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6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夜深露重。

太乙天白玉铺就的广场,在月光之下更显洁白。也由此使得广场之外的阴翳更深邃。

伫在宫门之前、立于广场正中央的那个挺拔背影,如在月中央。

在宫门楼深邃的阴影里,披甲挂剑的宫卫们以眼神互相询问,而没有谁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确实很难想得到,堂堂武安侯,今天竟跟他们抢饭碗。

虽然宿卫是会多些贴银……但您这么大一个侯爷也看得上啊?!

他们的不解与好奇,都掩盖在面甲之后。

正如这座偌大宫城的寂寞与审视,也都隐藏在阴影中。

而姜望并不在意。

他想了很多。

离开迷界的时候,待在凌霄秘地的时候,从云国到齐国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如今他缄然独立,按剑于长夜中,履行一名金瓜武士的职责,不许任何不该出现的人、任何不该出现的事,在这个夜晚惊扰天子。

在这个夜晚,也没有任何事情再打扰他。

他的仪态非常好,威武峻拔。

他始终保持警惕,不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他伫立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像一座拱卫宫城上千年的石塑。

于宿卫这件事情上,他做得很好。

只要他愿意,他能够把任何一件事情做得很好。

但有句话怎么说?

“世事难在我愿意。”

没有人知道,名满天下的大齐武安侯,在宿卫大齐宫城的这个夜晚,究竟想了些什么。

披甲挂剑的宫卫们只知道,当天穹出现第一抹熹光,将长夜照破,那彷如石刻般的背影,才第一次动了。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广场,在清晨有一种寂寞的空旷。

所有的光仿佛都聚集到了武安侯身上。

而他在晨光之中转身,再一次拱手:“臣,姜望!觐见天子!”

这一次,天子的回应没有让他等太久。

或者说,内官之首韩令,本就在宫门楼后静候了很久。

“宣见!”他走出来说。

姜望默默地跟在韩令身后,身上甲胄又化青衫,卸去了一身冷冽的肃杀气质。

宫苑深深,廊道曲折。

除却肃立两侧的、全甲在身的宫卫,并无其他人影。

“侯爷站了一晚上,可有什么想法吗?”韩令的声音在前面传来。

姜望道:“不过金瓜武士的职责所在,乏善可陈。”

韩令在前带路,脚步未停:“有一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讲一讲。”

“您尽管讲。”姜望道。

“能够随时觐见陛下的人,整个齐国也不算多。侯爷知否?”韩令问。

“是我的荣幸。”姜望道。

韩令继续道:“而近十年来,这些能够随时觐见陛下的人里,陛下说不想见的,只有两次。侯爷可知另一次是什么时候?”

姜望道:“还请总管指教。”

韩令幽幽道:“去年年末,计昭南将军独回临淄,报知你失陷于霜风谷。镇国大元帅第一时间来见天子,天子说……不想见。”

姜望一时沉默。

大齐天子不见大齐军神,是明明白白地因他姜望而动怒。是再清晰不过地要姜梦熊一个态度。

诚然入齐以来,他每战浴血,是悬颅于剑锋,来摘取一次次功勋,自问对得起他所赢得的一切。

但他也必须承认,齐天子对他的恩赏,的确无复加之!

天子说不想见姜梦熊,姜梦熊是怎么做的呢?

亲往妖界,打破霜风谷,进攻南天城,大战猿仙廷,拳杀玄南公……现在还在养伤。

所以姜梦熊是大齐军神,是镇国大元帅。

而同样面对这句话的姜望呢?

在戍卫宫城一整夜、履行了金瓜武士的职责后,他准备怎么做?

身为内官之首,常年随侍天子的亲信,韩令只希望这位年少得志的武安侯,不要太年轻,太任性,不要觉得自己在宫外站了一整晚,是多么委屈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提这一句姜梦熊,让姜望想一想天子的期待。

宣见的地方在得鹿宫,天子修行之处。

蟠龙柱绕石台,玉烟恍惚山海。

天子穿常服,坐高台,如在九天之上。

他威严的目光俯落,好似星河垂野,日照雪山。

用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声音问道:“武安侯急着见朕,是有什么事情要奏?”

坐在那里的大齐天子,乃是亲手将齐国推上霸主之位的盖世雄主,一生东征西讨,从无败绩。败姒元,平楼兰公,创建不世伟业。如今更是南并夏土,东平近海,声望之隆,更胜于齐武!浑似大日巡天,光耀亿万里!

面对这样一位手握八柄、生杀予夺的天子,没有谁能够不紧张,不忐忑。

那东宫太子,也谨小慎微。

那养心宫主,也说如履薄冰。

曾经最受宠爱的长生宫主,也曾裸身衔玉。

他的血脉尚且如此,遑论他的臣属。

“臣,姜望!拜见天子!”姜望一展袍袖,行以无可挑剔的国侯见天子之礼仪。

这套礼仪自礼部官员教过之后,他几乎未有行过,实在是繁复非常。当今大齐天子对这些也并不热衷,向来是能免则免。

而今日的姜望如此端谨。

哪怕韩令在身后小声提醒:“圣上修行之所,不必奉行大礼……”

他也规规矩矩地行了全礼。

韩令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的不一般,而天子亦沉默。

姜望行过国侯之礼,抬起头来,看向盘坐在蟠龙环金台上的齐天子!

入宫面圣过不知多少次,这是他第一次直视齐天子的眼睛,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看清楚齐天子的样子。

这位把握现世最高权力的东国天子,也并不尽然是眉眼都透着高高在上。相反,他的五官会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他长得很俊,是那种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俊。的确在长相上,也是姜无弃同他更像一些。但是他比姜无弃更深邃,更高渺,也更多了一分无情。

韩令的呼吸停滞了。

齐天子倒是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姜望,仿佛在期待他的表达。

台前小子,敢放何言?

姜望深深地呼吸。

他从来都知道,他和面前的这位天子,是存在分歧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分歧当然永远存在。

但抛开一切来说,他是臣,面前的天子是君。

臣怎么可以跟君有分歧呢?

身为臣属,可以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意见,在很多时候也可以表达。

但一个庞大帝国的朝向,最后仍然要归于一个统一的意志。

身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国家体制里,不可避免地需要抹掉一部分自我。

他和面前这位天子的分歧长期存在。

譬如尘封多年的雷贵妃案,以及牵扯此案的林况、乌列,他尽己所能为两位名捕挽回了名誉,也在那堵历史的黑墙前识趣地止步。

譬如他当着天子的面,亲口拒绝的北衙都尉一职。

以及这一次,他拒绝杀陈治涛、招降竹碧琼,拒绝了近海群岛的巨大利益。无论怎么说,无论祁笑本人是出于怎样的想法,发出的种种命令。在这次迷界战争里,祁笑被齐天子赋予了全部的军事权力,在某种程度上,她就代表了齐天子!

齐天子可以容忍姜望对林况案的挖掘,也可以对姜望在红线前的止步表示赞许。

他可以容忍姜望不愿失去自己的独立意志,不愿成为帝国最冷酷、最能贯彻天子意志的刀。

但他能否容忍,姜望对他真正的违逆?

就如在雷贵妃案里,彼时的姜望若再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步,结果会是如何?

姜望自己也非常清楚!

之所以会让重玄遵去带他回来,之所以这次觐见遇冷。

都是因为他姜青羊正在触碰、甚至已经触碰底线!

齐天子对他恩宠非常,俨然视为肱骨,倚为未来干城,甚至因为他的安危,而对军神动怒。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仍然会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说不得就只是罚个俸而已。

但迷界这样的事情,迷界这样的选择,会是最后一次吗?

姜望自己,又愿意变得更“聪明”,更“圆滑”吗?

要如何回应天子的怒气呢?

韩令已经暗示得非常清楚。

姜梦熊也示范得很明白!

“但我是姜望。”他在心里这样说。

人身四海共颤,波涛往复。

人身五府同光,灿烂辉煌。

蕴神殿中,神魂显化之身高踞神座,微垂着头。

嘴唇翕动,喃喃自语:“我可能会做……

“不,我一定会做。

“不,我已经做了。

“我做了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有很多次,不是真正的我。

“在这里,我将永远得不到……我的‘真’!”

那坐着的神魂显化之身抬起了头。

而在得鹿宫里站着的姜望,躬身低头,双手高抬,手里捧着,玉冠一尊!

“臣姜望,今日除侯服,摘玉冠,放爵印……向天子请辞!”

见惯了风雨的总管太监韩令,耸然动容!

他想到了姜望或许会年轻气盛,或许会觉得委屈,或许会与天子抗辩……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姜望竟然要离开齐国!

且不论姜望今时今日在齐国的地位是何等之高,也不论他已经拥有和将要拥有的一切。单只一个问题——他想死吗?

年仅二十二,骄名天下传,难道就已经活腻了?!

齐天子没有说话。

姜望也没有别的动作。

得鹿宫里的沉默,仿佛有万钧重!

即便以韩令的修为,亦觉难以承受。

过了不知有多久。

天子方才开口,声音髙渺,不见情感:“武安侯累了,韩令,送他回去休息罢。”

韩令急忙一步赶到姜望身边,伸手引道:“侯爷这边请。”

如果不是在御前,他恨不得立刻把姜望捆起来扛走!

“陛下!”但姜望高喊一声。

他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颇有几分真情,但又立即将其中的情绪强行压住了,一字一字地说道:“臣的路……不在这里!”

天子静静地看着他。

而他没有再抬头。

他弯着他的脊梁,裸露他的脖颈,这是引颈待戮的姿态。

这让齐天子想到了那个在紫极殿外口衔白玉的孩子,想起那场秋霜。

昨夜是否太漫长,风是否太冷?

当今天下最年轻的军功侯若是一心叛逃,无论景国秦国楚国,全都会抢着接手。别看有些人现在跟姜望不怎么对付,恨不得随便安个罪名,杀之剐之。姜望若去投诚,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尽可敞开大门!

离开迷界之后,姜望有很多的机会去任何一个地方,他的身上不曾有任何束缚。

但是他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齐国,老老实实地陛见,老老实实地……请辞。

哈!

“请辞”居然与“老实”联系在一起。

齐天子冷笑了一声:“朕这会才想明白,你为何昨夜非要戍卫宫城。姜望,你是否以为守一夜宫门,就对得起你金瓜武士之职。你是否觉得,这样你就与朕两清?!”

作为青羊镇男、青羊子、武安侯,他于阳地立旗,于黄河夺魁,于星月原胜景天骄,于齐夏战场斩将夺旗、浴血撞鼎、封镇祸水,于妖界万死得归,于迷界死尽一军!

作为青牌捕头,他追查雷贵妃案,至林况乌列追封天罗地网伯而止。在天子划定的红线前,给包括林有邪在内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哪怕是金瓜武士这样的虚职,他也在告辞前的一晚,尽了戍卫宫城的本分。

自他仕齐以来,齐国所有大战,他无一缺席。但有效死,他必当先。

他在齐国所赢得的一切,都是用身上一条条伤疤换得。他对得起他所有的职,所有的爵,所有的俸。

但他只是低着头道:“陛下知遇之恩、信重之情,姜望无法偿报,永难弥清。恰是因为如此,我不能再待在齐国。”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齐天子问。

“臣惶恐不知所言!”姜望言甚恳然:“臣只是在娑婆龙域死尽千军,茫然不知何归。臣只是崇敬钓龙客之伟岸,又不知如何与国家利益两全。臣只是与陈治涛并肩作战过,与竹碧琼是生死之交,不知如何全忠义……臣!臣只是看到了心中的真,却又越走越远。臣只是自以为看到了路,可是人们都指着另一个方向。陛下!”

姜望声音颤抖:“臣的一生,难道都要如此两难吗?”

“你太放肆了,姜青羊!你怨气颇深!”齐天子在石台之上戟指,点着姜望道:“你知不知道仅凭你这番话,朕若杀你,无人不服?!”

偌大的得鹿宫,如至三九寒冬。

窗未凝霜,而心已结雪。

韩令纵然只是旁观,也感觉寒意彻骨,血髓都无法流动。

举世无依的空荡之下,唯有一个“杀”字反复回响。

昔日的君臣相得,呵斥与笑谈,全都一扫而空。

此刻姜望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天子的威严。

赤裸裸的、把握生死的威严!

东国天子若要诛一人,则诸天万界不能救。此势远逾万万钧!

肩何能负?

脊何能承?

但姜望只是咬牙道:“今日臣是大齐之属,今日君是万民之主。生杀予夺非天授,皆您自握。微臣生死,在您一念之间。但臣不能欺君,更不愿欺您。臣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路,臣这样笨拙的人,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陛下若要杀臣,臣无怨也。臣若求道而死,虽死何悔?”

感谢书友“时多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1盟!

感谢书友“2022就要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2盟!

(本章完)

第1937章 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

“姜望啊。”齐天子的声音仿佛落自九天:“你是当真不怕死?”

“臣怕死,怕得要命!”姜望道:“臣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臣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牵挂,臣还欠了许多……许多!

“若要现在就归于源海,臣不甘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臣对陛下有一种相信。人们说天家无情,人们说帝王心术,可臣总觉得,天子待我甚厚,待我极诚。我亦以诚报天子!

“我曾闻,‘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

“我这样愚笨的人,如何能自欺欺人?欺一时或可,欺一世可乎?欺心或可,欺君可乎?

“陛下,我已经认识到,我的路不在这里,不在国家体制中。离开齐国之后,我不会再加入任何一个国家。从此天涯路远,孤身求道。”

“好个‘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齐天子抚掌道:“朕竟不知,你在齐国,是如此不甘!”

“陛下。”姜望始终屈着身,没有再直起来:“臣的不甘,不是陛下待我不好,不是齐国不够伟大。臣的不甘,是陛下待我太好,而臣无法全报!

为陛下之宏图,我愿提剑浴血,披千创而不退。但臣的三千甲士,臣的两百近卫,臣之亲卫统领方元猷……臣在割舍之时,痛心难彻。杀陈治涛有益于国,而臣竟想救之。说降竹碧琼有益于国,但臣不敢面对。

陛下待臣,是推心置腹,无复厚之。臣真想全心全意,为陛下之伟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可臣……竟不能做到!”

偌大的得鹿宫里,一切都是凝固的。只有姜望的声音还在跳动。

全天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在天子面前表忠心。都会说自己愿意为天子、为国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其中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

但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在天子面前剖心作言,说自己做不到为皇命不顾一切。

何其愚蠢!

齐天子慢慢地道:“朕相信这是你的心里话,但这恐怕不是全部。”

姜望道:“臣心无掩,陛下一眼可见。”

“真的是……不敏!无智!又少识!朕叫伱读书,叫你读史,你读到了什么?”齐天子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只玉盏,狠狠摔碎在姜望身前:“你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啪!

玉屑均匀地炸开,在地上摊开了一朵花。碎盏之水如河流,些许茶叶似扁舟。蜿蜒,飘摇。

韩令看得眼皮直跳。

这只星河盏是天子最爱的茶盏,凡朝露之茶,皆以此饮,

今既摔碎于此,可见其怒。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盏杀姜望。

姜望沉默不语,只是把头压得更低。

齐天子静静地看了他一阵,道:“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姜望于是直起身:“谢陛下!”

“谢早了!”齐天子冷笑一声:“你在齐国所收获的一切,你都付出了相应的努力。你的功绩无法抹去,我泱泱东国,也能容天下人来去自由,不缺你姜望一个。但齐国给你的荣耀、勋名,你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姜望道:“臣自知轻率鲁莽,固执短见,有伤天子之心,臣亦恸之!臣愿意接受任何惩处,以期有万一之安慰。”

“朕广有天下,不独你姜青羊!”天子一拂袖:“与冠军侯打一场。胜了,就放你无牵无挂的走。若败了……朕要削你的爵,夺你的职,撤你的封地,拿你下狱反省!”

“可以。”

“朕还没有说规矩。”

“陛下天心独握,自然公正无倚。无论什么规矩,臣都接受。”

“你还称臣?”

“至少现在还是。”

“不再称臣?”

“臣视陛下为长者。虽不再朝,于心为念。”

“规矩只有一条。”齐天子说道:“你不能杀他,因为他是大齐国侯……他可以杀你,因为你不愿再是!”

姜望深深一礼:“姜望虽死无怨!”

“去宣冠军侯。”天子道:“告诉他,朕要他全力以赴,痛下杀手。”

韩令行了一礼,领命而出。

他走出得鹿宫,走到高大的廊柱之前,以手撑柱,方才得以喘息。招了招手,命不远处的小黄门过来。

“陛下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黄门挪动僵硬的身体,往前一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索性就跪伏在地上:“启禀总管,都……听见了。”

“派随堂太监……”韩令说到这里,顿了顿:“秉笔谁在?”

小黄门从怀里翻出名册,手忙脚乱地找了一阵,才道:“今日轮值的是丘吉总管和仲礼文总管。”

“真是巧了。”韩令略想了想,挥手道:“让丘吉去传旨吧。”

他之所以说“巧”,乃是因为当日武安侯与冠军侯受爵之时,正是丘吉和仲礼文捧印。今日两位侯爷相斗,轮值的秉笔太监又恰好是和他们各自交好的两位。

而让谁去传旨,显然也算是他韩令的一种选择。

有时候不得不叹,机缘巧合!

小黄门牢牢记着天子的话,低头起身,径往御书房去。寻到了正与仲礼文各坐一室,正一遍遍练字的丘吉。

他隐约瞧了一眼,临的似乎是“醉酒章”。

武祖当年酒后之作,论及天下形势,狂草而卷风云。

秉笔太监临历代天子之字,那是再也正常不过的。

“韩总管有什么吩咐?”丘吉先开口问道。

小黄门把天子的口谕复述了一遍,不敢多一字,亦不敢少一字。

“我知道了。”丘吉面无波澜,将手中毛笔搁下,径自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今日轮值,他身上穿的就是代表秉笔太监的内官服,倒也不必做别的准备,去取了出行玉牌,便自出宫。

重玄遵去的地方好找,浮生酒舍是也。

很多人都知道,重玄遵最常去的地方是云渡酒楼,号称“临淄论酒第一家”。

当然,那地方现在归重玄胜所有。

在产权送给重玄胜之后,冠军侯还会时常去饮酒,可见是真喜欢……

在云渡酒楼之后,便是浮生酒舍了。

这座酒舍乃是临淄显贵重玄大爷的手笔,开张之初就请来一大群名士站台,正式开店两个月,就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倒闭。

最后是被神秘冤大头斥巨资接手,重玄大爷请人一算账,最后还赚了些,一度雄心勃勃地准备再创辉煌,但想到开店毕竟是个麻烦事,也就算了。

大爷懒得赚辛苦钱。

当然这间酒舍兜兜转转,最后又到了重玄遵手中。

所以也有不少人偷偷说,它应该叫浮生酒囊……

丘吉出了宫,上了马车,便径往浮生酒舍去。等马车到达目的地,该沟通的已经提前沟通好,他顾自上楼,走到了专属于王夷吾的饮室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王夷吾冷傲的声音响起。

丘吉轻轻一移门,便看到了正在对饮的两人。

王夷吾坐得端正笔直,军服挺括,未见半点折痕。面前的酒杯酒壶也是摆放得规规矩矩,你能想象得到,他每次举杯落杯,杯底都在同一个位置,分厘不差。

而一身白衣的重玄遵,却是大咧咧地靠墙而坐,正一手提着酒壶,仰头痛饮,哪怕是丘吉进来,也未叫他停下。

喉结有力地鼓动着,饮酒似吞海。

“陛下有口谕。”丘吉道。

重玄遵喝完了银质酒壶里的最后一滴,又摇了摇,确认喝净后,才随手将空酒壶放到旁边。醉意醺醺地道:“宣!”

属于‘千秋’的酒气,烈得仿佛要点燃空气。

身为秉笔太监,奉旨出宫传谕,这口谕虽不似圣旨那样正式,但这位冠军侯的姿态也实在散漫了些。

丘吉却视若无睹,只是道:“陛下命冠军侯即刻入宫,与武安侯御前相争,厮杀一场。”

‘千秋’实在是一等一的烈酒,重玄遵的山根都晕着酒红,这使他的冷峻更被削减。寒星般的眸子里,有难得的迷思。

就这么仰靠在墙壁上,酒意含糊地道:“入宫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陛下这么有雅兴?”

“武安侯御前请辞……”丘吉只说了这一句,便道:“陛下强调了,要冠军侯全力以赴,痛下杀手。”

闻听此言,坐姿如铁铸一般的王夷吾,也是将眉头皱成了‘川’字,显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姜望的决定。

重玄遵倒是并未多言,只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手一撑地,便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吧!”

“可以观战吗,丘公公?”王夷吾在身后问。

“不行。”丘吉对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便转身为重玄遵引路。

王夷吾静坐了片刻,只觉酒气如炉。身为军人,为军为国是骨子里刻着的选择,他无法理解姜望的决定,但知道这个决定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重玄遵和他的这场决斗,绝不只是演武而已。天子所要求的痛下杀手,也绝不能仅仅只是说说。

想了想,他还是起身,走到二楼的窗台位置往外看,恰看到重玄遵钻进马车,只有垂下来的车帘,还在轻轻飘动。

他正要收回视线,车帘下却探出了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必担心、尽管坐回去。顺便抓了一缕光,收回车厢里。

武安侯殿前请辞。

冠军侯醉酒入皇宫。

两位大齐军功侯将要在御前对决,帝国双璧这一次要分出生死。

这消息虽然禁传,但还是长了翅膀,迅速飞到有资格的听众耳中。一时轰传临淄,凡有与闻,无不震动!

……

博望侯府内。

十四睁着无辜而茫然的眼睛:“他怎么……突然就要走啦?”

“突然吗?”重玄胜挤在特制的大椅里,有些头疼地按着额头:“他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

“他怎么不先来问问你呀?现在感觉……很危险。”在十四的心里,重玄胜是无所不能的。无论姜望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重玄胜总有办法解决。

“不用感觉,就是很危险。他已经走到了悬崖索道上,左右都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重玄胜叹了一口气:“而这正是他不来问我的理由。他知道我一定能阻止他……他意已决。”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十四愈发不解:“不走不成么?”

“这要从何说起呢……”重玄胜仰躺下去,看着天空:“伐阳的时候,叔父是主帅。他区区一个重玄家的门客、区区腾龙境修为,竟然出言阻止叔父杀降,说那些嘉城城卫军降卒是他的俘虏,他承诺过免那些人一死……要知道他面对的可是凶屠!那个时候,叔父还并不认得他是谁。一个刚刚来到齐国的、还没有怎么证明自己的腾龙境修士,谁会在意他的承诺?他自己在意。

“伐夏的时候他也很迷茫,我说服了他,你也在场的。在那场战争里,我们这一路非常克制,几乎没有殃及无辜平民,也没有杀降一次。我其实并不在意如何赢得胜利,但我在意他的感受。

“只是这个世界并不围着他姜望转,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乎他的感受。这次在迷界发生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越往后走,矛盾越大。他走得越高,越无法转圜。

“但我为什么一再地劝住他,而不是劝他早点离开呢?因为留在齐国,是对他来说最有利的选择,前提是他懂得怎么选。我们最早都有一颗柔软的心,在碎石沙砾里滚过,慢慢心坚如铁。我在等他心脏披甲的过程,等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高层,可以更从容地面对他所肩负的一切,而他已经无法忍受了。

“你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说他脑子缺根筋也好。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固执。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十四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很关心姜望这个朋友:“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可以怎么帮他?”

“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我们只可以在这里等结果。”

他慢慢地握住了十四手,让彼此的心跳互相听闻。

“在你的心里,你的丈夫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有些时候,两全其美的办法……并不存在。”

……

……

……

ps: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情何以甚《无题·其一》

感谢书友“只愿和甚短斗棍”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3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