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994:似乎是活死人?(下)【求月票

“你问我?”

来人扭头看了一眼共叔武。

尖锐的长甲指了指自己。

猩红浑浊的眸子透着几分呆傻。

龚骋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也没动手,只是警惕看着突然介入的陌生人。本以为来人是沈棠帐下武将,但从二叔的反应来,这俩不认识。既然如此,此人为何出现如此及时?

共叔武被来人这三个字问不会了。

“自然是问恩公。”

来人气息比自己强却不及龚骋。

但从他能硬接龚骋一招还不被反噬来看,此人实力至少有十六等大上造,甚至是十七等驷车庶长。如此实力的武胆武者,没道理籍籍无名。对方还救了自己,是友非敌。

来人道:“先锋营的小兵。”

六哥说他现在算是小小马前卒。

共叔武和龚骋都陷入了某种诡异沉默。

这种实力的武胆武者,仅是先锋营不入流小兵?共叔武庆幸自己现在没有血肉皮囊了,不然他此刻肯定要臊红脸,羞愧难当。自己是什么眼神,居然发现不了如此强者?

任由对方当个小兵?

这般奇耻大辱,共叔武扪心自问,他这样的内敛脾性都受不了,不将长官抓出来打个半残一雪前耻,都对不起自己一身实力!

来人显然无法理解共叔武的心理活动。

他本就不是能察言观色的,更遑论共叔武这会儿连眼珠子都没有,空荡荡的眼眶只剩两簇有些虚弱的火焰。正常人哪里能从两簇火焰看出什么?见共叔武没什么想问的,来人便将注意力放回龚骋的身上,咧了咧嘴,问:“那个谁,你的脑袋值多少军功?”

共叔武道:“无价之宝。”

这显然不是一个二叔该说的话。

龚骋嘴角微微一抽,一眼便看穿来人的实力境界——哪怕自己刚才消耗不少,但也不至于被眼前之人摘下首级。他道:“龚某对你们康国军制不甚了解,项上人头值多少军功不好给出确切数字。不过,你要是能摘下来,你身边这人的位置也可以是你的。”

北漠尖端战力之一的首级。

若能斩下,对整场战争的影响巨大。

来人的脑子不足以理解他们话中夹带的私货,不过有一点他听懂了,龚骋的脑袋非常非常非常值钱,值很多军功。六哥说得对啊,来这里杀人可比撕那些蝼蚁划算得多。

“还是六哥有大智慧。”

“撕你一个,抵得上撕千万只蝼蚁。”

龚骋只是性格比较软弱,但脑子还是好使的,一下子听出此人话中寒意。对方口中的“蝼蚁”应该是指他带来的北漠兵马。用最天真的腔调,说着最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龚骋神色肉眼可见凝重几分。

“那你也得有这份本事才行。”

一个共叔武或者几十号先祖英灵,带给他的精神压力远大于身体压力,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也只是让他看着狼狈,武气消耗增大,不曾让他有濒死的紧迫感。眼前这个古怪武胆武者实力境界也比自己低,但这三路人凑一起围攻,饶是龚骋也会觉得非常棘手。

“那就试试!”

来人说完便如野兽一般扑杀过来。

寻常武胆武者多以刀枪剑戟为武器杀敌御敌,这名怪人却不同,他双手空无一物,唯一能当做武器的就是他的双爪。这双爪子完全不能称之为“人手”了,体表泛着厚重的金属光泽,手指呈利刃状态。逼近龚骋便徒手去抓龚骋的武器,完全无视武器锋芒。

叮——

一声刺耳滋啦过后,火花四溅。

怪人手掌并未如预期那般被斩成两截,反而用利爪稳稳抓着武器,力道之大,连龚骋也无法立刻撼动。不仅如此,利爪尖端还在武器留下几点痕迹,由此可见这双铁爪的硬度!

龚骋这边武器受制,共叔武抓住时机,扬手化出长刀,双手持刀,迅猛飞劈。

龚骋聚气于手,以护臂去挡。

刀锋劈出的光刃与护臂鳞甲相撞。

爆炸接二连三产生。

此地发生的动静,连远处混战的两军也能看到!康国兵马之中,有一群人瞧着格外显眼。这些人也穿着康国制式军服,胳膊处却绑着非常显眼的赤红布条,这代表军医。

尽管战场兵力吃紧,但军医仍被努力保护着,偶尔有漏网之鱼冲过来,他们也有点自保之力,用手中刀剑将漏网之鱼砍成尸块。不多会儿,每个军医身上都被鲜血染红。

他们之中有一人格外不同。

此人也是军医,此刻却成了众人主心骨。

他气沉丹田,声音从容不迫,思路清晰地指挥大家伙儿怎么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比所有人都提前知道哪里有敌人过来,敌人有多少个,多少人过去可以将敌人砍死。这些军医可不是只会医术,平日闲着无事也会练习一些防身本事。战场刀剑无眼,作为军医也随时可能面临敌人的屠刀威胁。所以,适应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军医们也游刃有余起来,偶尔有人受伤,空出手的杏林医士还能搭把手。

杏林医士实力霸道。

寻常刀口枪伤都能几息止血。

这导致一众军医看着惨烈,实际上没有一个受致命伤,若是将衣裳脱下来,伤口都不带流血的。后勤这边勉强稳住了阵脚,加之虞紫那边大发神威,增幅言灵惠及全军,能冲到军医跟前的敌人肉眼可见减少。压力骤减,军医们眼底也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不断用好奇余光去看“主心骨”。

大家伙儿眼神可不瞎。

刚刚分明看到此人不仅用医家言灵救了一名兵卒,还施展文士特有的文气屏障将冲锋而来的敌方骑兵挡下,为大家伙儿用长枪刺死敌人争取了宝贵时间。也就是说,此人是文心文士,也是杏林医士!如此人才——

几人古怪视线落在对方胳膊赤红布条。

军医的标识是以赤红为底色,上面再刺上白色的标识,每个标识都对应一个等级的军医。此人胳膊上的标识是最简单的,搁在军医之中就是实习军医,平日负责干杂活,帮忙打扫伤兵营、煎药、抓药、给兵士换药……干的都是最辛苦最繁重的体力活儿……

佩戴这种标识的人居然是双修奇才!

明明当军医头头都绰绰有余啊!

能医能打能指挥作战……

究竟是谁将他招进来的?

将人招进来还不给相应的位置待遇?

一众军医心中憋着无数疑惑。

他们不敢问出口。

众人焦点的“主心骨”也没空注意这些眼神,战场压力小的时候,他就不停将目光落向远处,那是共叔武断后的地方。作为最普通的军医,方衍一开始并不知发生何事。

待知道的时候,大军陷入了混战。

少冲这个熊孩子第一时间来找自己——一路找,一路撕!撕了一路的人,他走来的这条路躺着几十号对半分的残躯,眼神满是担心:【六哥,六哥,六哥,你在哪儿?】

方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将凑上来的少冲一把推开,略有些后怕地道:【你这死孩子!战场是能随便胡来的地方吗?刚刚差点儿一剑刺你身上了!】

少冲的表情不以为意。

六哥那点儿武力,自己就算站在原地,让六哥用剑随便刺,他也刺不穿自己皮肉。

方衍努力忽略少冲的表情,以免自己怒火控制不住。少冲则一边杀人,一边数数:【一个军功,两个军功,三个军功……】

少冲的脑子不好使。

他只会数十以内的数字。

数到十只能从一重新开始。

偶尔杀得忘情了,还会忘了自己数哪里。

他记不住就去找方衍。

方衍失了耐心,抬手给少冲施加【将者五德】言灵,让他去找共叔武那边玩儿。末了还不忘叮嘱:【敌人能杀就杀了,不能杀就将大将军带回来,驰援及时也有军功!】

只要不再数数就行!

少冲自然也感应到共叔武那边的气息。

他早就跃跃欲试。

眼前这些脆弱的蝼蚁激不起一点儿兴致,但没有六哥的允许,少冲也不敢跑太远。

得了特赦,一颗心立马飞过去。

但临走之前,六哥还是要叮嘱几句。

【十三,东西都带上了?】

即墨秋这会儿不在,少冲的病情只能靠珍贵的外物压制平衡。起初,方衍和晁廉还以为这个“珍贵外物”很难搞,孰料即墨秋从袖子掏出一尊仅有手指长的小小人像。

即墨秋认真道:【信吾神即可!】

方衍和晁廉:【……】

尽管他们都没有具体的信仰,看见佛寺和道观都会进去请几炷香祈福,主打一个信仰灵活,但即墨秋这架势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即墨秋还在那儿布道宣教:【每天早中晚都要上三炷香,上香之后再唱个歌儿、跳个舞什么的,吾神平素就喜欢这一口……】

少冲挠挠头:【就像少白平日那样?】

即墨秋重重点头:【嗯。】

少冲道:【好,我信了!】

方衍和晁廉不敢信。

奇怪的是少冲自从信这尊邪神,哪怕即墨秋一连几天不在身边,少冲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方衍更倾向于将这个效果归结于心理作用,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血腥戾气本就容易引发少冲失控。

他带着这尊神像,方衍能安心一些。

于是,便有了少冲及时杀到救下共叔武的画面。少冲将人救下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得意。救援军功自己先拿下,再杀了龚骋,取了对方首级,斩将的军功也能收入囊中。

他用救援军功让六哥当大医。

再用斩将军功让十二哥当大将军!

方衍感受着少冲的气息。

确定对方情绪稳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随着北漠兵马被压制,后勤这边的压力也轻了不少,方衍终于能空出手作别的。待军医要找他的时候,他抬手施展言灵,一步迈出数丈。不顾众人担心,直奔前方作战最激烈地区。大老远就看到熟悉的武气光芒。方衍持剑杀向偷袭的北漠士兵,一剑穿喉。

熟悉武气在掠过他耳畔。

一击将视线死角的敌兵斩杀。

“六哥怎么来了?”小兵装扮的晁廉面露诧异,说完他又感受一番,没发现少冲,少冲气息离自己非常远,“十三人呢?”

方衍道:“抢军功去了。”

追杀重伤北漠武将而来的鲁继差点气疯。

因为她的目标被晁廉补刀搞死了!

晁廉远远见过鲁继。

“鲁副将怎么在这儿?”

鲁继:“……”

待这场混战进入尾声,杀喊声渐歇的时候,地平线尽头泛起鱼肚白,鲁继浑然忘了伤势和疲惫,率领兵马追杀十余里才不甘心地回转。虞紫则带兵赶回战场去接共叔武。

大军马不停蹄,强撑着疾驰。

众人面上心急如焚,心中却没多少希望。

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分出胜负往往是几十招或者几百招的功夫,实力差距越大,结束战斗时间越短。共叔武大将军怕是遭遇不幸。

尽管心中有这样的猜测,他们仍要过去。与其说是迎回大将军本人,倒不如说迎回共叔武的尸体,他不该也不能曝尸荒野。

虞紫眼眶布满血丝。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这会儿状态很不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文气波动,平凡得像是个普通人。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超过了极限,还未倒下,全靠心口憋着一股气。

终于——

视线之中出现被雷电夷为焦土的地方。

荒野之上,有两道身影。

随着太阳从地平线缓慢升起,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虞紫勉强看清两道人影的大致模样。一道人影坐着,一道人影站在一旁,手中武器没入脚边土地,背对着大军。

虞紫等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共叔武武铠。

“大将军——”

“大将军……呜呜呜……”

“大将军啊——”

有伤势比较轻的武将快马加鞭,距离共叔武十几丈远的地方踉跄跳下马背,狂奔而来。这一幕下,有人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仿佛能传染。

从一个人哭,再到一群人哭。

最后是一军的人在哭。

坐在马背上的虞紫身形微晃。

此时,大将军的武铠动了一下。

兜鍪转向众人方向。

露出一颗雪白的颅骨。

这颗颅骨嘴巴位置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是众人都熟悉的:“你们给我奔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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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995:哭丧哭早了【求月票】

已知,世上没有两套一模一样的武铠。

又知,眼前这具骷髅架子穿着大将军的专属武铠,跟他们说话口吻还是熟悉腔调。

最后,求这具骷髅架子是谁?

共叔武一开口,在场所有人小脑都萎缩了。脸上的悲戚就僵在那里,唯余眼泪从眼眶簌簌滚落,在脸上留下两道泪痕再被战场上的风吹干。吹着吹着,眼眶的泪也干了。

共叔武将武器拔起来。

啧道:“还真是来给我奔丧的。”

语气听不出多少喜怒情绪。

被共叔武一手提拔上来的副将率先反应过来,她后槽牙都在哆嗦打颤,指着共叔武期期艾艾:“大、大将军,您是大将军?”

共叔武反问:“要看虎符验明正身?”

尽管他这会儿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也知道一具穿戴武铠还会说话的骷髅架子能止小儿夜啼,给人强烈的惊悚感。共叔武用白骨爪子隔着兜鍪挠挠头,其实他心头疑惑不比自己的部将少多少——他与恩人合力迎战龚骋那小子,没占什么便宜,但也没太吃亏,反倒是打到尾声的时候,龚骋莫名变了脸色,拼着被戳了两道四洞还断了裈甲的代价跑了。

龚骋一跑,诸位先祖也回去了。

共叔武看着先祖们,明明没了双眼的他仍有热泪盈眶的错觉,拍着今晚被龚骋击碎不知多少次的老父亲的肩膀,作势安慰,跟着转身,冲满面失落的少冲抱拳感激:【多谢壮士仗义出手!大恩不言谢,倘若有来世,龚某必定结草衔环以报恩人大恩大德!】

说完,给眼眶火焰汹汹的老父亲熊抱。

拍得骨头架子丁零当啷响。

通俗来说就是快拍散架。

共叔武此刻的心境澄澈通明,只剩坦然赴死的释然,好心情道:【阿父,儿子多年没见你了。哈哈哈,今日开始父子团聚。下了黄泉,儿子跟你和大哥一起不醉不归!】

老父亲眼眶中的火焰跳动几下。

扬起白骨手掌,差点将共叔武颅骨拍歪。

【别提你那个大哥。】

【一提他老子就来气!】

【别人祖坟冒青烟,老子祖坟进大水!】

围观的几十号龚氏族人默契挪开朝向。

跟着就听到一连串会拉去被审核的咒骂。

老父亲骂骂咧咧,从二儿子龚文问候到大儿子龚武,再问候龚武的儿子龚骋,早知道大儿子唯一子嗣是这么一个尿性,他宁愿憋着都不跟婆娘亲热,就算生下大儿子也将儿子阉了,省得搞出这么个不肖子孙,自己死了这么多年还被孙辈拉出来花式吊打,太孝了!

共叔武抱住了自己的颅骨。

听到老父亲口无遮拦,共叔武也逆反了:【这如何怪得了大哥?与其阉了大哥,还不如您老从根源上杜绝祸根,您说是吧?】

因为父亲常年在外打仗,一年到头不着家;母亲作为主母责任重,她不仅要打理龚府上下,还要当宗妇操持族中俗务,甚至要照拂父亲部曲家眷,上至矜寡,下至孤独,所以共叔武是他大哥一手操办着养大的。

据府上老人说,共叔武会说话后,喊的第一声“阿父”就是冲龚武喊的。很长一段时间,共叔武都分不清“阿兄”和“阿父”的区别。

在共叔武心中,大哥如兄如父。

他对大哥的感情比对老父亲深厚。

老父亲阉大儿子,不如他自己自宫。

这才叫真正的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老父亲手指戳着儿子的颅骨,勃然大怒道:【老子要是阉了自己,你小子还想从你老娘肚子里爬出来?你可真是大孝子!】

共叔武不做应答。

倒不是他驳斥不了,而是他驳斥就是污蔑自个儿老娘名声了,只能默默忍受来自老父亲的语言暴力。老父亲骂得慷慨激昂,情绪激动到眼眶两簇火焰比任何时候都旺盛。

这点共叔武可以保证。

刚才打龚骋都不见这么激烈。

最后还是一位祖父辈的看不过去。

他上前拍拍共叔武老父亲肩膀,道:【别骂了,孩子再骂都要被你骂傻了,知道你是舍不得这孩子,但也犯不着这么骂。也不怕将他骂狠了,哪天跑你坟头屙屎撒尿。】

老父亲肩头一震将人弹开。

看着不客气,但气息明显弱了几分,却不是因为屙屎撒尿警告,而是被人戳中了隐秘心思,只是嘴巴上不依不饶:【他现在这副鬼样子,传宗接代的玩意儿都没了,还跑老子坟头屙屎撒尿呢?他蹲一个看看,屙得出来,老子跟他姓!这下真就断子绝孙了。】

共叔武:【……】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听到有人窃笑。

讲真,如此沉重话题之下,还能笑得出来,当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典范了。

几位龚氏族人拍拍他老父亲肩膀。

安慰道:【唉,看开点。】

也有人自揭伤疤:【谁又不是断子绝孙呢?你说是吧,咱们老兄弟待下面这么久也没见什么香火供奉,由此可见香火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像你家这孙子,断了就断了。】

【就是,现在打不过他,但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他龚云驰总有死下来的那一天!届时看他还怎么嚣张!哦对了,义理小子,你回头要是碰见你那个‘孝顺侄子’,让他改姓吧。他爱跟谁姓就跟谁,以后的孩子也别姓龚。】

共叔武老父亲不爽快了,气势逼近:【你凭什么这么说?再是不肖子孙,那也是老子的不肖子孙,老子说得,你说不得!】

对方一巴掌将他颅骨打歪一百八十度。

没好气道:【孙子跟谁说老子?】

共叔武:【……】

好一出精彩的家庭伦理大戏。

他完全没有插嘴的份。轻(哄)松(堂)愉(大)悦(孝)的气氛下,共叔武突然对未来的黄泉生活没了一点儿期待,但他都已经死透了,走不走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阿父,曾祖父,咱们有什么话下去慢慢掰扯,别在这里让恩人看了笑话……】为什么死了还要这么丢人,硬着头皮冲恩人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生再见!】

然后——

然后先祖们都走了。

原地只剩下双手潇洒抱拳还没落下的共叔武,以及努力消化这些奇怪对话的少冲。

二人面面相觑。

直到少冲问:【你不走吗?】

共叔武:【……】

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走的感觉???

他眼眶火焰透着几分尴尬,讪讪地道:【也许是还没到时间,需要朝阳升起来?】

民间怪谈不都说鬼怪怕阳光?

自己新丧,不能像好些年鬼龄的老父亲他们一般“来去自如”也正常,共叔武自以为真相了。因为消耗太大,他当下只能勉强维持骷髅架子不散,没有多余力气去支援。

若是勉强走过去,半路就要散架。

从气息来看,那边结束战斗比这里还早。

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共叔武满腹心事。

瞥见恩人正将一块裈甲往衣襟塞,这一幕着实有些辣火焰,若是没看错,这块裈甲是从龚骋武铠扯下来的吧?共叔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恩人这是作甚?】

少冲语调可惜:【收藏!】

共叔武:【收、收藏?】

两个字就将他不存在的脑子干没了。

【对啊,收藏啊!他不是逃了?他逃了就是他败了,他败了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打赢他就能收藏他的犊鼻裈,这可是游侠圈子的共识!大家都要遵守的!但是他耍赖……裈甲,勉强凑合凑合。】要不是眼疾手快将这块裈甲扯下来,他拿什么证明自己打败龚骋?

这人好卑鄙无耻啊!

居然输不起!

少冲气得肚子都要饱了。

共叔武:【……】

他年少的时候也叛逆过一阵,追逐时尚效仿游侠,尽管只是玩玩,但也没听说游侠圈子有这样古怪的习俗。只是,那毕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如今什么样就不知了。

也难怪……

龚骋萌生退意,恩人突然扒拉他腰带。

共叔武认真告诉恩人一个残酷真相:【这块裈甲是武铠一部分,云驰收回武铠的时候,这块裈甲也会消失,你收藏不了。】

这消息对于少冲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完全呆愣了!

表情先是迷茫困惑,跟着垮下脸,哭丧道:【怎么能这样?本来就拿不到斩将的军功,如今连证明击退他的战利品都没了,我就一个救援的军功怎么分六哥和十二哥?】

他忙碌一晚上都没得好。

龚骋打人又那么痛,自己还负伤流血。

实在是亏大了!

共叔武只得温声宽慰恩人:【恩人不要急,这小子现在穿的犊鼻裈没有,但小时候用过的尿布……额,找一找或许能有。】

当年郑乔冷不丁发难,还是借着龚沈两家联姻,龚氏族人都来参加婚宴的节骨眼,全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龚氏家产被尽数抄没,收归庚国国库,中间环节少不了贪污的人。

康国建立,他担任天璇卫大将军,开了将军府,虽未恢复龚文的身份,但私下也有寻找龚氏当年的遗物,还特地放出风声。没多久,陆续有想讨好他的人送上龚氏旧物。

甚至还有侥幸生还的龚氏仆人,带着并不名贵的物件过来。抄家的时候,他们浑水摸鱼拿了不少东西离开。名贵的物件典卖了,诸如衣裳旧物卖不掉就改一改当内衬用。

其中,还真有龚骋小时候的尿布。

共叔武为难:【……只是这尿布不仅云驰幼年用过,仆人还给自家子孙用,洗洗用用、缝缝补补,如今只剩布角褪色的绣花还能证明这块布的用途。恩人不嫌弃的话,待大军凯旋,您去天璇卫大将军府拿。在下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本不该吝啬这点家底……】

正常情况应该是将遗产都给恩人当报答。

只是共叔武一有钱,就都拿去照拂阵亡兵士遗孀子嗣和老父母。外人眼中气派的大将军府,实际上的家底不丰厚。这点东西拿来答谢恩人,共叔武都觉得拿不出手,很尴尬。

少冲闻言,沉思了许久。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动静传来。

是虞紫率领剩余一半兵马来接人。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共叔武跟一众部将,大“火焰”瞪着小眼睛,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事实——他们哭丧哭早了!只是,一听共叔武说太阳升起他就要离开,众人刚好转的脸色又染上悲色。

早哭晚哭都要哭,还不如现在开始哭。

思及此,悲从中来。

那名副将更是抱着共叔武大腿嚎啕大哭,她亲爹死了都没这么伤心过。她是少数不是女营出身的女性武将,是逃难快饿死的时候被共叔武捡走的。之后入了他营帐为卒。

因为颇有天赋,这些年走得也算顺利。

共叔武跟她半个爹差不多了,父母给予她第一次生命,共叔武给了她第二次,一夜过去变成这副模样,还即将魂飞魄散,打击太大。

旁人下葬,生前亲朋好友还能看着尸体遗容遗表瞻仰怀念,躺进棺材一年半载才成白骨,而共叔武快人一步,直接就白骨下棺。

这如何不叫人伤心欲绝?

她这一嗓子,大军刚缓过来的情绪又被带动,一时哭声震天。共叔武还看到军中陆续挂起白幡——大军出征一直都有携带这些玩意儿的习俗,白幡、纸钱、丧服、寿衣、棺材,一应俱全,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能亲眼看到自己的白幡随风飘扬。

直到虞紫白着脸提醒。

“已经天亮了。”

武胆武者的骨质与寻常不同,紧密细致光滑,共叔武的骨头更是一绝,晶莹如玉,透着剔透光泽。与其说是人的骨架,倒不如说是绝美工艺品,都快被阳光染成金色了。

这像是太阳升起就魂飞魄散的架势?

共叔武:“……”

虞紫强撑着眼皮,用尽力气大叫。

“尔等先别急着发丧!”

说完,眼睛一闭从马背栽倒。

这脑袋朝下的姿势,真要砸瓷实,别说天灵盖,脖子都要断!吓得距离最近的武将急忙去接,共叔武带着骨头架子叮铃哐啷跑上前,掐着虞紫的手腕,切脉一二,着急忙慌:“医士,医士,快点喊杏林医士过来!”

虞紫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

军中发丧,别最后是给她发!共叔武这会儿也没多余精力去想龚骋为何突然抽身。

为何?

自然是因为北漠大营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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