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情敌

杨齐宣挨了一顿痛揍之后,在中书门下省处理了伤口。可惜,血虽能止住,断了的牙却接不回来。

待到献俘的队伍抵达皇城,他忍着痛,还是赶去侍驾迎接。

然而,负责监督的礼官却是拦住了他。

“你是?”

“谏议大夫杨齐宣。”

他牙齿漏风,嘴里还含着止血的药,声音含糊不清,那礼官听得不甚清晰,也不管他是谁,皱起了眉头道:“为官当有风仪,你这副模样,不宜随驾,且下去罢!”

“我堂堂五品重臣,谏诤天子得失,如何能不随驾在……”

“嗡嗡嗡嗡,谁听得懂你说甚,还不退下?!”

杨齐宣遂吐掉了嘴里的药材,含血与那礼官对骂。

周围禁卫、官员许多。然而,见了他们的官袍颜色,竟无一人过来多管闲事。

时间渐渐过去,三十余步开外,杨国忠、薛白路过,登上城头,又过了一会,这两人从城头下来了,杨齐宣还在与人争执。

一回头,他也看到了薛白,深感今日所受之屈辱,皆拜薛白所赐。

“打人的恶徒明目张胆行走于御前,被打之人却因失仪而受阻于刁吏,没王法了!”

“伱在此哭爹喊娘有何用?告诉你,这就是世道,他不仅打了你,他还打了南诏哩!”

吵又吵不过,杨齐宣几乎气死过去,只好不停挥手向杨国忠呼喊。

“右相!右相!”

那边,杨国忠正满怀忧虑,虽听到了呼唤,一时却没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是右相。

他正看着薛白,好言笼络,邀薛白一起对付安禄山。

“我们一定要搞死安禄山才行。”

“右相!”

呼声传来,杨国忠只觉聒噪,看也没看,下意识地揽过薛白,回到队列中详谈。

杨齐宣见此一幕,有些不能接受。

他才是投奔杨国忠的那个,为右相的事业抛妻弃子,出卖了丈人。可当他被欺负,杨国忠却与欺负他的人眉开眼笑?浑然忘了薛白平日是何等的傲慢。

“右……右相?”

嘴里低声又唤了句,杨齐宣终于放弃了今日随驾的机会,准备回去养伤。

他失望地转身,踉跄地走了几步,忽感一阵难过,就在皇城大街上蹲坐下来。

抛妻弃子,孑然一身,没得来想要的坐拥佳人的神仙生活。反而活成了这个德行。想到这里,他不由嚎啕大哭了起来。

“喂!你堂堂红袍官员,如此行径,太失礼了。”

“你管我!”杨齐宣嚷道:“你认不出,也听不出我是谁,我想哭就哭。”

“啖狗肠,我平生所见官员无数,你是最窝囊的一个。”

“我窝囊?你不知我受了多少窝囊气啊!”

正哭诉着,忽然,皇城外一阵骚动,方才那一直拦着他的礼官也顾不得他,往朱雀门赶了过去。

杨齐宣止了哭,犹豫了片刻,也迈步跟了过去。

他们穿过朱雀门,只见禁卫们已纷纷列阵持矛,驱开远处那些契丹与奚人俘虏。而就在他们面前不远,李延宠正掐着高力士,直到城门上一支利箭“嗖”地射了下来。

杨齐宣吓了一跳,接着只见薛白抢上前与李延宠说了几句,甚至还附耳过去听李延宠说话。

紧接着,不知谁喊了一句“圣人威武”,场面如被瞬间点燃了一般,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起来,皇城内外,渐渐便汇聚成了同一个声音。

“圣人威武。”

其实这一箭射得并不远,李延宠就在朱雀门十余步开外,从城头上一箭射中其背,军中许多人都能做到,只是旁人怕伤到了高力士,不敢射箭。

只说李隆基自己,年轻时比这更威武的时候多了,偏是他在丰伟的功业上躺得太久,年老劲衰,愈在意也愈需要这样的吹捧。

在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中,人群中的角落里,却有人心里犯了嘀咕。

娜兰贞原本已被献俘的威严场面震慑,此时却在心里暗讥地想道:“这么近的距离射中很难吗?”

那边,杨齐宣愣了一会,反应过来,马上就去找杨国忠。

“右相。”

杨国忠正准备去处置方才的意外,听得呼唤回头看来,疑惑了一会儿,认出了杨齐宣,道:“你这模样,庆功宴就不要去了,有损官仪。”

“右相,是薛白打了我,他方才还与李延宠私下密语……”

杨国忠不耐烦听这些。

他是不学无术、浪荡无行,但用人之道还是会的。杨齐宣是个庸才,也只有在对付李林甫这件事上能起到作用;而薛白却是手段不凡,是接下来对付安禄山的有用人选。

“听我说,这是为你好。”杨国忠遂揽过杨齐宣的肩,拍了拍,打断其说话,道:“若让圣人见了你这个样子,坏的是你的前程。”

“可,我被打成这样,依唐律,殴官者是要重罚的。”

“你满身是伤,是吸取圣人的元气吗?”杨国忠叱道,“圣人不会见你的。”

说罢,他径直走掉了,留下杨齐宣站在那发懵。

随着李林甫谋逆案定下来,杨齐宣也意识到了,他的利用价值正在迅速降低……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既已竖了薛白这个情敌,不能坐以待毙。

毫无头绪地想了一会,周围人来人往,忽然有人唤了他一句。

“杨郎?”

杨齐宣回过头,首先闻到了一股恶息扑面而来,气味隐隐还有些熟悉。

他退后一步,仰了仰头,方才把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上,顿时大为诧异,惊呼道:“鸡舌瘟?!”

站在他面前那个笑咪咪的官员,竟是吉温。

“不是,我是说吉……吉温兄?”杨齐宣连忙找补了一句,又忍不住问道:“你没有死吗?”

数年未见,吉温的气势竟是强了不少,脸上挂着傲视旁人的笑容,道:“我只是被贬官外放,不是问罪抄斩了。”

“当时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不错,我也那般以为。”吉温说着,目光落在了远处的薛白身上。

杨齐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薛白已站起身,正在与高力士说话,并未留意到他们。

这一眼之间,两人已有了共同的立场。

“吉温兄,你升官了吗?这是如何做到的?”

吉温目光打量着杨齐宣,含笑不语。此时已有两名范阳军士卒赶了过来,执礼道:“吉判官,圣人诏见你,要问俘虏奚王的详情。”

“这就去。”

吉温似有深意地向杨齐宣点了点头,转身赶向城头,接受圣人的召见。

离开长安已有五年了,此番再走进皇城,不禁心潮起伏,他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任何人再将他赶出长安。

他从袖子里拿出两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登上石阶,在李隆基面前行了一礼。

“臣吉温,请圣人安康。圣人天威远播、四夷归服,臣为圣人贺。”

想比于从前,他更会说话了。也许是从安禄山身上学的,懂得说什么能够哄得圣人高兴了。

行了礼,还没得到恩准继续开口,他情不自禁又赞了一句。

“今日圣人一箭毙奚王,臣叹服。”

李隆基原本有些不悦,范阳军押解李延宠入京,却能让李延宠装作奄奄一息的模样给骗了,险些伤了高力士的性命,有心诘问。

方才听了人们的赞颂,再加上吉温这一句话,他却开始觉得这场意外并不是坏事,虽没能羞辱李延宠,但一箭毙奚王反而更涨了天子的威望,往后史书上也要记上一笔。

李隆基遂指了指孙孝哲,向吉温道:“孙孝哲嘴笨,称范阳军中诸事由你来打理,那便由你来说说,安禄山是如何俘获了李延宠?”

“范阳军击败了契丹大军之后,安府君回师途中,发现奚部还未得到消息,并未警觉。遂不顾于伤病,急行军八百里,奇袭了李延宠的大营……”

吉温虽然口臭,口才却比孙孝哲要好得多。先是大概说了一句之后,又说了许多的细节以及奚地的风土人情。

末了,他激动起来,道:“臣过去曾犯下大错,贬迁辽东,所幸,安府君并未嫌弃臣,任用臣继续为圣人效忠。此番,臣于辽东苦寒之地,见到了边镇健儿的忠勇,深受感染,也深感惭愧。”

李隆基却不记得吉温当年犯的是什么错了,遂问了一句。

吉温迟疑着,答道:“有人指责臣,雇凶杀人。”

李隆基依然不记得是何事,只是想起了与薛白有关,当时似乎是杨玉环为薛白说了几句话,使他对吉温心生不悦。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再看,吉温就顺眼得多了。

“不必惭愧,你做得很好。”李隆基遂道:“赏。”

“臣斗胆。”吉温连忙道:“想向圣人请赏。”

“说。”李隆基十分豪爽,道:“你是有功之臣,想要什么赏赐,只管与朕说。”

“臣自小在关中长大,不耐辽东寒冷,恳请圣人能赐臣回长安。”

“准了。”

李隆基十分大气,手一挥就给了吉温一个官职。

~~

李延宠已经死了,接着,阁罗凤被斩首示众。

随着一声令下,大刀斩下,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上。献俘典礼便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人头一挂起,也就无甚好看的了,百姓纷纷散去。

杨齐宣特意在城门处等着吉温,但等了许久,却没再见到吉温出来。

他遂找人询问,才得知吉温也随圣人去赴庆功宴了。而他身为五品重臣,竟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

这夜回到府中,杨齐宣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时感到脸上隐隐作痛,恨不能狠狠报复薛白,并抢回李季兰、李腾空。想到后来,他忧虑地叹了一口气,心知杨国忠是靠不住的,竖此大敌,往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梦里,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口臭味。

等到次日,杨齐宣伤势依旧没好,好在是皮外伤,他还是能打起精神来,为前途奔走。然而,真正阻止他到衙署视事的原因,是薛白这个中书舍人今日开始到中书门下省任事了,他害怕去了又被薛白打一顿。

他只好派侍从去中书门下省打探,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阿郎,今日那边都在说一件事,好像是,吉温也被任命为谏议大夫了。”

“贬我了?!”杨齐宣大为惊恐,暗道薛白的手段竟如此可怕,颤声道:“我被贬到何处了?!”

“未贬阿郎。阿郎,谏议大夫,该不止有一人吧?”

“我当然知道!”

杨齐宣坐在那咬着指甲,待把两只手的指甲都咬得见肉了,隐隐作痛,他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吩咐道:“给我递张拜帖,我要去见吉温。”

他算是看明白了,真正能得圣心者,唯有安禄山。尤其是昨日献俘之后,圣人对安禄山的倚重与喜爱就更多了。

带着这般心思,杨齐宣一路去了范阳进奏院。

各地节度使都有在长安设立进奏院,以传递信件、打探消息,这其中,范阳进奏院是最大,也是人数最多的。安禄山对长安之关心,为节度使之首。

每日,范阳进奏院都会派人到皇城、宫城之外,花钱向官吏们打探朝廷最新的邸报乃至公文,整理之后,快马送往范阳。

杨齐宣到达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忙碌的场面。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了振奋。认为自己这次终究是找对人了,眼前这才是真正在做事的样子。

“我来找吉温兄?”他向一个杂役问道。

“杨大夫来了,小人领你过去,这边请。”

就连此间接人待物的态度,都让杨齐宣感到一阵暖心。步入范阳进奏院,只见屋宇鳞次栉比,如迷宫一般。

吉温的旧宅早已被抄没了,这次他才回长安,暂时便住在此间,忙着交代他在范阳军中的差事。

“吉兄!”杨齐宣远远见了,快步赶上,十分热情。

吉温就没那么热情了,手指拈起一枚母丁香,随手要含到嘴里,想了想,却是重新放下,淡淡道:“今日前来,何事?”

杨齐宣走得太快,迅速赶到了吉温面前,顿时便闻到一股恶臭。

他恍了恍神,提醒自己万不能表现出嫌恶之意,遂挤出了笑容,道:“我与吉兄多年未见,想好好谈谈。”

“好啊。”

吉温放下手中的差事,邀杨齐宣在榻上对坐,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酒壶。

“饮杯酒吧。”

吉温斟了酒,身子向前倾,道:“我还没问你,你这一脸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距离,杨齐宣只觉臭得不能呼吸。心想,怪不得说鸡舌瘟最擅长酷刑,这就已经是酷刑了。

他又不敢往后仰,反而还往前倾了倾,道:“皆拜薛白所赐啊,他打我。”

“为何?”

“因为,”杨齐宣想了想,确实没旁的理由,遂道:“我与他,是情敌。”

吉温听得好笑,问道:“他勾搭了李十一娘?”

“不是。”杨齐宣摇头,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拐弯抹脚地道:“是玉真观的两个女冠,季兰子、腾空子。”

“哈?”

吉温的笑容这才变得更真实起来,眼神中带着诧异之色,问道:“你与薛白,在争这两个女人?争风吃醋,他因此打了你?”

“正是如此。”杨齐宣屏息应道。

他已经受不了了,遂不愿再与吉温闲卿,把话题引向正事,沉吟着,开了口。

“这次再见到吉兄,我真怀念当年我们共事的日子。如今李家这棵大树倒了,吉兄已找到良木而栖,我却还在经受风雨。”

吉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之后,他观察着杨齐宣,见杨齐宣发呆了数息之后,也张开口,打了个哈欠。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安府君幕下任事,确实是良禽择木而栖……”

~~

东市,丰汇行。

有伙计匆匆从胜业坊赶来,将一个系着黄色丝带的小纸卷递进最角落的柜台。

这小纸卷便与其它的纸卷分开,被送到了后院。

曲水正坐在石桌旁饮茶,接过纸卷,赶到后面的阁楼上,隔着门禀道:“二娘,郎君盯着的事,有消息了。”

门内也不应,过了一会,薛白打开门,接了那小纸卷,复又关上门,坐回榻上展开纸卷看了看。

杜妗欺身过来,压在他背上,问道:“怎么了?”

“杨齐宣去了范阳进奏院。”

“不稀奇,他能背叛右相一次,就能背叛右相两次。”

薛白道:“由此看来,安禄山与杨国忠又要针锋相对了。”

“这些重臣也是忙,斗完这个斗那个。”杜妗讥笑着,道:“这两人才刚联手对付李林甫,这么快就翻脸了。”

“他们的权力根源都来自于李隆基的宠信,冲突不可避免。”薛白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就好比后宫里的妃子们,最容易互相争宠的往往都是相类的两个。”

“我与阿姐就不争宠,她一会儿就来。”

“嗯?媗娘一向不喜欢白昼之欢。”

“是吗?那也许她是怕你又招蜂引蝶?”

薛白摸了摸鼻子,道:“接着说方才的话题,献俘之事一出,杨国忠与安禄山的冲突等不了李林甫谋逆案尘埃落定了。”

“还能不治罪哥奴了不成?”杜妗道,“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

“治罪是一定的,此事是他们有默契。这就是官场,斗争之中有合作,合作之中有斗争。”薛白道:“李林甫已死,此案翻不了水花来,他们双方没有争的必要。到时定罪、抄家便是,不影响他们现在就斗起来。”

杜妗想了想,问道:“你可是打算趁着他们两虎相争保一保李家诸人,讨你那李小仙的欢心?”

“计划是这般,但我的目的你猜错了。”薛白沉吟道:“我想拉拢李林甫留下的势力。”

“心眼比针还小的人,还能留有甚势力?”杜妗莞尔道,“依我看,哥奴除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留下的都是世人的怨恨。”

“话不能说死,他举荐了不少微寒出身的胡人为边镇,如哥舒翰、高仙芝、安思顺都是在他任上升节度使,如今虽没站出来,心中未必没有感念。”

“所以呢?”

薛白道:“我先问你,安禄山与杨国忠相争,他们争的是宠信,可安禄山要的是什么?相位吗?”

“不。”杜妗当即摇头道:“安禄山不会想要入朝为相,他想要的是……”

“河东节度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薛白道:“王忠嗣灭南诏,功高盖主,眼下还病了,必是不可能回河东镇守。而有能力与安禄山争河东节度使之人,恰就是我方才所说李林甫举荐之胡人边帅。故而,我想让李岫成为我的幕僚,应对接下来边镇的纷争。”

他有预感,倘若不能阻止安禄山争得河东节度使之职,天下就大乱在即了。

~~

数日之后,大理寺狱。

李岫有气无力地躺在茅草堆上,眼神里毫无光彩。

他知道李家已经是死路一条,现在之所以没有马上治罪,只因圣人不愿此事影响其彰显丰功伟绩。而献俘典礼已经过去,朝廷接下来必然会重惩李家。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牢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那是此间的典狱,因杜五郎的关系,那典狱觉得李岫也许有一丝丝的可能翻案,待他也客气了很多。

“李十郎,旨意下来了。”

“我……是死罪吗?”

“差不多吧,流放延德郡,你觉得你活得到那儿吗?”

李岫近来身体不好,脑子迟顿了许多,念叨道:“延德郡?那是在……振州?比岭南还要南啊。”

比岭南还要南的地方,自然就是海南了,振州比崖州还要远一些,在海岛的最南。他肯定是到不了的,就是不知道会死在路上的哪里。

勉强起身,身上的伤口牵动,他痛得咧了咧嘴,道:“典狱,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放心,你家中的女眷、孩童,有人在保,眼下还没有结果,但寺卿没让我押他们出狱。”

“是薛白?”

“哈,如今长安城都在传。薛郎与谏议大夫杨齐宣,为了争你妹妹的欢心大打出手。你安心去吧。”

李岫不安心,却无可奈何,踉跄出了牢门。

他本以为这就要前往振州了,然而,出了大理寺,却见一名紫袍官员领着一众人正在皇城十字大街处列队,低声交谈着什么。

“必然是要做的,领了旨便去吧。”

“该。”

“李岫来了。”

一众官员回头看了李岫一眼,其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陈希烈则叹了一口气,道:“走吧。”

李岫被人推着走了几步,依旧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道:“左相,这是……送我去流放不成?”

陈希烈稍稍沉默,道:“也可,那便送你一程吧。”

李岫点点头,余光一转,却见队伍里还有一口薄木棺材……

(本章完)

第370章 移棺

时间已是四月中下旬,正午略略有些闷热。

李岫由一众官员领着出了皇城,先在兴道坊的一个摊位上吃了两碗羊肉汤面,外加六个胡饼。他知道此去振州,必要死在半路上,那之前再难有机会如此饱餐,直到肚子实在塞不下了,才肯起身来。

以前他惯是不吃这些街边的东西,有几次见薛白吃,还教薛白身为朝臣,该吃得精致些,今日却觉得无比的香。

陈希烈等人居然也耐着性子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地吃,眼里带着些同情。

李岫不愿被他同情,抹了抹嘴,讥道:“左相因我阿爷举荐,身居高位近十载。到头来依附杨国忠,对李家赶尽杀绝,心中可有惭愧。”

“惭愧啊。”陈希烈抚须叹道,“奈何李林甫心存谋逆,悖乱朝纲,老夫亦无可奈何。”

旁边一名官员则补充道:“也就是李林甫死得早,大错尚未铸成,否则便不仅是流放这般简单了,知足吧。”

李岫听得双眉一拧,正待反驳,身后有衙役踢了他一脚,道:“吃饱了就走。”

“走吧。”

他们一路向南,出了明德门,驰马又走了十余里。

李岫大为疑惑陈希烈竟还在相送,目光便望向了前方的塬,心中隐隐不安。

待再往前行,他心中不安之事终于发生了——他们登上了塬。

李岫脚步一顿,被推着前行,在他身后,是一座未雕刻完成的石刻,雕刻的是一个番邦酋长,威武而凶狠,正在守护着这里。

前方不远,是李林甫的坟茔。他提携了大量的胡人边镇,故而以番邦酋像为坟陵仪卫。

“子午道该在那边!”李岫抬手指向东面的官道,高声提醒道。

陈希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无数的内容便藏在这双老眼里,在一瞬间告诉了他。李岫身子一僵,终于明白了那悲悯是为什么,吓得手指发麻,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他喃喃道。

“我们去看看你阿爷。”陈希烈缓缓回答了一句。

说罢,这位左相迈步往前走,迎着郊野的风,走到了地宫的入口处,站在了一座石虎、一座石羊中间。

整座塬其实都是李林甫的陵地,而地宫在塬的内部。

陈希烈上次来时,亲手插上的三炷香线还插在前方的土地上,香火断了,所以没烧到头。

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抬脚,把香线的末端踩倒,吩咐了一句。

“挖开。”

随行的衙役、随从们拉过一辆驴车,纷纷从中拿出铲子来。

“不要!”

李岫大喊,挣扎着,想要去拦,却被死死摁住,他只好瞪大了眼,不停地呼喝。

这样的画面他曾见过很多次,十余年间右相府制造了数不清的大案,那些被处决、流放的官吏家人们每次也都会发出这样愤怒而无力的大喊。

“别挖了!求你们别挖了!逝者为大,别这样对他……真的别这样对他……”

陈希烈走到了李岫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道:“十郎啊,你早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不是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是伱阿爷该的啊。”

李岫涕泪俱下,沾了陈希烈满手,他嘴唇哆哆嗦嗦的,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无能为力。

“你是个孝子。”陈希烈擦了擦手,指向了他们带来的那一具薄棺,道:“今日,你好好安葬你阿爷吧。”

前方传来了铲子砸到了石头上的“叮”的一声,有人大喊道:“挖到了!”

众人换了工具,挖开石门上的泥土,推开石门,透了会气,顺着石阶而下,只见两旁是无比鲜艳的壁画,画的是李林甫一生的功绩。

最前方的一幅画上,一个仙人抚着一个结发少年的头顶,欲带他修长生。在第二幅画上,那少年的目光看向了长安的皇城,以示他心系天下苍生。

走到底,再推开第二道竖立的石门,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椁。

石椁左右是持圣人所赐的班剑的武士雕像,石椁前,一座石龟载着道神碑。

“中书令上柱国晋国公赠太尉扬州大都督李公林甫神道碑铭。”

火把的光亮才照到石碑,已有人大喝道:“砸!”

“嘭!”

大锤砸过,轰然将那石碑砸碎。

石块碎落在地穴中,砸倒了周围诸多的陪葬品,李岫也随着这一声巨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砸完了石碑,走向了石椁。

“不要,真的不要……”

他的乞求无济于事,不多时又是一声大响,石椁上方的石板已被撬开。

“一!二!起!”

众人齐心协力,精神振奋,用力一推,“嘭”地打开了石椁,里面还有一具木棺,便是圣人所赐的西园秘器。

“拆了。”

两座持班剑的武士雕像依旧默立,并没有守护这个墓穴的主人。任他们把棺材拆开。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尸体腐烂的气息激得他们纷纷呕出了声来。

李林甫的皮肤已完全烂了,血肉却还没有烂透,犹在与骨头粘连,极为可怕。

他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手持象笏,身上的紫金朝服裹着腐肉,却依旧光鲜。

“呕!”

李岫才想要挣扎,一起身,却是没能忍住,大吐了出来。

他拼命塞到肚子里的两碗羊肉汤面、六个胡饼全都洒在了他阿爷的尸体前,冒起一阵酸臭,与尸臭混合着,熏得他鼻涕眼泪不停流。

有老吏打开手帕捂住口鼻,走上前,俯身从中拾起了那颗夜明珠。

“别动我阿爷!”

李岫终于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挣开身后的人,扑上前,一把将那老吏推开,用身体保护着棺材。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他阿爷身上,胃里当即又是一阵欢腾,这次却无物可吐,只有酸水搅得他的胃一阵抽搐,让他痛不欲生。

“滚开!有你收尸的时候!”

有人一把提起李岫,“啪”地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推倒在地。

那老吏捧着夜明珠起来,将夜明珠收入匣子,又拾了象笏,道:“来两个人,剥朝服吧。”

李岫已无力反抗,躺在那口吐着白沫,喃喃道:“不要……不要……”

忽然,地穴外有人大喝了一句。

“谁?!”

陈希烈似有预感,转过了身,眯眼看向那个泛着亮光的入口。

过了一会,一道身影出现在亮光之中,走了下来。

“薛郎?你还是来了啊,可你还能翻案不成?”

薛白摇了摇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确是翻不了案了。”

陈希烈微微一笑,唏嘘道:“薛郎与老夫所见略同啊,李林甫咎由自取。此案,谁也插不了手了吧?”

薛白上前两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撤回追赠便是了,冠服便不剥了吧?我带了一套,左相可拿去交差,想必不会有人细查。”

“这又是何必呢?”

“人死为大,给他留些体面。”

陈希烈摇了摇头,道:“老夫是问,薛郎又何必给他留这些体面?”

“前些时日,我打了杨齐宣,他至今不敢来上衙。”薛白道,“起因是,杨齐宣敢与我争女人。”

“你忘了李林甫在世时是如何对你的?”

“可我也记得十七娘是如何待我的。”

陈希烈抚须不已,眼神闪烁,犹豫着。

薛白又道:“我行事,恩必报、债必偿。李林甫与我有怨,却也有恩。我今日正是想保他最后的体面,请左相成全。何况,我们都曾与李林甫同朝为官,安知他之今日,不是我们的明日?”

陈希烈是个很谨慎的人,常常容易忧虑,今日开棺剥衣,心底确有兔死狐悲之感。

谁知道,往后哪日李林甫的下场不会落到他自己头上呢?

这是一件小事,可对李家人却是最后的体面。

但他还是没有马上开口,故作为难。他犹豫得越久,卖薛白的面子就越大。

正此时,有脚步声从薛白身后响起。

正在此时,薛白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只见李腾空走了过来,眼睛里带着茫然之色。

他连忙拦住她,柔声道:“你到上面等我。”

李腾空一直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子,今日却显得有些呆滞,没有回答薛白,而是愣愣地看着地穴中的石椁。

薛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牵起她的手,想带她先出去。

李腾空却不走,挣开了薛白,想迈步向前。薛白再次挡住她,抱住她,用胸膛挡住她的视线,低声道:“你在外面等我,我会处理好……”

陈希烈转过身,抬头看着石壁上的火光,不去看这一对小儿女在那搂抱纠缠。

过了一会,薛白道:“左相?”

陈希烈感受到他有些恼火了,想了想,高声吩咐道:“此间沉闷,都出去吧。薛舍人,圣人既命你询问此案,紫金朝服便由你带出来。”

“听左相安排。”

陈希烈于是负手走出了地穴,一众官吏纷纷抱起陪葬品,鱼贯跟着他走了出去,包括那捧着夜明珠与象笏的老吏员。

其中,有不少人都回头看了看薛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待人颇有担待,竟是满朝唯一愿为李林甫出头的,何况还不是李林甫一系。

哪怕有对李林甫心怀怨恨者,今日已经见到了李林甫身死之后的惨状,也对薛白此时出手并无怨念。

终于,这些人把陪葬品悉数搬了出去,留下空空如也的地穴。

薛白始终抱着李腾空,目光落在了地穴入口处,只见刁氏兄弟走了下来,刁庚还背着一个包袱。

“郎君。”刁丙道:“他们说,得剥了李林甫的官袍,改用小棺安葬到别处。”

“知道了。”薛白道,“你们把棺木搬下来。包袱留下。”

“喏。”

薛白轻轻拍了拍李腾空的背,道:“听话,你先出去等我,我会处理好的。”

李腾空摇了摇头。

薛白只好亲着她的额头,道:“你可以信任我,你阿兄也在,他会看着。”

李腾空目光看向李岫,只见这位阿兄已经像是烂泥一般瘫在那儿了。

她依旧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让你收拾我阿爷的骨容,得我这个女儿来做。”

“我能替你收拾。”

薛白说着,生怕她反问一句“你又是我的什么人”,他遂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跳,以及对她的心意。

“我虽没能成为李林甫的女婿,但……”

李腾空捂住了薛白的嘴,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道:“你别说。”

然后,移开手,踮起脚,在薛白嘴唇上亲了一下。

薛白愣了愣。

李腾空遂离开了他的怀抱,走向了棺椁。

薛白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心疼,但没有再上前拦着,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棺椁边,俯身去看李林甫腐烂到一半的尸体。

地穴里,是压得人要窒息的腐臭。

唯有唇上的一抹温热,让人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薛白反应过来,拿出两块帕子,上前,给李腾空系了一块在口鼻上,自己也系上,再从地上拾起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件紫金朝服。

他四下看了看,见到李岫身前有一滩呕吐物,便过去,把那朝服的里料放在呕吐物上抹去。

过程中,李岫始终躺在那里,双目无神,像是死了一般。

薛白走到棺椁前,看了看李林甫的尸体,再看着手里已经脏臭不堪的朝服,将它铺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个皮囊,小心地往上面倒了些发黑的血。

这是杜五郎拿来的,据说是他家厨房发了好多天的羊血。

做完这些,刁氏兄弟已经把那口薄棺搬进来了。

李腾空回头看了一眼,将宽大的袖子扎起来,准备动手搬李林甫的尸体。

但谁也不知道这尸体一碰,会有哪个部位流下来。

“十郎?”

薛白转头向李岫问了一句。

李岫的魂已经丢了,半晌并没有言语。

这情形之下,如此反应也正常,薛白虽觉得李岫不够强大,但也能理解,遂示意刁氏兄弟动手。

刁氏兄弟系了帕子,上前,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打算搬李林甫的尸体。

头颅一抬,脖颈上便快要断开来了,只剩下一点粘连,刁丙不敢再抬,看向刁庚,只见他手里拿着两只靴子,但靴子上的两条腿软绵无力,一拉就断。

李腾空闭上眼,身子晃了晃。她又睁开,伸出手,试图抬起李林甫的肩膀。

这次,薛白没有再拦她,过去用双手捧起了尸体的躯干。

他说不上来手上是什么样的触感。

就像是捧起快要腐烂掉的天宝盛世吧。

既恶心,又沉重。

偏偏又带着他对李腾空的感情。

出于这份感情,他愿意去捧这腐烂的尸体、腐烂的王朝。

~~

李岫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他脑子里不停回闪着他此生经历过的一切,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穷奢极欲,然而,真正值得在死前回忆,能支撑着他的事……没有。

一事无成的一辈子,只是阿爷极致的权力与悲惨的后事之下,一个不起眼的注脚。既没能阻止阿爷迫害忠良,也没能阻止阿爷为人所迫害,废物罢了。

比废物更可怜的是,他是一个清醒的废物。故而比那些醉生梦死的蠢货兄弟们痛苦得多。

李岫自嘲地苦笑起来,对这糟糕透顶的生命再无眷恋。

不必再去振州了,今日便死在此处吧,与阿爷陪葬,向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圣明天子,做出他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的抗议。

但其实,这抗议也根本没人在乎,废物就是废物……于是绝望又加深了一层。

忽然,眼前一恍,李岫回过神来,只见那些人已经在搬他阿爷的尸体了。

最后的体面也被剥下来。

然而,当他定睛一看,发现那被搬着的不是一块块的血肉,李林甫依旧裹着紫金朝服。

衣服很重要,在这一刻犹为重要。

李岫这才清醒了些,认出正在搬动尸体的竟是薛白与李腾空。

他勉力在地上撑了撑,艰难地站起身来,向他们迈步。

只见李林甫腰下方的衣袍里有东西正在坠落,他连忙快步过去,双手捧住。

入手,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触感。

李岫想哭,但他终于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做成了一点点的事。

~~

一声轻响,木板盖在了薄棺之上。

“给我。”

薛白从刁丙手里接过锤子,用力敲了几下,给李林甫钉了棺。

才放下锤子,他转头却见李腾空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倒,连忙再次搂住她,伸手一探,只见她额头一片滚烫。

“你病了?”

李腾空没答,却很眷恋地把头埋在薛白怀里,低声道:“你落了把柄在陈希烈手里……”

“无妨。”薛白道,“先操持你阿爷的丧事。”

“嗯。”

李腾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想提醒薛白几句,却觉得喉咙紧得难受,透不过气来,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恍惚。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整个人像是飘了起来。却是被薛白拦腰抱起。

他力气很大,臂弯稳稳当当的,胸膛宽阔。若说痛苦像是疾风骇浪,他的怀抱便像是一个港湾。

李腾空忽然想到,她阿娘过世那年,阿爷依旧是毫不关心。那时,她常常会一个人躲进后院里的一个树洞里面,那里没人能找到她,连眠儿都不能。

于是,她可以在里面尽情地哭,哭完了便睡,不用担心被指责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眼前忽然大亮,那是薛白抱着她出了地穴了,风吹来不再那么臭,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事发到今,她才终于哭了。

耳畔,薛白正在与人说话。

“我已把李林甫移至薄棺,接下来便让李岫另寻他处,以庶人之礼埋葬罢了。百善孝为先,李岫的流放,想必不急在这一两日,且容他从容治丧,如何?圣人一向宽仁,必是不会追究这等小事。”

“他若逃了,薛郎担待吗?”

“我负责便是。”

“也好。但,老夫提醒薛郎几句……李林甫被士人怨恨,如今已是罪臣。薛郎肆无忌惮,与李家女走得如此之近,甚至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今日所作所为,难免要让人弹劾。”

“多谢左相,是我失矩了。”

“那你还不收敛。”

“情难自禁。”

李腾空听了,很想要睁开眼看一看,但她实在太难受了,眼皮似有万钧之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渐渐地,耳边的说话声隐去,她隐入了一片黑暗。

……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隐隐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李腾空向声音来源处走去,见到两个小鬼正蹲在一口油锅里边添柴。

它们的长相很丑恶,舌头很长,卷到肚子上,露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

当她走过来,它们回过头,笑了笑,道:“唐僧肉吃不吃?吃了能长生不老。”

李腾空莫名地有些恐惧,摇着头,想要退后。

但不论她怎么退,离那油锅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个小鬼笑着,尖声叫嚷道:“来啊,一起吃。”

李腾空拼命摇头,一个铜盆却还是被端到了她面前。

盖在上面的布被一把掀开,显出里面的血肉淋漓。

她一阵恶心,转身正要跑开,忽然,一个头颅悬空出现在她身后,猛地睁眼,显出一个死不瞑目的愤怒眼神,正是李林甫。

李腾空吓出了一声冷汗,一阵颤抖。

下一刻,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腾空子?”

“小仙?小仙?”

李腾空睁开了眼。

烛光泛着温暖的光,薛白正坐在她的榻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她连忙坐起,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他的怀抱,搂着他,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这才逐渐安心下来。

“做噩梦了?不怕。”

薛白轻抚着她的背,感受到她单薄的春衫下冰凉的肌肤出了汗,还在轻轻颤抖。

“我小时候也做噩梦,我祖母有一个法子让我不怕,来,我给你试试。”

李腾空倔强地搂着薛白,不愿松手,像是害怕一松开,他就走了,之后去南诏,一去就是一年。

“放心吧,我不会走,我给你驱噩梦。”

“真不走?”

“嗯,再也不离开你。”

李腾空又抱了他一会,这才肯松手,却还是拉着他的衣襟。

薛白却是凑到了她脸边,之后又移开头,朝着帷帐外呸了一声,如此重复几次,他道:“好了,把秽气呸出去了。”

“傻乎乎的。”

“我给你念经吧。”薛白搂着她,一同在榻上躺着。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杂念,只是照着小时候祖母做的样子,想了想,念起经来。但他只会一句,翻来覆去都是“南无阿弥陀佛”。

李腾空任由他抱着,听了一会之后,小声嘟囔道:“我是个道士。”

“嗯?”

薛白有些不安,稍稍松开手,想着是道士不能抱吗?

可大唐从没有女冠不能抱的说法。

李腾空不愿他松开,把背又贴紧了他怀里,方感安心,低声道:“你给道士念佛经。”

“那……那就不念了?”

“念呗,都是修行。”

“嗯,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李腾空渐渐安心过来,之后,便开始觉得两人这样有些不妥了。

她动了动,却不好意思叫薛白走开,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只好静静躺着。然后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很干净了。

“我的衣服?”

“眠儿与皎奴给你沐浴更衣的。”薛白道,“颜嫣、季兰子这两天都守着你,她们累狠了,才换了我。你阿爷棺木已经重新下葬了,丧事还未办完,你阿兄还在休养。我会想办法,让他不被流放……”

“多谢你。”

“嗯。”

李腾空本以为薛白会说彼此之间的关系,不必称谢。结果他只是这般应了一句,她不由有些患得患失。

但同榻而眠的拥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便嗔道:“嗯什么嗯。”

“你不用谢我,应该的。”

李腾空问道:“你先前说的那些……情不自禁,都是真心的吗?”

话到后来,声音渐小,声若蚊吟。

薛白道:“自是真的。”

“那此时为何不说了?”

“我不想显得像是占你便宜。”

“有何便宜可占的?”

李腾空这般一问,薛白沉默了。

她自知失言,这不是一个道士该说的话,何况还是刚经历过家中大变。

可孤男寡女同榻相拥,情愫暗生,总是让人情不自禁。

很快,两人之间的气氛起了变化。

薛白也起了变化。

李腾空初时不知那是什么,依旧往他怀里贴着,之后才想到玉真公主留下的册子,不由身子一僵。

她犹豫了一会,道:“我……也许……能……给你……妾吗?”

薛白没听清。

李腾空又道:“但,缓些日子好吗?我还没……没想好。”

薛白连忙往后让了一点,问道:“让眠儿、皎奴来陪你吗?”

“我是说,那个缓一缓,你……可以不走的。”

“好。”

“那你还不?”

“情不自禁,你不必管它。”

李腾空这才重新放松下来,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既是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只是蜷缩着,枕着薛白的手,渐渐又进入了梦乡。

薛白那土办法似乎有用,这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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