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打板子

站在公堂两旁的都是润州府的衙差,一听金面御史发话,立刻用手中的水火棍敲击着地面。

李文才缩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作为县令,升堂的这一套他是再熟悉不过的,平时自己高坐堂上,只觉得威风凛凛,现在跪在堂下,就感到那每一下敲击都好像砸在他的心头,让他浑身不受控制的跟着一抖一抖的。

祝余来到陆卿身边,陆卿伸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位子上,而那里位于公堂正中,很显然是主审。

早上符箓说什么人捉住之后交给自己审,她也没太当真,没想到陆卿还真的是认真的。

既然他这么有诚意,那自己也就却之不恭了。

再说,这个案子缘何而起,如何杀人害命,这些本就已经没有太多的悬念,只需要逐一印证便是。

方才在来的一路上,大体的情况她也从符文那里已经听了个大概。

原来前一天深夜里,陆卿和符文就已经带着几个禁军趁着夜色悄悄出发,提前埋伏在了那破庙周围。

他们以李文才做饵,让他到那破庙里面去拜神求财,到了天亮之后,李文才照着他们的要求,老老实实带着贡品香烛,由禁军百夫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扮做车夫模样,赶着李文才那一辆颇有些惹眼的马车,在外头兜兜转转了半日,才奔着那鬼仙庙去。

等他晃到那里,已经接近黄昏。

李文才装模作样地烧香拜神,折腾了半天,藏在神像后头的符文始终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当他发现破庙后头藏着竹筒的地方悉悉索索似乎有动静,便用准备好的石子,隔空打晕了李文才。

李文才那额头上的大青包便是昏过去的时候一不小心砸在神台边上磕出来的。

没过多久,从破庙外头摸进来一个用破布掩住口鼻的瘦小男子,此人刚一露面就被符文逮了个正着,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被敲晕拖走了。

又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人蹑手蹑脚摸黑进了鬼仙庙,径直绕到神像后头,摸上了昏倒在地上的李文才。

那人一摸到地上的人还温热,再一探鼻息,竟然有气,也大吃一惊,意识到不对,转身就想要逃走,却已经来不及,鬼仙庙外头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他毕竟身后没长翅膀,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了解了这些,祝余也就基本掌握了这两个人各自的分工。

现在坐在堂上,看着跪在下面的那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岁上下,身材敦实,神色淡定,跪得笔直。

另外一个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瘦小,瑟瑟缩缩,看起来怕得紧。

祝余看着他们两个,再看看一旁垂头丧气的李文才,还有衙门外头伸长了脖子的清水县百姓,心里面忽然就有了主意。

“此前,清水县有个卢记酒坊,横行乡里,欺行霸市,你应该便是这其中的一位苦主吧?”祝余对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子开口问,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人便是他们之前听符文打听回来的那个小哑巴了。

根据符文打探到的消息,小哑巴只是口不能言,耳朵还是灵的,嗓子里也能咿呀有声,只是说不成话罢了。

被祝余这么一问,他也哆哆嗦嗦抬起眼来,先看了一眼祝余,又迅速朝一旁那个中年汉子瞥了一眼,垂下眼皮,没有做任何反应。

祝余也不在意,开口用就连公堂门外都能听得见的声音,朗声道:“外人都说卢记逞凶霸道,逼死无数同行,垄断清水县酿酒一行,独揽暴利。

殊不知,卢记也只不过是一个回不了头的傀儡罢了,真正藏在后面吸血的,正是你们的父母官,李文才李大人。

正是在他的唆使和操控下,卢记才犯下那累累罪行,甚至那些替卢记掌家搜罗消息,逼迫强买强卖的打手帮凶,也都并非卢记所豢养,而是李大人的爪牙。

他不仅在各行各业怂恿扶植帮他敛财的傀儡,还一边用大斛收粮的方式压榨农户的收成,一边又将官仓中的官粮偷偷转移到自己的米面行中,以小斛兜售,再度敛财。

此等恶行,天理难容,其罪当诛。”

祝余的语气里带着怒意,最后四个字更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听得李文才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然此人在清水县任职期间,不止让城中百姓苦不堪言,更是逼得城外农户舍弃农田,远走他乡,若只是带回京城请陛下发落,一刀砍了他的项上人头,恐难平息清水县百姓之愤。”

说完,她侧过脸去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陆卿。

自己现在说白了不过是在狐假虎威,到什么时候,没有御史大人发话,也轮不到一个连告身都没有的长史发号施令。

陆卿很显然明白了祝余看向自己这一眼所想要表达的,他微微颔首,语气冷冷道:“今日在这公堂之上,长史所言便是本官所言,长史的命令便是本官的命令。”

祝余得了他这话,便不再犹豫,开口招呼一旁的衙差:“来人,将李文才重打二十大板!五板子是替那些远走他乡的农户打,五板子替清水县中无法正常经商讨生活的商贩打,五板子替那些被大斛入小斛出坑害的百姓打,还有五板子,替那些在他的唆使下,被他那些爪牙害死的无辜的人打!”

“是!”堂下衙差高声应和,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抓着李文才一拉,李文才便趴在了地上,另外两人站在两侧,摆开架势,准备抡圆了打。

李文才本以为自己今日受审也不至于受什么皮肉之苦,虽然心中忐忑,大半也是不清楚这位御史大人在答应放自己一马之后到底要将自己作何处置。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堂上还要受皮肉之苦,不光要打板子,还要打二十下,还是重重地打!

在第一板子落下之前,李文才都没有能够回过神来,忘了求饶。

在第一板子落下之后,李文才只感觉到屁股上一片火辣辣地剧痛,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求饶的话也瞬间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公堂外,清水县的百姓们听到这一声惨叫,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片喝彩声。

(本章完)

第54章 苦主

这一顿板子打到后来,李文才都已经嚎不动了,整个人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要不是一板子下去,他就抽搐几下,祝余都担心他会不会吃不住这二十板子,直接被打死。

这边李文才挨打,那边跪着的中年汉子倒是一脸平静,一旁的小哑巴就激动多了,他满脸涨红,眼眶里含着眼泪,浑身直哆嗦。

不过这个哆嗦很显然与恐惧无关,更像是无法克制内心的激动。

等二十个板子打完,小哑巴已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他也顾不得抹,伏在地上冲着陆卿和祝余便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嗓子眼儿里的呜咽声,像是饱含着满满的委屈。

眼见着小哑巴的额头就已经磕肿了起来,皮也破了,祝余连忙示意一旁的衙差拉住他。

小哑巴咧着嘴,双手合十,不停朝他们拜着,一副将二人当成了菩萨的样子。

虽然受人这么个膜拜法儿,让祝余也有点不大自在,但好歹小哑巴不会因为磕头太用力而伤到自己。

祝余看一眼陆卿,陆卿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处置,她便开口对那小哑巴说:“你的名字是叫曹林吧?”

小哑巴估计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然后才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御史大人已经将你家中当初如何遭李文才和卢记迫害的事情掌握得一清二楚,家人枉死,心中恨意难平,想要替他们报仇,是不是?”祝余问。

小哑巴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中年汉子,垂下眼皮没做反应。

“当初之前给老掌柜报信儿的,去你家里偷秘方未成还错手害死你祖父的,还有想要强娶你姐姐,将她活活逼死的,再加上卢记掌家和那老掌柜,”祝余数了数,问小哑巴,“当初害死你一家老小的人,可还有什么漏网之鱼?

你一家上下的数条人命,能不能讨个公道,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小哑巴含着泪,使劲儿摇了摇头,表示自家再没有还没有清算过的仇家,倒也等于把之前那些人与他家的过结,还有他们的死都一并认下了。

一旁的中年汉子见状,也只有长叹一口气的份。

“五条人命,”祝余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小哑巴,“都是先谋而后杀,依照律令其罪当斩。”

她顿了顿:“但念及那五人害死你一家老少数人在先,都是枉顾人命的凶徒恶棍,你为亲报仇,杀死凶徒,也是一种孝义之举,虽与法不容,却也多少占了几分道义,因而本官认为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谅在你们谋划一切并着手实施的过程中,并未害死一个无辜旁人,酌情判处犯人曹林徒三年,流八百里。”

小哑巴呆呆地看着公堂上端坐的祝余,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公堂外头传来围观百姓叫好的声音,他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条小命竟然保住了,忙不迭又磕头,口中咿咿呀呀,应该是想要谢恩。

祝余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一旁也有些诧异的中年汉子:“据本官所知,你并非曹家人。

曹林杀人乃是替枉死的家人报仇讨公道,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而你,伙同、教唆曹林杀人害命,罪不容诛!”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小哑巴又再度激动起来,他跪在地上,几乎是爬着靠近那中年汉子,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那人身前,张开双臂,一边挡住身后的人,一边不停地指着自己,嘴里咿呀声格外急切,像是在告诉祝余他们,杀人的是他,与那中年汉子无关。

中年汉子叹了一口气,把小哑巴从自己身前拉开,对他笑着摇了摇头:“傻小子,你不用这样!堂上坐着的两位大人心明眼亮,不是那狗官那么好糊弄的!

他们都能说出死了的都有谁,分明是找到了咱们藏尸首的地方,就那地方也好,那些人也好,哪一样是你能靠自己这小身板儿就一个人摆平的?

罢了!你不必为了护着我,就想把所有事情都揽过去。

这些年,我也是报仇无门,心中苦闷,现如今能够帮你把仇报了,我这心里头也跟着痛快,死而无憾了!”

“难不成你与李文才或那卢记也有血海深仇?”祝余开口问那中年汉子,“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要与曹林联手杀害那些曹林的仇家?”

“小人窦大江,本是离州人士,寻人至此,偶然救起快要饿死的小哑巴,从他那里得知其家中惨状,不由心有戚戚焉,于是决定助他复仇。

这孩子年纪轻,身子骨单薄,只是从旁帮了一点忙,谋划杀人的是我,动手的也是我。

大人心明眼亮,愿意给小哑巴一条生路,是难得一遇的好官,依照律例,不论是要杀还是要剐,窦大江绝不讨价还价。”

“你寻的是什么人?”祝余问,“为何会因小哑巴的遭遇而心有戚戚焉?”

窦大江重重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死到临头般的凄凉笑容:“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今日已经落得这步田地,我若不说,恐怕就只能带到阴曹地府去跟阎王爷汇报了。

小人本是离州一个县城里头做熏香生意的,生意不算大,倒也够养活一家老小,家中除了年事已高的父母,还有妻儿,以及一个心智不大健全的弟弟。

我那弟弟当时虽说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但心智却如同五六岁的孩儿一般,大部分时候都老老实实的,偶尔闹脾气的时候有些暴躁易怒,但一年到头也不会闹上几次。

大约六年前,我照例出门进货,本欲寻那相熟的香料商人买些朱砂回去,调制那些富人家里的夫人小姐喜欢的那种点在额头上的红色香膏。

结果遇见一个新开的铺子,卖那些用来做熏香的花草、矿石比我之前进货的地方还要更便宜。

我毕竟是小本经营,想着能省则省,便买了一些。

回家后我用买回来的朱砂研磨成粉,调制香膏,可是调过之后发现质地根本不对,再仔细查看才发现,原来那里头竟然只有很少的朱砂,其余都是长得和朱砂一样颜色赤红的不知什么矿石。

我赶忙带着东西赶回去找那卖货的算账,没想到一共就一两日的功夫,那里竟然人去屋空,一打听才知道,那个铺子是一伙外地人赁下来的,没有人认识他们。”

回忆起过去,窦大江的两只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等我遍寻不到那卖给我矿石的骗子,只好返回家去,却发现……我家中父母妻儿……全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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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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