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水深

“一年未见,黑夫已辟地千里,荣登卿位了,了不起,了不起。”

早黑夫回江陵几个月的李由发福了不少,加上在这十一月里穿着的厚狐裘, 就更加显得红光满面。

可他的语气,却有些不太对劲。

黑夫虽然单干了一年,做惯了一把手,还升了左庶长,却也知道,比起李斯父子来, 自己现在仍只是条小鱼。

所以从南昌回到江陵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访即将高升的李由,听李由这么揶揄自己, 觉得语气不太对劲,便忙不迭地作揖道:

“在上赣时,我途径一座叫井冈山的小山,听当地越人说过一句俗语,叫喝水不忘挖井人。越人尚且如此,下吏亦饮水思源,不会忘了左更对我的提携之恩!”

李由却不答,而是瞧了一眼黑夫身上穿的旧裘衣,笑道:“黑夫从大王处得的赏赐有数十金,为何衣裘还如此陈旧?太简朴了吧。”

黑夫平日里都穿新衣,今日披件旧裳,正是为了此刻,他立刻道:“将军莫非忘了?这熊皮裘, 是三年多前第一次伐楚之后,将军赠予我的啊,虽然东征南讨, 洗得皮毛脱落,但却是黑夫最喜欢穿的。”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旧衣,才足够暖和……”

李由十分满意,瞥了瞥先前向他进言的幕僚。那幕僚对他说,黑夫在南昌独断专行,被任为左庶长后,向秦王上书也不再通过李由,是自矜得意,不再视李由为主的表现。

他虽然立刻斥责了这幕僚,说什么大家都是大王臣子,哪有什么主从之分?但心里,难免有个小疙瘩。

李由眼下的爵位是左更,虽然和黑夫差了两级,但都属于“下卿”,持墨玉圭,所以方才便故意揶揄,试探黑夫。

见黑夫不忘旧恩,甚至还披着自己送他的衣裳,李由那点忌惮也没了,起身扶起黑夫道:“俗谚道,衣莫如新,人莫如故,你如今不再是我的下属,但尚是故人……”

随后,李由便让黑夫坐于自己下首,位列一切官员幕僚之上!并与他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黑夫最擅长的就是拍马屁了,他不动声色地贬低自己,逢迎李由道:“黑夫无能,花费了一年时间,只是打下了几个小县而已,而将军你,却是连下两郡啊!”

原来,去年这个时候,李由和黑夫在鄂城分手后,便率师向西南行,抵达汨罗江,与巴郡兵会师,同楚国屈氏隔江对峙。

最后,李由用了类似垂沙之战的战术,不选浅处,而从深处强渡,打了楚人一个措手不及。汨罗江畔楚人浮尸数千,无假关又获大捷,遂一路高歌猛进,夺取了长沙城。又花了几个月时间,全取楚国洞庭郡,屈氏南逃苍梧。

几乎和黑夫溯赣水进攻上赣的同一时刻,李由也从长沙发兵,沿着湘水往上游打。湖南南部和广西的一部分,乃是吴起时设立的“苍梧郡”,李由入苍梧,在郴地杀屈氏家主,又派偏师攻克了九嶷塞。

九嶷塞与江西的厉门塞一样,都是中原人已知的极南之地。不同的是,厉门塞之南是南越,也就是后世广东,九嶷塞以南则是西瓯,亦称之为西越,乃后世广西桂林一带……

这之后,秦王令李由将楚洞庭、苍梧二郡合并为长沙郡。

李由心有戚戚地说道:“去岁(二十五年)盛夏,大军已返回长沙,却遇到了水蛊恶疾。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幸而黑夫来信,说明了此疾缘由。我将你所言的预防之法在军中推行,约束兵卒下水,这恶疾才散播之速才稍稍收敛……”

现如今,血吸虫病已经成了驻长沙、南昌、会稽这江南三地秦军的大患。可惜陈无咎等医者才刚刚抵达南方,也不知能不能研究出治疗之法。

秦王还在长沙郡搞了与南昌一样的军事移民,让李由留下数千人镇守垦田,同时让李由回了趟咸阳复命,禀报南方情况后,正式任命他为长沙郡守。

长沙卑热,李由不太想去,却也无奈,他的爵位,刚好能做边郡郡守。而秦王对自己的亲女婿,亦没有半点照顾的意思,还让自己的长女,李由的妻子也一同南下,李由只希望平平安安熬几年资历,能调回咸阳或者内郡。

眼下李由便是要去赴任的,走到江陵得了病,有些受凉发烧,只能在原先的府邸停下来住几日……

等李由留下黑夫用完饭飨后,还拉着他轻声道:“我回咸阳时,大王又夸奖你了,说你在南昌面面俱到,假以时日,亦可为边郡长吏,为秦开疆辟土。”

“不过按大王之意,还是要将你召到咸阳,做一段时间的郎官,带在身边提点历练……”

黑夫知道,郎官,是秦国高级官吏必经的一步。郎官号称“入奉宿卫,出牧百里”,既是秦王的侍卫近臣,又是中央和地方各级官吏的主要来源,王贲、李信、蒙恬、李由,这些人都是由郎入仕的,所以倍受秦王信任。

像黑夫这种半路出身为郎的人也有,李斯便是如此。

李由如数家珍地对黑夫道:“咸阳郎官凡七百余人,不可谓不多,其中又分中郎、郎中、外郎,称之为三郎。中郎待诏于禁中,与王朝夕相处;郎中警卫于宫中,时常能见到大王;外郎则戒备于宫外,与王关系最疏。”

这三种郎官,分别隶属于中郎将、郎中将、外郎将,三将的上司,则是郎中令。

黑夫的爵位,在郡里很高,可去了咸阳,跟那些传了几代的勋贵比,就瞬间不值钱了。郎中令乃九卿之一,李由都混不上,他就别想了。中郎将秩比两千石,乃显赫要职,目前由蒙恬之弟蒙毅担任,没戏。郎中将秩千石,外郎将秩比千石,他或有机会……

说到这里,李由已经把他知道都告诉黑夫了,此时已饮得微醉,口中抱怨着秦王的公主不好伺候,似乎有些夫妻不和,随即他发觉自己失言,默然片刻后,便挥了挥手,让黑夫退下。

黑夫乘机道:“不知去了咸阳后,下吏是否有幸拜见廷尉?”

他是李由一手提携的,李斯一党的印记是打上了,所以同属于李斯一系的章邯才与黑夫走的如此之近,到了咸阳,怎能不拜一拜山头呢?

李由却仿佛一下子醒了酒,将黑夫拽过来,低声警告道:“到了咸阳,你在朝中见了我父,切不可表现得太过殷切,一切如常即可,至于登门拜访,奉献礼物……更不能有!”

李由满口酒气,吐出来的话,却比腊月深冬还冷。

“你记住!秦吏不朋党,不比周,在地方上松懈些不要紧,但在咸阳,在大王眼皮底下,绝不容许有结党营私,环主图谋之臣!”

只一句话,就让黑夫觉得,咸阳的水,是真的深!

PS:这几天饭局好多,今天就两章,明天开始补更哟

PS:《史记.秦始皇本纪》:秦二世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

关于三郎,《史记会注考证》引沈家本注曰:《汉书.惠帝纪》:中郎、郎中满六岁,爵三级;四岁二级。外郎满六岁二级。又引苏林注曰:然则三郎者,中郎、郎中、外郎也。

(本章完)

第314章 女大十八变

“左庶长来的却是不巧,喜君上个月刚刚调到洞庭郡去了。”

黑夫在江陵熟人不多,在拜访过李由的次日,又去郡狱曹见喜,才知道他已被调走。

洞庭郡是新设的郡,将原楚国洞庭郡西部与秦黔中郡合并。大概的范围, 相当于后世的湘西及贵州、重庆的一部分,其辖下各县,都集中在沅水、澧(lǐ)水、酉水沿岸,郡治则是沅陵县。

“不知喜君去洞庭郡担任何职?”黑夫问狱曹小吏道。

“任迁陵县丞。”小吏笑容满面:“四百石长吏,亦算高升了。”

迁陵县(今里耶)在酉水边上,交通还算便利,黑夫深感不巧, 但也为喜的升官感到高兴。

不过洞庭郡的情况比江西好不到哪去, 其境内编户齐民较少,除了黑夫打过交道的清水巴人外,澧水、酉水附近则有五溪蛮聚居,沅水上游邻近西瓯,也有大量越人部落,叛服不定。而且比不了南昌土地平阔,那些地方多是深山老林,去那儿任官可不是一份好差事。

狱曹小吏对黑夫道:“洞庭郡大半的官员,是原黔中郡留任,其余多是南郡调过去的,此外调往长沙郡的也不少,眼下江陵城内,官吏却是少了小半,都是去新的郡县任职。”

这和黑夫在江西所见的情况一样, 消灭楚国后,秦的领土瞬间增加了三分之一,关中、山东官吏不通楚地方言, 去了容易被架空蒙蔽。所以同属于荆楚方言区, 且浸淫秦律多年的南郡秦吏就成了香饽饽, 原来的斗食小吏调过去能当有秩,原本的佐吏调过去,也摇身一变成了长吏。

这种做法便于秦律在新郡县的推行,而且这样一来,黑夫先前在安陆、南郡积累的人脉,便扩散到了九江、洞庭、长沙三郡,未尝不是件好事。

既然访喜不得,黑夫便回到了居所,次日带上了准备最隆重的一份礼物,前往郡守府,拜访即将调任的叶腾……

……

黑夫曾是郡守府常客,不过再次来时,却发现,府中一副要搬家的模样,叶腾的幕僚,长史鲁荡正指挥者隶臣奴婢们收拾各种东西。

”孟春之月前便要到咸阳去,大冬天的北行,实在是有些仓促。“

鲁荡口中抱怨,面上却喜滋滋的,他是叶腾私人的幕僚,可以随其一同入咸阳,地位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他引着黑夫到了书房处,让黑夫咬牙切齿的叶腾老儿正在这翻捡书籍,似乎在犹豫那些要带哪些要留,黑夫入内后,立刻作揖道:”下吏黑夫,见过内史!“

叶腾回过头来,见是两年未见的黑夫,也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吓唬他,而是笑了笑:”老夫还未正式上任,如今既不是郡守,也不是内史,只是一个讨人嫌的老朽。“

原来,灭楚之后,秦王论功行赏,当然也没落下两年间多缴了两百万石军粮的郡守腾,加上叶腾治理南郡七八年来的显著政绩,正式拜爵为大上造,并除其为“内史”,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南郡。

眼下,秦国有三十多个郡,新征服的边郡最贱,山东诸郡次之,惟独内史最重。这个行政区掌管都城咸阳及京畿40余县,统辖整个关中平原和商于之地,人口最众,赋税最富,非上卿不可担任。

所以内史在私下里,又被称之为“第十卿”,是能够和朝堂九卿分庭抗礼的京畿大员。

叶腾让人给黑夫看座,二人相对而坐后,黑夫瞧他似乎苍老了几分,额头皱纹更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叶腾则见黑夫去了辽远的南方一趟,似乎晒得更黑,唇上蓄须后,看上去沉稳了不少。

“率三千南郡子弟,深入不毛之地,辟地千里,开拓了六个新县,一年时间里,这些地方钱粮赋税尽入你手,名为县令、司马,实为封疆长吏,这种感觉如何?得意么?”

黑夫应道:“有得意的时候,但更多的,是站在悬崖的边缘一样,又好像是踩在薄薄的冰层上面一样。”

“这就对了。”

叶腾带了几分指点考校之意,听黑夫这么说,十分赞赏,大笑道:“官做的越大,权柄越大,越是要如此!”

他又点了点黑夫:”我听闻大王也召你入朝,可知将任何官?”

黑夫道:“李郡守告诉我,或任郎官,只是不知是郎中将、外郎将,还是更低的中车、中骑、中户三偏将。”

“不管何将,都将侍于王前,你毕竟做过老夫下属,便送你一句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锋芒太盛,暴虎冯河的确能引人瞩目,但若一脚踩空,可就要跟李信一样,万劫不复了。”

黑夫接话道:”我听说李将军又被大王起用,征辽东有功,有重新受宠的趋势啊。“

叶腾嗤之以鼻:”肤浅,李信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的位置,他让大王失望过一次,只这一次,就足以让他永远无法跻身朝堂。你还记得初次来见老夫时么?“

黑夫怎可能忘得掉,那一次,叶腾揭了他老底,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还一度将这老家伙视作自己的大敌。只是慢慢地,发现叶腾也只是爱玩弄权术,窥探人心而已,倒是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那份敌意也就慢慢退散了。

当然,这其中,可能也有叶腾之女给黑夫的好印象在起作用吧。

现如今,二人都要去咸阳,同为外来者,黑夫再看老领导时,反倒多了几分亲切,以后说不定有要仰仗他的地方呢。

叶腾冷笑道:“与咸阳的诸卿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与你交往时,看似如沐春风,可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你的一切,在他们面前,若不提防,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连骨头带肉全给吃了!”

“所以到了咸阳后,切记少说,多听,多看!”

“小子谨记内史教诲!”

黑夫再拜,抬起头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发生在南昌的那件事。

“大王升了士卒爵位,却又令其就地垦荒辟地,驻守各县,不得返乡,士卒们并不以为这是赏赐,而看作是流放,我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他们的怨愤,还承诺到了咸阳后,将此情形禀报大王,看看能否有更妥当的办法……“

黑夫回到江陵后打听过,南昌的事不是孤例,长沙、洞庭,也有类似的事,南郡兵恋乡,都不愿意留在蛮荒之地做生产建设兵团。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善,他们恐怕会永远失去为秦王,为秦国打仗的动力。

叶腾十分了解秦王性情,所以黑夫想先请教他,自己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没有更妥当的办法了。“

叶腾却叹了一声,说道:“天下土地就这么多,中原的地已不够,难道还要从五国百姓、豪贵嘴里夺不成?那是在火上浇油啊!大王这么做是对的,数十年后,这些新郡,便可以成为膏腴之地……”

”至于兵卒的心思?不必太过在意。“

叶腾没有把那数千兵卒的怨望放在心上,笑道:“商君曾言,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等到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就知道,大王的决策,是对的!”

这句话有道理,但黑夫却看到了一个无穷的黑洞:秦国独特的军功爵制度想要维持下去,就需要越来越多的土地,最方便的当然是继续扩张。但打仗越多,军功越多,地迟早会不够分,就又需要新的战争,这是个死循环啊。六国尚在时还好说,不断兼并就行了,但如今天下即将一统,秦王迟早会向匈奴、百越动刀子。

站在穿越者的角度看这个过程,疆域拓展,文明散播,对整个国家、民族无疑是有利的。但这对被发配到边疆开荒的士兵是不太公平的,有怨气的人,会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迟早会动摇官府公信,甚至危及统治基础……

”叶腾说夺内郡豪贵百姓之地是火上浇油,但秦王的法子,又何尝不是抱薪救火呢?“黑夫暗暗想道,但他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到了咸阳再做计较。

这时候,身后却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母亲让我来问,父亲可要留客用飨?”

黑夫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披着白狐裘,内穿青衣襦裙的少女,其身材高挑,凤目明眸,容貌却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嘴角含笑,举止娴淑,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黑夫差点认不出来她,看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叶腾之女子衿么?

那原本有些婴儿肥的面颊,现如今成了尖削的狐儿脸,曾经没什么货的胸前,也饱满了起来。

两年未见,少女身子长开,如同沐浴了春雨夏风后,小小蓓蕾绽放成了娇艳的花朵……

不变的,只是眼里的睿智,带着一丝承自叶腾的狡黠。

若说两年前,她只是令黑夫眼前一亮的话,那么现在,便足以让人垂涎三尺了!

“左庶长莫非不认识我了?”

见少女掩口吃吃发笑,身后叶腾老儿也发出了不满的咳嗽,黑夫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垂目与她见礼。

“淑女当初在上巳节的勉励,黑夫铭记于心,岂敢忘之?”

他心里则暗赞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啊,女高中生,总算长成女大学生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