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佳节

天宝六载,元月十四日。

长安城,万年县,升平坊。

破晓时的晨曦轻轻地照在了杜宅的砖瓦与粉墙上,显得静谧而安详。

杜五郎伸着懒腰走过长廊,希望这个漫长的白天早点过去,快点到夜里。

因为子时一过,即是上元节,长安城连着三日不宵禁,满城花灯高挂……

正房里,卢丰娘起身,迫不及待地支起窗往外看去。

从初三开始雪就停了,今日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温和,希望下午不要有雨雪阻了上元夜的出游。

“冷。”

杜有邻正在更衣,一把年纪了却还不太会,动作笨拙。

卢丰娘只好放下窗,上前替他穿上衣服,嘴里絮絮叨叨。

“郎君,有桩怪事,昨夜妾身听婢子们议论,长安城有传闻说杨老狗早年间丢了个儿子,如今在找。”

“休与老夫提他……慢着,找什么儿子?”

“就在元正日之前,有个老者到万年县衙报案,说是冬月在官道上遭了盗贼,被拘了月余才逃回来。自称是弘农郡公杨家的老仆,不停哭喊他家二郎被卖掉了。郎君猜是如何?他口中所述那二郎,与我们家中薛白别无二致。”

杜有邻皱了眉,问道:“还有呢?”

“婢子们只听到这些。”

“你这妇人,往日里七嘴八舌、吵吵闹闹,正经打听消息时便只听到这些。”

只要不打儿子,卢丰娘从不对杜有邻发火,柔声问道:“那妾身再去打听?”

“莫在家中乱说了,让奴婢们管好嘴。”

“莫非薛白真就是……”

杜有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仿佛要开口分析两句,末了,却只摆出一张深沉的脸。

卢丰娘又问道:“薛白住在后宅之事,郎君既有办法可早些用,这都要上元节了。”

“不急。”杜有邻道,“时机一直不凑巧,再等等。”

“为何不凑巧?”

“待那煞婢走了再谈。她既在,女儿们也不会过去,有甚好急的?”

卢丰娘听了,登时觉得真有道理。

杜有邻打算去书房,才推开门,正好望到东厢那边薛白推门出屋。

他忽然想到什么,回过身,向卢丰娘欲言又止,最后咳嗽了两下,道:“你去与二娘说声,老夫想上午在丰味楼待客,一雅间足矣,不是用膳之时亦无妨。”

“郎君?如今这丰味楼雅间,皇亲国戚都……”

“我没这个面子吗?”

杜有邻轻喝一声,负手走了出去。

他心知未必办得成事情,许多事做之前不好太早明说了、以免惹人笑话。

但那杨老狗纳妾不成、又来认子,绝非善事。这次,还是请托杜氏大宗一声,遇事时出手护着点几个孩子。

~~

薛白起身时,皎奴还在耳房里睡得正香。

隐隐还能听得些她的鼾声。

这婢女最初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脱离了右相府的管束,渐渐就露出了本性,好吃、贪睡。

年节前后这十多天以来,他日复一日都是同样乏味的晨练,而杜家姐妹都早早就去丰味楼,她便有些放松了警惕。

轻手轻脚地出了屋,薛白在廊下待了一会,看到杜有邻满脸傲然地走掉。

其后是杜妗从游廊那边过来。

她一向早早出门,薛白不由问道:“今日反倒还未过去?”

“上元节都等着夜里看灯,早间多睡会,夜里好熬。”

杜妗说着,眼见皎奴不在,心生促狭之意,很小声地笑道:“咦,有个相府俊女婿丢在这了,无人看管,也不怕被贼偷了?”

她心里有压了许多天的不满,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发泄。

可当薛白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杜妗却从他那深沉的眼神中意识到这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这般玩笑便显得像是在调戏了。

再一想,调戏了又如何?

便是偷了又如何?

两人贴近了些,杜妗手指一勾,勾过薛白的手指,将一个纸卷塞了过去。

“二娘!”

卢丰娘恰出了正房,在台阶上忙不迭招手。

“来,我有事与你说。”

杜妗微微一笑,自走开了。

厢房的门打开,皎奴揉着眼出来,站在薛白身后吸了吸鼻子,如同一条看家狗一般。

若有若无的,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苏合香。

“呵。”

她很不高兴,道:“伱一个男儿,连立锥之地也无,寄身在这破落宅院,如何配得上相府。”

“不急。”薛白云淡风轻摆开一个八段锦的动作,“也许很快我就会有自己的宅院。”

“该的,否则十七娘还能住进这破地方吗?”

“哦?十七娘?”

皎奴登时警醒,意识到自己太过放松了。

……

上午薛白出了汗,准备沐浴更衣,打了热水,站在木桶前解开腰带,他便转头看向皎奴。

“想看?”

“呵。”

皎奴冷笑一声,出去了。

薛白自然而然从袖子里拿出杜妗给的纸条看起来。

近来丰味楼每日都有权贵包场摆宴,其实诸多杂事都是邓通与杜五郎在打点,杜家姐妹没有太多心腹人手可用,遂往往在暗处打探长安城中一些秘闻。

比如,年前他们便得知上柱国张去逸打算将女儿嫁为太子良娣。

眼下东宫岌岌可危,这一举动背后必有秘事,想来是有厉害人物出手拉李亨一把了。

纸条被摊开,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很娟秀端丽,是杜媗的笔迹。

能想象到,昨天夜里,姐妹二人又是将成百上千条的消息筛选了一遍,理了这个她们认为十分重要的情报抄写下来。

“杨慎矜休沐七日间,每日皆往少陵原,或传闻因祖坟内草人流血,乃与史敬忠做法驱邪。”

薛白皱了皱眉,稍稍有些看不懂。

但连他这个白身都能意识到显而易见的不妥之处。

圣人为何因明珠几句话而动怒?怒的该不是杨慎矜赠妾,而是杨慎矜与一个妖僧往来,这妖僧有异能,在神鸡童面前斗鸡连赢七局。

此事之后,正赶到元正日休沐,给了杨慎矜缓解天子之怒的机会。

还敢与妖僧来往?

将手中的纸条丢进水里,随手搓碎,薛白闭上眼,脑中思忖着此事。

若依他原本的计划,右相府随便找个不错的门第此事也就简简单单了结了,偏偏遇到这般一个又臭又硬的。

每次都不太顺利。

~~

卢丰娘与杜妗说过话,对着铜镜好不容易挑选了一柄团扇,备着夜间出游用的。

却见青岚走了进来。

卢丰娘早知青岚心意,考虑到薛白给杜家添了二十名奴婢、又赠了丰味楼的三成利,早将她身契拿出来,准备上元节之后做桩安排。

此时见这小婢子闷闷不乐,不由调侃了一句。

“让你帮薛白梳头,如何回来了?”

“回娘子话,薛郎君自有奴婢替他梳头、更衣。”

“这恶婢。”

卢丰娘团扇轻挥,智珠在握,笑道:“且去将我娘家送的落梅酥拿来。”

这一大早已是忙了许多桩事,这位当家主母亲自捧着糕点进了东厢,见到更了一身崭新的襕袍的薛白,也是眼前一亮。

她不由在想,十二三年以前若能与郎君再生个女儿可就好了。

“早午膳随意对付则个吧?”将落梅酥放在桌上,邀皎奴一道吃了,卢丰娘与薛白随口闲聊着,“你今日如何安排?”

“一会便要到右相府去,该是要侍宴到丑正燃灯以后。”

“这么晚?好在燃灯会整夜都有,今夜我们举家夜游,你忙好了,便到兴庆宫外找我们便好,京兆杜氏举的花灯下,一问便知。”

“好。”

卢丰娘说完便要走,薛白连忙相送。

出了屋,卢丰娘稍压低了些声音。

“对了,元正日你也见过我那堂兄,今夜他也会带女儿出游,到时也看看范阳卢氏的花灯,如花似玉、端庄得体,必比那些发横财的暴富家要好得多,那些花灯扎得又大又亮,却无底蕴。”

薛白听懂了,礼貌地含笑应了。

用过早午膳,他便带着皎奴去右相府。

~~

薛白的礼物早已备下了,是一副算盘。

算盘是古已有之的东西,但如今的制式与串珠算盘还略有些小小不同,薛白稍做了改良。

他近来有钱,用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算盘以一道横梁隔开,上端两个珠子,下端五个,框架上刻了一行小字——

“云在青天水在瓶。”

用这句诗,因为薛白找匠人制作时想到了,预感李林甫与皇帝一定会很喜欢。

君君臣臣,天子、右相就该高高在上,水就该安安份份在瓶里,不可随意晃荡。

到时李林甫将这盘算呈上,圣人便能想到他对大唐财政的巨大贡献,与杨钊的万金之言有异曲同工之效,皆大欢喜。

果然。

薛白到了右相府,李林甫百忙之中见了他的礼物,登时眼前一亮。

他抬起手,让诸多红袍高官噤声,专注地抚着那雕刻精良的小字,嚅嚅连读了两遍。

“好意境,仅此一句,意境深远。”

目光从算盘上移开,再看向薛白,李林甫眼中难得有了赞许之意,向诸人笑语了一句。

“此子用心了啊。”

“恭喜右相,上元得了好礼。”

毕竟是上元节,连右相府也多了几份喜庆气氛。

李林甫这才袖子一挥,向薛白吩咐道:“儿孙辈都在西侧院,你且过去相陪,晚间再随本相一道赴宴……”

其实,李林甫到了这个年纪,年年上元节陪着圣人熬夜,早已吃不消了。

但这是圣人从年少轻狂时就养成的习惯。

在他君临天下不久,百官便纷纷参奏“伏望昼尽欢娱、暮尽休息,务斯兼夜,恐无益于圣朝”,希望圣人要玩就在白日里玩,夜里大家都陪不动了。

当年尚且不改,如今更不可能改。

哪怕都年过六旬,也得在子夜之际莅临兴庆宫开宴、丑正之时于花萼相辉楼燃夜,宴饮达旦、彻夜不眠……

“阿郎,茶到了。”

一碗补药被端了上来,泛着苦味。

李林甫抬起眼皮,看着侍婢先行试了毒,心想着熬过这一夜便好。

堂上,有官员轻声禀报道:“右相,播州消息,皇甫惟明已除。”

“嗯。”

李林甫饮着药,淡淡应了。

去年的上元节韦坚、皇甫惟明案发,贬谪不够,不能让他们活过今年的上元节。

~~

皎奴领着薛白离开大堂,到了西侧院,听得里面吵吵嚷嚷,她便停下脚步。

“薛郎君请,奴婢不便进去。”

难得行了个万福,她看着薛白进了西侧院,赶紧便往后院去。

穿过重重院门,绕过花木小径,赶到一间典雅小院,进了闺阁,正见李十七娘坐在铜镜前由眠儿梳妆。

眠儿正有些遗憾道:“哎,子时便要到兴庆宫赴宴,入夜以后可只能逛三个时辰。”

“上元节可是三日不宵禁。”

“那也是,且薛郎君也会去兴庆宫……”

李腾空今日妆容变化不大,却花了些不易看出来的小心思。

比如额头上贴了花钿,又比如,上衣特意穿得厚了些,使她有些单薄的身材稍微饱满一点点。

“十七娘上元安康。”

“你来了,那边有给你的礼匣,讨个彩头。”李腾空端坐在铜镜前,忍了忍,方才开口问道:“元月以来可有甚趣事?你坐着说。”

皎奴平日对薛白态度很差,但为了自己的前程,早已准备说好话,比如他近来用功,是个文武双全的男儿。

当然,这些却得一桩一桩说。

“丰味楼开张时奴婢也去了,尝了几道炒菜,同样的食材,蒸与炒味道真的大不相同……”

“真的吗?长安城每人都在议论,偏我没吃过。”

“那有何打紧的。”眠儿嘴甜,立即道:“再风头无两,也是为了给相府下聘才开的产业呢。”

李腾空脸皮薄,连忙止住她。

“不许胡说。”

~~

薛白本有话与李林甫私下说,在大堂上却不方便。

他带着些许心事,面色丝毫不显,从容步入西侧院中,放眼看去,贵胄子弟上百人聚会的情形让人头皮发麻。

在场多是右相府儿孙、女婿、侄甥,家业兴旺,想必李林甫见此儿孙满堂必是无比欣慰。

“薛白。”

李岫正端着酒杯与一个风采不凡的年轻人说笑,见了薛白,马上招了招手。

“来,为你引见一番,这是我家十一娘的佳婿。”

话到这里稍顿了一下,让被引见者决定是否自报家门,这是李岫的礼仪。

“杨齐宣。”年轻人叉手行礼,矜持一笑,不肯多言。

“我这妹婿可不凡,弘农杨氏之嫡氏,弘农郡公之近亲。”李岫笑道,“往后你们可多多亲近。”

薛白妥当应付了,找了个机会向李岫低声道:“我有要事与十郎商讨。”

李岫点点头,与薛白到了僻静处。

他笑了笑,道:“今夜之后,杨齐宣会在杨慎矜之族人中为你声援。”

“十郎太费心了。只是我听闻杨慎矜近来常往城郊长原陵,十郎可知为何?”

“其人至孝,他亡父之墓域有些不妥,难免操心。”李岫道,“此事他与我说过,不会误了认亲之事。”

“此事右相可知晓?”

“父亲知晓。”李岫拍了拍薛白的背,“放心,喜丧大事乃常理,右相府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我还忙,随我去应酬。”

薛白眯了眯眼,明白了李林甫的心思。

再转回西侧院,也不知李家哪个不成器的子孙正在大喊大叫。

“诸君且听我说,今日早些开了家宴。天一黑,我还得到灯会上寻漂亮小娘子去!”

~~

傍晚。

透过小楼的窗户往外望去,远处的长街上已架起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花灯。已有许多小娘子穿着漂亮的束胸彩裙迫不及待地出门游玩。

“今夜是上元节呐。”

“废话。”

“裴先生早不安排、晚不安排,选在今夜咋个回事?”

说话的汉子有浓重的凉州口音,正是陇右老兵老凉,他正在披甲,披的是金吾卫的甲,一旁的桌案上还摆着令牌。

“蠢。”拓跋茂骂道:“今夜不用宵禁,夜里又黑,杀完人最是容易逃。”

“我就不明白,旁的人都撤走了,偏就留下我们几个?”

姜亥说罢,看向姜卯,问道:“阿兄,你说哩?”

姜卯已养好了伤,只是脸上更添了许多伤痕。

他思忖了很久,最后道:“想那许多,裴先生怎么说就怎么做,能照顾好我们婆娘崽子就是了。”

众人于是不再说话,于沉默的气氛中将盔甲系好,铿锵作响。

老凉再次走到窗边,盯着远处的街景看个不停。

“还看?!来看图了。”

“听人说,今夜许合子要在兴庆宫前唱大曲?”

“裴先生给你的胡姬、新罗婢少了是吗?”

“没在说女人,大曲懂吗?”老凉清了清痰,开口唱道:“落花落,落花纷漠漠……”

“莫烦!难听死了,你他娘也懂李太白?”

姜卯道:“这哪是李太白?这是骆宾王。他以前老唱,皇甫将军却爱听。”

众人不再闲话,探头看向拓跋茂摊开的图纸。

“这宅院就在崇义坊,一百五十步见方,占坊地八分之一。到时会有个姓韩的娘子来接我们进去,我们自己的盔甲、长柄陌刀、弩箭都已送进去……”

说完,拓跋茂看向窗外,低声又嘱咐了两句。

“都小心些,上次栽了吴三,这次莫再有人死了。”

“喏。”

“找个适当的时机,先犯几条命案,让十六卫的废物跑起来。”

“喏。”

“等天色暗了再走。”

六人打扮成金吾卫,从城东北安兴坊十王宅一带出来,沿大街向南。等经过平康坊、宣阳坊了,再往西拐就能到崇义坊。

~~

夜幕降下。

这个夜里,长安城没有暮鼓声响。

只有一盏盏花灯亮起……

1.6万字分三章发,感谢大家首订,给你们鞠躬~~

(本章完)

第64章 上元夜

平康坊,右相府。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相府中已有一盏盏的花灯挂起,驱散了刚刚罩下来的黑暗。

没有暮鼓,让人微微有些不习惯。

“走了,找小娘子去!哈哈哈。”

侧堂中,李家二十一郎李崤站起身来,大笑着与诸人作别,扬长而去。

诸子弟各有事务,不一会儿,人便散了大半。

薛白依旧端坐在座位上,这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好让他闭目养神,以备今夜的诸多事务。

“睡着了?”

薛白睁开眼,却见李岫站在自己面前,遂应道:“没有,养些精神,夜里还要应付许多事。”

“没甚大不了的,你只需随阿爷侍宴,站在楼外即可,我自有安排。”李岫轻描淡写道,“离御宴还有三个多时辰,不如让皎奴带你去看看相府的花灯。”

薛白不由想到,卢丰娘也是这般说的,范阳卢氏的如花似玉的花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去吧。”

李岫端着酒杯回了座位,目光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中自语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薛白起身,走出院门,只见皎奴已经候在院门外了。

“吃饱了,去看看相府花灯?”

“那好吧。”皎奴还稍微演了一下,勉为其难的样子。

两人遂踱步往坊东的灯市,从西侧院过去会稍远些……

~~

右相府,后院。

“十七娘再披件氅吧?万一夜里冷呢。”

眠儿说着,拿起一件红色的大氅,喜滋滋地道:“这件好看,衬得十七娘又白又美呢。就这件吧?”

“不要。”

李腾空看了看,抬手一指,又是挑了一件素色的。

“上元节,穿鲜艳些的嘛。”

眠儿撒娇般地劝了一会不行,挑了一件杏黄锦缎面的披风,领子缝着纯白的狐裘。

这狐裘洁白无暇、毫无破损,价值连城,她们也不知值多少钱,总之又好看又亮眼便是。

主仆二人打扮完毕,出门赏灯。

十七娘难得出门,右相府特意安排了平时为李林甫静街的金吾卫保护,前方四人、后方四人,周围还有四人跟着,一出巷曲便开始推搡、喝骂行人。

李腾空原本开开心心,见此情形登时心情大坏。

“这是做甚?上元花灯夜,便是公主皇孙出游也未见这般猖狂。”

“小娘子恕罪,小人们只是奉命行事。”

“不去了。”

眠儿一听自家小娘子语气难过,急得差点哭出来,连忙拉住,劝道:“十七娘,不远的……还有你们,手脚轻一些嘛。”

“喏。”

出了巷子,长街上热闹不凡,远远便看到平康坊东坊楼上的灿烂景象。

坊楼最高处悬挂着的是巨大的莲花形状大花灯,又有许多的莲花小灯环绕在周遭……不再像是一座坊楼,而像是仙宫里的莲池。

东街上的灯火成了点缀。

一整年未曾见过这般美不胜收的夜景,李腾空不由看得呆了。

眠儿也是眼泛异彩,道:“十郎吩咐的呢,右相府有女二八年华,今年出嫁,灯节就用十七娘最爱的莲花呢。”

这便是李岫的周到之处了,前两年他嫡母所生的长女接连改嫁,他连着两年命人将花灯制成长姐最爱的桃子形状。

于他而言,不过是提一句嘴的事罢了。

而今夜长安城最美的灯会还不是在此处,而在东、西两市,以及兴庆宫前。

李腾空与皎奴约定好的会面地点在东市的东北角。

她们顺着人流缓缓而行,出了坊门,大街两边尽是摊贩,卖的一应物件让人目不睱接。

“十七娘。”眠儿忽然拉了拉李腾空,“薛郎君在那里,看到了吗?坊门里面。”

李腾空回头看了看,连忙转身躲到一个小摊前。

“咦。”

她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要买这个。”

眠儿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见是个面具摊,问道:“十七娘喜欢哪个?”

“九天仙女。”李腾空毫不犹豫道。

主仆二人目光逡巡了好多遍,眠儿道:“可是没有九天仙女啊。”

“小娘子,买这个吧,这是西王母座下的仙鹤……”

这小贩是懂得卖东西的,这面具上方带着羽毛,颇为漂亮,李腾空一看就喜欢,当即买下。

戴上面具再往前走,安心多了。

忽然,西面巷子口有女子尖叫了一声。

“救命!”

李腾空掀起面具,转头看去,只见几个汉子正将一个妇人往坊楼里拖,将她衣衫都扯得七零八落。

有金吾卫从巷子里站出来,喝道:“无事!小夫妻拌嘴,行人莫管!”

“不……呜!”

李腾空听得那女子喊得极是绝望,连忙赶上几步,定眼一看,发现是自家兄长在抢掳民女,又急又怒。

“阿兄怎能这样?!伱们去拦住他!”

“小人们只管保护小娘子……”

“救救她呀。”

李腾空提着裙摆便往那边赶,嘴里急叱道:“李崤,你放开她!”

行人如织的长街上,她清脆的声音并不如何霸道,传得也不远。

这不过是天宝盛世的灯火之下的阴影里偶尔发生的小事。

没人留意到,有六名金吾卫挤开人群,走到了抢掳的汉子身旁。

保护在李崤身边的金吾卫还以为是同伴来了,咧嘴笑了笑,自看着街边的小娘子。

毫无征兆地,刚过来的六名金吾卫之中,有一人拔出刀。

倏然斩下。

“噗。”

在帮李崤抢女人的汉子脸上还浮着狞笑,脑袋已落了地,闷响一声。血喷得极高,泼洒在坊楼的花灯上。

~~

扮作金吾卫来杀人的正是姜亥,他提刀在手,看着眼前纷纷扬扬洒下的血只觉痛快。

他得到的命令是犯几条命案,这一路都在寻找目标,待在平康坊东门见到纨绔子弟强抢民女,直接便杀来。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愣住了。

“啖狗肠!敢抢老子的婆娘!”

还是姜亥故意这般怒吼了一句,才有人尖叫了出来。

“啊!”

人群大乱,推搡着逃开。

姜亥才斩一人,远不过瘾,他瞪眼看向已吓懵了的李崤,直接扑上。

“噗。”

一个碍事的相府奴仆被砍倒,姜亥马上又砍下第二刀,直接劈在李崤背上,将其劈倒在地。

他还想再补一刀,终于有真正的金吾卫挥刀格挡了一下。

姜亥登时杀气大绽,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往后拖。

“走了。”姜卯道。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犯个案子、引得十六卫来搜即可,万一闹得太大了反而不好收场。

兄弟二人淡淡扫了一眼那些哆嗦着执刀迎战的金吾卫,咧了咧嘴以示嘲讽,满不在乎地退走。

拓跋茂还不忘把被他们救下来的那妇人拎起,带上。

“救了你婆娘了,走!”

六人如狼似虎,扬刀向赏灯的人群喝道:“还看?杀光你们!”

“啊!”

随着小娘子们的尖叫,场面更乱。

六人回头一看,那几个金吾卫的废物果然不敢追,涌进混乱的人群便走。

只留下重伤的李崤躺在地上嘶声嚎哭,痛叫不已……

~~

“啊!啊!”

薛白与皎奴出了平康坊,忽听到惨叫,遂往坊楼处看去。

忽然,他目光一凝。

万千花灯,明亮的火光之中,他看到一个颇眼熟的身影正在挥刀杀人。

姜亥。

还有姜卯、拓跋茂、老凉、刘全、小波斯。

今日听到杨慎矜祖坟之事,薛白已有不安预感,却还有些事没能看透。

此时一出事,他当即便意识到年节以来忽略了一个人——裴冕。

此事必是裴冕安排,却还不知是为了什么。

薛白当即拨开人群,盯着陇右老兵追上。

皎奴也在追,却是喊道:“十七娘在那!”

薛白目光一转,看向逃窜的人群,混乱中根本看不到哪个是李十七娘。

受惊的人群挡在了他们前面,他们艰难地往前挤,一直追到十字长街,失去了方向。

皎奴停下脚步,慌慌张张地四下看着。

“十七娘呢?”

“哪个是她?”

“找不到了,快找……白色狐裘,杏黄锦绸,飞羽面具……快找……”

薛白语气沉稳,吩咐道:“你去请十郎调人来。”

“我……”

“去!”

被薛白不容分说地喝了一声,皎奴转身就跑。

薛白静下心来,环顾了十字长街,观察了各方向的动静,径直向西面赶去。

因为西面有喊声,是武侯在追捕那六个陇右老兵,若李十七娘在别处则无妨,在西面却会有麻烦。

跑了十余步,他便在地上看到了一个飞羽面具。

有金吾卫正站在面具旁慌慌张张地四下看,该是混乱中被挤得跟丢了李十七娘。

没时间去捡,他脚步愈快,一路追赶,直到在平康坊南门附近停了下来,前方动静渐小。

连巡卫们都已经失去了凶徒的踪迹。

薛白第一时间抬头看向望火楼,果然,楼上有人正在举火为号。

不远处,有个呆头呆脑的金吾卫正在看着望火楼,薛白当既过去,喝问道:“相府千金丢了!望火楼却是何意?”

这金吾卫转过头来,却是李十七娘身边护卫,甚至还认出了薛白,应道:“薛郎君?我……跟丢了……”

薛白倒没想到他认得自己,收了唬人的语气,问道:“如何丢的?”

“小娘子说那女人还在哭,不知是不是凶徒的婆娘……让我救她……我,我不敢上去……”

“望火楼何意?”

“将军传令,巡卫各司其职,暗索凶徒,不可扰了上元灯节……我我我……”

这命令在知情人听来荒谬,但站在南衙十六卫主官的角度一想,就很好理解了。

右相公子当街抢民女,被那民女执金吾的丈夫砍了一刀,此事可大可小,但在今天晚上,谁都不能把这件事捅到圣人耳朵里,影响圣人雅兴。

薛白一瞬间想明此事,当即问道:“哪个望火楼先传的命令?”

“那个。”

这金吾卫抬手一指,指的却是宣阳坊的北门。再一看,那边的武侯少了大半,有可能是武侯们找到了‘暗索凶徒’的线索,因此让别处巡卫不要乱动。

这虽只是推测,薛白还是果断赶进宣阳坊。

走到第一个巷口,他四下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西边的墙面上有个血手印。

那手印给他一种很张狂的感觉,他能够想象到姜亥随手在墙上一抹,满不在乎地咧嘴而笑。

好像是故意引巡卫追着他们一般。

前方有跑步声响起。

薛白迅速赶上前,快要赶到一个巷口时,前方有个身披白色狐裘、杏黄锦绸的华贵披风的女子走过。

隔着还有一小段距离,只能隐隐看到她相貌皎好。

“李十七娘?”

他一问,那女子吓了一跳,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径直便跑。

“十七娘,别跑,你等等眠儿呀……”

左边巷子里马上有一个娇小的身影领着几个金吾卫追过来。

那娇小者却是眠儿,她更灵活些,反倒比金吾卫追李十七娘追得最紧。

“薛郎君把人吓跑了,你别追……”

跟着薛白的那名金吾卫也是大喜,喊了一句“还好找到了”,慌慌张张地追上去。

薛白稍松下来,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

巷子里也挂着花灯,让他可以看到地上滴着的几滴血,顺着血迹走,往左一拐,前方有堆杂物。

李十七娘被人群冲散,迷路至此,躲了一会,待人群散后往回走,遇到自己,害羞跑了?

再往前走了一会,不远处就是宣阳坊的西门了,坊门处的守卫全站在坊楼上观灯,任由人们自由出入。

他微微皱眉,往那边走去。

前方又是一条灯火辉煌的大街。

街上行人如织,连树上也挂着一盏盏的小灯,如同梨花开了一般。

对街,有几个金吾卫进了崇义坊的东门。

薛白正要跟上,却被许多人挡住了去路。

“花车来了!”

奢华的花车正缓缓驶过街道。

这花车以梅花为饰,花灯高挂,顶处搭了个高台,有身姿曼妙的舞姬正在翩跹起舞,手中彩绫挥动,仿佛随时要飞天成仙。

车辕上站着一个风雅的男子,正在吹箫,引得孩童们追逐着跟上。

行人们听得箫声,随着那韵律唱起歌来。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薛白失去了线索,独自在这片繁华之中站了一会儿,待到那花车慢慢而过,方才得以继续追寻。

才转过头,他却是目光一凝。

几片梅花落下,长街对面,有个少女正在看他。

这少女穿得很素,远不如周围那些披彩帛的女子香艳,莫名却让薛白一眼便留意到了。

他遂也看着她,才发现原是因为她眼睛很亮,眼中似有微微的笑意,仿佛认识他一般。

两人对视了一会,又似乎只有一瞬,那少女背过身去,自去小摊上挑香囊。

~~

宣阳坊。

“十七娘,别跑了……”

眠儿追了许久,她虽灵活,体力却弱,好不容易追着李腾空到了坊角,却见金吾卫把她家小娘子逼到墙根下,不由很是生气。

她小跑上前,推开护卫,蹲下身一看,却见裹着她家小娘子那件华贵披风之人正在瑟瑟发抖,原本的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满是泪痕,却是李崤要掳走的那个可怜女子。

眠儿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你不是我家十七娘?她哪里去了啊?!”

“她……她说……见我没事就好,给我披了衣服让我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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