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虎!虎!虎!

嘉竟二十六年二月,江西布政使司。

临江府。

河岸边的植被枯菱发黄,仅有几处枝丫分岔处钻出了些许嫩芽。泥土沾染了河水散发的湿气,

而后又被低温冻得板结、冷硬。

一片寂静。

「哈——哈——」

忽然,粗重的呼吸声打破了这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道路尽头显露出一个青年人来,皮肤黑、身量高大,穿一身粗布短打,上面遍布血点。左手楼着一个强裸护在胸前,右手拽着一柄染血的倭刀。

大朔久受倭患之苦,江西又紧邻倭患最为猖獗的江浙地区,常有江湖侠士缴获倭刀后卖出,所以倭刀在这里不算稀罕。

只是看青年握刀的姿势,却显然对倭刀术有着相当的造诣—这一点在讲究传承、根底的中原武林就相当罕见了。

且说回眼下。

这青年疾行之中,忽然一个转身跃向路边的一块石头,低头俯身躲藏了起来。

数十息后,纷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能叫他跑了!」

「那戚家的余孽必须死,此事若是泄露出去,说不得会引来锦衣卫的注意!事关全家性命,万方不能叫他走脱了!」

「可恨!却不知是哪来的夯货,偏要多管闲事,若查出来定要把他的满门也给灭了!」

青年躲在石头后面,牙关紧咬。

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

好在初春的泥土冷硬,无法追寻脚印。追杀的人马并未注意到青年躲藏的石头,一路疾行跑过,渐行渐远。

青年一点点朝后方退去,待到退出数十丈才猛地转身逃窜。

他没有多少时间。

追杀他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蹊跷,他方才趴过的地方被体温烘烤过,石头上凝结了水珠、泥土也有些松软,他却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

他必须迅速脱离追杀。

不仅他身上的伤势拖延不得,他怀中的婴儿也已经两天未曾进食,危在旦夕.—若婴儿有事,

他绝对无颜回到登州,只能自裁谢罪!

「这狗屎世道!」

「这狗屎江湖!」

「若那位大人还在若赏月宴的规矩还在,他们绝对不敢做下此事!」

青年咬牙狂奔,终于钻入山林之中。数次清理痕迹之后调转方向疾行,如此小半个时辰后,他才缓缓停了下来。

「应该—追不上来了——」

心气儿一松,力气也一同泄了大半。

青年用倭刀撑住身体,拉开强裸观瞧。

婴儿倒是没有哭闹,只是紧闭着眼,小脸煞白,显然状态很是不好。饿了两日,又颠簸了两日,若再不安定下来怕是保不住性命。

可他一个大小伙子,在这荒郊野岭,又哪里去给她寻吃食呢?

「先得生个火——」

青年只能想到这个。

抽出倭刀几下劈了些枯树枝,伸手一捻,就暗道不好。

活树汁水多,不能用于生火。可这边儿的枯树也被湿气浸透了,一就出水。偏偏他行李都失落了,身上也没有火折子。

要是靠钻木取火,恐怕一两个时辰都未必生得起来。

青年心中颓丧,脚下忽然一个跟跪,差点扑倒。

起身低头去看,他脸色瞬间煞白。

他踩空的地方,是个巨大的爪印,足有五指摊开大小!

虎爪!

爪印新鲜,他伸手探进去摸,甚至还能摸到些许深层泥土的余温。

这虎就在附近。

江西这些年本就虎患猖猴,上犹一地各乡死于虎口的足有一千二百余人,在这荒郊野岭碰上老虎的机率并不小——可怎的偏偏就是今天!

此地不宜久留。

青年一咬牙,强撑着朝前走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忽然,他鼻子抽了抽。

前方吹来的风中,竟是带着些许木材燃烧的气味,其中夹杂着油脂被烘烤的香气,叫他口水都流了出来。

青年却没有欣喜,反而眉头紧锁。

荒郊野岭,生火烤肉,不是猎户就是樵夫。近处有虎出没,说不得就要被肉香吸引过去,他作为军人理应过去提醒一二—.可万一真的碰上老虎呢?

自己死不足惜,可若怀中婴儿死了,叫他还有何颜面回返登州,去见自家事大人?反正自己过去也只是徒增伤亡念头翻覆,他想装作没有发觉。

可步子却实在迈不动。

半响,他缓缓紧了刀柄。

「我进了戚家军、握住这柄刀,就是为了护卫百姓今日面对大虫我逃了,来日我哪里还有勇气去斩杀倭寇!」

「金事大人不会让我逃的!」

青年一咬牙,调转方向,循着气味追寻。

走了数十丈,钻出树丛。

他才终于看见了那生火的人。

此人看着三十出头,容貌英武,身上披了件熊皮大擎,正侧躺在一块巨石之上,闭着眼晴将一块串在树枝上的肉伸到火上烤着。

看容貌、看衣着、看神态,显然不是什么猎户樵夫—-倒像是来此处采风的文人墨客。

青年撇撇嘴。

那件熊皮大擎将此人的身材都遮住了,看不出身形如何。但只看衣着容貌就知道此人生活优渥,做出这种初春在野外烤肉的事情,估计是个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他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值。

可..来都来了。

也不算白来,至少能给怀中婴儿烤一烤火。

青年快步走了过去。

方一走近,那人却是忽然睁开了眼。

用一种叫人极其不爽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怀里定了定,此人嘴角勾起,笑着说道。

「小哥,这是怎么了?」

虽然对方的眼神叫他心生不快,但语气却分外和善,青年也只好礼貌回应道。

「大哥,可能让我烤一烤火?」

「我这——」他掂了掂强裸。

那人一招手。

「来,来,坐。」

「带着孩子就不要客气了,我方才睡着了,这肉也烤的有些过了,给你吃吧。」

伸手就把肉递了过来。

青年了一下。

烤过了,所以给我吃——事是好事,但怎么听着这么气人呢?

「多谢大哥。」

青年点点头,接过肉来坐下。

「大哥,附近有虎出没,我既然接了你的肉,等我给我家小姐烤完火就送你下山。」

李淼笑着说道。

「有虎?」

「喷喷喷。」

他扫了一眼青年身后的地面上,从泥土中露出一角的虎皮,又扫了一眼青年举到嘴边儿的肉,

嘴角勾起。

「那可——太危险了。」

第466章 奶妈

「小哥,这是遇上难处了?」

李淼也没有点破的意思,就那么撑着脸,饶有兴致地问道。

青年试着将肉丝递给婴儿,见她不吃,面色又难看了一些。听见李淼来问,不禁悲从中来,叹息着说道。

「是,我本是替我家老爷带信回老家,却正好碰上了一伙列人图谋不轨,强拼了一夜,只护住了这孩子逃出来—」

说到一半,他忽然苦笑一声。

自己说这些作甚?

此人只是个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恐怕这辈子连杀鸡都没见过几次,自己说这些除了吓到对方,还有什么用处?

念及此处,他摇了摇头。

「江湖事,大哥你不懂的。」

李淼眉毛一挑,笑着说道。

「我也是个江湖人啊?」

青年闻言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苦笑道。

「大哥,你莫逛我,你这手上细皮嫩肉的,连点儿老茧都不见,脸上皮肉比女子都要细腻,恐怕这辈子连刀都未曾握过吧?」

「不说这些了。」

他盖上强,朝着李淼一拱手。

「伍鸣霄,登州人。」

「还未请教?」

李淼笑着说道。

「李森,闲人一个。」

伍鸣霄点点头。

「大哥,你家住哪里?稍后我护送你下山,等把你送回家后,能不能替我找个奶妈喂一下我家小姐?」

李淼歪了歪头。

「那可能来不及,我是京城人土,闲逛到这里来的-再说,你家小姐小脸儿都白了,可等不到咱们下山。」

伍鸣霄一时慌乱。

他整日在军中训练,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更别提婴儿。只觉得自己平日里练武练到脸色发白都是常事儿,还觉得婴儿也是一样呢。

「大、大、大一」

就结巴上了。

李淼手一伸。

「孩子给我。」

「哦、哦。」

伍鸣霄点头,愣愣的把婴儿递给李淼。

李淼掀开强裸,伸手进去捏了几下,暗自渡了点儿真气进去。

「哇啊—」

那婴儿立刻就睁开眼睛大哭了起来,喜得伍鸣霄蹦跳起来,凑到李淼面前乱看,志怎地问道。

「大哥,您还会医术?」

李淼笑着把婴儿递给他。

「医术谈不上,对人体算—有点儿了解。」

「这孩子像是被摔了一下,又被冻饿、颠簸了几天,都快闭过气儿去了,现在才刚醒过来。」

伍鸣霄连忙点头,见婴儿哭个不停,喘喘不安地继续问道。

「那大哥,她为啥还一直哭啊·」

李淼摆摆手。

「饿的呗,饿你两天你也哭。」

他擡眼,就见伍鸣霄一脸焦急地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给出解决办法。

伍鸣霄行伍出身,年岁又小,虽然觉得李淼不会武功,但年岁毕竟大些,言谈举止之间带着那种一股方事不放在眼中的自信和洒脱,又随手解决了婴儿的病症,就叫他生出些病急乱投医的依赖之心来。

李淼也还真的没拒绝。

「等着。」

说着就站起身来。

伍鸣霄一愣。

方才李淼侧躺着、盖着熊皮大擎还看不出来。眼下一起身,就将身材露了出来,哪怕隔着宽松的长衫,也能看出那近乎完美的轮廓,个头更是足足高出了伍鸣霄半个头。

伍鸣霄梦里的自己,也就是这样了。

李淼跳下石头,回头对着伍鸣霄一笑。

「过会儿听见什么,都别动,记住了没有?」

伍鸣霄愣愣的点了点头。

就见李淼迈着四方步,钻入树林之中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伍鸣霄才忽然一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好!」

「怎么把附近有老虎出没的事情给忘了!怎么被李大哥的身材吓了一跳,就这么让他走到林子里去了!」

「李大哥就算再如何高大,身上、脸上、手上没有习武的痕迹也是确凿无疑,若他碰上了老虎可如何是好!」

伍鸣霄一时气急,腾得一声站起,抽刀就要朝着李淼追寻过去。

正当此时,耳边却是传来一声呼啸。

嗖!

「飞蝗石!」

伍鸣霄瞳孔骤缩,提刀一振!

铛一飞蝗石被震飞出去,但下一瞬,数十柄迥异于中原暗器形制的飞镖便到了他面前。

伍鸣霄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如何能不明白,这是他遮掩踪迹的手段被破解、追杀他的人已经围了过来!

他一边提刀格挡暗器,一边四下扫视。

能看到的有七人,其中三人拿的是中原刀剑,另外四人中,两人拿的是倭刀,另外两人则是将手插到了怀中。

「完了。」

伍鸣霄心底一沉。

他与这些人拼杀了一夜,又追逃了两天,已经对这伙人多少有了些了解。

这些人中,若是拿中原兵器的,多是喽啰。

但拿倭刀或是空手的,一定是精英。

尤其是这些人的武功,与中原武林截然不同,就算境界相近也可能被速杀,更别说是被围了起来。

以一敌七,自己伤势未愈,还得护住怀中婴儿。

生机已是渺茫。

伍鸣霄已经是心生死志,擡手从腰间撕下一截布条,将刀柄牢牢缠在手中,死死盯住了领头的那人。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对金事大人的家人下手,连尚在强保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伍鸣霄冷声说道。

对方却丝毫没有回应,只缓缓朝他围了过来。

伍鸣霄一咬牙,心中暗道。

「好在没有牵连李大哥·希望他不要回来,或者我得尽量撑得久一些,希望他能听到争斗的声响,自觉离开———.」

『没能护住金事大人的侄女,我已没脸活着。若是牵连无辜,我连下地府见同袍的资格都没有了......

心思电转之间,对方已经逼到了面前。

伍鸣霄猛地提刀。

「好,那咱们手底下见一一呜!!!

话未说完,却是忽然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打断,听声音已经到了切近。

几人被虎啸震了一下,动作顿住下一刻,伍鸣霄的眼睛缓缓瞪大。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树林中,李淼缓缓探出了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笑着喊道。

「哟,小哥,忙着呢?」

他这声音虽然不算大,在场的人却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领头围住伍鸣霄的人看了李淼一眼,随手一挥,便有两人朝李淼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甩动着手中的兵器。

伍鸣霄目毗欲裂。

「李大哥快一—」

话说到一半,陡然住。

就在他吐出这几个字儿的时间里,李淼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与此同时,也露出了他左手里拽着的东西。

吊晴白额、血盆大口。

「鸣嗷!鸣嗷!」

咆哮声震耳欲聋。

正是一只被李淼死死抓住了后颈皮,不断挣扎吼叫,四肢撑地抗拒着往前,却只能在地上划出四道名为「身不由己」的沟的一一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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