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隔帷两世

那个现在还不知名字的‘师姐’,就站在门边的位置,和帷帐后的‘玉真’对话。

语气很是温柔:“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不过是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道:“你入门也有一年多了吧?师姐待你如何?”

“师姐待我自是极好的。”玉真道。

“我待你好,是因为真把你当自家人。虽然你入门晚,但我第一眼见着你,就觉亲近。”门边的女声道:“师父她老人家令你多游历,将你放养在外,自是有她的用意。你莫要觉得,她老人家不疼你。”

“师姐,我知晓的……”

这个在师姐面前温和恬淡的玉真,是姜望从未见过的妙玉。

她真有如此温顺吗?甚至有些羞涩内向?

这女人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又有千百种变化,见得越多,反而越不知她是什么样子。

“对了。”那师姐道:“上月我让云云帮忙,带你去观河台,她没有使什么公主性子吧?”

“没有,云云公主很好相处,帮我规避了不少麻烦。”帷帐后的玉真道:“谢谢玉华师姐,帮我安排这个机会。”

尽管知道她已经做了遮掩措施,姜望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制造任何动静——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除了张嘴喊一句,也很难制造什么动静出来。

他只是默默想到……原来妙玉的这位师姐,名为玉华。

玉真、玉华……僧衣……庵……

难道这里,真是个尼姑庵?

而且……黄河之会召开的时候,妙玉居然去了观河台吗?

姜望想起来,在黄河之会刚结束,他与赵汝成打招呼时所看到的、在赫连云云旁边那个戴斗篷女尼……一时怔然。

玉华似是笑了笑:“自家师姐妹,说什么谢?师姐倒是忘了问你……你觉得这届黄河之会怎么样?”

玉真故意撇了撇嘴:“不怎么样。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呀。”玉华有些惊讶:“不是说大罗山太虞真人成就了史上最年轻真人吗?”

“我说的是另一个魁首。”玉真道。

“姜望啊!也是……”玉华说道:“才夺魁没多久,就被景国通缉,说是有通魔之嫌。这些霸主国家,也真是脏得很,为了争魁名,什么也不管了。无怪乎河关散人当年说,国家体制最大的弊端,就在世风沦丧之上。”

河关散人者,其本名不可考,其出身不可考。以河关散人自号,世人也便以此称呼。

是修行历史上非常特殊的一位绝巅强者,曾经坚决反对国家体制在现世的推行,后来终是无法抗拒时代浪潮,隐世消失。

“通魔之说,不过是景国打击对手所捏造,倒没什么可信的。”半倚在床头的玉真道:“不过那内府场魁首……也确实难以服众。”

“怎么说?”玉华奇道:“我记得之前都说本届黄河之会精彩程度可排进历史前列……怎么内府场魁首其实不能服众吗?”

姜望心中暗哂。这个叫玉华的,分明对本届黄河之会的情况很了解,还故意问一问,不就是为了提醒她帮忙取得观战名额的事情吗?这也太露痕迹了!

“战力倒也说得过去,就是长得不行。”玉真语气遗憾地说道:“招风耳,猪鼻子,歪嘴巴,麻子脸……别提多磕碜了!”

“……”隔着一道帷幕的玉华语重心长:“师妹,咱们不可以以貌取人。黄河之会是天骄相竞,展露才华的地方,却不是什么选美之所。那姜望既然能够夺得魁名,就算真长成个猪样,那也是绝世之天骄。”

姜望:……

您能不能不安慰了?我本来还没有这么生气!

“师姐说的是,玉真受教了。”玉真若有似无地瞥了躺在旁边的姜望一眼,嘴里道:“那么师姐,您深夜造访,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确实也已经绕了很久……

“那师姐也便不与你见外了。”玉华终于说道:“妙有斋堂首座冲击洞真失败,不幸崩解了蕴神殿……已是时日无多。妙有斋堂首座的位置,也就空了下来。师姐这么多年苦修不辍,有心为宗门做些事情……”

话说到这里,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师姐。”玉真沉默了片刻,缓声说道:“洗月庵共有三大斋堂首座,每个位置都至关重要。玉真论资历,入门未久;论修为,不过堪堪外楼境;佛典亦是不精,师法亦是不通。在这种事情上,哪有说话的权力?”

原来这里竟是洗月庵!

天下佛宗之属!

号为天下第一庵的洗月庵,如今在佛门里的地位,大概仅在悬空寺、须弥山之下。

盘桓在姜望心中许久的疑惑,终是有了答案。

难怪妙玉敢把他藏在这里。景国人就算穷搜天下,也不可能逼得洗月庵这等势力大开山门。

只是……

妙玉是如何入的洗月庵?而且听起来还是核心弟子,身份很是紧要。

这等天下佛宗,难道查不出她的邪教出身,不清楚她的来历?

姜望默默听着。

那玉华笑声温柔:“什么权力不权力的,一家人,要做什么,可不是商量着来?倒也不是让师妹主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若师父她老人家问起你,你顺嘴一提也便罢了。”

隔着一道帷帐的师姐妹,间隔的,何止薄薄一帐呢?

玉真忽然侧过头来,瞧着姜望的眼睛,眸中如有流波,嘴里温温婉婉地道:“师姐就算不说,师父若与我提及,我也会支持师姐的呀。”

“有些事情……我心里明白。”她这样说。

那流波似细雨,飘在高山上。晕着虹彩,映着霞。

炫目夺神。

姜望紧紧把眼睛闭上,不肯与她对视。

便听得玉华又道:“事情虽小,师姐却是不能不说,不能不领这个情的。”

姜望感觉到,玉真似乎在慢慢低头。

他无力的身体不能动弹,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闹出什么动静被那玉华发现。

“我自会向着你……”玉真说道:“无论什么时候……”

闭目的姜望,好像能够感受得到,幽兰般的吐息正在靠近。

“倒让师姐不知说什么好了……哎,玉真。”玉华很是感动的样子。

“师姐便先回去了,你好生歇着。”她说。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又带上。

姜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本章完)

第1281章 下去!

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玉华离开了房间,还体贴地带上了门,但玉真却没有离开床榻。

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好像愈发近了、近了……

不可以!

姜望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悬在他面前的小巧香囊,被凝玉般的尾指勾了回去。

而玉真依然靠着床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低头瞧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已将那只菩提面具摘下了。

所以她那双摄人心魂的眸子、那似燃着火焰的丰满红唇,都清晰地展现在他眼中。

红唇如焰堪烧,此时嘴角,尚噙着揶揄的笑。

在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中间,悬着一只润白的手,微弯的尾指似玉勾,吊着的精致香囊轻轻摇动。

那愈来愈近的香气,原来是这个……

什么玉真,什么女尼,什么清净自然温和恬淡,她从来都是这般爱捉弄!

此时女人的声音是慵懒的,像倦了的小猫。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姜望想了想,咬牙道:“下去!”

砰!

姜望很干脆地躺在了地板上。

他躺在地上,对着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女人怒目而视。

玉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笑道:“你好像忘了这到底是谁的床,给我好好反省一晚。”

姜望怒道:“待我伤势好转,我定……唔!”

一种温软绵密的感觉,狠狠撞上了他。

他的嘴唇被堵住,一时忘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要将突然扑上来的女人推开,但双手都被牢牢地按住。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鼓动道元,在羸弱的身体状态下,引动超凡力量……但聚集起来的道元,被轻而易举地震散。

他很努力地反抗,但所有的反抗都被摧垮,他甚至想要去叩动五府,但整个五府海都被妙玉的力量压制了,不起波澜。

而他这时才惊觉——

他紧紧咬住的牙关,已经被温柔而有力地挑开!

夜色是什么,月是什么,云是什么。

一时全都记不得。

脑海里是茫茫的空白。

一切都远了,一切也都很近……

碧波之上,见鸳鸯交颈。

细水长堤,有垂柳纠缠。

先贤造词真是了得。譬如“吻合”这个词,只要稍一咂摸,就能感受到那种美妙的贴合感。

如今姜望也终于能体会这个词语的妙处来。

他倏然惊醒。

发不出来的、抗拒的声音,在喉间打转。

天旋地转……

不!

“唔!”

天地倏忽而分。

玉真一把推开了他,轻飘飘落回床边。

僧帽不知何处去了,黑发垂落似瀑,美眸略有迷离,映得人心慌。

她以玉白的食指指腹,轻轻在红唇上抹过,懒懒道:“你提醒了我,那就趁你伤还没好,先收点利息。”

姜望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羞、恼、愤、急……或许兼而有之。

“妖女!”他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我怎么辱你了?”玉真好整以暇地问。

姜望一时语塞。

“啧啧啧。”玉真顺势在床榻上侧躺下来,妙曼的身材似一幅山水泼墨,以世间难见的美好姿态流淌。

她以手撑颊,就那么瞧着躺在地上的姜望:“信义无双姜青羊,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你,难道你不欠我?”

“我欠你的,我自会还!”

“当然。”玉真笑了:“你正在还。”

说罢,她还抿了抿唇。

“你……”

姜望气得发抖,但终是‘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这时才尝到一种甜腥的味道,才发现……嘴唇刚才被咬破了。

愈发恼恨起来。

“你好像不服气?”玉真笑问。

姜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眼神,终是形势比人强,不敢以身试法,叹了一口气,转变策略道:“我们聊聊吧!”

“好呀~”玉真慵懒地道:“你想要怎么聊……聊什么?”

“……就这么聊。”姜望重整旗鼓,努力摆脱那种莫名其妙的氛围:“这里是洗月庵?”

玉真好像心情很好,微微点头:“嗯~呐。”

“你怎么……会在这里。”姜望问。

玉真瞧着他,笑道:“你关心我啊?”

姜望果断换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是说……赵玄阳带我躲到上古魔窟,真人都寻不到。”

玉真依然面上带笑:“我是邪教妖女,怎能不知道这上古魔窟呢?白骨道的目的是建立现世神国,必要的时候,跟魔族做邻居也没有什么关系嘛。”

其实她能找到姜望,也是不眠不休、一寸一寸地域找过去的。只不过对于赵玄阳的躲藏路线,她比苦觉判断得更准确。因为姜望后脊那朵白莲,是她亲手种下的,微弱的感知帮助她判断了大概方位。

只是这话,她不去说。

邪教妖女能寻到上古魔窟,听起来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时候她的脸上仍然带笑,她的眼眸仍然勾魂夺魄。

但姜望不知为什么,不敢再看。

他收回视线,睁眼看着屋顶,又问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玉真干脆地道。

“齐国那边……”

“不知道!”

“景国……”

“不知道!”

“苦觉大师……”

“不知道!”

“我的伤还有多久能好?”姜望又问。

“无可奉告。”玉真道。

姜望皱了皱眉:“不是已经说好了聊一聊吗?”

“哪有跟女孩子聊这些的?”玉真嗔怪道。

“……”姜望道:“那不聊了。”

“你说聊就聊,说不聊就不聊?”

姜望不吭声。

玉真又追问:“是不是想交利息?”

“……”姜望闷声道:“那聊什么?”

“刚刚……什么感觉?”

姜望:……

“嗯?没感觉?”

姜望咬牙道:“毫无!”

“激将法是吗?”玉真轻笑一声:“听起来像是不满足的样子……”

“聊聊洗月庵吧!”姜望赶紧道:“说起来我对这佛宗确实还不怎么了解。聊聊吧!”

“哦?那你想了解什么?”

“不如先说说你那位玉华师姐……”

……

姜望仰躺在地,玉真侧躺在床。

就这样聊着或许有意义,或许无意义的话。

姜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玉真看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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