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新政十条

大明宫,含元殿

正值正月初一,外间天气仍有几许寒冷,而议事大殿当中可见地龙不停燃着,炉火熊熊燃烧,热气氤氲升腾。

贾珩这边厢,在敲定了开府设衙诸事以后,目光逡巡着下方众文武群臣,紧接着说道:“都察院总宪尚缺,原江西布政使虞先民为官刚介,现调任至京,担任左都御史,署掌院事。”

下方如内阁阁臣齐昆,等一众文武群臣,闻听此言,面面相觑。

虞先民?此人难道是卫王的故旧?可先前并未听说其名。

不过以从二品布政使调任中枢担任九卿,虽是过于擢升,但并不算违制。

不过,都察院不仅只有左都御史空缺儿,因为许庐“谋逆”之事,如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均被牵连至狱。

贾珩又道:“虞先民到任之后,由其整饬都察院,合议都察院相关吏员人选。”

下方原本对都察院其他空缺儿心存幻想的官员,闻听此言,心头叹了一口气。

贾珩说话之间,转而将手中的一封奏疏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如剑,朗声说道:“诸卿,辽东新下,我朝当移民实边,大安社稷,盖自乾德元年之后,自山东、河南等地迁移百姓,前往辽东开垦,由朝廷拨付粮种和耕牛,在前五年全免赋税,对辽东女真之人,当以引导归化之策抚治,对于原属汉人之列,应当劝说认祖归宗,朝廷派员前往辽东,细察人口、地理,划分府县,置备烽堠,派兵屯戍。”

齐昆和军机处的官员,齐声拱手称是。

北静王水溶剑眉挑了挑,眸光灼灼地看向那蟒服青年,说道:“卫王,朝鲜已经派出使者至军机处,向朝廷递上了恭贺新君继位的国书,并进贡国内方物,请求新君册封封号。”

值得一提的是,大汉先前就在朝鲜派出驻军,用以监视朝鲜的一举一动,此外,远在日本的穆胜同样监视着日本的政局。

贾珩默然片刻,高声道:“内阁即刻拟定诏书,册封朝鲜国君,内务府方面,拣选珍宝器玩,向朝鲜方面赏赐新春礼物。”

其实,这是两国邦交递送国书的正常流程。

林如海手持一把洁白莹莹的象牙玉笏,和一旁内务府的会稽司郎中宋璟出得班列,齐声应是。

贾珩剑眉之下,清冷眸光逡巡过下方的朝臣,沉声道:“乾德初年,乃新君继位之年,普天同庆,朝廷应当开恩科,开科取士。”

此言一出,下方诸朝臣心头不由为之一惊。

少顷,吏部尚书姚舆手持象牙玉笏,快步出得朝班,说道:“卫王,去岁是建兴元年,朝廷已经开过一次恩科,如此多年连科取士,是否会影响吏部官员递补?”

工部尚书赵翼快步出得朝班,手持象牙玉笏,高声道:“回禀卫王,读书人视恩科为新皇恩典,如今新皇继位,皇恩浩荡,大赦天下,开恩科广纳天下读书之人,势必踊跃欢呼,迎奉新皇,有利社稷长治久安。”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咄咄,道:“赵阁老所言甚是。”

其实,这在某程度上也是收买天下的读书人。

当然,也不用太过指望读书人能够感佩其德,这些人只是为了求一份功名,如果他失势,彼等一样见风使舵。

贾珩剑眉挑了挑,凝眸投向下方的林如海,说道:“这次依然由内阁次辅林如海拣选翰林学饱读诗书的学士,主考今科士子。”

林如海手持一方象牙笏板,再次神情施施然出得朝班,应下此事。

贾珩说完,将沉静如水的目光投向北静王水溶,问道:“水王爷,前段时间查访九边,九边裁撤军卒,未知情形如何?”

水溶说话之间,向前行了半步,拱手道:“辅政王,榆林、固原等地兵马已被裁撤大半,山海关方面改为五万,这是这次裁兵之后的具体情形,还请卫王查阅一番。”

说着,经由一个内监之手,水溶将手中的奏疏递交给贾珩。

贾珩伸手接过水溶递将过来的奏疏,详细阅览而毕,道:“朝廷九边裁撤半数精兵,几乎为朝廷每年省却一半军费,这些军费以后,户部拨付至海军方面。”

北静王水溶面色一肃,拱手道:“卫王,海军筹建事宜如火如荼,小王愿意主持海军事务筹备,还请卫王应允下来。”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咄咄而闪,沉声道:“那此后由北静王水溶负责海军筹建。”

他能看出来,北静王水溶对海军筹建事宜十分热心,或者说,当初水溶率舟船海师征讨台湾,已然对水师存了几分心思。

北静王水溶面色一肃,拱手应了一声是。

这会儿,兵部尚书、军机大臣施杰手持象牙玉笏,出得朝班,朗声说道:“回禀辅政王,巴蜀之乱既平,我京营兵马应当早日班师回京,以免徒费钱粮,也可全将校思亲团圆之念。”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前日谢再义向京中飞鸽传书,提及四川土司,朝廷欲行改土归流之策,如是地方有什么叛乱,谢再义也能率领精兵,当能迅速平定,如是返京,当在四五月份,不过对有功将校的封赏,兵部方面要及时发放至蜀中。”

施杰闻听此言,面色不变,拱手道:“如是这般,京营兵马倒不用急于回京。”

说话之间,向后面退去。

贾珩默然片刻,冷峻、沉静的目光落在下方众臣脸上,说道:“此外就是工部在全国寻煤矿冶炼的事,工部将成立专门的矿务局,由工部和内务府方面协同共理事务。”

这般说着,将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赵翼身上,吩咐道:“赵尚书,在工部抽调精干文吏,进入矿务局理事。”

赵翼面色端肃无比,道:“卫王放心,下官这就派人操持此事。”

可以说,如今的大汉朝堂,贾珩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发号施令的皇帝。

贾珩剑眉挑了挑,清朗无比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宝殿当中:“乾德开年,朝廷要务有十,一为重修官道,二为发掘矿产,三为筹建海军,四为整饬吏治,五为精练兵备,六为修书宣文,七为广开言路,八为科教兴国,九为轻徭薄赋,十为严明律法。”

在这么多新政策略当中,唯有科教兴国才是他真正要推行的国策,至于其他的都是明君治国的常规选项,也就是没有什么特异性。

或者,所谓的新政更多是一个框架性的理念,可以向里填充私货,其他林林总总的如改革科举,兴办新学,这些都是只做不说。

后续新政就是补充项,不在国策上体现,以免引起上下非议。

至于官绅一体纳粮,现在还没有必要,否则在天下士人眼中就是“倒行逆施”,“官不聊生”之举。

如今的他,根基尚未稳固。

贾珩默然片刻,道:“乾德新政的具体施策,诸位传阅细观。”

说着,示意一旁拱手侍奉的内监,向着下方群臣分发手里一份份策疏。

齐昆接过那宫抄,垂眸看着列明治国方略的策疏,刚毅、沉静的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震惊之色。

而其他观阅策疏的群臣,面上神色不一而足。

按说,这卫王的新政策疏,皆是历代明君继位之后的常规施政方略,但殿中诸臣看完那奏疏之时,心头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卫王的脾性,只怕是要不折不扣地将这些施政方略落实到位的。

那么刚刚安定的朝局,会不会再起波澜。

这时,从朝班之中,翰林学士陶书义手持象牙玉笏,低声说道:“卫王,新政章章循实,并无不妥,只是整修官道,虽说这二年朝廷在地方清账田亩,行摊丁入亩之策,国库尚算殷实,只是朝廷如此之大的整修计划,是否妥当?”

贾珩道:“古人言,轻关易道,通商宽农,官道这些年年久失修,交通毫无迟滞和阻碍,有利于商贾货殖,国家也可对商贾多征商税,而粮田税赋就可适当减轻,于国计民生,都是大有裨益之事。”

说着,看向一旁的赵翼,道:“赵尚书,从工部乃至全国各地,抽调通达矿务的小吏进入矿务局理事,根据我先前给定的矿藏储备图,发动工匠,仔细搜检、挖掘,必有所获。”

赵翼闻听此言,拱手应是。

贾珩道:“自崇平年间以来,朝廷摊丁入亩和清丈田亩国策之执行也有几年,具体成效如何,还需派御史前往地方巡视一番。”

所谓改革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

这几年下来,崇平新政虽然卓有成效,但肯定在地方上有执行不到位的情况,此外有没有地方官僚士绅互相勾结,转嫁给普通百姓的事情发生,这些朝廷都要派员核实。

贾珩说着,剑眉之下,眸光深深,低声说道:“今日朝事,就先议至此处吧。”

下方的一众朝臣,纷纷开口应是。

……

……

宫苑,坤宁宫

宋皇后一袭朱红衣裙,那一头如瀑青丝绾成的云髻端美,落座在一方软榻上,身形玲珑曼妙,气度雍容美艳。

而丽人那张香肌玉肤的玉面上,也不知是不是近来春风得意,还是得了雨露滋润,可见白腻玉颊两侧氤氲浮起浅浅红晕,弯弯睫毛轻颤了下,微微阖起美眸,似在假寐养神。

而就在凌晨之时,丽人接见过进宫贺寿的诸诰命夫人,觉还没有补足,这次自是要补上觉。

须臾,一个身形窈窕,容颜明丽的女官,说话之间,快步进入殿中暖阁,说道:“娘娘,卫王和陛下来了。”

宋皇后闻听此言,轻轻睁开一双狭长、清冽的美眸,熠熠而闪的妙目中似是沁润、波动着一线水光微微,凝眸看向那蟒服青年,问道:“朝会这是结束了?”

贾珩行至近前,低声说道:“殿中诸臣已经退朝返家了。”

这会儿,贾珩身侧的陈洛,那张俊朗面容现出孺慕和慈祥的笑意,低声说道:“母后。”

宋皇后翠丽如黛的修眉之下,目中满是慈爱地看向陈洛,伸出纤纤素手招呼了下,唤道:“洛儿,这几天上朝觉得累不累?”

这一刻的丽人,无疑将母亲的慈爱,发挥得淋漓尽致。

陈洛那带有几许英武之气的眉头下,目中已然满是喜悦之色流溢,说道:“母后,孩儿也不累的。”

宋皇后翠丽修眉之下,那双狭长、清冽的美眸柔润微微,温声道:“来人,给洛儿端上两杯茶。”

然后,丽人一如春山的黛眉之下,晶莹剔透的美眸,犹如凝露般地看向那蟒服青年,道:“朝堂上的朝臣怎么说?今日新政推行可还顺利吧?”

贾珩缓缓落座下来,凝眸看向宋皇后,道:“娘娘,今日朝会还算顺当,已经向朝臣分派下去。”

具体内容,从表面来看,中规中矩,并无丝毫离经叛道之处

宋皇后美眸凝露一般看向那蟒服青年,叮嘱说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贾珩点了点头,道:“娘娘放心好了,我省得利害。”

他先前在朝堂上公布的国策,起码在表面上而言,不论是广开言路,还是别的什么,都毫无可以指摘之处。

宋皇后道:“今个儿是正月初一,刚刚晋阳和咸宁、婵月和妍儿她们去了长乐宫。”

贾珩闻听此言,一时之间就有些头大。

或者说,他无法想象,晋阳和咸宁两个人带着孩子,让冯太后看到的场景。

宋皇后轻声道:“本宫等会儿准备一下家宴,一块儿用个饭菜。”

贾珩道:“算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去。”

宋皇后美眸嗔怒流波,嗔白了一眼那蟒服青年,打趣说道:“你现在这是知道怕了。”

想想等会儿,一大家子莺莺燕燕都是他的女人,她就觉得心头有些古怪莫名。

贾珩剑眉挑了挑,眸光深深,低声道:“你们在一块儿用饭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置。”

说话之间,起身就走。

陈洛脆生生招呼道:“姐夫……”

贾珩笑了笑,说道:“等姐夫忙完外面的事儿,再过来寻你说话。”

唉,父子不能相认。

旋即,再没有多说其他,快步起身离了宫苑,向着宫外而去。

出了宫门,贾珩端坐在马鞍之上,手里挽着一根粗若婴儿手指的缰绳,对着一旁随行的锦衣府将校,吩咐道:“前往国子监。”

他准备去看看徐光启,去问问蒸汽机研制的怎么样了。

那锦衣府将校应了一声是,护送着贾珩前往国子监方向。

神京城,国子监——

西南是一座大湖,湖光山色,阁楼林立,正是贾珩为徐光启选定的办公之地。

而徐光启与弟子陈龙,两人正在厢房之中,对着一张黄麻图纸怔怔出神。

这副图纸正是贾珩根据前世记忆绘制出的蒸汽机图纸,只是线条粗糙,略显简单。

陈龙道:“师傅,此物以蒸汽驱动,通过传动,驱动马车行走,的确别出一格。”

徐光启面上有些苦思,说道:“先前,卫王曾经提及,蒸汽顶着锅盖而起,热气之中有着不小的伟力,如果将这股力量利用起来,就可以驱驰马车,只是此物需在铁轨上行走,才能通达南北。”

陈龙这会儿又拿起一份图纸,端详片刻,说道:“此物乃是火铳,只是铳弹削成尖圆之状,似乎更有杀伤力一些。”

徐光启点了点头,说道:“此物倒不太难造,只是稍加改进制艺,即可制出成品。”

说着,徐光启又拿起几案上那架红夷大炮的图纸,说道:“此炮乃为滑膛以之可以增加射程,倒是让人大出意料。”

相比蒸汽机的机械结构比较复杂,火炮技术要简单许多,再加上此界军事火器技术走在历史发展前列,徐光启更是此道行家,故而能够造出来。

徐光启容色微顿,剑眉之下,目中现出思索之色。

就在师徒两人叙话之时,却见一个身形稍高的仆人,举步进入厅堂之中,说道:“徐大人,王爷来了。”

而就在说话的功夫,但见贾珩在锦衣府将校的扈从下,举步迈入厅堂之中。

“下官见过卫王。”徐光启说话之间,起得身来,向着贾珩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而徐光启的弟子,同样近前向徐光启行礼。

贾珩说话之间,近前,双手搀扶过徐光启,低声说道:“徐先生无需多礼。”

然后,贾珩近得书案之前落座,问道:“徐先生这几天看的这些图纸,研究的怎么样?”

徐光启道:“这蒸汽机,还有一二不解之处,而这火炮、火铳、轰天雷等物,我已知其原理大略。”

贾珩笑了笑,赞扬道:“徐先生学究天人,蒸汽机之本原,定能察其纹理。”

相比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电磁感应,蒸汽机的活塞运动原理要简单许多了,更多还是机械传动装置。

徐光启感慨道:“卫王当真是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般多的器具。”

如果一张图纸还能解释,但如今这么多张图纸,只能道一声天纵奇才。

贾珩笑了笑,倒也不以为意,说道:“徐先生,你也看看我所言之铁舰地图。”

徐光启拿起书案上的一幅图纸,说道:“如以铁船依仗浮力行之于水上,倒也不是难事,只是想要行动,还真需要这蒸汽机不可。”

贾珩点了点头,道:“徐先生真是当世大才,可谓一语中的,所以这蒸汽机才是关键,如有此物在,以之驱动马车,不知能够节省多少人力。”

徐光启说道:“卫王所言甚是。”

贾珩凝眸看向徐光启,道:“徐先生,这几天,我会汇合军器监,共商此物的打造之法。”

徐光启点了点头。

第1668章 卫王有大功于社稷,当黄袍加身,荣

神京城,国子监

贾珩将蒸汽机的事情与徐光启料定下来,而后又提及热气球,此物如果和望远镜一同使用,可以用于军事侦察,甚至有望开启军事革命。

听贾珩叙说热气球的使用方式,徐光启面上现出思索之色,说道:“如是按卫王所言,以孔明灯热气上天,再行载人,需要孔明灯十分结实才行,否则难以载人。”

贾珩点了点头,眸光湛然有神,叙说道:“先行试验之时,可以将狗和鸡放至孔明灯之下,等到合适之时,孔明灯就可飘飞至远处。”

徐光启面上若有所思,道:“待这段时间,我和军器监的徐监正好生商量一下,试一试这孔明灯。”

贾珩道:“这几天,国子监的校舍已然监造而毕,对外就可挂牌招生,徐先生,等过几天,工部的堂官调整,徐先生可暂领工部侍郎衔,便于调用工部辖下诸匠师。”

现在,这等任命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这就是辅政(摄政),与先前单纯的亲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徐光启默然片刻,说道:“卫王,我一个刚刚出仕的官员,如此暂领工部侍郎衔,是否有违常制?”

贾珩道:“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徐先生乃是当世大才,精通工匠制艺,如能攻克蒸汽机监造之艺,来日纵为工部尚书,乃至内阁阁臣,又何足道哉?”

徐光启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为之倏然一震,心底自是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颤声道:“卫王言重了,老夫何德何能,直入阁部?”

贾珩默然片刻,道:“徐先生,这蒸汽机对我大汉无比重要,徐先生当尽心竭力,务必要造出蒸汽机才是。”

徐光启整容敛色,面上现出义正言辞,朗声道:“卫王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贾珩而后,也不多说其他,又与徐光启叙了一会儿话,然后,两人这才离了国子监。

说话之间,贾珩来到轩敞无比的街道上,看向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房舍,炊烟袅袅,人流熙熙。

贾珩手中挽着胯下马匹的一根缰绳,驱驰着胯下枣红色鬃毛的骏马,向着宁荣街快步行去。

此刻,正值乾德元年的大年初一,青石铺就的街道上颇见几许喧闹之意,而两侧房屋上积雪刚刚融化,雪水沿着屋檐的青砖黛瓦向下流淌不停。

两侧的商铺之中,可见人来人往,一派热烈喧闹之景。

神京城,宁国府——

宁国府门前蹲着的两座巨大石狮子两侧,都是鞭炮的碎屑和硫磺气息味道,宁国府的仆人垂手侍立。

四四方方的庭院当中,传来戏班子的“咿咿呀呀”之声,一派喜庆洋洋之景。

今日是正月初一,宁荣两府更多是热闹、玩乐。

秦可卿在尤氏、尤二姐、尤三姐的陪同下,在天香楼之下看戏。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绫罗绸缎衣衫的嬷嬷,快步进入厅堂之中,说道:“王妃,王爷来了。”

秦可卿翠丽如黛的柳眉挑了挑,熠熠而闪的清眸当中,不由现出一抹欣喜,道:“这大过年的,可算是忙完了。”

说话之间,但见那蟒服青年沿着一条红漆绿栏、曲折回环的回廊,昂首阔步,进入厅堂。

秦可卿循声而望,语气中带着几许欣喜地唤了一声,道:“夫君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近得前来,笑着打趣说道:“可卿,这会儿正在看戏呢。”

说话之间,落座在一张红漆雕木的梨花木椅子上,这会儿,尤三姐端上一个青花瓷茶盅,绮丽如霞的脸蛋儿上分明笑意莹莹,说道:“王爷,还请喝茶。”

贾珩伸手接过尤三姐的青花瓷茶盅,轻轻呷了一口,放在一旁的漆木茶几上,然后,面带笑意地看向容貌艳丽,一如芙蓉花的尤三姐,问道:“三姐儿,今个儿唱的是哪一出?”

尤三姐那香肌玉颜酡红如醺,眸光闪烁地看向那蟒服青年,说道:“这不是一家人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不过这人到得终归不齐,都在后院养胎安胎呢。”尤三姐柳眉弯弯如黛,眸光温煦,低声道。

尤氏道:“这个天,天寒地冻的,她们又都刚刚怀上,不宜外出,省得受了什么伤才好。”

不说其他,就是地上结冰路滑,但凡一个趔趄,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秦可卿轻笑了下,柔声道:“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都唤过来,人多也更热闹一些。”

这会儿,一个丫鬟迎了一声是,然后去将人唤将过来。

过了一会儿,探春、湘云、宝琴和迎春、惜春都从后院过来,一时间,莺莺燕燕,香气馥郁。

秦可卿笑了笑,问道:“你们都在后院做什么呢?”

湘云娇憨、明媚不减分毫的苹果圆脸两侧氤氲浮起两朵红晕,道:“秦姐姐,我刚刚在蘅芜苑和宝姐姐说话呢。”

说着,湘云近前而坐,拉过秦可卿的纤纤素手,说道:“秦姐姐,想我了没有?”

秦可卿握住小胖妞那绵软如蚕的小手,笑道:“这可天天想着呢,你都不过来在这儿玩。”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坐着的贾芙,唤了一声,说道:“云姨。”

湘云捏了捏小丫头粉腻嘟嘟的脸蛋儿,打趣道:“芙儿,叫姐姐,叫姨都让人叫老了。”

贾芙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唤道:“云姐姐。”

尤三姐笑道:“这辈分都乱了。”

秦可卿凝眸看向探春,问道:“三丫头,你宝姐姐和林姐姐那边儿是怎么样?”

探春眉眼灵动,声音娇俏,说道:“这会儿正在养胎呢。”

秦可卿点了点头,转而又道:“今天倒是没有见甄家妹妹。”

探春抿了抿粉润唇瓣,说道:“她们两个进宫去了,说是去见她们的大姐。”

秦可卿点了点头,秀美玉面之上,就是若有所思。

坊间的一些传闻,她也隐隐听到一些,那位甄氏所生之子,按着外面的说法,好像是夫君的子嗣。

旋即,一个嬷嬷快步而来,向着几人叙话说道:“王爷,王妃,西府的老太太来了。”

说话之间,贾母在邢夫人和王夫人的搀扶之下,从外间浩浩荡荡前来,薛姨妈和平儿则是跟随左右,身后则是一众丫鬟和婆子。

贾珩和秦可卿起得身来,相迎而去,朝着贾母行礼说道:“见过老太太。”

贾母笑了笑,打量了一眼贾珩,问道:“珩哥儿,这是上朝回来了。”

此刻,贾母两道灰白眉头之下,苍老眼眸看着眼前的蟒服青年,心头可谓感慨不胜。

如今的珩哥儿,已经成为辅政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上的事情,一言可决。

贾珩默然片刻,问道:“老太太,政老爷呢?”

贾母面上笑意慈祥,说道:“他和几个原来的同僚不知在哪座酒楼吃酒呢,宝玉也过去相陪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宝玉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该知事了。”

嗯,其实是宝玉隐隐听到黛玉有了身孕以后,心思郁郁烦闷,也就出了家门,随着贾政出外应酬去了。

贾母笑了笑,说道:“珩哥儿,宝玉他老子非要放至地方担任学政,就不能在京中六部为官吗?离家近一些,也能有个照应。”

先前,贾珩在给贾政的规划当中,就是先在地方上担任学政,而后再调至中枢。

贾珩默然片刻,道:“二老爷现在为六部侍郎,如今一来,六部又没有合适职位,二来,在地方上担任三年学政,再回京之后,履历也能更扎实一些,到时候在礼部担任侍郎,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是在地方担任过学政,再改任一部侍郎,任人唯亲的嫌疑就要弱一些。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子钰这么安排,倒也妥当。”

这边儿,王夫人眉头挑了挑,凝视向那蟒服青年,心头暗道,还算你尽心,大丫头真是没有白给你生儿育女。

贾珩想了想,又叙道:“老爷年岁也不小了,将来可在京中为官,如果来日时机合适,再以六部尚书致仕,那时候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贾母闻言,脸上的笑意更为慈祥和繁盛了一些,说道:“珩哥儿是个虑事周详的。”

珩哥儿虽说风流好色了一些,但对族中之人倒是没得说。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王夫人,正好对上一双闪烁着亮光的死鱼眼,显然正陶醉在尚书家诰命夫人的幻想中。

贾母那张沟壑丛生的面容上满是慈祥笑意,说道:“珩哥儿,我瞧着宝玉也中了秀才,是不是也能为他谋个一官半职的?

贾珩皱了皱眉,道:“老太太,秀才功名,朝堂上似乎也没有合适的官职,今年待三月之时,朝廷将会举行恩科,不过此乃春闱之试,参考之人乃是举子,如果想要等到再考,应在今年的乡试了。”

恩科主要还是针对新科举子的福利,对秀才功名的乡试要在九月份儿举行。

原本在建兴元年考中的三百进士,刚刚在京中拜了座师,前往吏部候缺儿,现在又要再次考出三百进士。

不过,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因为李瓒和许庐的逆案,导致都察院出现不少空缺儿,此外,刚刚平定的辽东和叛乱过后的四川,也亟需大批官员补充至府县。

贾母忽而开口说道:“珩哥儿,不是可以先让宝玉进入国子监,成了监生以后,就能参加科举?”

贾珩闻言,并未回答,心头反而诧异莫名,问道:“老太太,这是谁的主意?”

这的确是一条捷径,可以绕开非举子不能参加春闱的制度。

贾母笑道:“宝玉他娘先前这么说,就可如此而行。”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王夫人,目光见着古怪之色,说道:“二太太,宝玉的学问未到科举进士的门槛,以此法而进仕途,未必能够考过全国出类拔萃的士子。”

这王夫人不会异想天开,想要他帮着宝玉科举舞弊,考中进士吧。

当真是,痴人说梦。

王夫人说道:“珩哥儿,我想着让宝玉先试试,纵然没有考中,下次也有了经验。”

大丫头给他生了大胖小子,宝玉中个进士,将来当个官,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贾母笑了笑,说道:“珩哥儿,这就是让宝玉他试试,万一能成呢,再说纵然不成,监生也能做官儿,宝玉他老子不是也没有中得进士。”

贾珩点了点头,倒并没有反对贾母所言。

以宝玉的资质,想要中进士的可能性倒不大,不过,可以让宝玉去试试。

秦可卿雍美玉容上笑意繁盛,说道:“夫君,天色不早了,该用着午饭了。”

贾珩轻轻应了一声,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嬷嬷,从月亮门洞儿过来,进入厅堂,说道:“王爷,京营的将校说是要求见王爷。”

贾珩说道:“可卿,你陪着老太太叙话,我这边厢去去就来。”

“夫君去吧。”秦可卿笑道。

贾珩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瞩目下,出了厅堂。

大年初一,京营过来拜年的人已经来了。

当年,他还只是国公和郡王之爵时,担心引人瞩目,他倒是嘱托过京营将校,不可成群结队至宁国府拜访。

如今,他已为辅政王,朝堂之上大权独揽,再也没有先前的顾忌。

而此刻不仅是宁国府门庭若市,林如海所在的林宅同样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林如海这位辅政王的岳丈,待人亲和。

这边厢,贾珩穿过青砖黛瓦的月亮门洞,来到前院,此刻,轩敞无比的花厅之中人头攒动,黑压压站立了一片人,正是京营一众武将将校。

“末将见过卫王。”京营将校纷纷开口说道。

贾珩道:“诸位将军无需多礼。”

“谢卫王。”

而后,在场京营武将皆是起得身来,将一双双或仰慕、或敬畏的目光投至那蟒服青年身上。

贾珩落座在一张漆木高几之畔的太师椅上,问道:“诸位,今日是新年,京营将校士卒可是吃到了饺子?”

宋源笑着说道:“回王爷,军需后勤已经给军中兄弟准备了热腾腾的饺子,营中的兄弟,都已经吃上了。”

贾珩默然片刻,道:“等过了年,军器监会研制一批新的火铳,果勇营方面抽调一批精锐士卒,先行试用火铳。”

最新研制的火铳,其实已经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步枪,一旦列装全军,完全可以显著提升军队的战力。

贾珩剑眉挑了挑,目光逡巡过在场一众将校,低声说道:“后厨准备酒宴,诸位一同喝酒用饭。”

在场众将纷纷称是。

这时,蔡权问道:“王爷,准噶尔在西北肆虐,骚扰我大汉边境,不知我大军什么时候前往西北,扫灭准噶尔?收复汉唐故地?”

贾珩剑眉挑了挑,目光灼灼而视,道:“我大汉先休养生息两年,这几年朝廷连年用兵,不说钱粮消耗庞巨,就说将校士卒,不少都生出厌战之心,此战再缓缓。”

蔡权面色端肃,相请道:“王爷,现在军中将校,人心思战,人人渴望建立功勋。”

贾珩低声道:“等两年之后,朝廷京营兵马养精蓄锐,到时候剑指西域,弹指可定。”

蔡权闻听此言,拱手应是。

贾珩整容敛色,目光咄咄而闪,道:“诸位,先不说这些,先行饮宴畅饮。”

随着火器的应用,以后对军将的个人武勇要求就要降低许多,反而对战略战术的军事素养要求要相应提升许多。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从外间进来,开口说道:“王爷,酒菜已经准备好了。”

贾珩道:“诸位,先行用酒菜,边喝边谈。”

待众将觥筹交错,酒酣耳热,整个厅堂吵吵闹闹。

也不知道哪个将校,当先开口说道:“要我说,这天下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范仪就在不远处,手里正自拿着一个酒盅,低头抿了一口,眸光灼灼地看向正在推杯换盏的京营将校。

“是啊,王爷这些年为天下苍生立下不少功劳,君临天下,名正言顺。”也不知是谁接过话头儿,高声说道。

而宁国府厅堂之中,一众将校原本正在推杯换盏地喝酒,这时,放下手里的酒盅,面上惊疑不定。

蔡权笑了笑,道:“我瞧着也是,卫王有大功于社稷,当黄袍加身,荣登大宝!”

见蔡权开口,原本沉默观望的将校,也都纷纷开口道:“当黄袍加身,荣登大宝!”

这会儿,贾珩皱了皱眉,朗声道:“诸位,如是不胜酒力,可先至后堂歇息,不可妄言。”

在场诸将校闻言,心头一惊,鸦雀无声。

或者说,一时间摸不清贾珩的心思。

而不远处的范仪,闻听此言,眉头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

只怕卫王认为时机不大成熟。

宋源岔开话题,道:“诸位,正值新春,不提国事,皆好生饮酒,不醉不归。”

众将闻言,重又觥筹交错,吆五喝六起来。

似乎方才的喧闹,从未出现过。

但在场的京营将校心头却多是心思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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