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第355章 任务

第355章 任务

“狗屁的罪不至死!”

炎炎夏日,杏冈之上,赵官家的怒气哪怕是隔着几颗老杏树的距离也能被清晰感触到,这不免让第一次入职班直的赤心队侍卫们大汗淋漓,并且紧张不安。

侍卫们都如此,那么可想而知,此时就在茅亭旁直面赵官家的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以及几位内廷重臣此时是怎么一种情形。

“这是一个官位的事情吗?这是一个小人行径的事情吗?”

“是,是小人行径!可这是一般的小人行径吗?他做了半月的工部左侍郎,多少该知道工部眼下是在忙什么吧?可明知道工部是在主持北伐筹备,他却敢为了区区一个升官的机会……还不是一定能轻易能升官,最多只是代任,很可能连代任都不成……就做出这种事来!”

“国家在他眼里算什么?两河百姓在他眼里算什么?辛辛苦苦费尽一切手段建财的朝廷上上下下在他眼里算什么?整个中原和江南百姓的膏血在他眼里又算什么?都只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那日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对朕说什么每见江南士民锱铢尽上,便忧心中枢这里把江南百姓血汗空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根本不知道朕到底在气什么……知道王舒王变法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新党中卷入了这种小人?这种如逆水行舟一般的事业,一旦进了小人,他们不光是败坏名声,是真会让大局崩塌的!”

“真要是女真人的间谍,是南方蓄谋已久的作为,朕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就是因为他是个小人,是个装成无害样子还对大局有益的小人,朕才会惊惶成这样!”

“小人的危害还用说吗?现在是只有一个勾龙如渊忽然在朕眼皮子底下冒出来,背后有多少呢?你们有南方人吗,见过南方的曱甴(蟑螂)吗?掀开陶罐,下面看到一个曱甴,就已经有几百个曱甴在你房中安家了!”

“朕之前为什么要死保胡明仲?!一则是朕信得过胡明仲,知道他情有可原而且是个人才;二则就是要以此事告诉天下人,凡是跟北伐有关的人和事,朕不敢说能给他们免死金牌,却一定会尽全力让他们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干扰……替朕打赢了女真人,朕就给他们功名利禄!”

“便是你们,你们这些相公、学士,还有那些帅臣、大将,为什么能这么稳当?还不是一般道理?若是这个前提没了,朕留你们何用?!真以为你们也是无懈可击吗?!”

“这件事,坏就坏在一时起意,坏就坏在于法无凭!这个人,该死就该死在他只是个权欲迷了眼的小人,就该死在他罪不至死!”

“你们说罪不至死,说会引起朝堂动荡,说天下人会不理解……那就去想一个让他罪至于死的法子!想一个不引起朝堂动荡,天下人也都能理解的法子来!”

“反正,朕要杀他!有说法,朕会剁了他,没说法,朕也会剁了他!”

赵官家的怒吼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宰执们、近臣们苦劝不下,反倒全部败下阵来。

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面固然是赵官家的愤怒不可抑制,另一面却是群臣自己不能保持统一立场的缘故……别人不说,枢相张浚素来就影从官家,这次更是因为引荐了勾龙如渊而忐忑不安,此时反而希望能够严厉处置勾龙如渊,以作自辩。

与此同时,近臣们也一开始便发生了分裂——杨沂中、刘晏本不该插嘴此事,却因为赵官家的怒气上来太吓人了,所以都第一时间对官家进行了劝阻,结果,翰林学士吕本中却在随后的集结与问讯时一反常态,立场坚定的表达了赞同严惩之意。

当然了,张浚和吕本中的严惩也不是要砍了勾龙如渊的意思,但问题在于众臣不能一开始就言语一致、心思相通,那如何能对抗一个暴怒中的皇帝呢?

就这样,随着茅亭上的一番喧嚣渐渐停止,杨沂中亲自下来,严厉要求随侍班直不能擅传言语不提,几位相公却是顶着赵官家压下来的重力无奈散去。

唯独,虽说是屈服于了赵官家,却又如何能轻易想到一个‘合法’杀掉勾龙如渊这种小人的法子呢?

故此,当日回去,压力最大的四位相公一筹莫展,偏偏又不好将此事与他人分说,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各自回到家中,却又两两相聚,同时匆匆去请些要害人物一起商量。

其中,都省首相赵相公带着副相刘相公找的是吏部尚书陈公辅、礼部尚书翟汝文、开封府尹阎孝忠,外加工部尚书、这次的当事人胡寅本人。而另一头,枢密使张相公带着副使陈相公则找的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他的‘智囊’吏部侍郎吕祉,外加一个骑军都统曲端……东西二府的首脑都没敢扩大化,也都没敢去找李光、马伸这种直性子。

邀请既然发出去,暂不说张府上聚会都已经成了惯例,另一边,赵鼎身为首相,素来讲究一个君子不党,此时难得作此行径,陈、翟、阎、胡等人倒是都晓得事情有异,却是不敢怠慢,纷纷抵达。

而待赵鼎领着几人在自家后院凉棚下团团而坐,并将此事小心说出来以后,却又引得几位大员各自愕然。

愕然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大家不免要去看当事人胡寅的脸色。

孰料,胡明仲一开始虽然明显带了怒气,但不知为何,很快却又平静了下来,只是端坐不动,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胡寅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稍作思索,乃是开封府尹阎孝忠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此说来,官家杀意已定,事情不可能回转了?”

“是。”与阎孝忠理论上算是一党的刘汲蹙眉以对,稍作强调。“但有万一可能,我等今日在延福宫便都劝下来了,但根本劝不下来……而若真到了出中旨强杀的份上,杨沂中、刘晏虽也曾苦劝,怕还是会即刻执行的。”

“那便是要顺着官家的,寻个妥当法子,使此人去死的意思了?”礼部尚书翟汝文插嘴相对。

“正是此意。”赵鼎也点了头。

“能不能想办法隐诛?”翟汝文追问不及。“去明告这厮官家决意,让他不要牵累……”

“不行!”不等翟汝文说完,阎孝忠便再度开口打断了他。“依着我看,非止是不要隐诛,还要明正典刑,最好是能将此人罪行公布天下,使天下人心里都明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才对……这才是官家本意!”

“不错。”赵鼎叹了口气。“便是我此时细细想来,既然此人必死无疑,那若不能杀一儆百,反而只是白死……不瞒诸位,我此时隐隐觉得,宁可让此人为官家强杀,也胜过隐诛,或者推到其他罪责上!”

“若是这般讲,此事岂不是无解?”翟汝文闻言稍稍蹙眉。“莫非真要坐视官家强杀一秘阁重臣?须知道,勾龙此举,固然可耻至极,却也极为狡猾……泉州番寺的事情不提,便是此番寻机弹劾胡尚书的事情,也最多说他道德败坏、小人嘴脸,却称不上是违背法度的。”

“所以,还是要想个法子,让他栽进去才行,而且最好是能趁机将他作为暴露出来……”刘汲再度强调了一遍上级要求。

“恕下官直言,这事并不必轮到赵相公和刘相公来想法应对官家。”但也就是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吏部尚书陈公辅主动出言,而且言语惊人。“两位相公身为都省相公,不该盯着一个小人的死法犯难……官家那是发怒了,怒火攻心,两位相公也怒到那份上吗?”

“陈尚书这是什么意思?”赵刘二相齐齐心动,却还是在对视一眼后,由赵鼎主动出声询问。

便是同样沉默不语的胡寅,此时都与阎孝忠、翟汝文一起盯住了陈公辅。

“下官的意思是,勾龙如渊这个小人的事情,张相公那边更着急!”陈公辅不慌不忙,正色以对。“此人是张相公的乡人,此番进入秘阁大员之列也是张相公一力举荐的,所以如何处置勾龙如渊,如何让他自曝其非,本该张相公那边去想才对……何况,依着下官看,张相公那边,自有林尚书这般内秀、吕侍郎这般钻营之人,若真有法子,也必然脱不出他们手掌,两位相公又何必为那边闲操心呢?”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无法反驳,随即便有些放松起来。

而赵鼎稍作思量,却是觉得陈公辅不止此意,却又当即反问:“那敢问陈尚书,官家终究有此雷霆之怒,且施压下来,我二人这两个都省相公,此时到底该做什么才能对呢?”

“当然是从根本上为官家分忧。”陈公辅依然不慌不忙。“两位相公,官家此番震怒,只是向着一个勾龙如渊而来的吗?难道不是忧心小人钻营,从内里毁坏大局吗?而若如此,两位相公何妨弃了勾龙如渊,高屋建瓴,使官家从根本上放下心来,也好促成北伐大业?”

周围几人,一起若有所思,而赵鼎则愈发觉得对方与自己暗中心思相合,却是再三认真以对:“陈尚书,可有良策?”

“不敢说良策,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陈公辅坦荡以对。“两个法子,一个是针对朝中上下官员的,乃是从户部林尚书建财之策,还有最近推行的大表格之法得来的想法;另一个,则是针对南方士气民心的,却是个老生常谈之论……其实,有些事情,若是我们不自己来做,怕是官家也要用其他人来做的。”

周围几人,包括胡寅,齐齐挑眉,终于忍不住齐齐打量了一下这位陈尚书。

“你四人昨晚呼朋唤友,可想到法子了吗?”

翌日上午,赵官家在石亭再度召见四位宰执,一见面便直接逼问,俨然怒气不消。

而四位相公面面相觑,却是任由枢相张浚张德远向前一步,在石亭前拱手相对:“回禀官家,关于勾龙如渊之事,吏部吕侍郎为臣出了个主意,或许可行!”

“说来。”

赵玖言语干脆。

“福建士人弹劾胡尚书一案,虽已平息,但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曾在文德殿上亲口言语,说此事背后或有蹊跷,指不定便有如王次翁那般小人暗行不轨,明着弹劾胡尚书,暗中离间天家……臣等以为,他既如此热心,何妨迁他为大理寺卿,着他亲审此案,务必找出背后小人?”张浚额头微微沁汗,但言语顺畅,俨然是早有准备。“找到了,自然是有人要为离间天家、指斥乘舆负责,找不到,自然是勾龙如渊诬论无辜!”

赵玖怔了一怔,然后忽然嗤笑颔首:“这是请君入瓮?”

“是!”张德远颔首不及。

“可以!”赵玖点头应许。

整个石亭内外,一时皆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际,张浚却又继续认真拱手进言。“户部尚书林景默昨晚曾劝臣,说为相者不该耽于表而疏于里……官家之所以对勾龙如渊发怒,不光是勾龙如渊小人可耻,更是忧心朝廷官员风气不正,或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忧……故此,昨夜臣等参考了林尚书昔日建财方略一事,结合官家近来推行的表格制度,想出了一个对内监督之法!”

“怎么说?”赵玖注意到了张浚身后赵鼎、刘汲的异样,但依然忍不住心动,因为这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请以半年为期,着六部、九寺、五监各列半年当行之策,如立军令状,再以枢密院设诸科,监督诸部寺监……一者,逾期不作为者,自当罢免;二者,也是协助御史台确保各部官吏莫行不法不德之举。”张浚俯首诚恳以对。“不知道官家以为如何?”

“朕以为很好。”赵玖点了点头,怒气都消了几分。“朕何尝不知道,事情不能指望人心,只能指望制度……你和林卿能往此处想,乃是极好的大局观……比朕被气糊涂了的样子要强。”

张浚闻言大喜,却还是匆匆拱手:“除此之外,还有南方之事……官家,昔日绍兴下野之臣、南走道学书院,能在南方结为一体,屡屡影响中枢舆论,其实是有缘故的……说到根子上,终究还是南方士民赋税沉重,以至于锱铢尽上,以付军费,所以人心厌恶北伐,偏偏这又是人之常情,臣以为朝廷并不好只去强压,正该恩威并重才对!”

赵鼎干脆抬头去看石亭上的飞檐雕塑去了。

而赵官家果然也大喜:“德远还有什么主意?”

“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兵部刘尚书的主意……他以为,如今虽说前线还有小战,但大局无碍,官家何妨向南一巡苏扬,以安抚东南人心?”张浚愈发严肃起来。

赵玖闻言也严肃起来:“南巡要多少钱?”

“官家只带两千班直,不治车驾,不受贡物,只若往年冬日巡河姿态,又能要多少钱?”另一位西府相公陈规赶紧上前,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天子巡视靡费,皆在铺张无度。”

赵玖怦然心动,却是微微颔首,而张浚、陈规也是大喜。

不过,赵官家到底还记得有个首相在那边站着呢,旋即又看向了赵鼎:“赵相公以为呢,张相公他们说的可行否?”

赵鼎一声不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已经被汗水浸了一半的札子,沉默向前奉上。

赵官家亲自欠身接来,打开一看,随意一瞥,便清楚看到两个标题:

其一,请设六科属都省以监六部;

其二,请御驾南巡,以安人心。

“那就这么定吧!”赵玖终于失笑,却又在合起札子以后陡然转冷。“但要先杀了那厮再说!”

(本章完)

第356章 有初

六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朝廷大约讨论了三件大事,一个是扩军的安排;另一个是不顾暑热同时在河中府与黄河下游,以及渤海发动第二轮轮战的预案;第三个便是设立六科以监督六部的讨论……最后,朝廷还隐约释放出了官家南巡的风声。

这其中,第一件事依然不容乐观。

各地的武将们还是跟上次一样,都觉得应该是自己所部进行扩军,地方文官们也都说自己这里不该再来军队,朝堂上的中枢大吏们还是坚持反对进一步加强关西三镇,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部……再加下去,关西的军事力量便足以倾覆天下。

可这么一来,跟朝廷一直讨论的军事计划又是相悖的——即便赵玖相信岳飞更靠谱一点,但是所有人、包括岳飞自己都会说,取河东而河北自下,取河北而河北不能自保。

中国北方的地理条件摆在那里,后世山西省对河北省的地理优势真的居高临下,予求予取,没有人可以违逆自然规律。

对此,赵玖甚至一度考虑过,要不要让岳飞移镇向西,然而问题在于,岳飞的御营前军大多数河北流亡之人充任,让他们去打河东不是不行,可谁来承担河北方向的作战任务?

最关键的是,李彦仙麾下的河东、陕洛部队又该放哪里?难道要这些人扔下李彦仙去听命岳飞?

李彦仙可跟张俊不是一回事,他的部属也跟御营右军的部属也不是一回事。

就目前这种情况,强行打破集团军的地域属性,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怕是远远超过一次大清洗的。

当然,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即便是岳飞自己北伐,也是先收取了陕洛义军,然后尝试往太行山上凑的,而董先、牛皋这些在陕洛一带活动的李彦仙麾下大将,彼时正是岳飞麾下享有特殊地位的‘外样’。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空中的彼时,这些陕洛河东籍贯的军官、士卒上头非但没有一个李彦仙,甚至连翟氏兄弟这样的龙头都早早殉国了,而且还因为曲端做的恶事外加富平之战跟西军毫无牵扯……那么在那种情况下还坚持抗金的豪杰义士,不投靠在湖北设立根据地的岳飞,似乎也无处可走。

情况就是这样,北方地理特征不是人力可动摇的,而军队中根据地域以及靖康后军政局势天然形成的大将集团也基本上不可动摇:

御营前军是河北流亡军事集团与东京留守司构成的军队,北伐欲望最强,而前军都统岳飞正是河北流亡军官的首领与东京留守司的继承者。

没有成为节度使的郦琼是这个集团中的二号人物,他也是河北流亡军官,更是宗泽正统继承人之一,他能起势本身就有朝廷与岳飞心照不宣的结果,但他的军队却不是从东京留守司或者岳飞那里直接分出来的,而是跟岳飞有过节的王彦所部河北八字军……这支军队本身不可能归于岳飞,否则会出大乱子。

事实上,王彦往地方上洗了一回然后转入中枢,表面上有很多说法,但私底下还是有人直接念叨着是朝廷与赵官家在此人与岳飞之间做取舍的结果。

李彦仙是陕洛河东义军的首脑,翟氏叔侄是这个集团的半独立加盟者,可值得一提的是,李彦仙当日收复陕州的根本军队却是更早前西军大败后的残余部队。

吴玠吴璘兄弟是西军残部最正统继承者,御营后军也是西军传统架构改编而来的部队。

曲端和御营骑军是新建立的部队,但因为兵员问题,却与西军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韩世忠、张俊、王德以及他们所领的御营左军、右军、中军……虽然都很有西军特色,却有另外一个显得很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是一开始便追随赵官家行在进行流亡、逃跑的军队。

韩张不说,王德及其部属基本上是刘光世旧部,而这三家加一起,正好应了一开始的御营根基。

这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麻烦,军队的山头,大将个人的名位,军队构成上的地域特色,以及眼下屯驻地域形成的利益集团……方方面面,是是非非,总得做出一些取舍,拿定一些主意,然后让一些人高兴,让一些人愤恨。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尤其麻烦而已。

扩军的事情还是悬而不能决……当然,这也是跟此事不急有关系,毕竟到此时,去年初的第一轮扩军计划都还没有彻底落实,便是要推行新的计划最最起码也要等此次轮战结束之后再说。

至于轮战,上下却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则,赵官家一直没有把军事行动决策权下方,朝中天然缺乏话语权;二则,自从奇葩却又理所当然的宋金贸易以各种奇葩方式展开以后,大宋财政上的经济余地其实远超朝臣们,包括赵官家的想象。

这玩意才是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但实际上却极度符合经济规律,而且数额巨大的财政门类。

实际上,回顾之前一年多的建财大业,点验收益就会发现,宋金奢侈品贸易、中日贵金属贸易、广越尺布斗米贸易、大理矿产交易、西域丝绸之路贸易……与这些贸易协定带来的好处相比,赵官家和朝臣们绞尽脑汁搞得那些表面上是金融创新,实际上是竭泽而渔的玩意,根本不够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者?

全球化与自由贸易才是十二世纪的唯一出路,搞金融创新就是死路一条。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当钱粮渐渐显得不是问题以后,军事行动就会显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几乎是以默认的方式,迅速得到了通过。

还有六科的设立,讲实话,此事的讨论观关键有点出乎赵玖的意料。

原本赵玖以为,事情虽然是户部尚书林景默提出来的,但其余几位尚书未必会赞同,因为这种东西在起到监督作用之余,明显有利于宰相对六部进行钳制……然而出乎意料,六部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但是针对这个新监督部门由谁来控制的问题,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都省、枢密院,还有御史台纷纷引经据典,认为由自家来控制。

一时相持不下。

当然了,这又是赵玖的无知了……历史上,针对中枢官吏设立六科及相关考评、监督体制是在明代中期,彼时是宰执有实无名,内阁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班子,跟翰林学士一个说法,而六部却是长久的实权部门,所以一直存在一种阁部之争。

但就宋代而言,却正好是反过来,从宋代政治传统来看,宰执的政治地位毋庸置疑,而六部获得实权则根本没有几年功夫。

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六部本身没有反对,但事实上拥有宰执坐镇的东西二府以及差不多算是有半个宰执的御史台之间却争的一塌糊涂。

这是一件南巡前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但相较于扩军的事情应该很简单……梳理好了,赵官家一句话就可以。

最后是南巡,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大朝会上,以翰林学士吕本中上疏提议的方式,稍微给所有人透了下风而已……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建议。

就这样,一番计较,乱七八糟,散朝之后,众臣僚不免各怀心思,转回各自所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回到公房内的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却愕然发现了自己案上的都省调任文书,以及赵官家要求他严查胡寅不孝风潮背后主使的旨意。

旨意言辞激烈,且最后赵官家‘沧州赵玖’的御笔画押,外加正经的天子印,以及粘着旨意和文书的外层都省贴条却全都分毫不差。

勾龙如渊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这道旨意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意志。

皇权,以及唯一可能在名义上对皇权进行稍微限制的官僚体系最高代表,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六月盛暑时节的下午时分,可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空气中的风都是热的。

而前工部左侍郎、现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枯坐在自己的公房内,先是心惊肉跳下弄得汗流浃背,然后是迟疑与惶恐中的往来踱步,最后则是全身冰凉后的一动不动……聪明如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作为已经暴露呢?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新任大理寺卿还是花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才强迫自己认清了现实,因为他根本不敢承认,赵官家是想弄死他。

这个结论太耸人听闻了。

太阳渐渐西沉,对街深处,大相国寺内陡然一声钟响,既宣告了御街两侧官吏们的下值,也让在公房内思索了许久的勾龙如渊做出了反应——他扔下旨意,用理智强迫自己走出公房,先来到了对面廊下的某处公房内,将工部右侍郎何铸唤出,然后便在下值的工部吏员们的注视之下一起进到了工部院内最中间的那间公房。

这间公房从来都是敞开大门任由出入的,因为他是工部尚书胡寅的公房。

胡明仲没有听到钟声直接下值回家的意思,此时从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先是瞅了瞅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也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文书,签了个名字以后,方才再度抬头。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勾龙如渊身后、明显面有疑惑的何铸,这才微微欠身拱手,以作礼节。

公房内,几名收拾好东西的文吏麻利的将两把椅子摆到胡尚书桌案对面,然后便知趣下值归家,一时间,公房内只有三位大员围坐一桌而已。

胡寅神色不动,只是正襟危坐去看身前二人;何铸一时不解,便拿眼睛去瞅将自己唤来的勾龙如渊。

而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稍作沉吟,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官家有旨意,让下官转大理寺卿,去清查你被诬告一案……官家的意思是,此案背后必然有如王次翁那般人物暗中指使,让下官务必揪出来,然后严惩不殆。”

何侍郎怔了一怔,心里算是明白为啥勾龙如渊要把自己叫来了,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向勾龙如渊称贺,还是该向胡寅表达共情,又或者是该对案子发表一点意见。

最后,这位工部右侍郎干脆一声不吭又去看向了胡寅胡尚书。

而出意料,胡寅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很显然跟何铸想的一样,这位官家不惜自污也要死保的心腹大臣绝对是早就知道了此事的。

但下一刻,勾龙如渊便让何侍郎彻底停止了思考:“这案子不用查了,因为当日着人在那几位福建士人前说胡尚书与刘勉之有怨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官,而下官也的确是想将胡尚书撵出去,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

何铸彻底愣在当场,但胡寅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

而勾龙如渊稍作沉吟,却又微微叹气以对:“胡尚书读过《礼经》吗?”

那边何侍郎刚刚回过神来,然后再度懵住……这都什么话?

倒是胡寅,依然面不改色:“六岁时读过。”

“《礼》有言:夫鲁有初。还有令尊讲学时也曾引用《列子》的话说:太初者,气之始也……胡尚书应该是知道这个‘初’的意思吧?”勾龙如渊继续认真询问。

“知道,乃是说万事万物皆有缘由和开始的意思。”胡明仲依然从容以对。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彻底糊涂的何铸明智的放弃了插嘴的意图,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这二人对话。

“胡尚书,在知道‘凡事必有初’这个道理之前,下官曾在州郡沉浮十几年……”勾龙如渊喟然以对。“明明认认真真做事,明明努力去揣摩上头的意思,却总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不得伸张,反而屡屡一沉到底。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才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虽说再后来因为靖康之变,为大局所困,还是一时不能飞黄腾达,却终究能窥的朝局真谛,不至于浑浑噩噩了。”

胡寅看了看对方,认真再对:“这个‘初’这么厉害吗?”

“凡事必有初,如果能根据事情的‘初’去作为,那事情总会很简单,反过来说,没有看懂事情真正的‘初’在哪里、是什么,那一定会陷入疑难之地。”

勾龙如渊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愈发感慨不及。“从小事上来讲,当日泉州番寺一案的初便在于官家老早便展示过警惕番商的态度,不愿予他们皇家文书旗帜,可笑其余官吏皆以为朝廷会为了一点商税而姑息养奸,却根本没想过官家的脾气始终一如既往。再从大局上来讲,朝廷的初便在于靖康之变……有了这个‘初’,自然就明白,为什么朝廷人事上新旧两党不复存,而是战和、攻守、急缓之争;也自然醒悟,为什么官家与两位太上皇帝会有这般龃龉;更懂过来,为何朝廷大政皆在宋金之战上了。”

“不错。”胡寅当即颔首。“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建炎以来,国家政治、风气、人事一改,根源皆在靖康。便是泉州番寺一案,也是你相隔千里,窥的原初。”

“还有,为何战和之间是战?攻守之间是攻?急缓之间是急?其实也都有‘初’。”勾龙如渊抬起左手,右手扳起左手手指,一一认真言道,同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认可而稍有松懈。“如陛下继位,这是第一个‘初’,他得位意外,必须要言战以正名,而又遭横变,所以常有非常之举……”

“淮上扼守,是第二个‘初’,一朝稍阻女真疲兵,知女真亦有力尽之态,明中国之大未必不可守……”

“移跸南阳是第三‘初’,晓示内外赵氏绝不苟安之心……”

“还于东京是第四‘初’,明海内宋之未亡……”

“尧山拼死是第五‘初’,使天下知中国尚有可为……”

“一初叠一初,待到尧山之后,北伐大势便已经不可更改,可笑还有些人想降、想和、想守、想缓,却不知道,事情早已经注定。”勾龙如渊收起用来计数的手掌,摇头以对。“下官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再无顾忌,以至于行事皆能遂中枢大略……所以,转仕顺利……然而,下官明知这‘一初叠一初’,知道官家用人之‘初’在哪里,却还是鬼迷心窍,做了这种事情,也是同样可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明仲终于不耐烦起来。

“下官想让胡尚书转告官家几件事情……”

“说来。”

“其一,下官是晓得国家大政的,一朝行此龌龊之事,着实是权欲迷了眼睛,还望官家能稍留下官有用之身。”

胡寅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去看对方,便是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何侍郎都忍不住斜眼去看这位同僚。

“其二,设立六科是必要的,但应该把重点放在对六部的监管与考核上,而非是监督与刺探人心……因为我勾龙如渊只是个才入京不过月余的小人,朝廷上下一时失察,没有看出来我,是很寻常的事情,请不要就此怀疑中枢官吏这么快就变质。”

胡寅终于颔首,但脸色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我一定会进言官家。”

“其三。”勾龙如渊继续认真相对。“六科既设,本身是台谏的延续,制度之初便在谏院,应该归于御史台。”

胡寅终于脸色稍缓。

“其四,官家下江南是对的,因为地方人心才是真正的初,但既下江南,与其抱雨露之心,不如持雷霆之力;与其探士大夫之心,不如去问风俗士气;与其观名城大郡,不如窥乡野田土;与其看商税矿产,不如察田赋劳役……”

“这后面一串也是‘初’的学问吗?”胡寅终于发声。

“是。”勾龙如渊微微欠身以对。“前者是末,后者是初……能循初,就不必在意末了!”

“那你这番话的‘初’,其实还是其一了?”胡明仲坦然追问。“自醒悟‘初’这番道理后的自家之‘初’,便是飞黄腾达了?”

勾龙如渊沉默了一下,点头相对:“是……但于官家而言,于朝廷而言,下官的初反而只是末,下官的末,或许能成为官家的初……请胡尚书务必转达下官这番言语。”

“我这就与何侍郎一起去见官家。”胡明仲沉默了一下,起身以对。“我自幼过目不忘、入耳也不忘,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何侍郎会如你愿做见证……你是在此处等候,还是回家等候?”

何铸彻底明悟,赶紧起身。

而勾龙如渊想了一想,也起身恳切拱手:“下官就在此处相侯。”

胡寅点了点头,便与一声不吭的何铸一起离开公房,扬长而去了。

去了大概半个时辰,何铸没有回来,胡寅也没有回来,却是大押班蓝珪引几名御前班直抵达了工部大院……后者甫一进入尚书公房,便对着浑身颤抖的勾龙如渊干脆出言:

“官家口谕:勾龙卿既知朕之初,便也该知道朕素来喜欢肆意无度,舍初留末。”

言罢,这位内侍省大押班直接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只留下勾龙如渊彻底失声于房内……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成功?

然而,勾龙如渊始终还是留了一丝求生欲的,这一日,他在公房内足足等到天黑,以冀希望于御前再有转机,而胡寅和何铸能回来跟他说上一句话。

然而,一直到天色黑的不能再黑,却始终无人归来,而勾龙如渊也只能在门前两位御前班直的逼视下失魂落魄转回家中。

回到朝廷发下的新舍内,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唤来妻妾儿女,直言自己命不久矣,乃是将家中存的国债、金银一并分出,并让这些人明日一早便出门归川蜀故乡……而等到翌日天明,妻妾儿女们被仆役驱赶出门,掩面而走,勾龙如渊自己几度欲死,以求体面,却几次不能下手。

最后只能困于家中,坐以待毙。

真的是坐以待毙……这一日,工部右侍郎何铸依次往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刑部,当众举证,言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构陷同僚,离间君臣,还诿过于太上道君皇帝,分离天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一时朝堂哗然。

而因为是大理寺卿犯案,所以直接移交刑部处置,当日下午,两名刑部小吏便带着两名狱卒来到勾龙府中,直接将勾龙如渊牵出府邸,发入刑部狱中。

所谓拿一秘阁大臣,如牵一鸡犬。

这下子,乃是朝野哗然了。

事关重大,无人敢怠慢,仅仅是又隔了一日,刑部尚书马伸便以御史中丞为见证,以三位御史为辅,亲自开堂询问,当场传唤尚书胡寅、侍郎何铸,以及被截留的福建乡人,对照‘推勘(调查审问)’。

待得到供状无误后,未及中午,又直接一式三份,分别送达御史台、都省,以及走枢密院转入御前。

赵官家片刻不停,当即批复:

“勾龙如渊包藏恶意,以私心而欺君罔上、构陷同僚、祸乱国家,而无复人臣之节、同列之谊、官职之操者,未有如此人也!当此战时,应行军法,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斩立决!”

批复迅速从内侍省转回,而都省、枢密院则直接在批复的文书外加上了东西二府的封条,宛如处置什么寻常旨意一般。

而与此同时,对崇文院那边反应毫不知情的御史台上下得知官家批复消息后,却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在乌台召开内部会议,待到傍晚才得到一个一致意见,乃是建议赵官家将此事拿到下次朝议进行公开讨论。

随即,李光亲自将文书带入崇文院,寻到枢密院,要求值守官员将文书明日一早即刻转入内侍省。

却不料,翌日上午,这封唯一公开反驳官家旨意的文书尚在流程之中时,一队御前班直便直接进入刑部大牢,先是出示了全部合法公文,将瘫成一团肉泥的勾龙如渊拽出,拎到宣德楼前,然后便当众公布罪行,随即一人按住,一人挥刀,宛如之前此地杀那匹御马一般利索,直接将这位前日还是秘阁大员斩首示众。

待刑部尚书马伸与御史中丞李光得知讯息,匆匆携手赶到现场后,却惊愕发现,此时连地上的血迹都已经洗干净了,只有那个早已经腐烂到只剩骨头的马首,挂在宣德楼上,被熏风吹动,居然一时呜呜作响。

刚刚还在讨论是不是要让勾龙如渊‘徙远地,不赦’的二人也是彻底无声。

又过数日,朝廷透过内部文书、邸报发布了官家与宰执共议结论,设立六科,意在考核,不在监察,收于御史台谏院。

又过数日,就在前线再度发起轮战之际,邸报却刊登了赵官家另一道旨意,乃是说‘凡事必有初,朝廷中兴之初不在中原,不在兵戈,乃在江南,乃在士民’……官家将于七月启程,率一千五百御前班直,两千御营骑军,南下巡视荆襄、东南,并委国政于诸宰执、秘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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