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1.第690章 朱阙牙璋(六)

第690章 朱阙牙璋(六)

彰德府城安阳,赵王府

赵王朱祐棌自从知道临漳的消息便是寝食难安,着急上火嘴边起了一圈燎泡,说话时牵牵嘴角便是钻心的疼。

他只得一边儿捂着嘴嘶嘶吸着凉气,一边儿有气无力的冲儿子挥手:“不要惹祸,不要惹祸……”

“不惹祸,祸便不来了吗?!祸已临头了,父、王!”世子朱厚煜咬着后槽牙道。

朱厚煜是赵王嫡长子,年方十六,自幼聪敏,勤学好问,尤以诗文见长,因文藻弘丽,在彰德府文人圈里还颇有才名。

赵王一向优柔寡断,世子虽还是个少年郎,却不得不早早成熟起来,如今已是能当得起赵王府半个家。

只是遇到现下这种关乎整个藩国存亡的大事时,自还是要赵王做主的。

然这几日赵王做的仅仅是,让才华横溢的儿子写一封又一封文采斐然的折子送往京师……

“我们倒是等圣旨了,他们没有圣旨不也照样抄了临漳!”世子跺足道,“廖镗那阉奴来了到现在还没来拜见您……”

宗藩内部倾轧争斗极为频繁,而且更加凶残,赵王朱祐棌先前还不是差点被亲爹朱见灂整死,而其中哪能少得了临漳、汤阴、平乡等诸郡王掺和。

其实赵王世子瞧诸郡王是不大顺眼的,说实话,收拾临漳他乐见其成,但,绝对不能以“为祸地方、意图谋反”的罪名!

前者表示赵王府无能缺乏束缚,更直接影响赵王府声誉,作为一个“读书人”,世子还是把声誉看得很重的。

后者更不用说了,真被认定是谋反,那,看看安化叛乱后,山陕诸藩的下场,就知道赵藩会如何了。

奈何他这亲爹……

赵王阖着眼,捂着嘴,只冲儿子摆手,“廖镗不来才好……”

却是说曹操曹操到,说话间,外头赵王贴身内侍飞也似的奔来禀报,巡抚沈瑞、镇守太监廖镗、指挥使周贤、知府余潘来访。

赵王猛的睁开眼,捂着嘴的手都不自觉抖了抖,一张脸更白了几分,强稳住心神,问道:“周贤?!可……带着兵马?”

那内侍也是勉强挤出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外头报是有一队人马,但在府门外候着,没……没围府……”

赵王松了口气,愁眉苦脸道:“更衣吧。”

他扭头去看儿子,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其一并过去,既想儿子在身边壮壮胆气,又怕这小子口没遮拦的惹下大祸。

结果世子根本没等他决断,招呼一声,便大步流星出了门,回去更衣了。

赵王也只好唉声叹气的认了。

然后,很快,他便后悔了。

承运殿里见过礼设了座,不等众人开口打官腔,赵王世子已先一步用极是亲近的语气,笑眯眯问周贤道:“表叔怎的来了彰德?可是奉旨来办差?”

赵王听得“奉旨”便脑子嗡嗡响,奈何素无急智,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岔开才是。

那厢周贤已带上了对待晚辈的和煦笑容,温声道:“正是。皇上有旨令沈巡抚总制山东河南军务,我谨遵圣旨,听从沈巡抚调令,方来了彰德。”

世子笑得无邪,一派天真道:“原来是这么个奉旨。小侄还道是皇上神机妙算,早便防范诸藩了。”

此言一出,诸人面上都难看起来。

朝廷防范诸藩也不是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了,那是从永乐起便一直防着呢。

只是,这层窗户纸是能捅破的吗?!

沈瑞、廖镗几乎异口同声冷然道:“世子慎言。”

赵王险些背过气去,急忙找补去糊那窗户纸,一边呵斥世子,一边向众人表示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胡乱听了些谣言云云。

世子却是压根不在乎,掉过头去盯着沈瑞,皮笑肉不笑道:“这么说,不知沈大人是怎么个奉旨查抄临漳王府?”

沈瑞淡淡一笑,在他前世历史上,这位未来的赵王德才兼备,是宗室里难得的好王爷,他其实对这位还是有些期许的。不料现下,这还只是个熊孩子。

没有回答世子,沈瑞只转向赵王道:“下官等此来正要向王爷禀明。下官于武安县平乱,查得乱匪竟系临漳王府豢养,且辅国将军朱祐椋在磁山、磁州更有诸多不法事,事出紧急,下官职责所在,方调周指挥使前来协助执法。”

世子则再一次抢在父亲发声前,凉凉道:“太祖皇明祖训有云,‘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上裁,其所犯之家,止许法司举奏,并不许擅、自、逮、问。’”

到了末一句,特地咬了重音,死死盯住沈瑞与周贤。

沈瑞这方转头冲世子拱了拱手,“世子学识渊博。只是,下官记得,祖训中还有一句,乃是,‘惟谋逆不赦’。”

世子脸色愈发黑沉,厉声道:“沈大人慎言!谋逆重罪岂可草草定论?!大人须知:‘凡风宪官以王小过奏闻,离见亲亲者,斩;风闻王有大过,而无实际可验,辄以上闻者,其罪亦同’!”

却是一旁廖镗嗤笑了一声,颇有些拿腔拿调道:“世子爷这太祖爷的祖训背得恁是熟呐,只不过嘛,沈大人收拢的案宗也有几箱子,有无‘实际可验’,世子倒也不妨去看看。”

知府余潘一直悄然缩在椅子里作重病状,此时偷眼去看廖镗,心下暗骂,这该死的阉竖收了恁多礼,却调头向沈瑞摇尾了!哼,沈抄家必是要除尽刘党的,且看这阉竖什么下场!

世子似对廖镗厌恶之极,只瞪了他一眼,仍冲沈瑞道:“谋逆这等重罪,当由朝廷判定,不是你等几张哪里找来的山匪流民口供胡混过去便可作数的!”

“私设关卡、伪造关防印信,皆有实物为证。依大明律,亦是死罪处斩。”沈瑞道,“世子放心,下官岂敢‘妄判’宗室,一应卷宗证物皆已递回京师,由皇上圣裁。”

世子先前只一心想着撕掳掉意图谋反这桩,倒是一时哑然,转而强辩道:“便依律死罪处斩,也不过一人耳,尔等如何敢擅自查抄王府?!”

沈瑞并不回话,却调头向赵王问道:“朱祐椋私设关卡、榷场已有近十年之久,王爷竟毫不知情吗?”

赵王一直想插嘴也没插上,真到这会儿轮到他说话了,却又是这等尖刻问题,不由头疼欲裂,张了张嘴,也只能道:“实是不知,是本王失察……那个,本王已上书皇上……”

世子只能抛开自己的话题,先来为父亲解围,道:“我父王宅心仁厚,亲族皆知,不免被他们巧言蒙蔽了去。且到底相隔两地,先前宗室无旨不得出城,对外地诸府的约束便也弱些。此事一出,我父王也是震惊异常,当即便写了折子进京,这几日也是辗转难眠……”

沈瑞点头接口道:“早便听闻王爷宽和慈善,此番河南受灾,王爷与世子还曾捐出禄米设粥棚赈济灾民。”说着便问余知府此事。

余知府只能堆起满脸笑容来,沙哑着嗓子连道正是,倒也说得上是哪里的粥棚,显见来前做过功课。

廖镗也插口进来,表示自己也曾听闻此事,竟似忘了方才怼过世子一般,又吹捧起赵王父子来,直赞赵王仁义,实诸藩表率云云。

殿内气氛登时轻松了起来。

赵王世子到底是个半大少年,再是聪敏,又哪里抵得上这群官场中人,被绕得有些迷糊,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心下不由暗骂沈瑞奸猾,岔开话题。

但这口气一泄,就很难再提起气来掰扯查抄临漳王府之事。

况且,既沈瑞他们这般夸了自家了,那就是把自家与临漳王府分开了,且又保了赵王府名声,那他还掰扯什么!

掉头看到明显放松了、说起客套话来的父亲,世子忽然就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傻。磨了磨后槽牙,他也不想再说话了。

廖镗等好一番官场客套,哄得赵王露出笑容来。

沈瑞方道:“下官此来,一是向王爷禀明临漳之事,另有几桩小事,想请王爷示下。当下顶顶要紧的,便是方才说的赈济灾民。”

赵王软弱是软弱,却不是个糊涂人,闻言忙道:“都是大明子民,本王身为朱家子孙,自当尽一份力,今岁本王与吾儿禄米尽数捐与府衙,赈济灾民。”

说着又去看儿子,咳嗽了一声,本想提醒儿子赶紧再圆几句好听的,却见这臭小子眼观鼻鼻观心装起哑巴来,不由气结,该说话时偏不说话了!

没奈何,只得自家继续道:“腊月正月里,王府再增设几处粥棚,此事由吾儿全权操办。”

沈瑞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道:“王爷仁善慈心,实是百姓之福!只是听闻先前宁府小公子上京,颇带了些护卫,赵府这边也帮衬了些粮草。王爷此番又如此大手笔捐粮,不知道府上余粮可还够,莫要委屈了府中才是。”

口中说着宁府小公子,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那边余知府,余知府不由身子一僵。

赵王神情也不自在起来,还不是因着那太庙司香!

他这样的老实人是不图将来有啥的,但也同样不愿得罪一个将来有可能一步登天的人嘛,因此别说粮草,就是盘缠,也是奉上了些的。

当着沈瑞这等小皇帝的心腹,哪敢说什么继任的好话,他也只能讪讪道:“都是一家子亲戚,便就,嗯,便就帮衬了一二。”

好在他的宝贝儿子及时开腔帮忙了,世子道:“沈大人放心,王府多少还是有些余粮的,几处王庄或多或少也能调粮过来,我父王也会修书与赵属各藩府,令多捐米粮造福地方。”

沈瑞拱手道:“下官代百姓谢过王爷与世子!”

廖镗却又笑眯眯补上一句,“临漳的粮米,想来也可作赈灾之用,也能解一解今冬燃眉之急呐。”

世子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瞪向廖镗,到底没忍住,讥讽道:“听闻廖大人刚来彰德便已收获颇丰,可是也要捐出来赈济灾民吗?”

廖镗非但没有恼怒,反倒一击掌,笑道:“世子倒是真个料事如神,咱家正有此打算。”说着就向沈瑞道:“有不少官吏乡绅也想尽一份心,捐了些钱粮,咱家已一一造册,待王府这边事毕,刚好请沈大人一并收验了吧。”

世子气得七窍生烟,心下大骂阉竖无耻,明明是刮地三尺,两句话便粉饰成天下第一大善人了!

又想,搞不好这两人狼狈为奸,姓沈的装模作样收了账册,却并不收赃款,回头做个假账来搪塞!他可要好好的盯着这两个东西,一旦抓到把柄,就叫他们好看!

余知府心里是万马奔腾,这阉竖出声帮忙向沈瑞示好也就罢了,居然还捐钱粮,是真要投靠沈瑞了?还是看沈抄家来势汹汹暂避锋芒?!这也关系到许多事之后的布局……

不过,投靠不投靠的,说甚他娘的官绅捐粮米,忒也坑人!镇守太监说捐了,身为知府的难道能干看着?!这一遭又不知道要破费多少!

沈瑞先前也没想到廖镗能配合到这种程度,嘴上忙着客套赞了廖镗几句。

他才不会管廖镗此时是不是假意捐粮,便是假的,他也会挤兑廖镗成真捐。

沈瑞这一路上耳朵里早灌满了廖镗种种刮地皮光辉事迹,便是廖镗之后要投靠张永,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必要让这厮将赃款都吐出来,用以建设河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沈瑞赞完廖镗,又将话题转回到赵王父子身上,“廖大人说世子料事如神,果然如此,下官想禀明王爷的其中两桩事,刚刚世子也都提到了。”

赵王不免又有些紧张起来,世子脸色也难看起来。

沈瑞似浑然不觉,兀自道:“一是赵属藩府事,王爷虽也约束诸府,但如世子所言,王爷最是宅心仁厚,不免受人蒙。下官在查临漳案时,也有涉及汤阴等国,少不得要再追查一番了,特来禀明王爷。”

都盯上汤阴王府了,还来问啥?汤阴郡王和临漳郡王是一路货色。赵王忙着撇清,道:“先前是本王失察,嗯,失察。若各府有犯国法者,本王也决不包庇,嗯,决不包庇!”

他话音刚落,沈瑞立刻跟上一句“王爷深明大义”,语气可比刚才赞廖镗诚恳多了。

而后方又慢悠悠道:“另一桩事关王庄。王爷也知,皇上已下旨在河南清丈田亩,不日将在府城清丈各家田亩,当然,也包括王府各处王庄,还需府上配合。此前在临漳审案时,发现有不少隐田以及恶意投献,皆依照国法充公或退还原主,此番若府城若也有,则也需照国法而行。特此禀明王爷。”

赵王虽不理庶务,但于这些还是心里有数的,有道是马无夜草不肥,支撑这么大一个王府种种开销,只靠明面上那点王庄,如何能够!

只是,他们左一个深明大义右一个依照国法,他又如何还能开口说不行?!

赵王只觉得脖子僵硬得厉害,是点头不得,摇头也不得。

世子则深深看了沈瑞一眼,“沈大人是说,彰德府各家都要清丈?河南各藩府都要清丈?”

沈瑞故作诧异道:“皇上旨意已下发多时了,世子竟未听闻吗?皇上下旨,河南各府、各州县、各家各户,皆要清丈。”

说着又向赵王拱手道:“王爷也是为河南诸藩作个表率。”

世子冷冷截口道:“河南诸国中,我父王既不是年最长者,因为不是辈分最高者,这个表率,赵府不敢领。”

清丈田亩,那就是在宗室口中夺食,本身禄米便发得艰难,不时有拖欠,再拿走田亩,就真是要逼死逼反宗室了!

赵府怎么会站到宗室对立面去!世子暗地里发狠,承诺捐粮赈灾已是很给面子了,再提清丈,便是得寸进尺,那真得要御前说道说道了!

廖镗闻言则沉下脸来。

当初是刘瑾提出的清丈河南,廖镗作为刘党急先锋已是在开封府撺掇这事许久了。

而今刘瑾倒了台,但此策却并未废止,廖镗揣摩着皇上心意,便打算继续牟足劲在清丈中立个大功,以洗掉刘党印记,再得重用。

清丈既要从彰德始,若叫赵藩绊住了,那后面诸王府更难推行了。

“王爷这是准备抗旨不尊了?”面对拦路石,廖镗眼里满是寒芒,语气森然,真真恨不得立时由抗旨变为谋逆,把赵藩彻底打倒在地。

“胡……胡说,胡说!”这顶帽子扣下来,赵王又气又急,嘴上都磕巴了。

赵王世子更是立刻厉声喝道:“廖大人莫要血口喷人!”

殿内气氛登时又紧张起来。

倒是一直没出声的周贤打起圆场来,淡淡道:“廖大人也是一心为圣上分忧,王爷亦是忠君爱民,二位都是好心,不过是话赶话说得急了些。”

周贤在宗室中的地位,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廖镗都是晓得的,当先只得勉强放缓语气,道:“是下官心急了。”

世子不理廖镗,只向周贤道:“表叔明鉴。”又挑衅似的望了一眼沈瑞。

沈瑞竟也不提清丈了,向世子一笑,道:“有一桩事,倒是世子必能为表率。先前皇上下旨颁布了《宗藩条例》,其中有放开入仕之禁一项。”

世子一脸嘲讽的望着沈瑞,“‘宗室将军、镇国辅国中尉有不愿授封者,可停封禄,与生员一体应试……’”

这开放入仕之禁也是给低级爵位者的,他是嫡长子又已请封了世子,是天然的下一任赵王,入仕与他有何相干?他作个甚表率!

却听沈瑞道:“宗室子弟想科举入仕,也要自宗学好生苦读。以世子的才学,进士及第易如反掌,因此,若想立好这宗学,山长非世子莫属。想来各府也有学识渊博子弟愿意下场一试,怕不都要来求世子指点。”

世子到底是个少年郎,且是个对自己才学颇有自信的少年郎,听得此言,不免心下得意,亦有几分心动。

他也觉得自己科考必然高中,可惜身份所限不得下场,也是憾事一桩,然若他能教出几个进士学生来,岂不更显他学识!

虽这般想,但面上仍淡淡的,矜持道:“沈传胪谬赞了。”

沈瑞又道:“宗学要立,另有一桩,恕下官直言,各府虽有英才,却也难免树大有枯枝,有骄侈罪戾如朱祐椋者,这些人更需宗学使其明礼让、知律法。因而,宗学在延请名师之外,还需请‘严师’来,方见成效。

“而各府虽各立宗学,但只怕仍有诸多弊病,下官窃以为当设一总揽全局之职,于宗人府挂职,而在河南坐镇,沟通藩府与朝廷。此职任重道远,既需才学,更需才干,非世子这般德才兼备且有担当之人莫能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诧的望向沈瑞,谁也没想到他能抛出这样一招。

宗藩条例里可是要求宗室子弟皆入宗学,不能通过考核毕业者就没有爵位与禄米。

若是在各府宗学之上再设一个“总管”之位,专门负责“沟通”藩府与朝廷,那权柄可想而知。

便是老实如赵王,也不免心动。

他清了清嗓子提示儿子,却见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垂头不语,便只得自家发声道:“宗学若能立得住,立得稳,此后多出良才,便不入仕,能造福地方,也是利国利民之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本王欲拨王庄田亩百倾以供宗学花销。”

沈瑞赞了又赞,又支招道:“听闻湖广兴王先前就出资建了书院,这几个月也建了宗学,还依民间一些族学做法,以“奖学金”督促宗室子弟读书上进。而山东,衡王也曾拨银拨田资助青州府济世堂等医馆医学堂。种种良策上书朝廷,得了皇上好一番赞许。王爷,也可参考一二。”

赵王听得连连点头,立时跟着说道:“大善!赵府宗学也当如此。”

兴王衡王都是明确表示支持宗藩条例的,赵王先前是观望派,而如今出了朱祐椋这个祸害,还是……通过建宗学表示一下支持宗藩条例的态度吧。

要说上书吹嘘自家宗学建得如何好,那容易得紧,他儿子可是一支生花妙笔!

赵王看了儿子一眼,道:“这些你且都记牢了,建好了宗学便一一做来。”

世子似乎想通了什么,抬起头来冲父亲应了一声,转而竟郑重的向沈瑞拱手为礼,认真道:“承蒙沈大人抬爱,厚煜愿意一试。”

赵王闻言登时放下心来,眉开眼笑的拼命点头。

沈瑞也微微颔首,还礼客气两句世子过谦了云云,他还是十分看好这个少年的。

“沈大人在山东广建书院医馆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知大人此来河南,是否也会多建书院、医馆?”世子忽问。

又道,“赵府虽家底比不得兴府、衡府厚实,但也愿为地方、为朝廷尽一份力,宗学之外,赵府愿再拨些王庄田亩,如那二府般资助书院医馆。”

少年的眸子清澈透亮,尤其说到书院时,更是眼中光华大盛。

沈瑞微微一愣,转而笑道:“世子大仁大义。不瞒王爷与世子,下官确有建书院的打算,只不过,可能和世子所想有些出入。”

“彰德府,乃至河南境内河流颇多,这几年天时不好,正当好好利用河流之利。下官已请了先工部尚书李鐩李尚书出山,还想建几处水利工程学院,专门研究治水修渠灌溉诸般,以利农事……不知道世子对此是否有兴趣……”

赵王世子静静听完,想了想,扬了扬眉,“愿闻其详。”

沈瑞脸上绽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有人想做“教育家”宗室,总比想做“山大王”宗室强上万倍,他将非常乐意推动一把。

*

而腊月初,宗室里特别务正业、特别想升级当皇帝的那一位,他的儿子抵达了京师,积极准备着“太庙司香”,向着他的梦想迈进……

(本章完)

692.第691章 克绍箕裘(一)

第691章 克绍箕裘(一)

一进腊月,好似立时便有了些年味儿。

京中各处商铺年货早早都摆了出来,辽东的山珍、福建的海味、蜀中的佳酿……这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汇聚到天子脚下来,以图卖个好价钱。

而京城百姓也是见多识广,随着海贸日益繁荣,海外的东西见得也多了,什么都不稀奇了,想赚他们的银子,也不是容易事。

不过今年还真个稀奇的,那便是市面上出现了不少牛羊肉,价格竟是十分便宜。

往年羊肉多自辽东来,自从去年延绥马市重启,京中便多是塞北的肉羊,价格也有下降,但也绝对称不上便宜,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吃得起的。

更不用提牛肉。

为保护耕牛,朝廷是禁止私自宰牛的,便是牛病死了,也要上报官府后方能处置牛肉。

边关牲畜交易,自也是多买卖价值更高的耕牛。

寻常百姓想吃牛肉,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可今年市面上出现的牛肉,多是酱肉、熏肉。

坊间不免有议论,说是今年边关多处重启马市,鞑子恐是怕大明耕牛多了,故意宰杀了牛直接卖肉过来,忒也黑心。

说起来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但又有谁不是掉过头便欢欢喜喜买了便宜牛羊肉回去!

百姓其实最容易被满足,只要锅里有肉,便是一个肥年,日里家家飘着肉香,日子也就格外有奔头。

此时的西苑豹房公廨偏殿暖阁里,也是一阵阵的羊肉鲜香。

寿哥正围着暖锅子涮羊肉,一双筷子上下翻飞,吃得眉飞色舞,好不痛快,时不时还要叫声好:“鲜得紧,鲜得紧!”

“可比你孝敬的辽东羊好。”寿哥笑嘻嘻的筷子一戳张会。

张会也是吃得一脑门子汗,陪笑道:“皇上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想是辽东羊吃得腻了,方觉得塞北羊好。”

寿哥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话却颇有些意味深长,“不是朕贪心,这辽东的羊肉固然也好,但,还是比不上北疆的呐。”

张会夹着肉的手不免顿了一顿,很快又十分自然的送肉入口,边大嚼特嚼边笑道:“皇上圣明,重启马市,方令臣等有幸尝得此等美味。哎,真盼着能日日吃到!”

便又调头冲庞天青笑道:“这便有劳子阔了。”

庞天青也陪在席上,只是可要比这两位吃得斯文多了,闻言从容撂筷起身,冲寿哥行礼道:“臣必尽全力……”

寿哥连忙挥筷子摆手,不满道:“没外人,说这些恁是无趣!坐下坐下,快吃快吃。”又指张会,“这厮可是大饭量,你再不吃便被他抢没了。”

庞天青一笑,再次行礼落座。

边关各处马市重启后,四夷馆作为“翻译机构”也有分支入驻当地,更是将触手进一步伸向草原。

庞天青因统管此间事务而地位不断提升,明面上官职也已是翰林侍讲学士,他妻子蔡洛更在上个月被封了郡君。

当然,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看来,这些皆因淳安大长公主府。

淳安大长公主夫妇一直全力支持皇上的所有政策,尤其是宗藩政策的推行,作为宗人令的蔡驸马功不可没。

皇上投桃报李,给他们孙女个郡君也算不得什么。

而本来侍讲学士品阶便不高,彼时又是各路人马瓜分阉党位置之时,庞天青背靠大长公主府,晋升一两级实属平常。

心有妒意的人也少不得说上几句酸话。

庞天青素来豁达,从没理会过那些非议,只将全部心力都用在九边。如今皇上意在北疆,他也正可一展抱负。

“今年会有大批牲畜,原也在意料之中,只不过还是比臣等先前预估的要多。”庞天青遂说起边贸的情况。

当初鲁商在辽东马市大批收购牲畜,致使靠近辽东的部落在卖自家养的牛羊之余,还靠着做二道贩子赚了个盆满钵满。

消息传遍草原,诸部无不眼热。

所以当延绥马市重启后,不少部落试探着过来交易。

在杨一清、沈瑞等人推动下,大明一再放宽牲畜交易限额,又严格管理市场秩序,使价格相对公道,严防欺诈抢掠等行为,草原诸部在交易中换到了大量生活物资,尝到了甜头,回去便着手扩大养殖规模。

从前养殖规模受限,是因为秋冬牧草短缺,养不活那许多牛羊,最后宰杀也是浪费。而今可以在入秋之前便将多余牲畜卖给大明,换来过冬所需的米粮布匹,那还犹豫什么!

消息传开,不止一个部落扩大了养殖,而今年又多开了宁夏、大同马市,因觉来的商人多,必然能卖更多牛马,不少部落是将族中能卖的牲畜都赶了来边关,准备大赚一笔。

结果却是大量的牛羊聚集,导致价格大幅度跳水。

可恁多牛羊带回去也养不过这个冬天,所以基本上只要不赔本,牧民捏着鼻子也都卖了去。

而大明商人们买时候是高兴了,却还要考虑运回去这一路上的草料人工成本——今年大明多处大旱,草料价格也上涨了不少。

在大明不能随意宰牛,在草原上可不犯法……所以,许多牛羊就这样变成了好存放的腌肉制品。

这实惠,也就落在了大明百姓身上,丰盛了年节的餐桌。

但,谁也不是傻子,哪个部落肯费力养大牛羊来便宜大明百姓?

这暖阁内没有外人,庞天青便直言回禀,“虽则今岁牛羊多且价廉,咱们占了便宜,但如此一来,明岁草原上养牛羊的怕要少了。”

“尤其,草原上刚刚传回来的消息,今冬天暖,至今不曾有雪。”

皇上只叫了他和张会来,自不是单纯让他们来共享美味羊肉的。庞天青也不是那等报喜不报忧的人。

张会闻言,掂了掂手中筷子,默默叹了口气。

他在辽东数年,深知这话背后的含义。

冬日若是少雪,翌年草原上十之八九要旱的。

那可就不是明年交易的牛羊减少的问题。

以草原诸部属狼的脾性,一旦大旱缺少粮食,必然是要犯边劫掠。

恰庞天青也在这时道:“臣曾写信给沈恒云,聊过此事。臣等都担心,一旦塞外觉得从马市中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只怕会再起兵戈。”

张会心下一叹,边镇当然十分重要,但对于当下有杨一清镇守边关、又有强大军械利器的大明,鞑虏来犯边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他并不担心边关,而是,担心朝中。

只要有鞑子犯边的消息,朝中肯定又要一场唇枪舌战,会有一大批人跳出来义正言辞要求关闭马市。

在扫清山西诸藩、刘瑾一党的势力后,未待朝中诸公反应过来,小皇帝的人已是迅速补全了马市这边的空缺,将马市牢牢掌握在手中。

边贸利润如此丰厚,诸公却连边儿也没沾到,如何会甘心,自然是要搅和搅和的。

张会如何肯让这样的局面出现,且不说他们花费了多少心血才让马市有了如今的繁荣,单论一旦马市关闭,鞑虏没处弄米弄布,只会变本加厉来劫掠,那才真个是后患无穷。

撂下筷子,张会郑重道:“皇上,马市这边,万不能关停,相反,还得继续扩大交易品类,不止让他们卖马牛羊,牛皮、羊毛种种与我们都有用处——山西武学那边军械研究正用得上牛皮,听闻今年活牛都成了酱牛肉,牛皮倒让他们收了去,正是便宜。沈二那边羊毛纺织工坊也有模有样了,他如今到了河南,也是要在建工坊的,离着山西还近,羊毛运来便宜……”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通,那边庞天青只是默默听着,观察着寿哥神色。

寿哥则没有丝毫停顿,该吃肉吃肉,该喝汤喝汤,好不容易嘴巴腾出空儿来,才一撩眼皮,问庞天青:“可是有人提了西北监军人选?张永?谷大用?”

庞天青眼皮一跳,忙道:“并未。并未。”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只是内阁老先生们也觉边关当提防鞑虏才是,莫要因着马市获利而放松了警惕。”

寿哥忽然绽出个笑容来,道:“若是真有鞑子犯边,朕便御驾亲征,张二,听说李延清那边新出了不少军械,还没处练手?”

唬得两人慌忙站起来,齐齐跪下叩首,皆道皇上万万不可。

土木堡一役给大明留下了太深刻的教训,大明臣子是片刻也不敢忘的。

尤其当今比英庙还爱玩闹,且,他还没兄弟没儿子!真有个万一可没人接这江山!

刚才喝下去的热汤都变成冷汗,打湿了两人后背衣衫。

寿哥不以为然,摆摆手,道:“朕说说罢了,真要御驾亲征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走的。”

跪着那俩人都快趴地上了,近乎哀求道:“皇上三思,万万不可呐。”

大有寿哥不放弃这念头他们就跪死在当场的架势。

寿哥无奈道:“罢了罢了,朕不说就是了。爱卿们快快起身吧。”

两人这才起身,擦擦额头冷汗,重新入座。

寿哥又提起筷子来涮肉,淡淡道:“张永,得留在京中,护驾。”

二人都是头皮一紧,复又起身。

一个躬身道:“是,臣明白。”

另一个道:“臣定加强京师护卫。”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那位,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监控中。”

寿哥不由讥讽一笑,调子拖长,“朕那远房小堂叔呐。”

论辈分,宁王是和宪庙是一辈儿的,是寿哥的叔祖,他的儿子都是寿哥的叔父。

当初选这太庙司香之人,乃因“青宫尚虚”,要“择亲王亲而贤者一人司香,俟笃生圣子,遣还封国”——既是说要为皇上引个儿子来,辈分且不论,总要找个童子来罢,找个年纪比寿哥还大的表叔来引圣子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所以宁王府便派了这半大孩子上京来——这位小公子在家中行四,今年虚岁才十二,虽是庶出,但因着年纪最小,生得最好,嘴儿最甜,深得宁王喜爱。

这小四公子还没踏进京城,那“异色龙笺”的传言便满天飞,如今人到了,吹捧都是“谦恭”“孝顺”之词,那是铁了心抛开辈分,往孝子贤孙上推了。

在上殿面君奉上那五万两银子时,小四公子还道因自己未曾受封出阁(依例宗室年十五才请封爵位。出就藩封则称“出阁”),故此在家只按排行称呼,连大名都没有的,想请皇上赐名。

寿哥和颜悦色笑纳了那五万两银子,当场下旨明春动工修缮弘德殿,却一口一个“小堂叔”,生将赐名给堵了回去。

侄子给叔叔赐名?虽是天子,也没这规矩!

虽在殿上遇挫,但那位置在前头吊着,小四公子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这些时日他正仗着年纪小,频频在京中各处公主府走动,还颇得仁和大长公主、永康大长公主等青眼。

而寿哥身边,钱宁、臧贤之流没少吹风说宁府好话,朝中亦有人上书夸赞小四公子,各种暗示太庙司香的礼仪可着手准备了。

寿哥则冷眼看着这起子人上蹿下跳,折子一律留中,不管谁来说什么,他始终只是笑而不语。

这会儿当着两个心腹的面,寿哥才一脸讥讽道:“他还往寿宁侯府、建昌侯府送了东西。”

虽没下话,但显见的,太后那边也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张会、庞天青都低着头不好接话。

其实宁府往朝中文武重臣家中送礼已不是一年两年了,淳安大长公主府、英国公府也都收过,而且今年节礼尤重。

当然,这两府都是小皇帝心腹,自不曾欺瞒皇帝,有一部分东西还进了皇帝内库。

寿哥也没有让他们接话的意思,随意的挥了挥筷子,招呼两人道:“怎的又站着?坐下坐下,吃,吃。”

张会暗暗松了口气,转而道:“也就这三两日,临漳的人就该到了。”

这说的是“谋反”的临漳郡王朱厚炣、辅国将军朱祐椋等人即将押送抵京。

从河南到京师,这一路走得颇急,就是为了赶时间。

有这谋反的藩王在那里戳着,那起子跳着脚喊找宗室藩王之子太庙司香的,想必也会安静点。

寿哥微微点头:“沈二素来会踩点儿。”

张会笑道:“沈二还有一招儿,正要臣代为向皇上禀报,看可行与否。”

寿哥佯作抬脚欲踹,笑骂道:“你还卖关子,快说!这个沈二,怎的不写札子上来!”

张会笑道:“却是不好写札子的。他先前不是上书说赵王世子颇有文才么,这不,这又叫人快马送了一沓子其诗作文章来,准备在他家那几处书坊印出来,满京城发一发。”

寿哥呆了一呆,随即拍案大笑,“这个沈二!亏他想得出来!”

随即煞有其事的端出一副学究模样来,向庞天青道:“你们翰林院年下总有赏梅赏灯的诗会吧,正可赏一赏这新诗集嘛。”

庞天青含笑应是,表示这几日就会向同僚友人推荐。

这位青年才俊世子爷诗集一出,仕林一捧,那十二岁只懂“谦恭”“孝顺”的小毛孩子就得靠边儿站了。

听得寿哥笑道:“这次临漳出事,赵王虽管教不利,但难得他一片忠心,深明大义,不包庇叛逆,又捐出禄米为地方赈灾出力,兴修水利、广建学堂医馆,实是贤王,当好生褒奖才是!等那边诗集发出去,朕便赐些东西与赵王世子,再涨一涨赵王禄米。”

张会、庞天青相视一眼,皆道皇上圣明。

得,赵王这贤王名头也稳了,这几样造福百姓的业绩拿出来,宁王那“贤王”可就不够看了。

有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十六岁赵王世子珠玉在前,谁还会闭着眼睛瞎喊宁府小公子堪配太庙司香?!

“沈二果然没让朕失望。”寿哥满意的笑道,又吩咐张会,“回头你挑几个得力人去帮沈瑞。这次临漳事出突然,咱们先前也没料到,有些事,沈瑞这身份,到底不妥,朝里那些人少不得要聒噪,还是锦衣卫去做稳妥些。”

张会心知寿哥这是收拾宗室上瘾了,不知道又惦记上哪一位,河南宗藩着实不少,宗禄也是勒着财政脖颈的一条粗绳子,若真能收拾了那些祸害百姓的宗藩去,造福地方不说,也是为河南财政松绑。

既要收拾宗藩,那就得选几个胆子够大的人了。

张会这边盘算着,那边寿哥又交代此一番临漳抄没的钱粮、土地都划拨地方作赈灾用,以后若再有此等情况一概照此办理,这却是要借庞天青的口给内阁通个气了。

皇帝不往内库里划拉东西而是造福地方,内阁也没不同意的道理。

寿哥又让张会催蒋壑速去河南汇合沈瑞,又叫庞天青用淳安大长公主的渠道传口谕给周贤,这次做的不错,暂时不用离开河南,先配合沈瑞平定河南“匪患”再说,还空口许下个总兵来,以期周贤好好配合。

还让庞天青与沈瑞多联系,就大同马市这边贸情况想个对策,写了条陈递上来云云。

席上气氛越来越轻松,寿哥边吃边问张会道:“游小五婚事可定了?那日听游驸马提了一句,可是想在明年完婚?”

张会笑道:“臣家长嫂也急着呢,只女方家说想多留闺女两年,她也不好催,还说让臣变着法的问问沈二呢。”

当初淳安大长公主做媒,游铉与福姐儿定下亲事,寿哥也是乐见其成的,还曾赏过东西。

当时两人年岁都小,这成亲便也不急。

后山东开海,寿哥便将心腹游铉放到了天津卫,这几年历练下来,游铉已是能独当一面了。

头年福姐儿及笄了,游驸马府便开始频频往沈瑛府上商量婚事。

只是沈家疼惜女儿,总想多留些时日。

而今年先有安化王造反,后有刘瑾倒台,朝堂动荡,两家人既是想把婚事办圆满了,便不会择这等混乱时候。

但转过年来游铉都二十了,驸马府如何不心急。

寿哥听得乐不可支,感慨道:“这转眼小五儿也到了盼着娶媳妇的年纪了!你去和沈二说,他好好干,明年秋收见着河南情况好转,朕便许他回京送他妹子出阁。”

*

咸宜坊一处宅院,密室书房里

“啪”的一声,一本诗集册子被掼在地上,又被人狠狠踏上几脚。

奈何这书装订结实得紧,竟未散乱,只是好端端的雪白书页被踩得乌七八糟。

宁王府留在京中主事的幕僚苗先生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额头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人犹不解恨,又将桌案上的茶壶茶盏统统掀翻,听得清脆碎裂声响,才喘着粗气坐下来,又踹了一脚凳子,咬牙切齿道:“沈家小儿,竟敢一再坏王爷好事,真真找死!”

说着又瞪向苗先生,道:“你在京中这么多年,还弄不死一个小崽子,由着他越做越大,干什么吃的!”

这话说得恁是难听,可苗先生面上也不敢有丝毫不满,诚惶诚恐道:“学生当初也没想到一个小毛孩子能走到今天这步……”

眼前的这位小李先生乃是宁王身边一等一的红人李自然李真人的俗家侄儿,深得宁王信任,被遣派来辅佐小四公子。

听说,还是有些神通的……

苗先生可得罪不起这人,是半分不敬也不敢露的,但也委实不肯背这个黑锅,因道:“当年,咱们主要对付的是张永和王守仁……这小子,主要还是巴结住了上头那位,被破格提拔……”

小李先生冷笑道:“张永倒是让你弄出京了,结果怎么样,现在风风光光回来了,还把刘瑾给拔了!王、守、仁!你还敢提他?!他倒是在南京没动弹,这些年净和咱们作对了!!苗同江,你他娘的到底是哪头儿的?!”

苗先生擦着额角的汗,不敢接茬。

小李先生一拍桌子,道:“破格提拔!破格提拔到通政司的时候你就该做了他!还留着他!怎么样,他娘的都敢来抄了王府的产业了,你竟还留着他!还由着他出京!”

说着脚下一挑,便将那踩得脏污不堪的诗册子踢向苗先生,“由着他整出这么多事儿来!”

那书带着劲风撞在苗先生小腿上,疼得他一趔斜,却也不敢说什么,身子抖了抖,喏喏解释道:“学生真真已布置了,未成想他走得急……也没想到,他没走文安……”

小李先生怒极反笑,哈了一声,吼道:“合着他没走文安,走了武安啊?!”

苗先生头垂得更低,心知其实沈瑞走文安县也是没用的。

沈瑞出京之后是什么护卫配置,高文虎又是何等战力,小李先生在武安县布置得那样周详,还不是个把时辰就让沈瑞一众人杀得大溃,文安县不过几个小毛贼,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因提到了武安县,小李先生也是一阵阵的窝火。

他是抢破了头才挣到这保着幼主上京机会的,自是雄心勃勃想做一番大事业。

奈何幼主聪明是聪明,可离神童还差得远,诗文书画都拿不出手,没什么扬名的本钱。

他本想着下一步好棋,给那本就熊熊燃烧的河南再添上一把火,既是乱了那人的江山,也能趁机运作一番为幼主博些美名。

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姓沈的一番蛮干生生毁了他这盘棋,不仅逼得他许多招数没使出来就匆匆带了幼主离了河南,竟还有本事把这把火变成一盆水,泼了他个透心凉,给他添恁多绊子!

他不由得大骂朱祐椋,“真真是个废物!给他脸他都接不住!也就配当个地痞山贼!”接着又骂彰德府知府余潘中看不中用。

看着被踢远了的诗集,更是一砚台摔过去,大骂赵王:“这种窝囊废也敢出来捡这现成的便宜?!做他娘的春秋大梦!等这边腾出手来,就叫他知道知道厉害!那位置不是随便阿猫阿狗哪个都能肖想的!”

小李先生发威半晌,才算出了口恶气。

看姓沈的这布局,是想借着这盆水浇熄了河南的大火,哼,想得美!叫他有命看河南火灭?!

“那起子御史都是废物。”小李先生敲着桌子,“你得再去寻一批得用的来。”

苗先生苦着脸应着,小李先生说得容易,能养下几个御史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且,他其实没少发动御史弹劾沈瑞,尤其这次沈瑞胆大包天,未有圣旨就抄了临漳王府,朝中本也有人上书弹劾其肆意妄为引得宗藩不稳的,苗先生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只是姓沈的竟将“谋反”做成了铁证,这些证物证词又极快的送进京师,其又有个礼部侍郎的身份,那些人才不得已闭了嘴。

“那个张鏊也是个废物,让他办丁点儿事也办不好,亏得王爷那般器重他。”

听得小李先生这话,苗先生低声叹道:“本想借他挑一挑谢家,原还顺利,没想到那位竟把沈理弄回来了。想来是为了把沈瑞放出去,才收了沈理回来,没准儿也是防着沈家之意。沈理不在湖广,对咱们也是好的。只是沈理到底是张鏊岳丈,这一回来,只怕压得张鏊动弹不得了。”

他与张鏊还是有些交情的,不想张鏊被小李先生穿了小鞋。

小李先生却冷笑一声,道:“防着沈家?给沈理个尚书来防沈家?少拿这种话来搪塞!

“沈理回京,正正好,送上门来与你,动不了沈瑞,还动不了沈理?

“正好也试一试张鏊忠心,这小子精明得紧,得了王爷的好处,却不想为王爷尽忠,哼,天下便宜事都叫他占尽了。”

苗先生一惊,“这,这,这种时候……还是小公子的大事要紧,若做了沈理,再节外生枝……”

“谁说这会儿就要做了沈理?!蠢货蠢货!”小李先生恨不得伸手去打苗先生一巴掌,只可惜苗先生站得离他甚远。

他招了招手,苗先生硬着头皮上前,却被他一把揪住领子拉近,咬牙切齿道,“自然是小公子的事头等要紧!你得想法子让沈理为咱们的事儿出力!你让张鏊他去……”

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苗先生脸色阴晴不定,并没有立时赞同。

小李先生也不催,松开了手,悠然往椅子上一靠,道:“当然,也没指望他喊两嗓子就能成事。不过既能为咱们所用,又能敲打敲打沈瑞那厮,何乐而不为。天家的事儿,还得指着天家的人——张家那边素来贪财,你得多多送礼去。”

又啧啧两声道:“瞧瞧,同是沈家的状元郎,看看沈理,再看看沈瑾,张家能不窝火?不正是你施展的时候?”

苗先生垂头道:“张家大门倒是好进,尤其建昌侯那边,银钱来者不拒。只是,张家如今在皇上跟前说不上什么话,不然沈瑾也不会只是现在这个官儿了。”

小李先生却露出个笑容来,咂着嘴道,“这不和,更有不和的用法。那你说说,太后就不想要个孝顺孩子吗?有孝顺孩子在眼前比着,那个不孝顺的,是不是也得收敛着点儿?你得揣度太后的心思。这太后的话,有时候比什么都顶用。”

苗先生略有迟疑,他又不是傻子,岂会想不到这里,只是有皇上在,太庙司香这种事,全然轮不到太后做主。太后的话,皇上不听,那就干脆没用啊……

小李先生却郑重道:“张家这条线无论如何不能断了,还得让一些人知道,咱们与张家是来往密切的。懂吗?”

苗先生忙忙应是,他也是一直这般做的,那毕竟是太后,这杆大旗有些时候是很好使的。

说到宫里,小李先生又问:“宫里钱宁、臧贤那两个蠢货是不是失势了?说话一点儿用也不顶!这宫里面,你也得另找人才行。”

他也不无惋惜,当初刘瑾在时,说话还是顶用的,王府护卫都是靠了刘瑾进言才过了明路的。可惜,刘瑾死得太早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费劲。

苗先生道:“自从刘瑾倒了,钱宁也是夹着尾巴做人,想来也不敢多说话。臧贤倒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学生也在找人了,张锐之外,御马监张忠那边又引荐了一个张雄,如今在司礼监正得用。”

小李先生刚刚露出点儿笑模样的脸又冷了下来,呵斥道:“你少叫张忠去进言,张忠还有大用!若折了他,你有几个脑袋来赔?”

顿了顿,语气略有缓和,“东厂没洗干净前那人只怕不会用,张锐就先放着吧,叫他多竖起耳朵来听消息。司礼监倒是好的。

“苗逵老得快进棺材了,他们会重选个监军的,叫你的人推一把,把张永弄走。

“张永如今这个爵位还坐不稳,也需要点儿战功来稳一稳,西北他还熟,推一推,他会去的。这边司礼监的人不就派上用场了。”

苗先生心下腹诽,张永刚刚掌了司礼监,岂会这种时候舍下?爵位得了就是得了,哪儿有什么稳不稳的说法。且比起司礼监的权柄来,爵位不过是空架子罢了,又算得什么。

想归想,他也是打定主意绝不直说出来的。

听得小李先生问:“天梁观那边呢?”

苗先生忙道:“那几个管事的都搭上线了,只是那天梁子油盐不进……”

小李先生自小跟着道人叔父李自然,僧道的一些手段再是清楚不过,心下冷笑,不过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却是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来,乜斜着苗先生,不屑道:“听说那是个金丹派的高人,岂会搭理你们这样的俗人。”

直噎得苗先生干咽了口唾沫,垂头不语。

小李先生这才理了理道袍袖口,慢条斯理道:“来京数日,一直俗务缠身,也没得空闲,你去备上东西,回头我去会一会这位道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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