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第522字 当啷

益州北边三百余里,梓潼县。

此地东依梓林,西枕潼水,乃是蜀道的南大门。

十月入冬,阴雨蒙蒙,淡雾袅袅,一行人马匆匆奔至了县城北边的七曲山,因天色渐暗了,为首的骑士不得不勒住了战马。

“前方有驿馆!”

“太上皇,夜里行路危险,就在此暂歇吧?”

陈玄礼回马赶到了李隆基的马前,将他扶下了马背。一旁的卢杞抢上两步,扶住了李隆基的另一边,踉跄着走进了残败的驿馆。

剑南军兵变,他们几乎是没做任何抵挡,直接逃出行宫,一路出奔,准备去往梁州。

逃到这里,李隆基十分疲惫,问道:“叛贼不会再追来了吧?”

“这般天气,想必他们也得停下。”

在后方,张垍腿上的伤还没好,艰难地被人扶下马匹,进驿馆时却还是牵动了伤口,他疼得呲牙咧嘴,心里也蒙上了一层不安。

他原以为李隆基、李亨不论从名义还是能力,都要远强于李琮及其背后那个年轻的薛白。可自安禄山叛乱以来,李隆基的一系列昏招,终于让他意识到追随着这样一个年迈的太上皇,即使真逃到了梁州,也不会再有前途了。

抬头望去,雾蒙蒙间隐隐能看到山腰上有一座寺庙。

于是,当众人都避到了驿馆大堂,张垍便故作虚弱地拜倒在李隆基面前,道:“太上皇,臣重伤在身,恐不能随往梁州,恳请向太上皇致仕……从此,落发为僧。”

最后这句话很重要,若不表态要落发出家,李隆基必然要认为他是想投降叛贼。

张垍故意摆出凄凉怆惘的神情,眼神里满是遗憾,虽极想要继续北行偏是无可奈何,只好从此舍弃世俗,断情绝性,不再参与权势纷争。

“驸马?”

宁亲公主闻言惊诧万分,不管不顾扑到了张垍身边,道:“什么落发为僧?你怎能不与我商议一声就做此决定?!”

张垍早受够了她,这也是他想要出家的理由之一,他咳了两声,虚弱地道:“我伤重若斯,不能再拖累你与太上皇了。”

“伤重什么伤重啊?不就是腚上挨了一箭嘛。”宁亲公主嚷道,“驸马,你不能出家,我不许你出家。”

张垍不愿理她,生怕被她继续毁了自己以后的人生,小声道:“别说傻话了。”

他再次向李隆基执礼道:“恳请太上皇成全。”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李隆基先是以沉郁的语气念着这诗,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抚着他花白的长须,缓缓道:“朕已七十岁了,犹有壮志。你才多大岁数,怎可如此消沉?”

张垍惭愧,泣道:“臣一介凡夫俗子,岂可与太上皇相比?”

这话说得很好听,换成旁人致仕,李隆基就放过他了,可张垍不同。

“起来。”李隆基上前,以他苍老却还算有力的臂膀扶起他,道:“打起精神来,朕还需要你作证,证明薛白冒充朕的孙子,他是假的,是逆贼。这些是你亲口与朕说过的话,朕要你向长安百官证明!”

张垍愣了愣,应道:“不错,薛白是薛锈收养的一个贱奴,从出身就是逆贼,此事许多人都可作证。”

“还有谁可作证?”

张垍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宁亲公主,心想当年那宅院里收容的薛锈家人,全都被这恶毒女人杀了,又还有几个证人?

他略略犹豫,只好道:“咸宜公主与驸马杨洄可作证。”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朕需要伱。”

张垍嚅了嚅嘴,道:“臣愿为太上皇效死……”

话音未了,他因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终于晕倒在地上,仿佛只有佛法能够救他。

李隆基见状,心中不悦,一种众叛亲离的感受更加强烈了。

天色更黑下来,夜里,李隆基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中似听到了远处有什么声音在响。

“三郎……三郎……”

他恍然间想起了在长安宫阙时杨玉环对他的呼喊,可脑子才清醒了些,他便想到杨玉环此时也许正与薛白在翻云覆雨,心中便添了许多苦楚,遂再也睡不着。

于是他翻身而起,推门而出,只见陈玄礼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外守着,盔甲也没卸,但似乎睡着了。

“圣人。”听到动静,陈玄礼惊醒过来,无意中用了以前的称谓唤李隆基。

“朕仿佛听到有人在唤‘三郎’,出来看看。”

陈玄礼倾耳听了一会,应道:“那是山寺上的铃在响,响的是‘当啷’‘当啷’。”

李隆基怆然道:“雨夜闻铃,教人肠断啊。”

“陛下忧思过重了。”

“可有琴?”

“臣这就去找。”

陈玄礼匆匆让人寻乐器,可这趟被赶出行宫时慌慌张张的,根本没带笨重的琴与鼓。唯从一個随行的伶人处找到一支短笛。

“朕欲新作一曲,便名为《雨淋铃》吧。”

李隆基接过短笛,用袖子擦着,竟不嫌弃是旁人用过的,放到嘴边吹起来。

笛声悠扬宛转,如泣如诉,仿佛诉说着他无人能懂的哀叹……

“果然在这里!”

忽然,一声大喝从驿馆外传来,笛声戛然而止。

李隆基放下手中的短笛,惊诧地看向陈玄礼,嚅了嚅嘴,终于问道:“驿馆被包围了?”

陈玄礼对此并不知情,发愣了好一会,才答道:“臣……臣睡着了,臣有罪。”

~~

“驸马!”

宁亲公主慌慌张张地跑到驿馆大堂,奔到了张垍的身旁,不停地推着他,道:“怎么办?叛贼追过来了。”

张垍本打算一直晕下去,无奈被她推得太晃了,只好睁开眼制止了她,喃喃道:“别推了。”

“怎么办啊?叛贼已经包围过来了。”

张垍本就在思忖此事,他认为自己身份特殊,最有资格证明薛白就是皇孙李倩。换言之,他是能够给予薛白正统名义的关键人物,薛白定然是不会杀他的。

可之前彼此有过节,再加上他驸马的身份,助薛白谋篡之后,不可能得到重用,等薛白稳固了地位,还有可能杀他灭口。

眼下被包围在这驿馆之中,能自保的办法却少。张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出家,既表示自己宁可出世也不愿降贼的名节,又能与李唐皇室分割干净,往后以僧人的身份做选择,也有更多余地。

“帮我剃度。”张垍道,“我要落发为僧。”

“那我怎么办?”宁亲公主大怒道。

“你也出家吧。”张垍劝道,“莫忘了,那宅院里的遗孤全是你害死的。”

宁亲公主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招过随从道:“快,给我与驸马剃度!”

驿馆客房数量有限,卢杞也是歇在大堂之上,见了张垍夫妇如此行径,很是不齿,大骂道:“张垍,你世受国恩,社稷危难之际不挺身而出,遁入佛门躲避吗?”

“我为国征战,身负重伤,无力动弹。今太上皇危难,我欲以死殉节,可我若死,谁来揭薛白之阴谋?”

“你!”

卢杞嫉妒张垍有那丹书铁契一般的免死符,恨得只咬牙。

他却不能放弃已到手的宰相之位,连忙要去拥着太上皇逃,然而,驿馆大门处轰然大响,禁军们退了进来。

反贼已经冲到了门外。

“太上皇为奸臣裹挟,我等要救出太上皇,护送回长安!”

随着这声大喝,一群剑南兵迈过大门,出现在了卢杞的视线中。他知道他们所说的“奸臣”就是自己,不由打了个冷颤。

“住手!”

正在此时,严武带着姜亥、田神功、田神玉等几名将领赶到,大喝道:“不许伤了太上皇!”

接着,他对列阵守在院中的禁军们问道:“圣人在长安翘首以盼,等着与太上皇父子相聚,你等举刀拦着,是要造反吗?!”

他气势慑人,吓得一些禁军想要放下手中的刀。

正在此时,李隆基的声音传了过来。

“朕看你才要造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李隆基在陈玄礼的护卫下已赶到了,站在后方的安全之处,道:“朕没有被奸臣挟持,因不肖子为奸人蛊惑,朕为维护宗社,方以耄耋之躯辗转南幸。严武,现在朕亲自谕降,你幡然悔悟尤未晚也。”

严武顶着压力,道:“太上皇是被奸臣劫持了才这般说。”

“朕还没糊涂!”李隆基道:“没有奸臣,你立即给朕退下。”

姜亥认为这般对峙下去没完没了,当即抬手一指卢杞,喝道:“那就是奸臣,斩杀了他!”

这就是清君侧了,等见了血,他看李隆基还敢不敢硬气。

话罢,姜亥第一个动手,举刀上前便去斩卢杞。

“拦住此贼!”陈玄礼喝令禁军去拦。

双方就此当着李隆基的面厮杀起来。

原本激愤的剑南军士卒追到这里,怒气已消了不少,当着太上皇的面前谋逆便有些犹豫,许多人不敢动手。包括严武也是沉着一张脸,没有下任何命令。

反倒是郭千仞,位卑职小,无知无畏,敢向卢杞冲杀过去。

陈玄礼见状连忙护着李隆向后撤。

卢杞也是胆战心惊,有心要逃。他第一次与薛白交手,惹了杀身之祸便是求他阿爷把他送出长安。今日再次遇到危险,脑子里首先想到的还是找他阿爷。

可他阿爷已经死了。

“你们不能杀我!”卢杞惊呼道,“我阿爷在洛阳死节,人人敬佩!你们不能杀我!”

随着这句话,他感到了莫名的心安,目光再看去,那些禁军抵挡叛贼似乎都更卖力了些。

可见他阿爷便是死,也能护着他。

“我是奸臣?我阿爷历官一十任清节不挠,守位忘躯,国危死节!”卢杞说到后来,反而来劲了,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我阿爷谥号‘贞烈’,势窘力屈,以朝服就执,犹慷慨感愤,数落贼枭獍之罪,此等忠臣之后,你等说我是奸臣?!我有护驾之臣……”

“噗。”

卢杞还在大声疾呼,忽然感到自己的脖子落了下来,刹那间他还看到了一具无头尸体,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这个忠臣之子若能再早死一些时日或许还能保住他父亲以性命换来的旌节。

头颅落在地上,有人将它一把提起。

“奸臣卢杞已死!请太上皇回京!”

杀人的是田神功。

他得薛白厚恩,得以追随王忠嗣战陇右、平南诏,从一区区小卒成了一方将领,却一直没找到能报答薛白之事。而此番要请回太上皇,难处不在于厮杀,而在于决心。

强悍如严武,在紧要关头也有些犹豫,而田神功却坚决得多,因为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经随薛白干过大逆不道之事了。

李隆基听得叫喊,回过头一看,见到了田神功高举卢杞头颅的情象,依旧不肯屈服,喝令道:“拦住他!”

田神玉见兄长杀了卢杞,当即向李隆基追去。

他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迈得很大,越来越迫近李隆基一路上有禁军来拦,都被他一刀劈翻。

“反贼,你敢?!”

陈玄礼大怒,亲自执刀迎上田神玉,竖眉怒叱道:“还不停下!”

很多年前,田氏兄弟还在右骁卫当个小卒,曾远远见过彼时就是龙武军大将军的陈玄礼,他们当时对陈玄礼的敬畏、尊崇是无法言说的。

官位与气势的压制,使当时的他们在陈玄礼面前像蝼蚁一般渺小。

陈玄礼早已习惯于高高在上的感觉,只需一声喝令便能让人屈服,故而忘了自己多年不曾动手。

两人交手。

“虎——”

田神玉一刀挥下,以为还要与龙武军大将军过上好几招,然而……

“噗。”

又一颗人头落在地上,陈玄礼至死犹怒目圆瞪,霸气十足。直到头盔散落到一边,满头的白发显示他已十分苍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田神玉,他一开始也没想过要斩杀陈玄礼,此时心里则只有一个念头——不过如此。

奇怪的是,禁军们久在陈玄礼麾下,此时竟也是人人沉默,似乎都被吓懵了,原本混乱喧嚣的驿馆安静了下来。

许久,还是田神功大喊了一句。

“奸臣已死!请太上皇回京!”

姜亥、严武也纷纷大喊道:“请太上皇回京!”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李隆基,等待着他开口。

地上的血顺着石阶缓缓流到了李隆基的脚边,他几次想开口,都发不出声。

远处的铃铛却还在风中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似乎在催促他回长安。

“当啷……当啷……”

~~

次日,李隆基颓然坐在那,看着风把张垍割落的长发吹起,心中微哂道:“丑态百出。”

他对张垍恩情深重,危难之际,张垍却是这般辜负他。

“太上皇。”

忽听得一声唤,李隆基转头看去,见一人弯着腰趋步进了驿馆,竟是高力士。

两人相见,涕泪交加,大哭不已。

“奴婢早前便出了长安前来侍奉太上皇了,走到金城县遇到了叛军,到了陈仓,忠王又与庆王交战。等到梁州却又被扣下,前些日子,他们才允奴婢来……”

李隆基听了,知道这是薛白打定主意把自己挟持回去之后,就故意扣着高力士,等到此时来安抚自己。

他往门外又看了许久,问道:“太真呢?”

高力士身子一僵,脸色悲痛,低头抹泪,道:“贵妃她……病逝了。”

“什么?”

“贵妃思念圣人至深,还未出长安就病了。她不顾病体,依旧赶路,在马嵬驿香消玉殒了。”

“真的?”

“奴婢亲眼所见不敢瞒圣人。”

李隆基呆愣了一会,眼中泛起狐疑之色,他并不相信高力士这番言词,却知道,这是最体面的答案。

若逼问下去,他有可能撕掉的是自己最后的颜面。

一时间,索然无味。

“太上皇,关中局势已尘埃落定了。”高力士小声地劝解道:“为了大唐社稷稳定,就允了庆王登基吧。”

许久,李隆基才嗡声嗡气地应道:“朕可以允许自己的儿子登基。”

“是。”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高力士认为自己如今的处境,也管不了那些,他只在乎服侍好李隆基。让自己忠仆这一生所为有始有终。

最后,李隆基意兴阑珊地拍了拍膝,叹道:“回吧,回去吧……”

~~

当此时节,史思明十三万大军雄踞河北,虎视洛阳。然而,关中之外,除了河东、河南数个州县,天下许多地方还是奉李隆基的旨意,并不配合长安朝廷平叛。

而李隆基被“护送”回长安,这政令不出一门的局面才有可能结束。

半个月后,大唐天子李琮亲自出长安,至咸阳迎太上皇归京。

这是大喜事,长安、咸阳一带的百姓聚集有了上万人,由禁军隔开着,远远地立在道路两边,伸长了脑袋,要见证大唐皇室团圆的一幕。

经历了此前的战乱天家重归于好,仿佛象征着天下将要回归太平。

礼官们显然也是这样的心情,用的曲也是《太平乐》,用了上千个梨园乐师,声势浩大,崇尚俭仆的雍王也难得应允这样的盛会。

太上皇的仪驾还有许久才到,李琮已经早早地等在了路边。太子李俅、忠王李亨、豫王李俶等一众皇子亲王们则分列于楼下,脸上都摆出了孺慕之情。

而背地里派人请回李隆基的主使者薛白,则颇为低调地站在李俅与他几个兄弟们的后面,看着倒很像是李氏子孙。

终于,李隆基到了。

依礼制,天家父子们不宜直接就在路边相见,而是先把太上皇送往咸阳城的望贤宫,稍作整顿之后,登上了南楼,再接受百官的朝拜。

四十余年的天子,李隆基对这种朝拜非常熟悉,他高高在上,听着无数人的山呼,重新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

然而,站在百官之首的一道穿皇袍的身影却刺痛了他的眼……那是李琮。

李琮也在向他朝拜,动作很恭敬。行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褪下皇袍,换上作为臣子的紫袍,以示对李隆基的忠诚与孝顺。

“儿臣无德无能,奉命总戎征讨,代父皇监国,为安人心,暂摄帝位,今归位于父皇!”

李隆基见他这般惶惶作态,心中哂笑,脸上却满是感动。他快步下了南楼,赶到李琮面前,抚着李琮的肩,泪如雨下,道:“天命在你,人心在你,你驱退叛逆,使朕能安度晚年,是你的孝顺!”

李琮也是大哭,拜倒在地,捧着李隆基的脚,道:“儿臣未能护送父皇,儿臣有罪啊。”

“你做得很好,是大唐的明君。”

李隆基看着李琮的背,叹息着,接过皇袍,重新给李琮披上道:“这该是你这个天子穿的。”

“儿臣不敢。”

李琮还在挣扎,李隆基却非要把皇位让给他,他不得已,只好接受,重新披上皇袍。

一时之间,行宫中的千余名官员们纷纷欢呼。

“臣等今日复睹二圣相见,死而无憾!”

李隆基被带回长安,李琮、薛白需要他做的就是这件事,这一个动作已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李琮的皇位是正统的。

方才他做这些时,却是努力不去看站在后方的薛白,因怕自己会忍不住发怒,当着众人直叱这个叛逆。但陈玄礼的死让他心生惧意,知道薛白是真敢杀人的。

还没到鱼死网破的一步,李琮毕竟还是他的长子,承认李琮的帝位无妨。李琮坐稳帝位之后,自然会明白该过河拆桥,不让储位落入外人之手。

于是,李隆基又看向李俅、李伸、李俨等人,欣慰地点点头,道:“好孩子,你们成器了。”

此时,他终于不能忽略站在李俨身后的薛白了,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眼。

薛白的眼神很平静,很坦然,既没有任何的孺慕之情,也没有偷了李隆基东西的惭愧之意。李隆基见他如此,心中勃然大怒,却只能按捺着怒火,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李亨、李俶。

李亨不得不承认,他非常嫉妒李琮披着的那并不整齐的皇袍,从今日起,没有人能再称李琮为叛逆了。而这守卫长安、迎回太上皇的荣耀原本该是他的。

他不知如何面对李隆基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低下了头,心中再泛起了怨恨,暗道若非这老糊涂一直打压自己,何以至此?

“你等皆是朕的血脉。”李隆基再次开口,缓缓说道:“父子兄弟,当戮力同心,守护宗社啊。”

“臣等谨聆太上皇示训。”

李琮、李亨等人连忙应了。

唯有薛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明知李隆基这句话是针对他,他却并无惧意。

目前为止,这大唐宗社还是他守下来的。

(本章完)

第516章 鱼目混珠

李隆基抵达咸阳后本该歇整一日再出发往长安,可薛白关心河北战局,当日便要奉他返回长安。

对此,李隆基自是不满,从梓潼过来的一路上他已是马不停蹄、舟车劳顿。他又不是牛马,好不容易到了咸阳如何还不能稍作休整?他遂让高力士去找到李琮,表达自己的态度。

过了小半个时辰,高力士回来禀报道:“太上皇,仪驾已备好了,这就启程回京吧?”

“他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吗?”李隆基怫然不悦,“朕说了现在不想走。”

高力士只好劝解道:“咸阳离长安不远,再赶一赶路,太上皇夜里便能宿在长安了。”

“这不是远或不远的问题。”李隆基愤然道:“他们敢将朕当作傀儡!”

说着,他袖子用力一甩,之后抬眼看向门外,见那些精兵都是薛白派来的,终究是郁郁不乐地出了门。

待再见到李琮,他难免嫌弃这个长子软弱,在心里骂这废物连一点小事都不能作主,到如今还是薛白的傀儡。

等李琮把马牵了过来、扶着他上马之时,他借机小声迅捷问道:“你身为天子,连行止都不能决定吗?”

“父皇,礼仪行程是早便定下的,百官皆已准备妥当,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你是一个官员都没能笼络住啊。”李隆基唏嘘叹息,对儿子毫无手段深感失望。

他翻身上马,当着众臣的面,显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琮不忿,认为若非李隆基早年打压他,何至于此,好在满脸都是伤疤,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他的孝顺全都表现在言语上,朗声道:“孩儿为父皇牵马。”

“不可,你是天子,岂有天子操此贱役的?”

李琮恭谨答道:“孩儿首先是父皇的儿子,然后才是天子。”

这话显得很是孝顺,周围的官员们听了,纷纷盛赞圣人的贤德。李隆基忍不住回头看了后方的薛白一眼,薛白神色平淡,不知在想什么而走神了,可李隆基总觉得他在讥嘲这假惺惺的一幕。

队伍终于出了咸阳行宫,马速提起来了,李琮终于不必再牵马,却也不敢驰马在李隆基正前,而是在前侧引路,仿佛仆人侍卫一般。

每次李琮这般作态,李隆基还得给予回应,否则要让臣工嚼舌。他也累得很,却不得不绞尽脑汁想些展示父慈子孝的话说。

于是他朗笑两声,莞尔道:“朕为天子近五十年,从未觉得尊贵。如今当了天子之父,才终于感到了尊贵啊。”

高力士识趣地陪笑了几声,添了几句趣话,为这齐乐融融的气氛又添了些欢趣。却没留意到,李隆基说过话之后,眼神黯淡了下去。

后方随行的官员听了,有人小声地议论了几句。

“国家危难,太上皇至今一句不提河北战局、百姓受难,只顾自己尊贵与否。”

“这你就不懂了,这般处境,太上皇又还能再说什么?”

“听其言,更观其行。太上皇的心思在何处,一直以来天下人有目共睹。是我不懂,还是你们都只看权力?”

如今之所以薛白有权,而李隆基无权,正是因这种人心向背。经历安史叛乱,人们受够了老迈昏庸的李隆基,认为诸皇子皇孙之中,雍王最贤、功劳最大,可佐天子理国事。

当然,大唐余荫犹在,薛白能有此声望,也因为许多人相信他就是真的皇孙。

~~

傍晚,队伍进入了长安,仪驾走在朱雀大街的御道上时,满城父老恸哭不已。

薛白骑在马上,侧耳去听那些恸哭声,不由心想他们在哭什么,是太想念李隆基了,还是觉得从此就能恢复往日安定的生活?

前方,高力士勒住了缰绳,转向薛白,道:“雍王,太上皇想要住在兴庆宫,可看这样子,似要往太极宫吧?”

薛白答道:“当初叛军攻城,东城墙损毁最为严重。兴庆宫饱经战火,不适宜再住,请太上皇住到太极宫。”

他们都知道,兴庆宫地处宫苑外,与市井相邻。李隆基若住在兴庆宫,则方便与官员、勋贵们往来,而住在太极宫就是幽居,更容易控制些。

“残破些不打紧。”高力士显出和善的笑容,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道:“太上皇自潜邸就居在兴庆宫,他是个念旧的人,习惯了那里。太极宫潮湿,他年老体衰了,恐是捱不住。”

回想多年以前那個上元夜,两人走在兴庆宫的长廊上时,高力士以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保护着当时还是势孤少年的薛白,可到了如今,他高大的身材已变得佝偻,眼角变得皱纹密布,在薛白面前也再不复那强大的姿态。

依理,薛白该对他有所回报才是,可薛白却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数十年来,都是天下人在习惯太上皇,习惯太上皇选拔的官员,习惯太上皇定的赋税。如今,就让太上皇也习惯习惯,可好?”

高力士一愣,觉得薛白有些忘恩负义,可偏偏也是这冰冷的态度使得他无法再开口相劝,只好无可奈何地随李隆基去往太极宫。

李隆基一直就不喜欢太极宫,入住时还被寝宫的门槛绊了一下,没有宫女来扶他。

因为这事,当夜他竟独自发了一大通脾气,砸碎了好几个瓷瓶。

等高力士过来时,见了满地的狼藉,也不知一向英明的太上皇为何突然发作,连忙上前劝慰。

“太上皇何必如此?让人误以为是心有不满,只会更落了你的威望啊。”

“朕竟沦落到这等地步。”李隆基指着寝殿立柱上的刀斧痕迹,“连住处都是这样不及修缮的破屋,他们欺辱朕,欺辱朕!”

那是他逃出长安之时有禁军哄抢皇宫留下的。近年来长安连宫苑监都没有,确实是没顾得上修缮。

更让李隆基难以接受的是,他能够察觉到官员、宦官、禁卫,乃至于宫娥们讨好的主要目标不在他身上了,这种权力转移让他有种巨大的落差。

可惜发泄与痛哭只会让他像孩童一般可笑。

所幸,寝殿里暂时只有他与高力士两人,可笑就可笑吧,他胸臆间积累了太多的郁闷。回了长安,情绪百感交集,终于是憋不住了。

“当年在此间,朕何等英姿勃发,除韦后、诛太平……天不庇朕,到如今,朕沦落至这般模样!”

高力士忙道:“太上皇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李隆基愕然抬首,也不知是想伤害高力士还是想伤害自己,用力拍了拍身下的御榻,问道:“那你告诉朕,那逆贼有没有在这里与太真云雨?!”

高力士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问题,不由呆愣了一下,忙摇头道:“绝无此事。”

“你还想瞒朕,朕在陈仓山亲眼所见他二人搂搂抱抱,朕在蜀郡都听说他们的丑事!他的狗爪子……狗爪子……”

“太上皇万不可轻信民间谣言啊!”

李隆基却愈说愈起劲,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放肆地伤心难过。

偏在这时候,又有个宦官过来,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请旨,要一道李隆基安抚贺兰进明的亲笔御信。他只好收了泪,以一种极其不情愿、极尽屈辱的心情挥毫落笔,誊写了御信,让高力士交出去。

待高力士再转回来,只见李隆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不再哭,脸上反而满是自嘲的苦笑。

“太上皇,安歇吧?”

李隆基指着自己的鼻子,喃喃道:“朕是个傀儡啊。”

他悲从中来,喃喃吟了一首诗。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当夜,李隆基一夜未睡,佝偻着背坐在寝殿中发了一整夜的呆。

高力士陪着他熬了一整夜,到天明时终于坐在木凳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被李隆基摇醒。

“老奴知罪。”高力士连忙道,“太上皇,伱这是……”

他忽然留意到,李隆基的神色平静了许多,不似昨夜那般自暴自弃。

“朕想明白了。”

“太上皇?”

“此前是朕错了,信武氏之言,而杀三子。又妄信胡儿,酿成大乱。”李隆基道,“朕要设宴,把他们都招来,朕要当着儿孙们承认往日的错。”

“可雍王……”

“这孩子受了最多的苦,朕却还未正式与他相认。”李隆基喃喃道:“得相认啊。”

~~

“御宴?”

薛白于百忙之中听到了这个要求,有些诧异,可这要求既是李隆基提出的,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如今朝廷因平叛而钱粮紧张,在他看来,根本不适宜有太多筵宴,听了之后,径直拒绝,道:“太上皇从蜀郡归来,跋山涉水,还是先安养些时日,待平定史思明之后再庆功。”

没想到的是,李隆基在此事上十分执着,竟是三番两次地让高力士传达了想设一场家宴的愿望。

渐渐地,不少李唐宗室都认为,该有一场太上皇与雍王相认的家宴。甚至到最后,一些官员,包括颜真卿、元载也劝薛白不必因这点小事而误了名声。

薛白方才意识到,在这些官员眼里,他真是皇孙李倩。

他也想看看李隆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吩咐安排一场家宴,规格不可高了,需表明当今天子俭仆。

……

李琮眯眼看着案上的两道小菜,错愕了一会儿。

倒也是有荤有素,是一小碟萝卜,一小碟咸鱼,另外配了好几张胡饼,吃饱还是可以的。

作为天子,他与李隆基并排坐在上首的位置,只是稍偏了些,把尊位让给太上皇。

“河北战事未定,将士不能裹腹,朕与将士们同食。”李琮很快反应过来,捧起一张胡饼卷了起来,展示给一众宗室。

既是家宴,来的也都是李隆基的直系子孙,亲王、郡王、公主、郡主,虽不太全,却也有数十人。众人先是贺了太上皇归京,又举杯共祝大唐兴复。

第三杯酒,李隆基却是颤颤巍巍地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一脸悲色,道:“朕今日,要向你等认错。”

众人也都站了起来。

李隆基目光看去,落在了薛白身上,泛起慈爱与内疚之色,道:“李倩,你来。”

他招了招手,像是一个疼爱孙子的老翁在召唤自己的孙儿,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这让薛白有些不适,他宁可李隆基像前几日那样,以毒蛇般的眼神与他相互敌视。

“太上皇。”

“这是家宴,该唤‘阿翁’才是。”李隆基懊恼地拍了拍大腿,端着酒杯的手还有些颤抖,以期盼的眼神直直看着薛白,有些讨好地道:“唤‘阿翁’。”

薛白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唤一声也无所谓。可他目前既已得到权力了,再看李隆基如此作态,反觉可笑。

更何况,他答应过封常清不会借皇孙之名谋篡社稷后,心态似乎也有了变化。

于是他拱着手站在那,并不作答。

“好孩子,你可是还在怪朕?”

李隆基踉跄着上前,站在薛白面前两步,佝着腰,抬头看着薛白的脸,悲道:“朕错了啊,朕不该听信武氏的馋言,下旨废杀李瑛三兄弟……你可是要朕废了武氏的皇后祠享,才能不怪朕?”

“父皇!这如何使得?”

咸宜公主当即站到了殿中,道:“母后出身高贵,‘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她为父皇生儿育女,父皇难道不是因为挚爱才追赠她皇后吗?父皇今日若废她祠享,不怕被天下人说是薄情寡义吗?!”

她也是急了,杨洄没来得及拉住她,让她说出这样的傻话。

失去了权力的滤镜,她显得更蠢了。

薛白也有些后悔,放着堆积如山的正事不做,跑来看这父女俩唱戏。

“还有他。”咸宜公主抬手一指薛白,“谁知他是不是真的李倩……”

“跪下!”

她话音未了,李隆基突然叱喝了一声,满是怒容地喝道:“他是你的亲侄子,你害得他流落贱籍,经历苦厄,毫无愧疚吗?!是否要朕连你也废了?!”

咸宜公主吓得不轻,连忙跪倒,当即就哭了出来。

李琮见此情形,有心说些什么,可实在没有经验,只能继续看着李隆基与薛白的对峙。

“朕早就猜想到,你是朕的亲孙儿了。”

许久,李隆基再次开口,目光深深看着薛白,似乎想伸手去捧他的脸,却不敢,只是道:“天宝六载那年上元夜,朕初次见你,便觉可亲,此后,朕才一直护着你,可朕太软弱,不敢承认自己错了,于是设法让你成了状元……”

薛白却只能回忆起那个上元夜,李隆基与万民同乐自诩为神的狂傲。

李隆基满是欣慰地道:“朕早就知道,若非朕的孙儿,怎会有如此的才华?为朕谱《西厢》,又岂会如此合朕的心意?”

“想必,太上皇是知晓我的身份,才认为杨慎矜想认我为子是心存不轨?”薛白问道,话语里带着微不可觉的讥嘲之意。

李隆基却没有顺着点头,而是叹息道:“看来,你还是不信朕啊。”

他向高力士吩咐道:“有一名服侍博平郡主的老宫女,该是名为葛娘,派人去寻来,看看可还在宫中。”

这话一出,连高力士都有些讶然,转头看了博平公主李伊娘一眼。

李伊娘是李瑛之女,如今已被封为公主,她与李倩是龙凤胎,一直以来就是最相信薛白是李倩之人,只是自从她被接出掖庭,虽常见到李琮,却甚少再见到薛白,今日在宴上,她的目光就始终紧紧落在薛白身上,几乎从未移开过。

此时听得太上皇要寻葛娘,她连忙让侍儿去把葛娘唤来。

在她看来,薛白是李倩之事已不必证明,太上皇想证明的是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孙儿的爱护。

很快,葛娘到了,被问起李倩之事,当即诉说起来。

“奴婢曾在掖廷见到雍王来拜访过博平公主,姐弟相认。雍王当时说,他会是世上待公主最好之人,后来贼兵攻长安,雍王果然辅佐陛下守住长安,接出了公主……”

在这个老宫娥看来,雍王想找回身世,太上皇想与雍王相认,这是皆大欢喜之事,她自是要极力促成。

“朕问你,当年李倩去过掖廷之后,朕可知此事啊?”李隆基问道。

“太上皇当是知晓的,当时,高将军就曾找过奴婢。”

李隆基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又问道:“你可知,朕是如何认出这孩子的?”

葛娘磕首道:“奴婢不知。”

“你是他们的乳娘,如何能不知?再想想。”

葛娘抬头,看了看薛白,道:“是因雍王长得与太上皇年轻时十分相像!”

“虽然也是,却不仅如此。”李隆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从他的酒量上,朕就看出来了。”

“奴婢想起来了。”葛娘道:“雍王三岁时,太上皇曾拿筷子沾了酒喂他,只那么一点酒汁,雍王便醉倒了一整日……”

李亨低着头,忙着卷胡饼吃,听着这些对话,不由皱起了眉。

他不明白太上皇这是在做什么。要防止祖宗留下的社稷落入叛逆之手,最该做的当是宣布薛白是冒充皇孙,除他封号,罢他兵权,废黜了他。

可李隆基此时竟是在努力与逆贼相认,这是何意?背叛了大唐的宗社吗?!

就连李琮,也对李隆基的举动感到意外与不解。

李琮之所以承认薛白是李倩,因为他需要薛白来维护他的皇位。可得到了李隆基的承认之后,他已渐渐不需要薛白的助力了,眼下正是准备联合宗室,过河拆桥的时候,没想到,李隆基却反将了他一军。

为何?

看来,薛白真是李倩?

“高将军你也早就知道他是李倩,是朕的孙儿,是吗?”那边,李隆基已向高力士问道。

高力士应道:“是,奴婢早已知此事。”

“前些年此事就有许多人猜到,朕还想瞒着,一是不愿认错,二是怕损了大唐的颜面,因此,朕不惜将他斥为叛逆。”李隆基道,“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这也是他布告天下薛白是叛逆,并且李亨出兵讨逆以后,天下间一部分人的想法,认为他们是出自于私心。现在李隆基既承认了,此事就揭过去。

殿内,包括李伊娘、李月菟在内,许多宗室闻言不由抹了抹泪。小部分人是为找回了一个能守卫大唐的李氏子孙而高兴,更多人为圣人终于知错能改而欣喜。

犟了这么久,使得国事都崩坏了,如今圣人终于想通了。

李隆基四下一看,向李月菟招了招手,道:“和政,你近前来。”

李伊娘原以为太上皇会招自己过去,见状有些失望。

当年在掖廷,她分明得了那“最亲近之人”的许诺,如今却远未在双生兄弟身上感到那份亲昵。

李月菟则乖巧地上了前,道:“太上皇。”

“朕当年曾一度想把你许配给‘薛白’,你可知为何?”

“太上皇当时还未认出孙儿吗?”

“当时便有所猜测,正是为了试探,才出此下策啊。”李隆基唏嘘道,“如今想起,朕真是老糊涂了。”

李月菟低下头,有些不满地撒娇道:“阿翁只顾着寻亲,不顾孙女。”

“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李隆基伸出双手,分明拍在薛白与李月菟肩上,语重心长地道:“你二人是从兄妹,做不成夫妻,往后要和睦相处。”

“是。”薛白应道。

“孙女知道的。”李月菟也应道。

李隆基很高兴,道:“朕犯过大错,如今还能儿孙满堂,享此天伦之乐,还有何不满足的?哈哈,开宴吧。”

薛白遂回到自己的案几后方端坐下来。

李月菟瞥了他一眼,小声道:“阿兄,恭喜你啊。”

“嗯。”

薛白沉闷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并不感到欣喜,虽然这正是他原本计划的一环。

下一刻,他感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头一看,却是李隆基并没有回到上首的御案后,而是站在了他的案前。

“来。”

不等薛白起身,李隆基已俯身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筷子被稳稳地递出,夹起了碟上那条咸鱼的眼睛。

薛白见状,微微蹙眉,而那鱼眼睛已经被递到了他嘴边。

“朕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目了。那时候,央着朕喂你呢。”李隆基语带缅怀,以慈爱的口吻道:“朕老了,终于能再喂你一次鱼目。”

咸鱼的眼神又大又无神,摆在嘴边,有些恶心。

薛白没有张嘴。

李隆基也不拿开依旧执着筷子立在那里,佝偻着身子,让一众宗亲看得都觉得十分不忍。

“雍王,太上皇喂你,还不快张嘴。”高力士不由催促道。

李俶坐在对面,见此情形,恍然有所领悟,隐隐能够猜到太上皇为何一反常态了。

如今就不管是当众说还是下诏宣布薛白是冒充的,以薛白的权势,消息定出不了长安,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当时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灵武,这条路尚且没走通,何况如今?

倒不如退一步,局面反而豁然开朗。

退一步,得到了臣工的体谅,他们就还是太上皇、是圣人、是忠王、是豫王,是祖父、是养父、是叔父、是兄长。

李俶再看向薛白,眼神里就流露出一丝嘲意——

“今日祖父喂你鱼目,你不吃就是不孝,明日呢?你可有太多把柄能被千夫所指了。这颗‘鱼目混珠’既是你想要的,那你不吃也得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