道旨意呢?”

“为人臣子的,又岂能不想报效朝廷?”司马光淡淡的答道。

12

“殿下。”萧佑丹轻声唤道。

耶律濬今夜穿着契丹蕃服,紫窄袍、水晶饰带,紫皂幅巾,腰中别着一把弯刀。他轻轻梳理着爱马的毛皮,一面问道:“佑丹,有事吗?”

“殿下真的决定大事改革?”

“时不我待。”

“但耶律乙辛始终是心腹之患。”萧佑丹皱眉道。

“找个机会除掉他便是。”耶律濬不以为意的说道,“朝中不少大臣,也是支持我的。”

“只怕那是镜中花,水中月。面对皇上数十年的积威,还有数十万皮室军,这些支持都只是虚影罢了。”萧佑丹不客气的说道。

耶律濬停下了刷理,转过身来盯着萧佑丹,半晌,深吁了一口气,问道:“难道要我什么也不做?”

萧佑丹放缓语气,温声劝道:“殿下的动作太快了。你三天之内罢免任命了一百三十名官员!现在朝廷中,从小怨谤载道。”

耶律濬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又下令允许民间印刷书籍,开办学校,请求皇上让契丹人参加科举考试——这些事情,皇上能高兴么?皇上一向以为本朝是以武立国的。”

“契丹人实际已经在读书,我不过是承认事实罢了。何况文武不可偏废,科举可以给契丹人进身之道,培育契丹的人材,有何不可?父皇会答应的。”

萧佑丹苦笑道:“这些倒也罢了——可是你减免了中京、上京道今年一半的赋税,又请求减免南京道、西京道三成赋税——这皇上能答应么?你要让一半的乡丁归乡,要检视皮室军的数目,要求对叛乱部落剿抚并用——这皇上能答应么?”

“我知道肯定没这么容易答应,但我必须试一试!”耶律濬压着嗓子道:“契丹人是立国的根本,现在契丹人都民不聊生——我必须让契丹人有时间去放牧、去打猎、去耕田,让他们的牛羊繁殖,让女人生孩子,只有如此,我大辽的根基才会稳固!我还要让汉人和那些蛮夷部落不至于心生怨恨,要让他们对大辽既敬且畏,这样大辽才会强大!”

萧佑丹沉默良久,低声道:“殿下不能太心急。万一皇上翻脸……”

耶律濬游目四顾,见并无他人,沉吟了一下,忽低声道:“萧素扈从圣驾,萧忽古深得宠信,二人皆已向我效忠。”

萧佑丹心中不由凛然,萧素倒也罢了,萧忽古何时向耶律濬效忠,他竟全不知情,这个太子殿下的本事,看来比他想像的更加了得。

“萧忽古之父本是我外公旧部,我外公在世,颇为照料……”耶律濬低声解释了一句,又继续说道:“现在若有可虑者,便是耶律乙辛那厮为中京留守,中京的兵权,我不及他。且那些将领我又动不得。只需找个借口除去此贼,皇上仅我一子,万事不足虑。”

萧佑丹思忖良久,沉声道:“既然如此,干脆求一刺客,杀耶律乙辛于市中。”

“就怕事情暴露,反为不美。”耶律濬摇摇头。

萧佑丹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过话题道:“若论厘清朝政诸事,本朝之法,虽不可照学南朝。但南朝事多有可取处,马林水与臣几次交谈,臣以为确是个人材,殿下可以常常咨询他。”

耶律濬望着夜空,轻声叹道:“毕竟不知道此人底细,若用起来,还要慎重。上次之事,我想来也有一点后悔,似乎有些轻易了。”

辽国犊山。辽帝耶律洪基行宫。

耶律洪基穿着一身宽大的红袍,手握金樽,开怀畅饮。不久前赐姓耶律的北府宰相张孝杰与北面林牙耶律燕哥坐在下首陪饮。侍卫萧忽古与萧十三侍立两旁。几个侍从官员则趴在下首掷骰子,凡胜者得锦缎一匹,负者杖责一十,因此不时有人被拉下去打屁股,哇哇的叫声从帐外远远传来,引得耶律洪基哈哈大笑。

耶律燕哥见耶律洪基心情甚是欢畅,连忙凑着兴笑道:“陛下,下臣最近得了几件宝物,不知陛下可否替臣下鉴赏一下。”

“哦?”耶律洪基醉眼迷眬的笑道:“是何宝物,快呈上来,让朕一观。”

“是。”耶律燕哥谄笑着退出帐外,朝自己的家奴做了个手势,家奴连忙递过一个镶金盘子,耶律燕哥双手接过,小心的吹吹,双手捧着走进帐中,轻轻放在耶律洪基的案上。

耶律洪基掀开盖着的红绸,笑道:“这又是什么物事?”话音未落,眼睛却已直了——放在盘中的,是一套黑色犀牛皮甲,皮甲上缀着一般大小数百颗东珠,光芒夺目,晃得整个金帐之内都觉耀眼。在犀甲之旁,是一柄精铁小刀,单是看到刀柄,便已知价值万金——那是用极其名贵的白犀角刻成的刀柄!

耶律燕哥笑道:“陛下,白色犀角,便在天竺也是甚稀罕之物,传说只有独角兽之王,方能有之。普天之下,也只有陛下配得上此物。”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拿着小刀,拔刀出鞘,在空中比划几下,斜着眼望了耶律燕哥一眼,笑道:“说吧,燕哥你送这么名贵的宝物给朕,想要朕赐你什么?”

耶律燕哥谄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富有四海,做臣子的只愿陛下万寿无疆,哪里还用得着别的什么?这些东西,其实是魏王耶律乙辛所贡,魏王说这些东西非人臣所应当有,只有陛下才配得上,因此特意托臣贡上。”

“好、好!”耶律洪基笑道:“难得他有这份心思。”

耶律孝杰趁机道:“魏王对陛下的忠心路人皆知。当年重元作乱[92],魏王披甲执刃与逆贼格斗,已可证其忠节。这次罢为中京留守,魏王亦毫无怨言,只说恨为小人构隙,使君臣有间。魏王起于贫贱,富贵全赖陛下赐予,又何曾敢有二心?”

“孝杰说得有理。”耶律洪基叹道,“乙辛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明日便让他复任北枢密使罢。叫他暂时留在中京,好好辅佐太子。”

“陛下圣明。”耶律孝杰与耶律燕哥顿时喜笑颜开,齐声拜贺。萧忽古恶狠狠的瞪了对面笑眯眯的萧十三一眼,悄悄退出帐外。

萧忽古出来后,围着金帐巡视一圈,见左右无人,纵身闪入一个帐蓬中。帐中两个侍卫正在喝酒,见有人闯进来,唬了一跳,慌忙抢过坑上的兵刃戒备。萧忽古皱皱眉,大步走了过去,笑道:“阿萨、刺葛,有酒没?”

二人这才看清楚是萧忽古,连忙放下兵刃,笑道:“原来是萧大人,正有几袋美酒。”

萧忽古走到近前,抓起一袋酒,低声道:“皇上要让魏王复职,留守中京辅佐太子。”一面喝了两口,高声笑道:“果然好酒,可惜还要值日,我先走了。”

阿萨与刺葛会意的点点头,一起将萧忽古送出帐外,躬身道:“送萧大人。”

萧忽古出得帐来,正待返回金帐,忽的瞥见帐角微微抖动,再望夜空,却无一丝风意,他心中一动,朝阿萨、剌葛呶呶嘴,二人立时会意,忽地往两面窜出,直抄帐后。二人方动,便见一个身影从帐后逃出,萧忽古冷冷望了身影一眼,忽然拔出兵刃,大吼一声,掷向黑影。但听“卟”的一声,黑影倒在地上。萧忽古快步上前,翻过黑影的身体,见他一息尚存,连忙弯了腰,厉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却瞪着萧忽古,却不答话。萧忽古正待再问,便听阿萨在身后低声道:“萧大人,有人来了。”萧忽古脸一沉,抓起刀柄,猛的拔出,反手一刀,便把此人的头砍了下来。也不管血溅得满身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提着头颅,大步往金帐走去。阿萨与刺葛连忙紧紧跟在他身后,一道往金帐而去,任由那些闻声而来的侍卫去处理尸体。

守在金帐的萧十三见萧忽古如此模样走近,心中一惊,正要拦他,却见他手中人头形状,不由惊唤道:“这是蒲哥!”

萧忽古一怔,问道:“你认得此人?”

“他也是护卫,最近方调进来的。”

“原来如此。”萧忽古点点头,冷冷道:“他在金帐后觑视,我到阿萨、刺葛帐中讨酒喝,正好看见,追他不住,被我掷刀砍了。”

萧十三愕然道:“他怎会做出如此行径?”

(本章完)

第139章 典制北门(11)

萧忽古双目瞪圆,悖然作色,厉声道:“怎么?你以为我撒谎?”

萧十三知道萧忽古勇猛过人,怒则杀人,心中先怯了,哪敢再和他争辩,连忙放下脸来,笑道:“谁不知阿斯怜是我们契丹人中的英雄?小弟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阿斯怜是萧忽古的契丹字。

萧忽古脸色稍霁,将刀和头颅递给阿萨,进帐禀报。

耶律洪基正在喝得开心,见萧忽古满身是血走了进来,心中一惊,以为哪里造反了,顿时连酒也醒了几分,坐稳身子,厉声问道:“阿斯怜,怎么回事?”萧忽古躬身禀道:“护卫蒲哥觑探金帐,意图不轨,被臣给杀了。”

耶律洪基听说不过是一个侍卫不轨,立时放下心来,笑道:“这等小事,杀了便杀了。”

“陛下,臣以为但凡谋反行刺,必有同谋……”

耶律洪基摆摆手,不以为然的笑道:“区区一个护卫又怎敢来行刺朕?无非是来刺探点隐秘罢了。杀了便是,不必深究。朝中有多少人想知道朕说了什么,是怎么想的?朕可杀不完。”说罢,有意无意望了耶律孝杰、耶律燕哥一眼。

萧忽古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这个皇帝虽然纵情酒色渔猎,不太把百姓朝政当回事,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聪明人。他不敢再说,连忙答道:“遵旨。”

耶律洪基笑着倒了一杯酒,放到案上,笑道:“阿斯怜,你忠心耿耿,便赐你御酒一杯。这个金樽,也赏了你罢。”

“谢陛下。”萧忽古大步上前,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将金樽揣在怀中,退出帐来。一阵夜风刚好袭过,他竟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的父亲,本来是太子耶律濬的亲外公枢密使萧惠的旧部,当年辽帝亲征元昊,他父亲触犯军法,是萧惠念在他是随自己征回鹘阿萨兰的旧部的情份上救下。其后萧忽古跟随招讨使耶律赵三,因为勇猛过人而名闻三军,耶律赵三将爱女嫁给他,皇帝又手诏擢为护卫,宠信无比——当时萧忽古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如此之深的卷入到宫廷的政治斗争中。但无论如何,自己的岳父耶律赵三已向皇太子效忠,自己的父亲又受萧惠之恩,兼之自己几年的护卫生涯中,随眼可见皇帝的昏庸、太子的贤明——最重要的是,萧忽古认为,帮助太子,不等于背叛皇帝,而是对皇帝的另一种忠心。因此萧忽古在岳父的劝说下,很自然的在皇太子与魏王中,选择了皇太子。

但今天晚上,萧忽古突然觉得,自己的皇帝,也许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13

江宁。

小舟泊在岸边,一个渔夫端坐垂钓。一个壮实的和尚骑着黑驴慢慢走近,到离渔夫垂钓处数十步远的地方,便下得驴来,轻轻走近,也不做声,只盘腿坐在地上,嘴唇微动,双手不停的拨动着佛珠。那渔夫钓得一阵,也不见浮标动静,心中似乎极烦闷,“啪”的一声,提起线来,往另一处甩去。那和尚见到此景,不由微微一笑,高宣佛号,笑道:“阿弥陀佛,相公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渔夫听到后面有人说话,似乎唬了一跳,放下竿子,转过身来——见着和尚,立时面露喜色,笑道:“智缘大师,你终于回来了。”

“贫僧回来了,却不知相公回来未?”智缘笑道,他面前的渔夫,正是大宋的前任宰相王安石。

王安石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却是回不来了。”

“不忙,终有回来一日。”智缘笑道,又问:“公子病情可有好转?”

王安石苦笑道:“时重时轻,终日目视南方,却不知有何心事。”

“贵人自有天佑,相公亦不必太忧心。”

“我就怕这孩子自小太聪明,易遭天妒。”

“贫僧却怕公子是胸襟未广之故。”

王安石摇摇头,默然良久,方问道:“大师,此行顺利否?”

智缘淡然道:“略尽人事而已。相公忠君之心,也可报得了。”

“或是我多虑。”王安石苦笑道:“退出朝中,许多事情,反倒看得清楚。石子明之才,若用之于正道,自是朝廷之福;若万一有莽操之心,他三十便已得志,此后若数十年执政,真不可料。”

“贫僧此去京师,特意见过王子纯,子纯说,石越在游说他,似有意整军经武,贫僧看石子明之规模气度,不在相公之下。他由改革官制入手,颇见高明。如此之人,不用则可惜,不防则可惧。”

王安石听说石越拉拢王韶,倒也不是太意外,道:“军制是本朝忌讳,我创议将兵法已是困难重重,他石子明又有何良策?”

智缘低宣佛号,缓缓说道:“其中具体之策,便是枢密使吴充,亦不得与闻。所知者无非皇上、石越、韩维数人而已。现下所知的,不过是练兵之法,恕贫僧直言,此法已不在相公将兵法之下。”说罢便将当日石越所说练兵之法复叙了一遍,且说了王韶拒绝之意。

王安石静静听完,沉思一会,笑道:“石子明之意,不止于此。”

智缘微笑点头,“相公也看出来了。石子明用讲武学堂与教导军,一面是整编军队,培训将校,训练士卒;一面也是要趁机裁汰冗兵!贫僧之见,他是想先把禁军中的冗兵裁汰到厢军,待到禁军事了,再来整顿厢军,步步为营,不动声色解决困扰本朝数十年的大弊政。自古以来,人心只要有退步,就不会铤而走险。禁军裁到厢军,军吏虽然薪俸减少,待遇变差,却也是技不如人,且毕竟还有薪俸可拿,每个指挥中被淘汰的又是少数,纵有怨言,也闹不出事来——只是不知石子明究竟想把禁军控制在何种规模,若是裁的人太多,终究还需要别的手段。”

王安石沉吟道:“只要皇上有决心,有耐心,这样裁军,总能成功。我所担心的,却是讲武学堂的山长与教导军的指挥使由谁来担任?此人若威信太高,皇上断不能放心;若威信不高,又如何服众?石子明迟迟不肯下决心推行,定然是在犹疑这个人选。”

智缘怔道:“相公是说石子明找子纯,是想让他做讲武学堂的山长?”

“也许吧。”王安石收拾起钓具,轻叹口气,不再说这个话题,笑问道:“君实那边又如何?”

“司马君实不是出世之人,但他与石越毕竟不同,会不会回京师,也很难说。”

“哦?”

智缘笑道:“方今天下,除去那些顽固无识之人,真能有主张的,不过三人而已。相公主张的是富国强兵,司马君实主张的是富国安民,至于石子明,却似乎是什么都想做,也有司马君实的富国安民,也有相公的富国强兵。相公说开源,司马君实说不能开源、只能节流;而石子明却似是说,既要开源,又要节流。司马君实能不能与他共处,贫僧也料不到。”

这番话说得王安石也笑了,“那便且听石越去做吧,我们回去手谈一局如何?”

智缘一面接过王安石的钓具,绑在驴背上,笑道:“甚好,贫僧正好手痒。”

二人相顾大笑,离了江边,向城中走去。才走近城外官道边,便听到一个背着书篓的人大声唤道:“《海事商报》,第一份《海事商报》,杭州最近创刊,江南十八家大商号联合发行,有海外奇闻,有各地商情——江东第一报,不可不看。”

王安石饶有兴趣的停下脚步,与智缘对望一眼,叫过卖报人,笑道:“报家,这又是什么报纸?”

那卖报人连忙应了一声,笑道:“哎、这位官人,这《海事商报》是江南十八家大商号合伙创刊,前天才在杭州发行的,快马送到江宁府,您看这报纸,厚厚一叠,不过五文钱。这也是咱们江南第一份报纸……”

王安石瞅了一眼,果然是厚厚一叠,不由奇道:“这岂不要亏本么?”

卖报人笑道:“人家有的是钱,旁人也管不着。官人要不要来一份?有京师十天前的物价,是急足快马昼夜兼程从京师将物价抄送到杭州的;还有海外日本国、高丽国的奇闻;这儿,有扬州、杭州物产价格——若要做个营生什么的,这《海事商报》最有用。”

智缘和尚拿起一张报纸,读得几句,忽然扑嗤一笑,笑着读道:“《李家纺织机最好》、《买船出海,当到唐家船坊》……”

王安石接过来看了一眼,也笑道:“这便是所谓的‘广告’了。难怪厚厚一叠,竟全是广告,果然是‘商报’。”一面掏出五文钱,递给卖报人。

《海事商报》其实也并非只是些商业信息,其中也有皮公弼的奏章,讲的是交子之法与铸钱之事;还有一篇《高丽游记》,不过内容却不敢恭维,无非是一个落泊子如何去高丽经商,复兴家业,且博得美人归的粗俗故事……

王安石一面看一面笑道:“这份报纸还好是在江南发行,若在江北,定然为千夫所指,被人骂成败坏世道人心的罪魁祸首。”

智缘却似没有听到王安石的话,出神的望着报纸,忽然道:“相公,你说这份报纸真的是商家自发创办的?”

王安石怔道:“大师何出此言?”

“相公,你看这个——这是给技术学校招收学员的广告,这是招老师的广告……”

王安石看了一眼,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不过是平常之事,大师何必大惊小怪?”

“相公,我所惊怪的,不是这两则广告,而是这几篇报道——这一篇是为朝廷的兴学校唱颂歌的;这一篇是讲江南这些商号如何和朝廷合作创办学校的;再看这一篇对新成立的‘江南联合技术学校’的介绍,那些学生在此,甚至可以学到座钟制造技术——其中还有几个科目,竟是与军器监合作的,学生毕业后将往军器监各作坊做事……”

王安石连忙细细读下去,果然便如智缘所说,他思忖一会,似自言自语的问道:“唐家为何愿意放出座钟制造的技术?为何会扯上军器监?”

智缘笑道:“只有一个解释。”

王安石嘿然叹道:“的确,也只有一个解释。”

“石越在杭州两年治绩,很博得商人好感。如今杭州蔚然成为江东大镇,夷商往往宁可多历风浪,也愿意在杭州靠岸,市舶务的岁入更成为主要财政收入。石越是唐家的保护人,也是众所周知的——贫僧以为,这《海事商报》是与石越进行呼应的,石越推行的第一项政策,三大报虽都是正面评价,但如《汴京新闻》,总是少不了左一个建议,右一个建议,若千里之外,能得到来自‘民间’的认可与全力支持,无疑会增加石越的威信。这样,在改官制后,只要石越愿意,他也能够有更多的理由占据一个更高的位置……”

王安石正要答话,忽然背后一个声音笑道:“大师说的,只怕却是错了。”

二人齐齐吃了一惊,转过身来望去,却见一个二三十岁的男子,站在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笑吟吟的望着二人。王安石倒也罢了,智缘却是文武兼修的和尚,听觉一向敏锐,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如此之近,他居然不知,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

那人见到王安石,立时拜倒,爽声道:“晚辈程栩,拜见王相公。”

王安石诧怪道:“你是何人?怎么认得我?”

程栩笑道:“晚辈是孙少述先生的弟子,西湖学院延请孙先生往学院讲学,故一向在杭州读书,是以相公不识。”他口中的孙少述,名叫孙侔,当年与王安石、曾巩交好,名倾一时。年轻时也求过功名,不料累举不第,后来母亲死后,自誓终身不仕,隐居在江、淮间,名声极大。王安石却没有想到他被请进了西湖学院,听说程栩是孙侔的学生,不免笑道:“令师一向可好?”

“家师身体甚好。因晚辈家在金陵,此次回乡探亲,家师记念相公,特托晚辈带书信问候相公万福。本欲亲自送往尊府,却不料在此处邂逅。”程栩一面说一面递过一封信来。王安石接过来草草看了,却无非是问候平安之意。

智缘打量程栩一眼,道:“施主如何认得这便是王相公?”

程栩笑道:“晚辈岂止知道王相公,还知道大士是大相国寺方丈智缘大师。”他生性敏悟,自幼兼习文武,机缘凑巧听到王安石与智缘的对话,兼之平素也听说过二人的事迹,又岂能猜不出来?这时候却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

王安石于小节处却不甚注意,伸手扶起程栩,笑道:“想是尊师和你说过我的相貌,也不足为奇。贤侄说家在金陵,敢问令尊是?”

程栩忙欠身答道:“晚辈草字近谦,排列第三,相公唤晚辈三郎便是。家父名讳程望,本是庆历间进士,现已致仕,便住在城东。”

王安石也是庆历间的进士,却不认得程望此人,想来不过汲汲无闻之辈,当下也不再多问,笑道:“贤侄方才说大师猜错了,却是为何?”

程栩笑道:“晚辈放肆了,不过据晚辈所知,这《海事商报》其实与石学士无干,乃是提举市舶务蔡京蔡元长大人,与敝院山长李先生,召集了十八家大商号,一同商议决策的。”王安石与智缘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的想道:“蔡京不就是石越的爱将么?”他们哪里便肯相信,这件事情石越的确没有参预。

程栩显得甚是豪爽健谈,又笑道:“自兴学校诏颁布以来,仅以两浙路而言,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富民以为建学校既可博名又可抵税,无不乐从。此官民两便之事,石学士此举,颇得民心。又何必画蛇添足?不过蔡大人之所以要创办《海事商报》,传说中倒是另有隐情。”王安石与智缘见他如此交浅言深,不免心中好笑,一面却又忍不住好奇之心,不由问道:“又有何隐情?”

程栩却不过是说些市井传闻之意,更不以为意,他生性洒脱,也不在乎王安石对自己的观感,因此肆无忌惮的笑道:“相公自是知道朝廷明颁诏令要改革官制。杭州便有传言,说新官制其实已定,而六部九寺中,太府寺将负责商税与市舶等事务,蔡大人猜到朝廷以后必定会重视吏才,他这时干出治绩来,无非是想入太府寺,以为升迁之道而已。两浙路上则呼应朝廷新政,下则吸引商贾拓展税收,一时之间朝野称誉,号称大治,这中间又岂能少得了蔡大人的功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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