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避风港

伯洛戈坐在长椅上,目送着列比乌斯走入街头的人群中,返回那座压抑封闭的高楼内。

列比乌斯正处于激烈的矛盾中。

在与列比乌斯的对话里,伯洛戈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列比乌斯无法容忍决策室与国王秘剑的谈判,但他又无法违背自己的天职,因此列比乌斯陷入了私情与职责间的矛盾里。

列比乌斯罕见地迷茫了起来,他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所以他才会对伯洛戈说这些,作为一个深陷旋涡的人,列比乌斯已经很难分辨对错了,唯有旋涡之外的人,才能看清他身处的困境。

伯洛戈在犹豫,是否要将众者的本质告知于列比乌斯。

之前伯洛戈也对决策室充满了怀疑,但目睹了众者的真相后,伯洛戈因《荣光牺牲》协议的伟大,深感震撼,对决策室的怀疑也变为了信任。

也因这一先决条件,伯洛戈一直觉得,决策室与国王秘剑的谈判没那么简单,众者一定在谋划着更加可怕的事,只是真正的目的被阴云覆盖,在阴谋得逞前,无人知晓它的本质。

国王秘剑绝对不会是唯一的赢家。

列比乌斯为了打赢时轴乱序,与贝尔芬格产生了联系,为了杜绝魔鬼们的干扰,他自然也被《荣光牺牲》协议排除在外。

伯洛戈感到一阵头疼,列比乌斯说不定会在谈判里做出失控的举动,那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荣光牺牲》协议仅仅是无数掩护的其一,秩序局内知晓众者本质的人少之又少,伯洛戈意识到,除了列比乌斯以外,一定有其他职员,也对于国王秘剑的谈判,深感不满,他们会不会如列比乌斯一样,做出失控的举动呢?

意识到这一点后,伯洛戈发觉,在秩序局的内部,潜藏的矛盾也逐渐浮现了起来,决策室太神秘了,神秘到无人知晓,而它又是这般无所不能,令职员们无比信服。

可当决策室做出令所有人不解的行动时,怀疑便会在裂隙里滋生,陷入了猜忌的死循环。

面对这样的局面,伯洛戈也深感无力,他只能祈祷,内部矛盾的涌现,也在决策室的推算之中。

伯洛戈从不怀疑众者的睿智,说不定这也在众者的推算中。

深吸一口气,伯洛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太阳渐渐隐于楼群之后,天空也暗了下来,夜幕将要降临。

伯洛戈没有返回垦室,现在那里对于伯洛戈而言有些太过压抑了,至少今天以内,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沿着街头一路直走,不久后,伯洛戈抵达了不死者俱乐部,推开门,挥之不散的酒香味一如既往,吧台内空无一人,就连瑟雷也不在。

雾渊堡垒的渗透行动后,哈特几人也在休假,但没有人来到这里放松,大家都因丘奇的负伤情绪低落,没心思想这些事。

伯洛戈到了吧台后,自己给自己倒杯橙汁,选了一首安静悠扬的歌,在乐曲的陪伴下,他坐在熟悉的角落里,放松着精神。

第一次来到不死者俱乐部时,伯洛戈只觉得这里是疯子的乐园,一处醉鬼的坟场,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地方,可现在,这里就像伯洛戈的第二个家一样。

在这里伯洛戈可以令自己融入酒精的氛围里,令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伯洛戈曾思考了很久,为什么不死者俱乐部会给自己这样特殊的感觉,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不死者俱乐部是一个没有“变化”的地方。

百年、千年?没有人知道不死者俱乐部存在多久了,但从瑟雷的言语来看,从他入住不死者俱乐部起,这里就没有过太大的变化,这里的成员也是如此。

“我喜欢这里,伯洛戈,”某次宿醉中,瑟雷满嘴酒气地对伯洛戈讲道。

“这里是凡世之中,最接近永恒的地方。”

瑟雷的话像是点醒了伯洛戈一般,他忽然明白了此地的魅力所在。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高楼立起又坍塌,世界不断变化着,可唯独不死者俱乐部独立于其中,它像是完全脱离于世界的影响一样,永恒不变。

无论伯洛戈何时来到这,这里总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副模样,这里的人也是如此。

不死者们一同构建了这永恒的乐园。

任何人都会担忧变化的出现,不清楚它会将生活变好,还是变得更糟,可这里没有这样的烦恼,不死者俱乐部可能会因此变得死气沉沉,但它也将变成一处避风港,永远如记忆里鲜活的那样。

伯洛戈不必担忧自己会失去不死者俱乐部内的一切,毫无变化的安定,为他带来了罕见的安全感。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穿着睡衣的慵懒身影显现了出来,瑟雷揉了揉眼睛,上一秒还是一副困倦的模样,下一秒他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对着伯洛戈打着招呼。

“来的真早啊。”

瑟雷晃晃悠悠地走到吧台后,这是瑟雷的专属位置,瓶瓶罐罐互相碰撞,清脆的声响后,瑟雷为自己调制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如果说瑟雷是一台引擎,那么酒精就是他的燃料。

酒水下肚,整个人就像完全活过来了一样,带着十足的活力,抬脚踩在吧台上,紧接着一跃而出,精准地踩在了伯洛戈身前的桌子上,然后像条鱼一样,滑进座位里,顺便伸出手,搭在伯洛戈的肩头。

瑟雷露出一副知心老大哥的模样,声音带着诡异的磁性。

“遇到了什么烦恼吗?”

伯洛戈嫌恶地看了瑟雷一眼,一言不发。

“好吧,好吧,”瑟雷坐正了身子,正常了起来,“我听帕尔默说,你成了组长,虽然只是临时的。”

伯洛戈略感意外,“他来过这了?”

“昨晚来的,就他一个人,”瑟雷顿了顿,“他看起来有心事,还是很严重的那种,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只是讲了些没用的话,然后就是在喝酒。”

“所以发生了什么?”瑟雷问。

伯洛戈犹豫了一下,接着将行动里发生的事,全部告知给了瑟雷。

瑟雷一边听一边点点头,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平淡,就像这些故事无法触动他的内心一样。

想想也是,瑟雷可是一个超级不死者,鬼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在他的漫长一生里,生离死别这种事,简直不要太正常了,就连妻子,瑟雷都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任,更不要说朋友了。

看看柜子里堆叠起来的杯子,许多人与瑟雷共饮欢乐过,但他们都化作了尘土。

相比之下,伯洛戈就显得幼稚许多了。伯洛戈觉得这样的幼稚没有错,这证明伯洛戈的内心依旧充满活力,而不是像瑟雷这副模样,外表光鲜亮丽,内心早已麻木不已。

伯洛戈问,“新钥匙配好了吗?”

习惯了曲径之匙的便捷性,没了曲径之匙,伯洛戈倍感不适。

“哦,弄好了。”

瑟雷掏了掏睡衣,变魔术般掏了枚钥匙出来,金属崭新无比,表面上还有切割时留下的细小纹理。

“不死者俱乐部内,还有锁匠吗?”伯洛戈好奇道。

“准确说,我们有许许多多的会员,每个会员都擅长不同的事。”瑟雷说。

“说来,除了你们几个,我还从未见过其他不死者。”

“我们的寿命过于漫长了,为此许多不死者厌倦了尘世,选择沉睡,前往未来,所以你通常看不到他们,他们都在楼上呼呼大睡呢。”

“前往未来?”伯洛戈留意道。

“这是什么意思?”

伯洛戈好奇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对于不死者俱乐部的了解,似乎还不够多。

“这是大概一百多年前,不死者们提出的想法,当时工业革命刚开始,机器逐渐取代了人力,生产力大幅度解放,新兴科技一个接着一个涌现,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事物出现……伱知道,对于我们这些活了百年、千年的不死者们而言,这究竟有多刺激吗?”

瑟雷兴奋地说道,“我们麻木的内心被拯救了,在旧时代,我们的消遣是如此之少,可现在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影、文学、游戏诞生,这个时代太棒了。”

“听起来你们像是一群以现代文明所诞生的精神粮食维生的寄生虫。”伯洛戈精准地评价道。

“不死者是这样的,我们太熟悉这个世界了,需要一些新鲜事物,来让自己乐呵乐呵。”瑟雷接着说道,“狂欢过后,有些不死者觉得眼下的事物,还不够棒,那是一群贪心的家伙,他们幻想着,按照这样的轨迹发展下去,几百年后,人类的文明该是何等的璀璨。”

瑟雷看向楼梯口,在那无限延伸的走廊里,沉睡着数不清的旧友。

“不死者们等不及了,他们选择沉睡,睡上个几百年,待人类文明更加璀璨时醒来,从这短暂瞬息的梦境里,抵达百年后的未来。”

伯洛戈略感震惊,没想到这就是瑟雷口中的抵达未来。

“不死者俱乐部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庇护所,睡个几百年,也不是问题。”伯洛戈说。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睡的那么死,比如我,我想亲眼见证世间的发展,”瑟雷说,“除了亲眼见证外,我还承担了守夜人的职能,如果出现一些必要的事情时,我会强行把他们叫起来。”

伯洛戈说,“所以你才当上了酒保?”

说是酒保,但在一定程度上,瑟雷是如今不死者俱乐部的控制者,伯洛戈一度怀疑瑟雷这个家伙,是怎么担任这个职位的,现在看来,是大量不死者的沉睡,才令他捡到了这样的职位。

“别这么说啊,我好歹也曾是夜族领主,这点管理能力还是有的。”瑟雷抱怨道。

伯洛戈眯起了眼睛,上一个由瑟雷管理的永夜帝国,可是在他的操作下,于烈日下覆灭,他说这些可真是不够靠谱的。

“嗯……你成为酒保时,是有人给你任职吗?”伯洛戈打听道。

“你是想问,有没有高于我们的、不死者俱乐部的创始者吗?”瑟雷听出了伯洛戈的言下之意。

“我记得这个事,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瑟雷觉得相同的对话,在很久之前,曾发生过一次。

“我知道,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又想到了这些了。”伯洛戈说。

上次两人聊起这些时,还是因赛宗的离开。

伯洛戈和不死者俱乐部内的各位已经混的很熟了,就连那块不可损毁的雕塑,还有犹如干尸般的“老不死”,伯洛戈也熟悉了不少。

至于他们熟不熟悉伯洛戈,伯洛戈就不知道,至少每次他都有好好打招呼。

可赛宗不同,伯洛戈与赛宗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加上赛宗那明显神经质的扮狗姿态,令伯洛戈倍感不适,直到赛宗离开时,伯洛戈也没和他有过多少交流。

在他离开后,伯洛戈曾与瑟雷猜测,赛宗的资历要比瑟雷还要老,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更多的猜想,则因不死者们的漫长寿命,时间跨度变得无比遥远。

伯洛戈觉得自己能搞清楚不死者俱乐部里的秘密,但以这些不死者的时间观念来看,他至少得用上几十年。

“我说过的,没有人给我任职,当我意识到时,我就已经成为了酒保。”

瑟雷环视着不死者俱乐部,“就像秩序局的垦室一样,你应该也有过类似的错觉吧,垦室仿佛是活着的、具备生命力的。

有时候,我觉得不死者俱乐部也是如此,它是一个扭曲畸形的生命体,它给予我们这些不死者庇护,而我们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当它需要我成为酒保时,我就会像是潜移默化一样,不知不觉中成为一名酒保,为维持不死者俱乐部而服务。”

“这听起来怪吓人的。”

“还好,就当房租了。”瑟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等你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了,你也可以住进来,”瑟雷接着以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抵达未来。”

伯洛戈见此笑了笑,他觉得瑟雷这副表情非常蠢,“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只能说,你对这个世界还有着新鲜劲,等新鲜劲没了,就好了。”

伯洛戈抬起脚,搭在桌子上,和瑟雷聊天也蛮有趣的,就像和一个更加恶劣的帕尔默对话一样。

“瑟雷,你有想过,不死者俱乐部的主人是谁吗?”

“想过,但我想不出来,”瑟雷说,“不死者俱乐部像是能影响我们一样,令我们各司其职,因此真正的主人,从不需要露面。”

瑟雷的语气逐渐严肃了起来,“你养过仓鼠吗?”

“没有,怎么了?”

“有时候,我觉得,说不定我们这些人,就是他养的仓鼠,这间不死者俱乐部就是仓鼠笼子,他躲在暗处,看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所经历的事,就像……就像一个现场直播的情景剧一样。”

“听起来就像一个偷窥狂,但确实是不死者能干出来的事。”

为了打发无聊,不死者仿佛什么蠢事都会做,同时瑟雷的形容,也令伯洛戈想起了贝尔芬格。

瑟雷再次看向楼梯间,“我不知道不死者俱乐部到底有没有主人,如果有的话,他一定在这无限长廊里的某个房间内。”

“你有试过去找他吗?”

“没有,楼梯间几乎是无限延伸的,你只有拿到对应的门牌钥匙,你才能找到属于你的房间,不然只是无穷无尽的盲目前进而已,这和曲径之门的性质很像。”

瑟雷停顿了一下,一脸难堪道,“好吧,我曾尝试过,看看这楼梯间到底有没有尽头,结果就是我走了几个月,依旧找不到终点,但只要我想转身离开,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到了起始的位置。”

“听起来真诡异。”

“还好,只要你不在意这些,这里就和普通的旅店没区别。”

瑟雷接着说道,“不死者就这点好,很多事都无所谓的,反正就当睡在鬼屋里了。”

伯洛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随着对过往隐秘的探究,伯洛戈逐渐意识到了许多事,这些事甚至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仅仅是凭借着表象就能一点点地推断出来。

“我换个说法问,瑟雷。”

伯洛戈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觉得,谁有能力创造出不死者俱乐部。”

瑟雷猜透了伯洛戈的小心思,苦笑了一下后,他问道,“一定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吗?”

“一定,一个肯定的答复,”伯洛戈说,“我相信你一定早在几十年前,就想过这些了。”

“嗯……不死者俱乐部,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足以容纳所有亡命徒的避风港。”

瑟雷感叹着。

“除了魔鬼外,我想不出谁能创造出这样的地方。”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伯洛戈的心神微微荡漾,紧接着他问出了更加深入的问题。

“你觉得会是哪头魔鬼创造了不死者俱乐部?”

伯洛戈是个喜欢思考的家伙,更重要的是,伯洛戈往往能在思考中,根据已有的信息不断迭代递进。

就像瑟雷说的那样,足以庇护所有亡命徒的避风港……

伯洛戈轻声道。

“这里会是哪头魔鬼的国土呢?”

癫狂的谜团,最终在伯洛戈的眼前显现。

(本章完)

第753章 无家可归

为了在物质界立足,被物质界排斥的魔鬼们,想尽办法在物质界内开辟出了一小片可以容纳自身的领域,这片领域可能与以太界重叠,进而容纳起了他们的力量,成为了他们在凡世内的国土。

伯洛戈目前已经见识过数个魔鬼的国土了,诡异多变雾气缭绕的彷徨岔路,永行于铁轨之上的欢乐园,位于垦室深处、容纳诸多灵魂的日升之屋。

这些国土都有着几个相似的特点,它们能完美地融入凡世内的一环,第一眼看去,你很难发现有什么异常,但在这完美的伪装下,它们都各自有着其独特的规则。

在彷徨岔路中,你可以用玛门币来取代灵魂许愿,欢乐园内则以游戏的胜负获得力量,日升之屋内更是简单,只要将自身的视线与贝尔芬格分享就好。

那么不死者俱乐部呢?

从瑟雷讲述自己是怎么变成酒保里,伯洛戈察觉到了深深的不安与怪异,接着他开始思考,这说不定就是不死者俱乐部的规则呢?

凡是寻求庇护者,必需为不死者俱乐部献出价值。

瑟雷放松的神情紧张了起来,全身的肌肉也紧绷着,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接着平缓了下来,整个人再次松弛了下去。

“伯洛戈,我才起床,别说这些令人心率狂飙的话,好吗?”

“你早就意识到了,对吧?”

“只能说,勉强猜到了,但我又没有证据,”瑟雷伸了个懒腰,“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这里的安宁来之不易,何必打破。”

“况且,就算是魔鬼的国土又如何?这头魔鬼我觉得还不错的,住了这么长时间,他一次面也没露过,就像一位和蔼的房东,从不打扰租客们的生活。”

见伯洛戈依旧是那副严肃的模样,瑟雷继续说道,“没有绝对的邪恶与绝对的正义,伱应该知道这一点的。”

“就像、你能想象到,我曾经是个无恶不作的夜族领主吗?”

“确实很难想到,但魔鬼不一样。”

“不不不,伯洛戈,我指的不是说,魔鬼之中也有好魔鬼的,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我们的利益或许会与魔鬼在一定上重叠。”

瑟雷知道伯洛戈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道。

“你确定,你们和他有所重叠?”伯洛戈说着,抬头看了眼不死者俱乐部。

“至少这么几百年来讲,是这样的,”瑟雷说,“光是以外表看去,你会将这里与魔鬼的国土联系上吗?”

伯洛戈沉默了一下,“不会……这里更像是一处故意奢华装修,然后赚一票跑路的无良酒吧。”

“这家酒吧的年龄可比你还大!”

瑟雷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忧郁起来。

“我们所讨论的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一切,你明白吗?”

伯洛戈点点头,他们不止没有证据,就连魔鬼的影子也找不到。

“我觉得,如果这里真的有所谓的主人的话,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瑟雷又说起了别的。

“理解什么?养仓鼠的乐趣吗?”

“不,是孤独。”

瑟雷羡慕地看着伯洛戈,“你还年轻,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活的太久了,孤独感缠绕着我们,漫长的寿命也带来了无尽的纷争,我们都累了,渴望一个安宁的归处。”

“我想这里的主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创造了这么个无比安宁的地方,召集起我们这些不死者们,大家一起抱团取暖。

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廉价,只是帮他维持一下俱乐部的运营就好。”

伯洛戈凝视着瑟雷,他说道,“你是在劝说我,不要将纷争扯到不死者俱乐部上吗?”

“是的,我希望不死者俱乐部可以一直这样安宁下去,”瑟雷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伯洛戈,“我想那头魔鬼的想法也是如此,要知道,我们这群不死者可能落后于时代,但仍有一定的力量,就像一把布满锈迹,但仍能捅死人的利剑。

可他没有让我们去征战,而是龟缩在这个地方,终日饮酒作乐,又或是呼呼大睡。”

“真是仁慈啊……”伯洛戈说。

“是啊,仁慈的,就算是我,也想为他而战了,”瑟雷进一步解释道,“为了这个安宁的俱乐部而战。”

瑟雷的气势没能强硬太久,随后再次虚弱了下来,像是认输了般,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这个地方并不完美,但它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容纳我的地方了,我爱这个地方,这里就是我的家。”

瑟雷喃喃道,“没了这,我都不知道我该去哪。”

所以瑟雷会捍卫这个地方,无论他是不是酒保。

“蛮令人意外的。”伯洛戈说。

“怎么了?”

伯洛戈说,“只是觉得很有趣,曾经你拥有一座庞大的帝国却不珍惜,如今为了这间俱乐部,却要献出一切。”

瑟雷没有应答,过了一会,他才慢悠悠地说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接着笑了起来,“我们的寿命长的很,故事要慢慢讲,不然一口气说完了,之后的几百年里,我们要做什么,趴在酒桌上,看对方吐白沫吗?”

伯洛戈将橙汁一饮而尽,接着起身、准备离开。

“放心,关于这里的猜想,我不会和秩序局汇报的。”

听到伯洛戈的应答,瑟雷松了口气,这么多年里,伯洛戈无疑是他遇到最为棘手的一个家伙,杀也杀不得,说也说不过,如果伯洛戈认定了道理,瑟雷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而且……”伯洛戈再次环视了一圈熟悉的酒吧,“而且我觉得秩序局已经猜到了,猜到不死者俱乐部的本质。”

瑟雷神情紧张了起来。

“不然,他们怎么会留你们这群神经病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城市的牛鬼蛇神已经够多了。”

伯洛戈时常告诫自己,要保持谦逊,他也确实如此履行着,当自己能从支离破碎的线索里,察觉到了不死者俱乐部的异常时,伯洛戈相信,汇聚了历任局长智慧与记忆的众者,也一定能猜到这些。

众者就像一座由人类脑组织构成的超级计算机,过量的运算下,少有事情能瞒过它的眼睛。

伯洛戈的心思一沉,一个未解的答案从他脑海里浮起。

那么众者有算到,自己、秘密战争、锡林的炼金矩阵,都只是宇航员阴谋的一环吗?

“下次见,瑟雷。”

伯洛戈抛开思绪,朝着门外走去。他已经拿到新钥匙,也没必要留在这了。

瑟雷冲他挥了挥手,但没有说什么,看样子伯洛戈的猜忌给他带来的压力不小。

见伯洛戈终于离开了,瑟雷才松了口气,呆滞了一阵后,他收起了酒桌上的杯子,拿起抹布简单地擦一下,然后用沾水拖把,清理着地面。

扫除蛮解压的,至少对瑟雷而言是这样的。

清扫到楼梯口时,瑟雷停了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地面上的带土脚印,根据他的记忆检索,这个脚的大小和不死者俱乐部内常驻的几人,可完全不一致。

抬起目光,看向昏暗延伸的台阶上,脚印逐渐变浅,直到再无踪迹。

瑟雷困惑了一阵,甩起拖把,将它们擦干净。瑟雷并不担心有人入侵,如果真的有入侵者的话,他反而会很高兴。

那家伙该多倒霉,居然入侵到了这里,仅仅是一念间,瑟雷就想到了许多玩弄对方的手段。

瑟雷也知道,是入侵者的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的是某位会员归来了,他懒得和自己打招呼,拖着疲惫的身体,直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呼呼大睡。

他可能睡上几天,也可能是几年,反正没关系,再漫长的时间,对于不死者而言,都跟一秒钟没有任何区别。

瑟雷只是好奇,到底是谁回来了。

不死者俱乐部的空间结构十分扭曲,它如同没有尽头一样,向着黑暗无限延伸,在所有的尺度拉扯至极限之时,门廊的终点出现了。

那是一道与其它房门毫无差异的门扉,铜制的门牌上刻着怪异的铭文,像是用已经失落的文字所雕刻的。

门内传来阵阵鼾声,那人睡的很熟,深陷于梦乡之中,与其对应的,则是门外汩汩的流血声,痛苦的呻吟伴随着喘息响起,其中夹杂着些许的笑意。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将弥漫在走廊内的血气全部吞入肺中,凝腥的气息令他的血液有所躁动,但很快他就将这股躁动压制了下去,内心再度归于平静。

看向脚下的地毯上,如同一场残酷的虐杀般,一具人体像是麻花般被大角度拧碎,皮肤在拉扯下破裂,肌腱完全断裂,骨骼也碎成了粉末。

内脏散落一地,染血的肠子缠绕着躯干,像头可怖的巨蟒正在尸体上爬行,他的头颅几乎被完全拧断了下来,只剩些许的血肉和颈椎有所粘连。

肋笼纷纷弯折、抬起,像是盛开的骨花般,在花蕊的中心,是仍在诡异跳动的心脏。

按理说,常人遭受到这样的伤势,早已死了千百回了,可这具扭曲的人体仍具备着十足的生命力。

血肉缓慢地粘合在了一起,千疮百孔的身体试着爬起来,在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里,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没有刻意施加任何力量,只是轻轻地踩在了对方的身上。

接触的瞬间,暴虐屠戮的力量扩散,所触及的血肉纷纷爆裂成血沫喷洒,并且这种毁灭如病菌般迅速向着其它肢体、血肉蔓延。

眨眼间,碾碎的血肉彻底浸透了这具扭曲的身体,可在一声声仿佛是笑声的呻吟后,这具身体仍未死去,相反,躯体剧烈颤抖了起来,血像是流不尽一样,从其中涌出,如同鲜血的泉眼,喷发的血液逐渐浸透了的地面,没过了男人的双脚,形成了一片浅浅的水洼。

剧烈的沸腾后,血水平静了下来,犹如一道精致的镜面,其中倒映的着男人的身影,紧接着在某个瞬间里,倒映的身影发生了改变,一位优雅的女士取代了男人的身影。

她朝着男人伸出了手,那只手没有破开镜面而来,而是直接出现在了男人的眼前,他抬起头,只见这位女士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的面前,血水里的身影,仅仅是她的倒影而已。

“你越界了,别西卜。”

面对这位女士,男人的声音冷漠,充满压抑的杀意。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愤怒过了,如果不是自己恰巧在此时归来,说不定别西卜此刻已经敲开了身后的大门。

别西卜的声音充满魅惑,“我要见的不是你,赛宗,是门后的那位。”

听闻这些,赛宗的表情微微颤抖,这并非是恐惧,而是在极力压制怒意。

此刻的赛宗看起来狼狈不已,身上尽是泥土与灰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归来,至于他身上那套可笑的狗狗装扮,早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别西卜的僭越引起了赛宗的怒火,而这满地的鲜血,无疑正加减催化着赛宗的意志,他极力保持冷静,牙齿间艰难地开口道。

“闭嘴。”

“你应该知道,他……你不能继续躲下去,你是纷争的一员,你无法置身事外。”

别西卜看似正与赛宗对视,可她的眼神实际上落在了赛宗身后的房门里,她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打开那道门而已,可现在赛宗拦在了这里,犹如高墙般,无法翻越。

“离开这,别西卜,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赛宗的声音颤抖,隐约间能听到刀剑碰撞的铿锵之音。

“你不在乎纷争,可以,那么‘新世界’呢?”

别西卜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她知道,赛宗留给她说话的机会不多了。

新世界这个词汇像是有魔力般,令赛宗上涌的震怒冷却了一瞬,见到这般情景,别西卜知道自己的筹码押对,她继续说道。

“来自玛门的情报,他怀疑利维坦仍在谋划着新世界的计划,以此赢过所有人,成为唯一的赢家……我们必须阻止他,就像圣城之陨时的那样。”

赛宗沉默了下来。

“你在犹豫什么?一旦他成为了唯一的赢家……”

赛宗低吼着,打断了别西卜的话。

“那么就让他赢!”

粗壮的手臂一把扼住了别西卜的喉咙,轻微的碎裂声在血肉内响起,接触的瞬间,赛宗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将别西卜拉到身前,赛宗凝视着别西卜尚未熄灭的目光,他低声道。

“滚出去,别再回来了。”

彻底灭杀别西卜的瞬间,别西卜在赛宗的眼里看到了无穷的焰火。

地狱般的烈火如海啸般涌起,它以愤怒与鲜血为燃料,升腾的火光中,无数的武器挥舞,一颗又一颗的颅骨闪动,它们堆叠在一起,塑做高塔。

别西卜的身体化作了一团血水,赛宗脚下的血池也开始迅速蒸发,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待血水消逝干净时,一具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尸体裸露了出来,从撕成布条般的衣装来看,他应该是国王秘剑的一员,被别西卜当做行动的化身,抵达了此地。

赛宗挥了挥手,尸体彻底崩塌,化作一抹尘土散去,而他则背靠着房门坐下,不知何时鼾声消失了,转而成了阵阵毫无意义的梦呓,像是某人受到了惊扰,将要苏醒般。

擦了擦皮鞋上的泥土,赛宗的目光无神,接着他哼起了久远歌谣,像是安眠曲般,安抚着门后的存在。

渐渐的,梦呓消失了,轻微的鼾声再度响起,隐约间还能听到翻身的声音。

此时赛宗紧绷的表情才舒缓了下来,些许的笑意在嘴角浮现。

“我会解决他们的,”赛宗侧过身,轻轻地抚摸门板,“我不会让任何人吵醒你的。”

……

平静的血湖忽然翻涌沸腾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水里挣扎翻滚,阵阵惨痛的声音伴着水花声传来,紧接着沉重的心跳声压倒了一切的杂音。

这道声音变得沉重、压抑,像是不受阻碍般,轻易地穿透了厚重的岩石,传递到了层层阻碍之后。

传入白仆们的耳中。

自血色之夜后,王权之柱内除了恐戮之王外,就只有白仆被允许长期存在于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些身披白袍、沉默不语的家伙从何而来,更不懂白袍之下,他们究竟是什么模样,唯一可以知道的是,白仆们总是保持着沉默,并绝对忠诚于恐戮之王。

守在回廊内的白仆们也听到了这股微弱的心跳声,他们本不该有任何情绪,可那股心跳声犹如魔咒般,在他们的脑海里回响,从起初的微弱之音,逐渐加强了起来,像是渐进的鼓点,带动着他们的心脏一并有力地跳动着。

空白平静的脑海里传入了一缕躁动的情绪,傀儡般的白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心脏的跳动声此刻是如此清晰,双方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剧痛从胸膛爆发,心脏像是受到了诅咒般,它跳动的幅度是如此之大,就连胸口都有了明显的起伏,大量的血液急速运输至全身,白仆身体的温度开始上升,在又一声的、宛如战鼓般的心跳声后,这枚可怜的血肉之心不堪重负,彻底爆炸成一团污血。

那般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白仆无力地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具尸体。

另一名白仆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承受住了战鼓的敲击,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燥热血液里涌动的暴虐情绪。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他的心头,仿佛要将一切都摧毁般,他抽出了腰间的剑刃,与此同时,阵阵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一名浑身是血的白仆正握着剑刃,搜寻着对手,他的眼中有着与自己一样的疯狂。

两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发出嘶哑的战吼,挥舞着剑刃冲向了对方,誓要将剑刃送进对手的心脏里,熄灭那扰人鼓声。

此刻这样的杀戮与死亡在王权之柱内随处可见,所有听闻了那鼓声之人,都像是被诅咒了般,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直至死亡。

王权之柱的深处,沸腾的湖面逐渐平静了下来,从湖底传来的战鼓声也衰落、平静下去。

一位女士狼狈地从血水里浮起,她的面容疲惫、憔悴。

“他拒绝参战,想要保持中立,”女士忽然笑了出来,“他还真是天真啊。”

别西卜像是在对某人说话一样,她坚定道。

“我们得不到他,就只能毁掉他了。”

像是回应别西卜般,不久后沙哑的笑声响起,回荡在这地下溶洞内。

……

瑟雷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着,伯洛戈的到来打扰了他的精致睡眠,他决定直接在这补一觉,鼾声渐起之时,瑟雷像是做噩梦了般,猛地惊醒,身子瞬间挺直,膝盖也随着弹了一下,狠狠地顶在了桌板上。

“啊……”

瑟雷捂着膝盖,发出了一阵痛苦的悲鸣,可很快,瑟雷留意到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

“怎么回事?我睡眠质量一直很不错的啊。”

瑟雷揉着自己的胸口,惊醒之后,心悸一般,他的心脏剧烈起伏着,一时半会居然缓解不了,浑身也随之渗出一身冷汗,像是在他睡梦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反复地深呼吸,用了好一阵,瑟雷的心脏才平复了下来,正当他准备长呼一口气时,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

瑟雷整个人再次紧张了起来,因这诡异的心悸,他的精神时刻紧绷着。

正当瑟雷如临大敌之时,一个滑稽的身影从楼梯间走出。

准确说他是爬着出来的。

对方换上了一身橘黄色的玩偶服,头戴着猫咪玩偶头,见到瑟雷,他挥了挥巨大的猫爪。

“喵~”

瑟雷快吐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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